「說起間諜,英國人在全世界都布有他們的耳目。你看過《阿拉伯的勞倫斯》這部電影吧?英國人對付阿拉伯人,採取的是狡猾陰險的外交政策。而英國就是一個陰險的國家。先不說他們怎麼對待阿拉伯,就說他們對待中國吧,鴉片戰爭是怎麼爆發的?那根本就是赤裸裸的侵略!」
「所以說為這種國家工作怎麼能算得上是正義呢?福爾摩斯不該和政治牽扯在一起,他在處事上應該顯得更為超脫才是。就因為這點,讓我對他的好感打了折扣。或許你會說,那只是愛國的表現,因為華生曾說過福爾摩斯是個對政治一無所知的人。但犯罪和政治是無關的,真正的正義超越了國家,超越了種族,所以我認為晚年的福爾摩斯徹底墮落了。不過,或許那只是假的福爾摩斯,真的福爾摩斯已經在《最後一案》中和莫里亞蒂一起墜入深谷死了,又或許是英國借用了福爾摩斯的名聲來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到底怎樣,又有誰知道呢,唉!」
正說到這裡,屋外卻傳來了急促並具有威脅性的敲門聲,還沒等我們回答,房門就被用力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穿藏青色西裝,四十開外的男人。
「你就是御手洗?」那男人很不客氣地向我問道。
「不是!」
於是他面朝御手洗,並且很神氣地從西裝口袋裡抽出一本黑色的證件,在我們面前晃了一下說:「我叫竹越。」
「真是稀客啊,原來是警察先生大駕光臨,這個……我們違章停車了嗎?」御手洗故意靠近他說:「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真的警察證,能否賞臉讓我再仔細看看?」
「年輕人很懂禮貌麼,最近的傢伙可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到處給我們添麻煩……」說著說著,竹越開始打起官腔。
「是啊,不過我們的規矩是,進門前要先敲門,等裡面的人答應了才可以進去,你有話快說!」御手洗似乎有些不甘示弱的樣子。
「你小子對誰說話都用這種口氣嗎?」
「不,只是對待您這種大人物我才這麼說,別說廢話了,如果要算命,告訴我你的生日。」
叫竹越的警察顯然沒想到會碰到御手洗這類活寶。他有些惱怒,但感覺還不是發作的時候。
「我妹妹來過吧?她叫美沙子。」聽他的口氣,似乎對妹妹來過這裡而感到氣憤。
「啊!」御手洗也提高了嗓門:「原來她就是令妹啊!不過同樣是生活在一起的人,差距怎麼這麼大呢?看來環境對人的影響真的不小。你說是吧,石岡君?」
「美沙子一定是犯糊塗了,才會把爸爸的手稿交給你,你別在那裡裝傻!」
「我又沒說我不知道!」
「今天妹夫才告訴我手稿的事,那東西對於警察來說是很重要的證物,快還給我!」
「我已經看過了,還給你也無所謂,不過令妹是否會不高興呢?」
「我是她哥哥,我說一她不敢說二,我說還給我,你就快拿出來!」
「看來你還沒和她商量過,這就讓我為難了,我怎麼知道她是否同意把手稿交給你?難道你不考慮一下文次郎先生的遺願嗎?再說,像你這麼不客氣地來問人要東西,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啊。」
「我已經夠客氣了!你如果再不知好歹,不要怪我沒提醒過你!」
「你想怎麼樣?我倒要見識見識。原來你也會用腦子想的啊!真是讓人佩服!快說啊,你想怎麼樣?石岡君,你看他是不是要給我們戴上手銬,逮捕我們啊?」
「真是個不怕死的傢伙!現在的年輕人都像你這樣不懂禮貌!」
御手洗故意打了一個哈欠說: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年輕吧。」
「沒空和你開玩笑!如果爸爸知道自己的手稿落在你們這種玩偵探遊戲的傢伙手裡,肯定會死不瞑目。調查案件可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必須到現場蒐集證據,每天要四處奔波,俗話說‘現場百回’,那得要有踏破鐵鞋的覺悟!」
「你說的案件是指梅澤家的占星術殺人事件吧?」
「占星術殺人事件?那是什麼?怎麼像是漫畫的名字。你們這些外行人,以為就靠一張嘴,坐在那裡胡扯,就可以破案了嗎?竟然還私自為案件命名。剛才我說過了,破案靠的是流血流汗,要有磨破鞋底的覺悟。總之,那份手稿對我們辦案十分重要,你應該明白怎麼做了吧。」
「照你的說法,當警察的人家裡最好開鞋店。不過我看你還漏了一件事沒說,要破案,除了要流血流汗,還要動腦子,不是嗎?從你剛才的表現來看,不像是個有腦子的人啊。既然你認為這份手稿這麼重要,那麼就還給你,不過,我敢和你打賭,就算給你了,你也破不了案!我勸你還是省點力氣吧!別說是手稿,連我都可以和你走,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為這四十年未決的懸案磨破鞋底。這個案子可不同一般,別以為拿到手稿就可以輕鬆結案了,到時候破不了案可別覺得丟人呵!」
「你胡說些什麼!作為一個刑警,都受過嚴格的訓練,而且在工作中積累了調查經驗,別小看平日裡的調查取證,那可沒你們這些外行想得那麼簡單。」
「你一直在強調調查取證的重要性,但我說過那個不重要嗎?」
我很想幫腔說沒有,但我可沒御手洗那麼大的膽子。剛才那個人亮出警察證時的氣勢還是挺嚇人的,我還是少插嘴為妙。
「比起現場取證,用腦子分析案情更重要,我看你才是小看了推理的作用。」御手洗繼續說。
「要比動腦子的話,我可不會輸給你!」竹越也很不服氣地吼道。「像你這種社會的垃圾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只是個算命的又沒什麼社會地位。和那個魯邦三世沒什麼兩樣。靠張嘴在那裡指手畫腳的,竟然還自命不凡地認為自己是什麼名偵探,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但警察和你可不一樣,我們有責任讓大眾知道案情的真相,不是隻靠想象在那裡猜,最後蒙對了就算將案子解決了。說起來,我倒要問問你,難道你已經想到破案的方法嗎?」
這話讓御手洗一時語塞。
我很瞭解御手洗剛才的氣勢並不是裝出來的,不過他被人戳中了要害,心裡一定很懊惱。
「不,還沒有!」
竹越不禁露出了勝利的笑容說道:「哈哈哈哈哈!所以我說你們這些外行只不過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在查案!警方對你們是不會有什麼期待的。你還差得遠呢!」
「你別高興得太早!憑你這種傢伙的資質,恐怕就是讓你把手稿拿回去看,也毫無用處!就像給黑猩猩一臺電腦,它也不會用。我看你是不會從手稿裡發現什麼的,那你只有拿給你的那班同事看,然後徵求他們的意見吧?如果你的同事能幫你解決案子,那倒還好。就怕他們和你一樣,腦子裡都是漿糊,這樣一來,不但案子無法解決,而且竹越文次郎——也就是你的父親,他一輩子的清譽,就要葬送在自己兒子的手裡嘍。這樣的結果你想過嗎?令妹就是考慮到這一點,才不敢將手稿交給你。如果事情真的向不可收拾的地步發展,那麼當初文次郎先生做出不銷燬手稿的決定就是錯誤的了。但如果能夠利用手稿中的線索,將懸案解決,那即使不將手稿交予警方之手,也不算什麼大錯吧!你不會今天拿回去,明天就向同事公開手稿吧?這可關係到你父親的名聲,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這樣吧,我想你應該識字,那手稿就給你拿回去看幾天。但你必須向我保證不公開手稿的內容。那麼,你打算借幾天呢?」
「嗯,那就三天。」
「手稿很長的呵,三天大概只能看一遍。」
「那就一週吧!時間太長不行,除了我妹夫之外,局裡有些同事也聽說了這份手稿的存在,所以我無法隱瞞太久。」
「一週嗎?我知道了。」
「等等等等……御手洗君,難道你……」我急忙說。
「我用一週時間解決這個案子,至少在手稿被公開之前。請拭目以待吧!」
「諒你也找不到兇手!」
「我可沒說要找到兇手啊。我只說要‘解決’案子而已。如今要想把兇手帶到你的面前,似乎有些不太可能。今天五號,星期四,那你等到下個星期四,十二號吧!」
「那麼,十三號如果還沒解決,我就在警局裡把手稿公開。」
「好!時間緊迫,出去的門就是你剛才進來的門,如果沒什麼事,您可以先請了!對了,你是十一月生的吧?」
「是的,是我妹妹告訴你的嗎?」
「不,我自己猜的。另外,你應該是在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出生的。好了,請你拿好這份手稿,別弄丟了。下週四我一定要讓這份手稿變成灰。」
竹越急匆匆地走了,當他的腳步聲消失後,我才略帶不安地問御手洗:「你下的保證沒問題嗎?」
「什麼?」
「你不是說要在下週四前找出兇手嗎?」
御手洗臉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什麼也沒說。但他這樣更加激增了我的不安。
「雖然我認為你比那個警察聰明,但……你是不是已經有頭緒了?」
「我第一次聽你說明這個事件的時候,心裡就有一個疑點,只是我一直不明白那個疑點到底是什麼。我經常會產生類似好像發生過的事情在眼前回放的情況,凡是有這樣的感覺產生,我都會記得很清楚。但究竟代表著什麼,並不是像一加一等於二那麼明確。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或許我的想法是錯誤的!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就太糟糕了。算了,反正還有一週的時間,可以讓我去實地調查一下。對了,你帶錢包了嗎?」
「帶了,你問這個幹嘛?」
「裡面有沒有錢啊?」
「當然有了!」
「有多少?夠你一個人用四五天的吧?如果夠的話,我現在要去京都,你要一起去嗎?」
「京都?現在?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工作上總要事先打好招呼才行吧。這樣說走就走,實在是太突然了!」
「那麼我們就分開四五天吧,我不勉強你!」
御手洗說完轉過身,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旅行包。這讓我不得不大聲喊道:
「我去!我也去!」h3三/h3看來御手洗總算認真起來了,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指的大概就是他這種人吧。我們兩人帶著地圖和那本《梅澤家占星術殺人》,搭乘新幹線前往目的地。
「那個叫竹越的刑警怎麼會來找你?」我問。
「我想飯田美沙子雖然瞞著自己的丈夫把那份手稿帶給我看了,但之後她感到對丈夫有些過意不去,還是把手稿的事情告訴了他。而他丈夫飯田刑警又是個老實巴交的人,感到事態嚴重,覺得有必要跟大舅子商量。」
「你怎麼知道美沙子女士的丈夫是個老實人?」
「那麼就是竹越那隻大猩猩勒住他脖子,逼著他說的。」
「那個竹越還真讓人討厭,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那種人都這樣,以為把警察證拿出來晃兩晃,人家都得俯首帖耳。我看他們是時代劇看多了,以為水戶黃門那套在現實裡也行得通。真懷疑他們知不知道現在已經是二十世紀。」
「我想手稿大致寫了些什麼,竹越早就知道。所以家醜被一個外人,而且還是類似魯邦三世的人看到,不氣得跳腳就怪了。」
「他說話的口氣還真是過分,看來還是難以擺脫戰前警察那種權威至上的觀念,這真是有侮民主時代人民公僕的美名。」
「哎,我看歸根結底還是日本人下意識地認為警察就應該是那樣威風凜凜。希望外國人不會看到當今的日本竟然還有這樣的警察。」
「其實像竹越那樣的警察在日本並不罕見,只不過竹越實在是太囂張了。日本應該把他當作國寶級的人物,好讓人記住戰前日本人的醜陋嘴臉。」
「難怪文次郎先生和美沙子女士都不願把書稿給他看,他們的心情我能夠了解。」
御手洗突然看著我說:
「我很想知道美沙子的想法。」
「嗯?」
「她在讀過那本手稿後,不知道是怎麼打算的。」
「那還用說嗎?如果把手稿交給那樣的哥哥,父親的秘密就會被曝光,她之所以找你來商量,就是希望能夠暗中將事件解決了,洗刷父親的冤屈。」
御手洗輕聲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那她為什麼要讓自己丈夫知道呢?她不告訴當刑警的哥哥,卻告訴當刑警的丈夫,她應該很清楚丈夫的為人。飯田刑警是一個不但害怕,也不會把秘密藏在心底的人,他應該沒能力單獨解決這個案子。所以飯田美沙子才會找上我們,她從朋友那裡聽說了我有這方面的愛好,性格古怪,沒有什麼交際。所以不會把她父親的隱私到處宣揚。如果能夠解開謎團那最好,即使失敗了也沒什麼損失。總之,父親的秘密不會被曝光,我當然也不會到處亂說。但案件一旦解決了,她就會把功勞說成是自己丈夫的,破了這麼大個案子,她那沒什麼出息的丈夫或許會因此當上警視總監。我猜她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喂,你想得太多了吧。她可不像……」
「你想說壞人吧?我可沒說她是壞人,我這麼說並沒有惡意。女人,尤其是結了婚的女人,應該都像她那樣。」
「你把女人看成什麼了呀,這樣評論女性實在太失禮了。」
「那些惡趣味的男人將女人想象成極端順從、賢淑的人偶,比如女僕什麼的,豈不是更失禮!」
「……」
「這個話題就像討論德川家康和空調一樣無聊。」
「總之你覺得女人都像她那樣有心機?」
「那倒也不是,大概一千個人中會有一個比較特殊吧!」
「一千個?」我嚇壞了。
「一千個也太誇張了!你不覺得應該提高到十分之一嗎?」我說。
御手洗哈哈大笑起來,毫不猶豫地說:
「我不覺得。」
之後我們兩個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倒是御手洗先開了口。
「關於這個案子,我們真的有把握嗎?有沒有遺漏的地方?」
「應該還可以找到一些突破口吧!」
「對了,我們已經知道平吉第二任老婆昌子的老家在會津若松,案發時父母都還健在,有必要再調查她和兄弟,以及親戚之間的關係嗎?我覺得有必要。倒是平吉第一任妻子多惠的出身和家庭情況,你知道多少?」
「據我所知,多惠的本姓藤枝,她老家在京都嵯峨野的落柿舍一帶。」
「那真巧,這趟順便也去那裡逛一下,還有呢?」
「她沒有兄弟姐妹,是家中獨女。長大後,就舉家搬遷至上京區的今出川。家中經營著一間西陣織的布料店,或許是因為時運不佳,又或者是父母的經營不善,店鋪的生意一直很清淡。到後來,她母親病倒了,唯一的親人伯父又在當時的滿洲。不久,母親病逝,生意也難以維持下去。最後,父親被逼得上了吊,留下遺言要多惠到滿洲投靠伯父伯母。但可憐的多惠不知為何卻沒有去滿洲,二十歲的她流浪在東京街頭。」
「二十二或者是二十三歲那年,多惠在都立大學,就是當時的府立高等學校附近的一家和服店工作,老闆供吃供住。應該算緣分吧,那家店的老闆認識吉男,便託吉男給多惠介紹個物件。」
「老闆一方面可能是出於同情,另一方面,多惠也的確是個勤快,懂事的孩子。嗯……這是我想象的。總之,老闆想為多惠找戶好人家,一開始只是說笑,但後來卻認真起來。而吉男覺得多惠和平吉挺合適的,就介紹他們兩個認識。」
「照理說,接下來的生活應該是幸福美滿的,可兩人為什麼會離婚呢?」
「只能說緣分至此吧。離婚以後多惠也想通了,她決定在保谷的香菸店裡度過自己的下半輩子。她的星座位置也不好。」
「按照星座位置來看,人的命運本來就是不平等的,除了這些,你還知道什麼?」
「還有一些,不過可能和案子無關。多惠自小就很喜歡信玄袋——就是那種布制,底部是半圓形的手提袋,袋口可以用繩子束緊,一般用來搭配和服時使用。晚年時,她更是收集了不少這類的袋子。其實當她家還在西陣織開布料店的時候,她就有自己製作信玄袋出售的想法,並且希望就在故鄉嵯峨野的落柿舍一帶開一家小店。她在保谷的鄰居也曾聽多惠如此說過。」
「戰後平吉畫作的稅金一定讓多惠得到不少遺產吧?還有出版商給她的版稅。」
「對她來說沒什麼用。多惠身體虛弱,每天的生活差不多就是吃飯和休息。有了錢雖然可以找人幫忙照顧起居,也可以買些禮品來送給鄰居,但她精神上還是挺寂寞的。她還表示過,如果阿索德真的存在,她要付賞金給找到的人。」
「既然有錢了,不是應該回到嵯峨野,去實現她開店的夢想嗎?」
「話是這麼說,但一方面她身體不好,另一方面是已經和保谷的老鄰居有感情了,大家住在一起可以互相照顧。如果回到嵯峨野一個人生活實在太冷清。再說年紀都這麼大了,心有餘而力不足。最後決定還是不走了,待在保谷直到去世。」
「那多惠留下的遺產呢?」
「有一大筆錢吧!多惠一死,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堆自稱是她侄子、伯父、媳婦、孫子的人。也就是她父親的哥哥的兒子的女兒和孫子……反正生前沒有照顧過人家,人一死,就死皮賴臉地要來分遺產。」
「不過多惠好像寫了遺書,一部分遺產留給了她的老鄰居,她去世的時候,那些鄰居都哭得很傷心。」
「說了半天,好像都沒什麼可疑的,多惠的身世我瞭解了。那美第奇的富田安江呢?你對她瞭解多少?」
「不是太清楚。」
「那梅澤吉男的老婆文子呢?」
「文子原姓吉岡,家裡只有兄妹兩人,生於鎌倉。她和吉男是通過吉男寫作時的恩師介紹認識的。她的家似乎是間神社,家中有人擔任神主之職。其餘的親屬需要介紹嗎?」
「算了,她就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歷史嗎?」
「沒有,她是個很平凡的女人。」
御手洗似乎有些鬱悶,沉默了好久不再開口。他託著腮幫,注視著窗外的景色,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車廂內的光線充足,黯淡的玻璃窗上交錯倒映出車廂內的情景和窗外不斷向後飛逝而顯得有些朦朧的夜色。從我座位上看到的御手洗,因為背光,面孔上只是一個模糊的黑洞。
「月亮升起來了。」
御手洗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星星也出來了。你看在月亮旁邊閃著光的就是木星。你們這些不知道星座在哪兒的人啊,想找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或冥王星,最好是以月亮為基準,因為月亮是最明顯的標誌。」
「今天是四月五日,月亮的位置在巨蟹座,但不久它就會移向獅子座。現在木星在巨蟹座二十九度角的位置,目前這兩顆星都很接近巨蟹座。我和你說過月亮和其他的行星都會通過同一條線嗎?我每天就像這樣觀察著它們運動的軌跡。在我們居住的這顆星星上,在你和我之間,有多少人的一生只是一場夢!」
「尤其是那些無休止的紛爭,這是我最不感興趣的。宇宙在不停轉動,就好像是一個大鐘的內部。我們居住的星,只不過是大鐘內部的一個微小齒輪的輪齒罷了。而我們更只是輪齒上的細菌。但這些細菌們總是為了一些無聊的事情或喜或悲,朝生暮死卻要驚天動地。由於自己的渺小而看不到整個鐘的存在,便自以為不受時間的控制,這實在是太可笑了。每次想到這點,我就不禁失笑。一粒芥子,貪財何用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什麼還要如此執著那些愚蠢的事情呢?」
御手洗說到這裡,不禁笑了起來。
「我也是一隻執著於蠢事的細菌。只不過為了對付竹越那隻大細菌,要忙著搭乘新幹線,大老遠從東京跑到京都。」
「哈哈哈哈!」我也被他的話逗樂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御手洗說。
「對了,我們到京都來幹嘛?」我驚訝自己現在才想起來問這個問題。
「去見安川民雄啊,你不是很想見他嗎?」
「是的,的確很想見見他。」
「時光飛逝啊!他還健在的話,也該七十多歲了吧?」
「的確,今時不同往日了。不過我們來京都的目的僅限於此嗎?」
「彆著急,反正來也來了,就順便去看看老朋友,我給你介紹介紹,是個好人呵。剛才我打過電話了,一會兒就來接我們。他在南禪寺附近一家名叫順正的料理店當廚師。今晚我們就住在他那裡。」
「你常來京都嗎?」
「嗯,有空就來轉轉,京都能觸發我一些神奇的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