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喂,江本!」
一踏上月臺,御手洗就突然叫了一聲,嚇了我一跳。
一個靠著柱子的高個子男人聽到叫聲,慢慢起身走向我們。
「好久不見了。」江本君握住御手洗的手寒暄道。
「近來好嗎?」御手洗笑著問。
「的確好久沒見面了。不過也沒什麼好的。」
江本君是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年)出生的,今年二十五歲,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因為是日本料理店的廚師,所以留著短短的五分頭,看起來很清爽。
「要不要幫忙拿行李?唉?這麼少。」
「因為想到就跑來了。」
聽我這麼說,江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並問:「來看櫻花嗎?」
「櫻花?」聽到江本君的話御手洗表現得很詫異。
「我沒想到還有櫻花可看。不過,或許石岡兄會想看看櫻花。」
江本君住在西京極,若是以平安時期的京城來說,公寓位於棋盤式街道的西南邊。從地圖來看,則位於左下角。
一路上江本君負責駕駛,我盯著窗外,希望看到京都古老街道的風貌。然而從窗外消逝的景物基本上和東京差不多,盡是耀眼的霓虹燈和高樓大廈。這是我第一次來京都。
江本君公寓的格局是兩室一廳,有一個房間讓我跟御手洗睡。這種經驗對我來說,還是頭一次。
臨睡前御手洗告訴我,明天會很忙,要早一點睡。江本隔著紙門告訴我們: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用他的車。但是御手洗回說「不用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搭阪急電車向四條河原町出發。根據御手洗的說法,竹越文次郎的手稿裡,安川民雄住的地方是在四條河原町車站附近。
「你會看京都的地址嗎?譬如安川民雄的地址‘中京區富小路路的六角街’,按照字面就能找到它的所在。」
「不會,京都跟東京不一樣吧。」
「當然不一樣。京都的馬路是棋盤式的街道,一般來說是可以從街道名稱找出地址所表示的位置的,就像座標一樣。」
「比如富小路,一開始這條街名的意思,就表示房子都是南北向,而六角街是指最靠近它的東西方向的街道。」
「噢……」
「我們馬上就可以試試看。」
車子抵達終點站,我們走出月臺。
「這一帶叫四條河原,是京都最熱鬧的地方,相當於東京的銀座、八重洲。可是一般的京都人都不怎麼喜歡這裡。」
「為什麼?」
「因為這裡不像京都。」
果然,走出車站卻看不到木結構的房子,一眼望去盡是水泥建築,感覺彷彿是澀谷,完全沒有古都應有的味道。
御手洗快步走在我前面。走過十字路口,看到一條清澈見底的淺溪,溪底白色的石頭間雜著水藻。沿著溪往前走的感覺十分美好,我想這就是京都與東京的不同之處。銀座或澀谷不太可能有這麼美的小溪,上午的陽光照射著水面,反射出一片亮光,非常好看。
「這是高瀨川。」御手洗對我說。
據他說,這條小河原本是商人為運輸貨物而開鑿的。可能是淤塞的緣故,河道變淺,現在已無法行船。
「到了!」御手洗提高聲音叫道。
「什麼?這是哪裡?」
「是中華料理呀!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我一邊吃飯,一邊想著要和安川民雄見面的事。安川現在已經七十歲,還願意接受打擾嗎?他的脾氣雖然古怪,卻沒犯過什麼罪,一定想度過安靜的晚年。我不停地想象著,腦海裡浮出了一個日日唯有酒瓶陪伴的流浪漢的影子……
說不定我們是第一批根據《梅澤家占星殺人》這本書的介紹來找他的人。他會把我們當成一般客人嗎?我們又能從他嘴裡套出多少有關梅澤平吉的線索呢?御手洗準備問他什麼問題?
我們要尋找的地址,就在店的附近。
「這條是富小路,那邊就是六角街,很快便到了。」御手洗站在大馬路上指指點點,「走,再過三條街就是啦。」說著,御手洗立刻往前走去。
「不會錯,一定就是這裡。這一帶看起來像公寓的房子,只有這裡了。」
御手洗一邊說,一邊踏上金屬臺階。公寓的底樓是家叫「蝶」的酒吧,這個時候還沒開張。白色的木板門映著正午刺眼的陽光,酒吧旁邊是家小酒店。
公寓的樓梯窄得可憐,只能勉強夠一個人通過。樓梯盡頭是陽臺,並排著一排信箱,我跟御手洗迫不及待地尋找「安川」這個名字,結果卻令人失望。
御手洗露出「可能找錯地方了」的表情,但這表情一閃即逝。他是一個自信心極強的人,隨即敲了身邊一戶人家的門。
沒有回答。裡面的人或許在午睡吧?御手洗又敲了一下,仍舊沒有人應門。
「不是這間吧!」御手洗說。「我們這樣沿路敲門,裡面的人一定以為我們是推銷員,所以才不出來應門。我們去另一頭試試。」
御手洗不死心地走到走廊的另一頭。
果然有了反應,他敲門的那一家,開啟了細小的門縫,出來應門的是一個微胖的女人。
「對不起,我們不是要推銷報紙。請問這公寓有一位安川先生嗎?」御手洗問道。
「噢,安川先生,他早就搬家了呀。」那位女士非常有耐心地告訴我們。御手洗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接著問,「這樣呀!那麼,知道搬去哪裡嗎?」
「咱不知道呢,已經搬走很久了唄。你去那邊問問看,隔壁的房東或許會知道呀。啊!不過房東現在可能不在呢,大概在北白川的店那邊呀。」
「北白川?店名叫什麼?」
「白蝶。應該在那裡吧,反正不是在那裡,就是在這裡。」
道謝之後,御手洗就去敲房東的門,房東果然不在。
「看來,我們得跑一趟北白川了。房東的名字是……」御手洗看了看門旁的名牌,說:「原來姓大川,好,石岡兄,我們走吧!」
一路上公共汽車搖搖晃晃,窗外一幢幢房子的屋頂有如寺院建築,泥牆連綿不斷向後延伸。
車子終於來到北白川,我們很快便找到那家店。這次運氣不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來開門。
「你是大川先生嗎?」
男人聽御手洗這樣問,眼神立刻有所警覺,迅速打量我們。
於是御手洗簡單地說明來意,詢問大川是否知道安川搬到哪裡去了。聽到御手洗那麼說之後,大川就說:
「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人說他好像搬回河原町。你們是警察麼?」
除了女人之外,全日本大概就屬我們兩個人最不像警察了。大川這樣問,讓人覺得他話中有刺。
「我們像嗎?」御手洗神情自若地笑著說。
「可以給張名片嗎?」男人說。
我一聽,心想完了。御手洗跟我一樣,也愣了一下。
「其實……」御手洗降低了聲調,十分冷靜地說。
「恐怕不方便給你名片。下次有機會的話……你聽過內閣公安調查室嗎?」
男人臉色大變,說:「我只是想知道一下兩位的大名……」
「噢,沒關係……」
御手洗頓了頓,才又接著說:
「算了,今天就這樣吧!但是,你什麼時候可以打聽到安川民雄的新住處呢?」
男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說:「今天晚上……這樣,五點,下午五點好了。我現在有急事必須去高槻。但我會盡快趕回來告訴你們。你們可以打電話給我嗎?」
大川留下電話號碼後我們就走了。現在才中午,還有五個鐘頭。要立刻得到線索,本來就是不大可能的事。
兩人沿著鴨川散步,我故意挖苦御手洗說:「你還真是扮什麼像什麼。」
「我最在行的就是當騙子。」御手洗哈哈大笑,一點也沒有反省的意思。
「那種徵信社調查相親物件底細的傢伙,才會到處一張張地遞名片呢。」
我一邊往鴨川下游走去,一邊思索和安川民雄見面時可能會發生的情形。今天六號,星期五。像這樣進行調查的話,一個禮拜很快就會過去。
「你覺得調查會順利嗎?」我不安地徵求御手洗的意見。
「別急。」御手洗回答。
兩個人默不作聲走了很久,看到前面有一座橋,橋上車水馬龍非常熱鬧。附近的建築物似乎在哪裡看過。回憶了半天,原來跟早上在四條河原町看到的景色很像。兩個人走得口乾舌燥,腿也酸了,便隨便找了間茶室喝點冷飲解渴。這時御手洗說:
「到底忽略了什麼?那一定是大家都沒有注意到,非常微小的事情。」
御手洗低下頭,眉毛擠在了一起。
「這個案件好像一件由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鐵屑所組合成的前衛作品,只是其中有一小塊鐵屑掉了,所以怎麼樣也組合不出該有的形狀。」
「只要能找到遺漏的那一塊,那一小塊,一切就迎刃而解,案情的真相就可以大白。但是那個被遺漏、忽略的一小塊,到底在哪裡呢?從一開始就必須認真過濾。問題出在後半段嗎?一定還有沒發現的關鍵,否則這起不可能犯罪就無法成立。四十年來,日本無數的名偵探在這個問題上往復了上億遍,如今我也成為他們中的一員……」h3二/h3我們在四條河原町的日式茶室裡喝了果汁,接近五點時,御手洗才去打電話。沒打太長時間,就聽見他說「瞭解了」,便掛了電話。他回到座位上對我說:「快!我們出發吧!」
穿過馬路,已經是下班的高峰,交通繁忙堵塞,御手洗好不容易穿過擁擠的人流。他沒有搭乘早上坐過的阪急電車,而是過橋向京阪電車的車站走去。
「去哪兒?」我忙問道。
「大阪府寢屋川市木屋町四之十六,石原莊。從那裡的京阪四條站,搭京阪電車,在香裡園下車。」御手洗一邊走過鴨川,一邊指著前面的車站說道。
「站名就叫做香裡園嗎?」
「是的。」
「站名很美啊。」
京阪四條車站就在鴨川河邊。在我們等電車時,腳下的鴨川已經被染上暮色。
抵達香裡園時,暮色低垂,四周的環境並不如站名「香裡園」那麼引人遐想。目光所及,只有燈火分明的小食店。此刻正是燈光最耀眼的時候,踏著醉步的男人四處遊走,街道的兩旁逐漸出現被稱為「夜鶯」的女子,她們鼓足了工作的幹勁追趕著那些醉漢。
總算找到了石原莊,天色已經黯淡。敲了敲管理員室的房門,但卻沒有人應答。爬上二樓,就近敲響一戶人家的房門,一箇中年女人探出腦袋。我們說明來意,她卻回答這裡沒有一個叫安川的人,這讓我們十分意外。
但我們沒有放棄,繼續詢問了其他幾戶人家,得到的答案是:「安川?好像搬家了,搬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問問管理員吧,他或許知道。」
御手洗開始露出失望的神色,費了這麼大的勁,仍是沒有什麼發現。
下樓詢問管理員,這次運氣還好,他在。問他安川民雄是否住在這裡,他說安川早已搬走了,再問他搬到哪裡去了的時候,他回答說:
「咱哪兒知道呀!再說那個大叔早就死了啊。」
「死了?」我和御手洗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
「你確定那人是安川民雄嗎?」
「民雄?是呀是呀,的確是叫這個名兒呢。」
聽聞安川的死訊,我幾乎暈倒。我無法想象安川離開東京,離開柿木後過的是怎樣的生活。這樣一座破落的舊公寓竟然會是他人生的終點。
但管理員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感到意外。他說安川並非獨居,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兒,那姑娘嫁給了木匠,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在讀小學,另一個才一兩歲,安川老了之後便和女兒一家住在一起。
管理員室內的熒光燈似乎已經非常老舊,不安分地眨著眼。管理員好像被燈光刺激得有些心煩,時不時抬頭看看天花板。
走出公寓,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幢公寓,心中五味雜陳,感覺十分苦澀。我猛然感到追尋某人一生的足跡,探究他的生活,是對那人的褻瀆。
離開之前,御手洗又向管理員詢問安川女兒的地址,但管理員說:
「咱沒問過他們準備搬去哪兒,但搬家公司的人或許會知道吧。他們是上個月才搬走的,搬家公司就是寢屋川車站前面的那家。」
「現在幾點?」御手洗看看我手腕上的手錶。
「八點十分。」
「還早呢,我們走過去吧。到搬家公司去。」
回到香裡園站,我們搭乘電車向寢屋川出發。下車後,很快就找到了搬家公司。不過這麼晚了應該不會有收穫。
御手洗站在公司門前抄寫電話號碼。他發現裡面有微弱的燈光,還有人說話的聲音,便上前敲門。
但就像我們預料的那樣,搬家公司的社長沒有給我們想要的答案,但他讓我們明天再來問問工人,或許他們還會記得那家人搬到哪裡去了,年輕人記性比較好。
我們道謝後搭上了回西京極的電車。坐在車上我暗想,這兩天四處奔波太累了,而且根本沒找出什麼線索,時間都白白浪費了。或許御手洗現在的感觸也和我一樣,覺得很無奈吧!h3三/h3第二天一早,御手洗打電話的聲音把我吵醒了。習慣早起的江本已經出門。我很快地鑽出被窩,進廚房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回到房間,御手洗剛剛放下電話,我把手裡的咖啡遞過去,他撕下一張便籤紙說:「有收穫了!」
「雖然具體的地址不清楚,但大概的位置是大阪的東澱川區,就在豐裡町站牌附近。豐裡町站好像就是個終點站,公共汽車會在那裡繞一圈後原路返回。那裡有家兼賣一些零食的叫做「大道屋」的小店,走進店旁的一條小巷,就可以看見一間公寓。
「另外他們家現在已經改姓‘加藤’了。新家好像很靠近澱川的堤防,前往豐裡町的公共汽車好像就是從梅田出發的,所以我們或許可以在阪急電車的上新莊站換車。你要一起來嗎?」
我們先從西京極坐電車到上新莊,然後換乘公共汽車,在終點站豐裡町下車。澱川上孤單地架著一座鐵橋。
這一帶很偏僻,空地上長滿雜草,到處都是廢舊的輪胎。我們剛才搭乘的公共汽車,再開下去就會爬上堤防的坡道,往鐵橋方向行駛。
路面看起來很新,路邊的水泥磚看上去也像是剛鋪上去的。四周有一些蓋了一半就荒廢的爛尾樓,而大道屋就在其中。
這些房子就和那些破輪胎一樣舊,從店旁的小路進去,我回頭一看,發現那店的背面竟然是鐵皮拼貼起來的。眼前是幾棟格局相同的公寓,公寓牆上是一排信箱,其中一隻信箱上寫著「加藤」這個姓氏。
爬上老舊的木質樓梯,二樓的走道上掛滿了洗曬的衣服。加藤家的房門上有一扇小玻璃窗。窗門開著,裡面傳出了洗衣服咔嚓咔嚓的揉搓聲和小孩的哭聲。
御手洗敲了下門,顯然裡面有了反應,但卻沒有立即來開門。可以想象出屋內雜亂的陳設,以及主人慌忙收拾的情景。
門開了,是一個頭發散亂、沒有化妝的女人。門開後的一剎那,她就露出了後悔的神情。御手洗搶先一步堵在了門口,問她可不可以談談有關她父親安川民雄的事。
「沒什麼好談的!」女人表情很堅定,「我和父親毫無瓜葛,你們為什麼要再三打擾我的生活,請回吧!」
說完,她就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留在屋外的是她背後小孩的哭聲。
就這樣被拒絕了。雖然御手洗不甘心,也只能無奈地對我說:「走吧。」
那女人的一口東京腔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來到此地後,在我耳邊充斥的都是關西腔的日語,好像周圍的人都在講相聲,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熟悉的鄉音。
「看來沒什麼好期待的了。」御手洗很是失望。「我看安川這條線索我們還是放棄吧,既便他還活著,或許也不會多說什麼,更何況是他的女兒。我們這樣來一趟,就算是替竹越文次郎完成拜訪安川民雄的心願吧。」
「那接下來我們幹嘛?」
「讓我想想。」
不知道御手洗還有什麼新的打算,總之,我們再次搭上了阪急電車。
「你好像提到過,只是在修學旅行時來過一次京都,是嗎?」在電車上,御手洗這樣問道。
「你在桂站下車吧,然後換車到嵐山,嵐山和嵯峨野是京都的觀光勝地,現在櫻花正好盛開。我看我們就在這裡分手,你去看看風景,我想一個人單獨行動。對了,你知道回西京極公寓的路嗎?」
於是我就在嵐山站下車,隨著賞花的人流前進,四周到處都是美麗的櫻花。我來到當地有名的桂川。
桂川的河面相當開闊,所以架設在河上的木橋也顯得很長。我過橋的時候和一位藝伎擦身而過,她和一個脖子上掛著照相機的金髮青年走在一起,藝伎腳上穿著像是漆木屐一樣的鞋子,走路時會發出磕磕噠噠的聲音。其他過橋的人,都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過了橋,我看了橋頭看板上的介紹,才知道這就是有名的「渡月橋」。想象到圓月當空,月光倒映在水中的美景,這橋的名字取得果然很恰當。
橋的盡頭有座像是地藏庵的小木屋。走進一看,原來是電話亭,我倒是很想在這裡打幾個電話,但不知道能打給誰,因為我在京都沒有朋友。
離落柿舍還有些距離,所以我就在嵐山簡單地吃了頓便飯,之後去搭京福電車。這種路面電車在現如今的東京已經很少見了。
我想起自己很喜歡的一部推理小說。名字我忘了,但我曾打算按照小說的情節把所有線路都坐一遍。當年東京的路面電車停運的時候,我還傷感地認為優秀的推理小說恐怕也要絕跡了。
因為不知道這趟車會通向何處,我就一直坐到了像是終點站的地方才下車。站名叫做「四條大宮」。一齣站口,就是一條熱鬧的馬路。我漫無目的地閒逛著,卻發現街景開始變得熟悉起來,原來這就是觀光客必來的景點之一——「四條河原町」。
我還去了趟清水寺,還順著三年坂的石階一路下行。這裡京都古都的氣息最為濃厚。路邊有很多土產店。我隨意走進一家茶屋,點了一杯甜酒。
穿著和服,送來甜酒的姑娘站在門前向外撒水,她非常小心地不讓水花濺到對面的土產店裡。
離開了清水寺後,我又回到「四條河原町」,直到已經沒什麼地方可以逛了,才筋疲力盡地回西京極。h3四/h3空蕩蕩的公寓裡只有江本一個人。
「京都怎麼樣?」
「太棒了!」
「從哪兒回來的?」
「嵐山,清水寺。」
「御手洗呢?」
「他在電車上就和我分開啦。」
聽我這麼說,江本滿懷同情地看著我。
我和江本正準備做天婦羅當晚餐,御手洗像個夢遊症患者一樣飄回來了。我們三個人圍著小飯桌開始談天。
「喂,你怎麼穿著江本的衣服,天那麼熱,快脫掉吧。我看著都覺得熱。」
但御手洗好像完全沒聽見我說話,傻呆呆地盯著牆壁。
「御手洗,快把衣服脫了。」
我又說了一次,並且加重了語調。御手洗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去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天婦羅很好吃,江本不愧是個廚師,可惜御手洗一直在沉思,根本沒心情品嚐這美味。
江本問御手洗:「明天星期天我休息,可以帶石岡去洛北玩,你要去嗎?」
聽江本這麼說,我十分高興。
江本接著說:「咱已經從石岡君那裡聽說了你們此行的目的呢。都是要耗費腦細胞的事,既然你沒有別的計劃,不如坐車和我們去兜兜風唄。一樣可以思考問題,怎麼樣?」
御手洗很感激地點點頭說:
「如果可以讓我坐在後座不用講話的話,那就拜託了。」
江本駕駛著車子向大原三千院馳去。一路上御手洗果然什麼也沒說,他像面壁思過似的,一臉嚴肅。
我們在大原吃懷石料理,江本很熱情地介紹,但御手洗仍然保持沉默。
江本個性隨和,和我聊得很投機,他帶我們從同志社大學逛到京都大學,二條城、平安神宮、京都御苑、太秦電影村等地。只用一天的工夫,就幾乎把京都的名勝都走遍了。最後他打算帶我們去河原町,但我昨天去過所以就謝絕了。我們還吃了壽司,到高瀨川的古典茶室喝茶。
愉快的一天就在咖啡時光中結束了。今天是八號,星期天,眼看著這一天又過去了。
第二天一起床,我才發現御手洗和江本都已經出門了。我只能一個人餓著肚子到西京極的街上找東西吃。路過了車站前的小書店,就順便進去逛逛。西京極有座運動公園,公園裡有球場,我聽見了大聲叫喊的聲音,看來有人正在比賽。
看了一會兒,我離開公園,開始思考整個事件,我個人的推理加上御手洗採取單獨行動後的成果,似乎完全沒有進展。焦躁的情緒揮之不去,我無法好好享受外出的時光。
很明顯,這個案子有它獨特的魔力。在我看過的那本《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中曾寫道,一個富翁因為沉迷於調查這個事件,最後竟然傾家蕩產。更可怕的是,他受到了阿索德幻影的魅惑,最後跳海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傳說中的阿索德……我相信她的確有如此巨大的魔力,讓人沉浸在其中無法自拔。
想到這裡,我又走進車站,西京極的街道已經被逛遍了,不如再去四條河原町逛逛。昨天去過的那家古典茶室似乎還不錯,那裡還有家丸善書店,可以去翻翻有沒有美國插畫年鑑之類的書。
我坐在西京極月臺的椅子上,等待開往河原町的列車。現在已經過了上班高峰,所以月臺上幾乎沒什麼人,只有一位老婆婆坐在採光位置絕佳的椅子上。列車入站的鈴聲響起,她抬起頭,視野中飛馳而來的是用紅漆寫在列車車身上的「急行」二字。
列車像風一樣駛去,丟棄在月臺上的報紙雜誌在陽光下隨著氣流搖擺,我突然想起了豐裡町的那個公共汽車站。
澱川堤防附近有很多空地,被丟棄在空地上的那些廢舊輪胎等物,讓我想起了一個有標準東京腔的女人——安川民雄的女兒。
御手洗真的打算放棄安川民雄的女兒這條線索嗎?他現在又在幹什麼呢?忽然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迫使我向月臺的另一側飛奔過去。我決定換乘往梅田的電車,立刻就去上新莊。
抵達上新莊,月臺上的鐘顯示快四點了。我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坐公共汽車,但轉念一想,或許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逛逛也不錯。
上新莊這個地方只有車站附近還算熱鬧,其餘的地方就顯得慘淡多了。四周有很多賣章魚燒、大阪燒的小店,讓人感覺彷彿置身於大阪。因為不久前剛來過一次,所以眼前的景色都很熟悉,澱川上的鐵橋就在遠處。我趕到了車站,而大道屋就在眼前。
就這麼一個人去找安川的女兒,我並沒有自信能得到她的理解,但她應該在意和自己父親有關的梅澤事件吧?或許把竹越文次郎手稿的內容告訴她,能夠引起她的興趣。
我準備對她撒謊,就說自己不是警察,是竹越文次郎的女兒美沙子的朋友,所以看過那本手稿。
如果對她提起竹越,大概不會引起她的反感。她說過父親的事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了麻煩。所以我認為她有權利知道竹越手稿的一些內容。退一步說,我還是比較在意她所知道的和平吉有關的線索。我還想了解的是案件發生後安川民雄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他和平吉之間是否秘密接觸過。
我站在門口,十分慎重地敲了一下門,這次沒有聽見洗衣服的聲音了。
門慢慢被開啟,四周的空氣彷彿快凝固了,而探出臉來的女人的表情也像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個……我……」我突然變得手足無措,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一口氣把想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今天我單獨前來拜訪,是關於戰前的那個事件,我得到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資料,是特意來告訴您其中內容的。」
或許是我的表情太過認真了,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最後,她好像下定了決心,走出門外對我說:「孩子跑出去玩了,我要去把他找回來,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嗎?」
她說著一口標準的東京腔,背後仍然揹著一個孩子。
她邊走邊告訴我,小孩都喜歡跑到這附近來玩。說著,我們已經登上了澱川的河堤,四周的視野頓時變得開闊起來,仔細向遠處望去,除了寬廣的河流之外,並沒有看到有小孩的蹤影。
她走得很慢,我將整理好的一番話一口氣地說了出來。還好,她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聽我說完後,她總算開口了。
「我在東京長大,住在蒲田附近的蓮沼。從蒲田到蓮沼只有一站路,為了省錢,母親都是由蒲田走路回家的。」說到這裡,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有關我父親的事,那時我還沒出生,所以知道的並不多,不知道是否能幫上忙……」
「那個案子發生後,父親參了軍,他的右手就是當兵時受傷的。戰後,他回家和母親住在一起。起初還是個溫柔體貼的男人,但後來就漸漸變了。原來生活穩定的家庭,因為他玩賽馬玩賽船被敗光了。母親不得不出來工作賺錢補貼家用。時間一長,母親開始對這種毫無希望的生活感到厭煩。一家人蜷縮在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屋子裡,只要父親一喝醉,甚至不敢大聲說話。後來父親的精神似乎也出了問題,經常會自言自語地說什麼,明明已經死了的人,為什麼會回來找他。」
聽到這裡,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是誰!那個來找他的人!是誰來找他?是梅澤平吉嗎?」
「或許就是他吧,因為的確聽到過這個名字。但父親提到梅澤的時候,意識已經模糊。我想他是吃了麻藥。總讓人感覺他看到的是幻覺,說的是胡話。」
「如果梅澤平吉沒死,那麼你父親看到的很有可能就是他。因為在梅澤家事件中,只有在梅澤平吉沒死的前提下,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才能夠解釋得通。」
我的興頭上來了,就像上緊發條的玩具,滔滔不絕地把我的想法告訴她。這個事件我已經和御手洗討論過好幾次,所以敘述起來非常流暢。
我的結論是:在第一具屍體上沒有鬍子,而平吉原本是有鬍子的;一枝的死,是為了讓竹越文次郎按照兇手的指示埋屍。我還提到了製作阿索德的動機等,儘管我講得口沫飛濺,她卻不太感興趣,只是不時拍拍背後的孩子,似聽非聽地聽我發表見解。河面上吹來的風,吹亂了她額頭和麵頰上的頭髮。
「民雄先生有提過阿索德的事嗎?或者是看過……」
「噯,好像聽他說過,但那時候我還小,所以……不過,雖然梅澤平吉這個名字在我小的時候就聽到過,但我根本不關心這個人是誰,也不關心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對這個名字,我甚至有種厭惡感,因為它讓我回憶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在那事件最轟動的時候,父親幾乎每天都要應付那些陌生人。有一段時間,當我從學校回來的時候,經常發現屋子裡已經坐滿了在等父親的人。家裡空間這麼小,搞得烏煙瘴氣,實在很討厭。所以我們才會搬到京都來。」
「是嗎……看來你家的生活被打亂了。哎,那樣的事情我都沒想到,那今天我的來訪豈不是打擾您了?」
「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您別在意啊。」
「你母親已經過世了嗎?」
「母親在世的時候就和父親離婚了,她受不了父親的性格。雖然母親再三要求我和她住在一起,但父親捨不得我,我也覺得父親很可憐,所以就陪在他身邊。」
「其實父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從來不打我,但因為找不到好的工作,所以成天悶悶不樂的。我們過得很悽慘啊,哎!這個家……」
「民雄先生有沒有比較親近的人?」
「沒有,就算有,也只是父親的一些酒肉朋友。不過有個叫吉田秀彩的人,倒和父親很要好。或者應該說,我父親很崇拜他。」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好像是專門用四柱推命法來幫人算命的,是個靠占卜為生的人。他比父親大十歲,以前住在東京,聽說是在酒館裡認識的。」
「住在東京?」
「是的。」
「民雄先生也很喜歡算命嗎?」
「嗯……怎麼說呢,好像也不是特別喜歡。他之所以對吉田先生很感興趣,是因為吉田先生很喜歡做人偶。」
「做人偶!」
「是啊,所以他們才很談得來。後來吉田先生不知道怎麼就到京都來了,父親大概是為了追隨他,所以也搬到京都來的吧。」
吉田秀彩……看來又出現了一個重要人物。
「你和警察說過這些事嗎?」
「警察?我不和他們談論父親的事。」
「那警察一定不知道吉田這個人吧?那些業餘偵探呢?你告訴過他們嗎?」
「從來沒有過,今天還是我第一次對別人提起他。」
我們並肩走在河堤上,夕陽西斜,她的表情讓人捉摸不定,我想我還是單刀直入地提問比較合適。
「你怎麼看?你認為梅澤平吉真的死了嗎?阿索德真的存在嗎?你父親對於這點有什麼看法?」
「我對這件事情不瞭解,應該說根本不想了解。至於父親,他已經是個重度的酒精中毒者了,經常意識不清,還能有什麼想法?不過他的確經常提到梅澤平吉這個人,如果你相信他喝醉時候的胡話。或許你只有看到他喝醉時的樣子才能理解我說的。總之,我是絕對不會把他喝醉時說的話當真的。不過,他倒是對吉田先生說了很多。」
「吉田的名字怎麼寫?」
「優秀的‘秀’,色彩的‘彩’。」
「他住在哪裡?」
「具體的地址和電話我都不知道。因為我們只見過一次面,如果我父親說得沒錯,那吉田大概住在京都北區的烏丸車庫附近。京都沒有人不知道烏丸車庫的,就在烏丸路的盡頭,他家靠近車庫的圍牆。」
向她道謝後,我們就在河堤上分手。走了一段距離,我回頭看她,見她只顧照顧背後的孩子,頭也不回,整個人融入夕陽的餘暉。
我走下河堤,想踏入河邊的蘆葦叢中看看,但走近之後才發覺那些蘆葦有一人多高,大約有兩米左右吧。一條小路將蘆葦分成兩邊,我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一時間,我彷彿置身於迷宮中,而眼前蜿蜒的小路則變成了一條隧道,地面開始變得泥濘,四周充滿了樹葉枯萎的氣味。
不知不覺地,我已經來到了河邊。河水在淤黑堅硬的泥土上流過,向右邊望去,還可以在夕陽的光輝中看到鐵橋的影子,還有鐵橋上來往車輛的燈光。
我開始思考起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想我掌握了一條御手洗和警察都不知道的重要線索。
這個吉田秀彩到底對安川民雄說過什麼?能從他們的談話中找到平吉還活著的證據嗎?很難否定這種可能性。
雖然她剛才一再強調父親說的醉話,但不管怎麼說,安川一定認為平吉還活著!而且我也不相信那是酒後胡言。
我看看手錶,已經是七點零五分了。今天是九號星期一,一天已經結束了。離約定的星期四還有三天,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則就不能在星期五之前,阻止竹越刑警將自己父親的恥辱向天下人公佈。我胡亂踏進蘆葦叢裡,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我決定去一趟烏丸車庫,所以沒有在西京極下車,而是直接坐到了終點站四條河原町,最後換乘公共汽車到達烏丸車庫時已經快十點了。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想問路也沒辦法。這怎麼辦?我只好沿著站牌旁的圍牆開始步行,希望吉田就住在圍牆的後面。但繞了一圈後,仍然沒有發現「吉田」的門牌。最後,我只有向派出所走去。
站在吉田家門口時,四周已經一片漆黑。屋裡的人都睡了,我又沒有他家的電話,只能明天再來。
其實我並不想今晚就和吉田秀彩見面,只是怕明天一早起來什麼期待都沒有了難免有些空虛,所以還是今天找到了住址,明天再來拜訪。
我搭上了公共汽車和電車,回到西京極的公寓,御手洗和江本已經睡了。我不想打擾他們,悄悄地鑽進了被窩。h3五/h3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御手洗和江本又不見了人影。這下麻煩了,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御手洗自己找到的線索,這都是一晚上興奮得睡不著害的。
不過也沒關係,又沒說一定要御手洗本人解決事件才可以,只要是御手洗的同伴就行了。
洗漱完畢,我馬上趕到了西京極車站,搭乘開往四條烏丸的班車。昨天晚上已經問清了地址,所以到達吉田秀彩家時才十點多。
玄關的玻璃門被開啟,一個穿著和服的婆婆走了出來。我連忙打招呼。
「您好,請問這裡是秀彩先生的家嗎?是安川民雄的女兒告訴我他住這兒的。」
那個婆婆很客氣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她說她先生昨天就出門了,我聽了非常失望。
「請問去哪裡了?」
「去名古屋,說了中午就回來,不過也可能傍晚才到家。」
我向她要了電話號碼,並且說,再來之前會打電話。
看來事情沒有想象得那麼順利,在等吉田回來的這段時間裡,我一邊沿著賀茂川往下游走去,一邊在想著案子。
這條河叫做賀茂川,河的下游和從東邊流過來的高野川呈y字形匯流後,就成為了鴨川。兩河交集的地方稱為今出川。梅澤平吉的前任妻子多惠的父母,就是在此地經營西陣織失敗倒閉的。
御手洗胸有成竹地向竹越保證,說一週之內就可以解決這個案子。但到底怎樣才算解決呢?首先要弄明白兇手犯案的經過,然後搞清楚兇手到底是誰。但照目前的情況來看,光是第一點能否完成都是個未知數。更何況那個竹越的要求不止如此。
要確定某人就是兇手,這就更加困難。而且如果這個人還沒死,那還得找出他現在的住所,並且確保他就在那裡,倘若不是這樣,就不能算真正找到了兇手。
今天是十號,星期二,如果連今天也算進去,那我們只有三天時間了。如果在今天晚上還不能找到兇手,那就基本沒希望了。兇手在日本國內?不,或許他不一定在日本。他到底在哪裡我們也不知道。既便他真的在國內,也可能在稚內或者沖繩。要在其後的兩天內找出他的行蹤,時間太緊迫了,有可能要花上超過兩天的時間。更何況四十年過去了,人海茫茫,更是大海撈針。
假設我們真的能夠在未來的兩天中把案子解決,那麼趕在週四回到東京,立即向竹越和飯田說明整個案子的來龍去脈,這樣就可以將竹越文次郎的手稿銷燬了。明天是星期三,最好能夠搭乘晚班車回到東京,如果今天還沒有任何收穫的話,那麼在承諾的期限前解決案子就沒什麼希望了。
現在要做的就是從吉田秀彩那裡得到平吉還活著的證據,而且證明平吉就是兇手。至於找到他的藏身之處可不好辦,但至少也要問出平吉最後現身的場所,然後明天就去那個地方作進一步的調查。
時間似乎慢了下來,好不容易捱到兩點,我給吉田家打了一個電話,秀彩的妻子很有禮貌地告訴我,她先生還沒有回家。我決定繼續等到五點。
為了打發時間,我就在公園旁的一家茶室裡休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五點十分,我滿懷希望地撥通了電話。感謝上帝!秀彩的妻子說她先生剛剛到家。我馬上說,請讓他等我一下,我馬上來。
話一講完,我就扔下話筒,飛也似地跑出了茶室。
吉田秀彩在大門口等待我的到來,民雄的女兒說他是個六十歲左右的老人,但他長著一頭白髮,怎麼看也應該有七十歲了。
等不到進入客廳坐下,我就在門口表明了來意。他把我讓到沙發上坐下後,我便緩緩地進行了詳細的說明。大致上的意思是朋友的父親去世了,在整理書房的時候發現了一本手稿,上面寫著竹越文次郎的名字,手稿的內容只是大致提了一下。
我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關於這件事,我純粹只是想幫朋友的忙。而且我相信梅澤平吉還活著,不然案子就無法解釋。我把以上這些話一口氣地告訴了吉田。
「我見過安川民雄的女兒,安川先生似乎認為梅澤平吉沒有死。他或許告訴過您他的想法,所以我才來打擾您,希望聽聽您對此事的看法。還有,您認為製作阿索德的想法可信嗎?」
吉田秀彩整個身子都陷入暗色的沙發中,他聽我講完後才開口說:「你說的事很有趣。」我開始重新審視面前這位老人,一頭銀髮,鼻子細長高挺,面頰消瘦,目光時而銳利,時而溫和,有一張充滿魅力的臉。他身材瘦而長,所以不熟悉他的人或許會覺得他為人孤傲,其實這種說法未必準確。
「我對此事也曾進行過占卜,而關於平吉的生死,得出的結果是一半一半。但現在我卻認為死四生六。」
「另外,說到阿索德,我是個對製作人偶感興趣的人,製作過程中涉及到的哲理言之不盡,如果為了製作阿索德甚至需要犯下殺生的罪孽,或許我也想嘗試著完成她的。我這麼說好像有些矛盾。」
這時,吉田太太端著茶水和點心來到了客廳。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急匆匆地前來拜訪,卻什麼見面禮都沒有帶。
「真是失禮了,太急的緣故,空手而來。」
秀彩笑笑,說不必客氣。
這時,我才開始環顧吉田家的客廳,剛進門的時候,我就像是鬥牛場上的牛,根本沒時間靜下心來注意這些。客廳裡有很多佔卜方面的書籍,還有各種尺寸,各種材質製作成的人偶。其中有木質的,合成樹脂的,作品風格都相當寫實。
由於我的不自覺讚歎,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人偶。
「這是塑膠做成的嗎?」
「那個,是frp。」
「哦……」
我十分驚訝,老人英文隨口而出。
「您怎麼會想到要製作人偶呢?」
「嗯,這就說來話長了,我對人體本身感興趣,沉浸在製作人偶的樂趣之中,這其中的道理,外行人是難以理解的。」
「剛剛您也說過如果有可能會去製作阿索德,難道製作人偶真的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嗎?」
「說成是魔力也無妨,人偶就像是人的化身。當我製作人偶的時候,全神貫注,手指觸碰作品時,彷彿連魂魄也被吸了進去。而且製作人偶的過程就像是在製造屍體,有點恐怖。這種體驗僅僅使用‘吸引力’這種溫和的詞語來修飾是遠遠不夠的。」
「其實上溯歷史就可以發現,日本是一個不會製作人偶的民族,雖然日本也有過土俑或者陶俑之類的東西。但那都是象徵性的作品,其意義只是代替真正的人。這和雕塑或者製作人偶的概念完全不同。」
「日本的藝術史中,很少有肖像畫之類的東西存在,所以更不用說是雕像了。在西方的希臘或者古羅馬,每個時代的執政者或者英雄都留下了肖像畫、雕塑、浮雕等作品,這樣做的目的是供後人瞻仰。而日本卻只有神佛的塑像,從來沒有執政者的雕像。這倒不是說日本技術方面不如西方人,而是害怕魂魄會被雕像攝走。所以既便是肖像畫,也很少見。」
「在日本製作人偶就變成了一件很私密的事情,通常要躲著別人偷偷摸摸進行,製作者也秉持著一種神聖、嚴肅、集中的心境來完成作品。這樣的製作過程,如同在和生命進行抗爭。我從昭和起,就開始迷戀上這種創作的魔力。」
「那麼,你認為創作阿索德是……」
「創作阿索德的想法無疑是邪惡的,製作人偶一定要使用人體以外的材料,那樣做出來的作品才可以稱為人偶。絕對不可以使用人的肉體來當素材。剛才我說過,從歷史上來看,製作人偶這件事,摻雜著悲慘、陰暗的感情。所以我也能夠理解他為何會產生出如此可怕的狂念。畢竟都是日本人嘛!」
「不,或許應該說,在我們的那個年代。只要是曾耽於人偶製作的人,就能夠了解那種想法。只不過自己是否會真的那樣做,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不是道德的問題,他製作人偶的出發點和態度和我有本質上的不同。」
「我瞭解您的意思,不過您剛才說自己也有可能製作出阿索德,而且平吉也許已經死了,那又是什麼意思?」
「嗯,或許應該這樣說。認識平吉的安川和我很熟,而我也對案件中提到的那個人偶有很大興趣。但我對案子本身卻沒有興趣,所以直到現在我都沒考慮過誰是兇手之類的問題。所以你問我對案子是怎麼看的,我得再好好考慮一下。我不善於向別人解釋,尤其是對你這樣的年輕人解釋。」
「至於平吉的生死,我看他就算還活著,也不可能和人有來往。一個人獨居在深山老林並不像說說那麼容易,首先吃就是個大問題,除非可以像神仙那樣辟穀。倘若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身邊也沒有一個照顧自己起居的人,會很不方便吧。為了避人耳目,也不能過平常人一樣的生活。而且他太太的孃家也會來找他吧。日本這麼小,這些實際問題都不能解決,所以我說他多半是死了。」
「但如果說他完成阿索德之後就自殺了,那應該會留下屍體,這樣就會被人發現。當然,如果他死之前就想好辦法讓自己的屍體消失,那也不是不行。但如果這樣,恐怕一個人完成不了的,一定有個人幫他處理了屍體。不是燒了就是埋了。或許他的遺骸就放在阿索德的旁邊,這就是我的想法。」
「原來如此……那安川民雄也和您談起過這件事?」
「是的。」
「那他是怎麼說的?」
「他的話我半句都不信,他是平吉的瘋狂信徒,對平吉還活著這件事深信不疑。」
「那麼阿索德……」
「按他的話來說,阿索德已經制作好了,就藏在日本的某處。」
「安川有沒有說藏在哪裡?」
「嗯,說過的。」
「哪裡!」
「明治村,你去過嗎?」
「只是聽過名字。」
「那是名古屋鐵路局在名古屋北面犬山附近建造的村子。碰巧我剛從那裡回來。」
「啊,原來是這樣,那麼藏在明治村的哪裡?是埋在某個地方嗎?」
「並沒有埋起來,在明治村裡有個宇治山田郵局,內部其實是博物館,裡面展出郵票、郵政的發展史。裡面還有江戶時代信差的假人,明治時代的郵筒模型和大正時代的郵差人偶。不知為何角落裡還安放著一個女人偶,安川認為那就是阿索德。」
「哦!那些展覽品中,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女人偶呢?應該知道是誰把它放進去的吧?」
「這就一直是個謎了。老實說,那些人偶中有我的作品,負責這個展覽人偶製作的除了我還有尾張人偶社。我常在名古屋和京都之間來回跑,而名古屋的同好也經常到我在京都的工作室來做客。大家一起切磋製作人偶的技術,製造了那些展覽用的人偶,完成後又全都運到了明治村。但在開幕那天,我們突然發現多了一個人偶。問尾張人偶社的人,他們也說不知道。大家都不記得曾製作過那個女性人偶,況且郵政歷史展覽館裡也不需要這樣的人偶呀。」
「我們想或許是明治村負責展覽的人覺得原本展品的內容太單調了,所以就放了一個女人偶進去。其實那個人偶做得很出色,但和展覽的內容不協調。因為這個人偶的‘身份’不明,感覺也十分詭異,所以安川斷定它就是阿索德。」
「原來如此,那麼您這次去明治村,就是為了調查人偶而去的嗎?」
「不,我有個老朋友在明治村,他和我有相同的愛好,我們是製作人偶的同好。另外我也喜歡明治村那種樸素的氛圍。我小時候曾在東京住過,非常懷念那時東京車站前的派出所,新橋的鐵工廠,還有隅田川上的橋和帝國大飯店。只要不是節假日,那裡就沒什麼人,散散步、看看風景,非常愜意。但我已經這把年紀了,不適合住在快節奏的東京,最好還是住在京都這種地方,尤其是明治村還儲存著往昔的氣味。」
「明治村真的那麼有趣?」
「或許老人家會特別鍾愛吧,年輕人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