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再回到剛才的問題,您和安川對梅澤的想法怎麼看?」
「至少我不是很在意,覺得那只是狂人的妄想。」
「您搬到京都後,安川還來找過您嗎?」
吉田秀彩面露苦笑。
「嗯……來過吧。」
「你們來往密切嗎?」
「他倒是常常來,這裡也算是我的工作室。我倒不是打算說死人的壞話,只是他在死前的那段日子裡,整個人都變了。他是個被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附身的人,是個犧牲者。」
「在日本,像這樣的人並不少見。他們相信自己擔負著上天給予的使命,一定要解決那個案子,甚至達到了病態的地步。安川的口袋裡經常放著一小瓶威士忌。我曾說過他很多次,都這把年紀了,不要喝得那麼猛。還好他不吸菸,不過每當我和幾個朋友看見他一口一口地喝著瓶子裡的酒的時候,都勸他別再喝了。到後來,其他的朋友只要看見安川一來,就說要回家。」
「有段時間,因為我沒給他好臉色看,他就很少來了。即便是來,也都是為了訴說自己前天晚上作了一個稀奇古怪的夢。總之,他已經分不清楚夢境和現實,成天處於恍惚的狀態。後來,不知道他是不是得到了什麼啟示,竟然說我的一個朋友就是梅澤平吉。那個人每次來時,他都下跪行禮,而且還說好久不見之類的話。他還說我的那個朋友眉間有火燒留下的疤痕,那就是身為梅澤平吉最好的證據。」
「他為什麼說火燒留下的疤痕就是梅澤平吉還活著的證據?」
「那我也不知道,這大概只有安川自己才明白。」
「安川認定的那個人和您還有聯絡嗎?」
「有啊,他是我的老朋友,剛才我也提到了,就是我去明治村找的老友。」
「可以問他的名字嗎?」
「梅田八郎。」
「梅田!」
「是的,安川也說他和梅澤平吉的名字裡都有一個‘梅’字。但這也太荒唐了,大阪車站附近一帶就叫梅田,這在關西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啊。」
我突然靈光乍現,因為我在意的不是「梅田」這個姓,而是「八郎」兩個字。在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中死亡的人,總數不正好是八嗎?
「梅田君沒有在東京住過,而且還小我幾歲,如果他真的是平吉的話,那就太年輕了。」秀彩又接著說道。
「那他在明治村做什麼工作呢?」
「明治村有個京都七條派出所,是明治時代的遺物。梅田留著英國式的鬍子,掛著佩刀,在那裡扮演明治時代的警察。」
一個想法油然而生,看來我應該跑一趟明治村。
吉田秀彩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
「你去趟明治村也行,但梅田絕對不是平吉。首先年齡不符,我猜在安川的幻想中,把自己年輕時看到過的平吉想成了梅田,他已經忘記了時間的存在。而且平吉性格內向、陰鬱,梅田則是笑口常開,充滿朝氣的一個人。梅澤平吉是左撇子,梅田正好相反。」
告別時,我深鞠一躬向吉田秀彩表示謝意,他太太也出門送行。
吉田秀彩送我到外面的大路上,他告訴我,現在是夏令時,明治村的營業時間是從早上十點到下午五點,只需要兩個小時就可以參觀完。
這次拜訪大有收穫,太陽已經下山,路上的汽車亮起了檬黃色的車燈。十號已經落幕,還有最後兩天。
回到西京極的公寓時,江本已經回來了,他一個人閒得無聊,正在聽唱片,我坐下和他隨便聊了起來。
「御手洗君呢?知道他去哪兒了嗎?」我問道。
「我剛才在門口看到他。」江本說。
「他怎麼樣?」
「那傢伙,還是老樣子,一股要拼命的勁頭,說一定要找到線索,就跑出去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低落起來,看來我也得加把勁才行。於是我把這幾天調查的情況向江本做了一個大概的說明,還請他明天務必將車借給我。江本君爽快地答應了。他還告訴我只要走名神高速公路,然後在小牧交流道北上,就可以到達明治村,這樣就不會太費時間。
我決定明天早上六點出發,今天一天累壞了,看來得早點休息。京都我不是太清楚,但在東京,早上七點就開始塞車,京都大概也一樣,反正一早就要出門。御手洗忙著進行自己的調查,我看是沒什麼機會能和他談談了。而且,明天也等不到他起床,只有回來再說。
我鋪好自己和御手洗的被褥,然後早早地鑽進了被窩。h3六/h3大概因為精神緊張吧,天一亮,我就睜開了眼睛。
昨晚應該是做夢了,但我卻不記得夢的內容,只知道的確是做夢了。
至於那個夢是好是壞,我也說不上來,但沒有給人不好的感覺,只有一絲哀愁,卻也不是那麼刻骨銘心。總之,我只記得做過一個夢。
御手洗還在一邊呼呼大睡,我起身時大概驚擾了他,他輕聲發出不知所謂的夢囈。
走出公寓,將身體投入到清爽的空氣中,從嘴中撥出的氣息好似一陣白煙,飄然而上。儘管身體和頭腦彷佛還置身於夢境之中,但這樣的感覺卻很舒服。昨天睡了八個小時,這樣的休息時間已經足夠了。
汽車在名神高速公路上行駛著。走了約兩個小時,我看見公路右邊田地裡豎立著一塊廣告牌。那是一個冰箱的廣告,畫面上是一個面露微笑的少女,一頭秀髮隨風飄揚。
剎那間,我記起了夢境的內容。
在漆黑的海底,一個全身赤裸的長髮女孩隨海流擺動著身體。她披散的長髮好似無數鬚根在水中盪漾,皮膚白皙如凝脂,胸部以下直到腹部、膝蓋的部位都被繩索緊緊地束縛。
她張開雙眼,出神地望著我,但一瞬間臉上又沒有了表情。她沒有開口,卻像是在招手,身體緩緩地跌入海底深淵。現在回想起來歷歷在目,整個場景充斥著詭異悽美的感覺。
這難道是凶兆?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想到安川民雄晚年的癲狂,還有那些跳海自殺的狂人。難道我也要成為他們中的一分子了嗎?我不由得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抵達明治村的停車場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從京都出發,加上途中塞車,總共花費了五個小時。
將車停好,我才知道此處並非明治村的入口。想要去明治村還得搭乘開往村子的遊覽汽車。
汽車沿著陡坡爬行,路很窄,道路兩旁的樹杈不時地從車身上擦過發出沙沙的聲音。眺望窗外,可以看見一個水潭,湖水碧綠清澈。但嚴格地說,那隻能算是個大水池。漫步在明治村中,不管人在何處,好像都可以看見這個「入鹿池」。
整個明治村就像是一座沒有屋頂的博物館,因為時間尚早,我決定四處逛逛。
日本百年前的街道,很像是美國的西部小鎮,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歐洲人建造房屋,仍然是以百年前的風格樣式為基礎,但日本人房屋的風貌,用百年前和現今作比較,會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感。今天住在貝克街的英國人,應該還住在和福爾摩斯那個年代一樣的房間裡,使用著同樣的傢俱。但日本人卻不同,日本建築的風格自明治時代以來,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古老傳統的延續受到了阻礙。
日本人的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從目前充滿現代氣息的日本建築來看,日本人似乎打算將自己的生活封鎖在水泥牆中。
這或許應該歸咎於明治時代人們對於西歐的直接模仿。在氣溫高、溼度大的日本,是不應該建造歐洲那種重視隱私而完全封閉的樓房的。但隨著空調的普及,日本的建築似乎又開始逐漸回到了當初的風格。
我覺得日本人在房屋建造,以及城鎮規劃的理念上繞了一個彎。在這裡散步感覺尤為舒適,要說為什麼和普通的街巷有如此巨大的差別,我看主要是因為四周都沒有圍牆。現在的日本經濟抬頭了,如果某天每戶人家都能安裝上了空調,而房屋的格局又回到了明治時代,那麼所有的圍牆是否都應該被摒棄呢?漫步在明治村時,我這樣思索著。
我走過大井牛肉店和聖約翰教堂,站在日本文豪森鷗外和夏目漱石的故居前發呆。這房子門牌上的題詞出自夏目漱石的名作《我是貓》。
在我前面的四五個人大概是結伴而來的,看他們一路有說有笑、興高采烈的樣子,讓我不禁感到有些惋惜,如果我和御手洗一起來的話,一定十分盡興。
但我現在所想的並非和他談笑的事情,而是夏目漱石在《草枕》中的一段話:
「發揮才智,則鋒芒畢露;憑藉感情,則流於世俗;堅持己見,則多方掣肘。總之,人世難居。」
御手洗便是那種露才在外的典型吧,全世界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這句話了。
而與此相反,憑藉著自己感情而行動,流於世俗的人,不正是我嗎?我們兩人平日裡也時常囊中羞澀,所以可以肯定地說,像我們這樣的兩種人,的確人世難居。
而竹越文次郎也一定和我一樣是個感性的人,因為我無法漠視他的手稿。換了是我,大概也會和他一樣,在人生的岔路上選擇同樣的分歧點。對他而言,人生不是簡單的一句「人世難居」所能言盡的。
走過漱石的故居,石梯下面真的有一隻白色的貓躺在那裡,看來那門牌上的題詞並非玩笑。這種沒有汽車打擾的寧靜之地,也正是貓兒喜愛的安逸場所。原來如此,這就是明治村。
石梯的盡頭就是廣場,可以看到具有時代特徵的區間電車來回穿梭。聽到一群小女生歡呼雀躍的聲音,我便轉眼向角落望去。原來是一箇中年大叔,他穿著鑲有金邊的黑色西褲,嘴上還用膠水粘著英國式的鬍子,看起來神氣十足。女生們爭著要和大叔拍照,他的腰間還彆著一把長刀呢。
我還沒意識到他的扮相應該是明治的警察。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但他實在很像是街邊招攬顧客的活廣告。拿著相機來拍照的人又更換了兩三批。不知怎麼的,人潮中發出了一陣女生特有的嬌笑,穿金邊黑西褲的大叔仍然忍耐著。
他可能就是梅田八郎,憑他的裝扮在一公里外就可以認得清清楚楚。反正找他拍照的人還有很多,我不如再去四周逛逛,首先要看的就是宇治山田郵局。
明治村雖然是觀光勝地,但知道這裡的人並不多,所以這裡沒有夏季時的輕井澤那麼熱鬧。在這裡的工作的也大多是老人,他們不但態度和藹,而且神采奕奕。
剛才我所搭乘的舊式京都市立電車的司機就是位老先生。他在替我剪票的時候,特意將明治村的印戳重重地蓋了上去,還讓我拿回家當紀念品。對此我很驚訝,因為在東京,電車司機和乘務員給我的印象總是十分冷漠。聽說在電車滿員的時候,為了能讓車門關閉,甚至有乘務員用腳踹乘客的後背。
現在我乘坐的這輛電車上的司機也是位老人,他精神飽滿地向乘客介紹四周的景物,充滿滄桑感的嗓音迴盪在車廂中:看!右邊是品川燈塔,左邊是著名作家幸田露伴的故居……老人對自己的嗓門很有自信,可能他從前是位教師吧!
但很遺憾,一群不懂禮貌的中年婦女擁上了電車,破壞了和諧的氛圍。她們根據老人的講解,像一群水牛似的在車廂裡亂撞。這輛珍貴的老爺電車被折騰得就像一隻快要垮掉的火柴盒。
那位老司機最讓我出乎意料的倒不是他的嗓門,而是當電車到折返站時,原本老態龍鍾的他,突然嗖地一聲跳下了電車,半點沒有老年人的僵硬感。我充滿好奇地把頭伸出窗外,看他到底要做什麼。
在電車集電器那裡垂著一根繩索。只見身材瘦小的老司機跳起來抓住了那根繩索,用盡全身之力往下拉扯。集電器被老司機身體的重量硬拉了下來。然後他拉著支架沿電車一側畫了一個完美的弧度,最後再鬆手將集電器重新固定。原來他是在通過改變集電器的方向讓電車轉向。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他又跳上了電車。電車在他的控制下,再度以和老司機的賣力行為不相配的龜速緩緩前進。
老人並不是那種在東京周邊行駛,線路過密而且繁忙的電車的司機(此處根本無線路可言啊)。所以即使他動作慢一些也沒人會抱怨,但他展現出的那種認真盡責的工作態度,卻根本不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我由衷地對他感到佩服。
但我還是為他感到擔憂,想必他的家人看到了也會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吧。像他這樣的工作方式,或許的確可以抵禦一些老年病,夜夜安眠。但說不定哪天在工作中就倒下了,那怎麼辦?他其實可以不用那麼賣力啊!
但換一個角度考慮,那或許也不是一件壞事。工作著就是美麗的,比起那些孤老終生,死後還要麻煩後代的老人,像他那樣拼上老命,奮力抓住集電器的工作態度,即使在工作中死去了也是有價值的。我突然明白了,吉田秀彩說他很羨慕這種人生態度的意思,我終於領悟了。
在參觀完鐵道寮新橋工場和品川玻璃製造所後,我看到了一個立在路邊的黑色箱子。就是那個郵筒!我在心裡叫了出來,找到了!宇治山田郵局,太好了!跑上小小的臺階,踏上黑褐色,沾滿汙跡的地板,我的心砰砰直跳。
奇怪,怎麼一個人也沒有,午後的陽光直射在地板上,光束中灰塵清晰可見。
隨著視線的移動,首先是江戶時代的信差人偶映入眼簾,緊接著的是明治時代的郵筒——一個紅色的圓柱體,站在郵筒旁邊的就是明治時代的郵差。然後是大正到昭和的陳列品,但仍然沒有出現我想看到的阿索德。
終於,我在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具女人偶。她身穿和服,留著長長的劉海,靜靜地站在那裡。「她」就是阿索德嗎?
我就像個害怕黑暗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具人偶。
她身穿紅色的和服,兩臂垂落,長髮及肩,姿勢有些呆板,可以看到她身上罩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或許是因為這具人偶已經有四十年的歷史了,總讓人感覺有些陰森。劉海下圓睜著的玻璃眼珠空洞地盯著我,和我在夢境中看到的少女完全不一樣。
記得小時候看過有關海洋的電影,在幽暗的深海中突然出現的鯊魚的眼睛會嚇我一跳。而現在,我在大白天一個人站在明治村的郵局博物館裡,傻乎乎地面對著一具破舊的人偶,腦海中卻浮現出那樣一串聯想。我有種預感,預感這永恆的寧靜即將會變成一股巨大的恐懼。
我鼓足勇氣把臉湊近,而那人偶好像要等我靠近後就咬我一口似的。隔著欄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大約等於我的身高。奇怪?是光線的關係麼?為什麼我會在她眼睛的附近發現皺紋?但她那雙大而無神的眼睛明明就是玻璃珠子做的啊!她的手一看就知道是假的,雖然周圍的光線不是太清楚,但那的確不像是真人的手。只是她的臉……太不可思議了,為什麼會有皺紋呢?
我想有必要看仔細些,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人後,就決定跨過欄杆。正抬腳準備跨過去的時候,突然聽到了「砰」的一聲,我的心臟緊縮了一下。原來是保潔員拿著長柄的掃帚和鐵製的簸箕在清掃地面時發出的聲音。
他開始清掃地板,將菸頭、小石子之類的垃圾堆成一堆,胡亂地掃進簸箕。我見狀只能先退出去,等沒人的時候再來看看。
我突然覺得肚子餓了,在郵局博物館的右邊是家小賣部,明治村裡沒有餐館或者茶室,正門外倒有一家,但出去就不能進來了。所以我只能買了麵包和牛奶果腹,然後就像吉田秀彩說的那樣,坐在隅田川新大橋旁的長椅上吃著麵包,看著帝國大飯店的正門。
這裡是明治村的盡頭,參觀的人走到這裡,必然會往回走。我吃著東西,欣賞著面前的水池。池子上有座橋,叫「天童眼鏡橋」,池面上天鵝在優雅地暢遊,池水源源不斷地流向下游的入鹿池。空曠的廣場上空無一人,樹叢頂上冒著白煙,應該是有蒸氣火車經過那裡吧!果然在遠方高處搭建的鐵橋上,出現了三輛火車。
我覺得那具人偶應該不是阿索德,畢竟是四十多年前的人偶了,要想擺放在這裡展覽,應該經過很多人的檢查,如果是用少女肉體制作的人偶,怎麼可能逃過這麼多人的眼睛而成為展品呢?這點就很不合常理了。
但那具人偶又是從哪裡來的?是誰做的?怎麼搬來的?如果這些問題都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那麼這條線索只能放棄,看來把焦點放在這具人偶上是浪費時間。
等我再次回到郵局博物館的時候,保潔員已經走了,但還有幾個遊客正在參觀,我只能幹瞪著人偶,在苦等的這段時間裡,我發覺人偶的目光穿越了遊客的肩膀,死死地盯著我看。既然有遊客在場,我只能放棄跨過欄杆去仔細看的念頭,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郵局博物館。
我走到七條派出所的時候,看見梅田正拿著掃帚在石板上掃地。一群路過的女孩向他鞠躬道別,他做了一個敬禮的姿勢向她們回禮。那模樣就像是一個警察(其實我沒有見過真的警察敬禮的樣子)。
待我走近,才發現他是個面容慈祥的人,好像很容易說話,於是我就輕鬆地上前搭訕。
「您是梅田八郎先生嗎?」
「是的。」
我直呼他的姓名,他卻並未感到驚訝。想必他是村裡的名人,早已習慣了。
「是吉田秀彩先生介紹我來的,敝姓石岡,家住東京。」
聽到吉田秀彩的名字,梅田八郎感到有些詫異。但我已經習慣了自報家門,就像上門推銷的業務員似的,我很快地將安川的女兒加藤和吉田秀彩的話,又向他解釋了一遍。
梅田八郎雙手握著掃帚,一點兒都沒有架子,在聽我說的時候還時不時提出些問題。等我說完後,他請我進派出所坐坐。
他把椅子讓給我,自己則推了一張裝有滾輪的辦公椅坐下。然後對我說:
「是啊,是有這麼個人兒,安川可是個大酒桶,我還記得他。不過那人已經死嘍。如果他也到這裡來工作,說不定還能長命百歲呀。真是可惜……你看這裡空氣也好,日子過得很舒服,伙食也不錯,有空能喝上兩杯,真和神仙似的。」
「你看這身打扮挺不錯的吧?還配著把刀,我小的時候可喜歡了,儘管被人當作雜耍的小丑似的,但我還是很喜歡這份工作。我也幹過開電車司機和乘務員,不過還是覺得扮演警察最舒服。」
聽他這麼說,讓我很是失望,因為這和我想象中的梅田八郎,差距實在是太遙遠了。他十分誠懇,完全不像有所隱瞞。如此純真、善良的人怎麼會是那幾起血案的幕後黑手呢?再說,他看起來不過六十出頭,或許此地的生活條件太好了,才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來得年輕。我試著開始問他有關梅澤平吉的事。
「梅澤平吉?呵呵……那老酒鬼喝醉了才會把俺和那人聯想到一起,別聽他胡說。或許真的比較像吧!不過那個人太壞了,長得像他也沒什麼可高興的,如果說俺長得像乃木大將或者明治天皇,那俺倒挺樂意。哈哈哈……」
「那麼昭和四十一年,大約是四十年前,那時您住在哪兒?」
「你問我這個,那叫什麼來著,不在……不在……」
「什麼?」
「那個叫不在場證明呢?還是不在證明?」
「哦!你是說不在場證明啊。我沒那個意思,只是隨便問問。」
「四十年前俺二十歲。戰前,俺應該還在四國的高松,在一家賣酒的小店當學徒。」
「啊,是麼……」
為了尋找線索,我居然像警察詢問疑犯似的問起了不在場證明,恐怕再問下去就太失禮了。
「您是高松人?」
「是的。」
「但聽您說話有大阪口音。」
「因為俺在大阪待過很長一段時間。俺退伍後就留在大阪,在很多酒館裡做過,後來又換了很多工作,甚至擺過麵攤,也幹過製作櫥窗模特兒的工人。」
「您和吉田先生就是在大阪認識的?」
「不是,俺是後來才和他認識的,大概是在十……二十年前吧。俺在難波的一棟大樓裡當保安。那棟大樓裡有一間從事人偶雕刻的藝術工作室,所以經常會有些藝術家出入。俺曾在製作櫥窗模特兒的地方工作過,挺懷念製作人偶的感覺,自己也想試著做,所以我就託京都業內的朋友幫俺寫了一封介紹信,讓俺去那個工作室試試看。而當時工作室的負責人就是秀彩先生。」
「俺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和秀彩先生熟識的。當時他剛從東京搬過來,俺常到他那裡去幫忙。俺和他關係特別好是因為俺們在一起籌備過萬博會的緣故。那時幾乎天天熬夜工作,持續近一年左右。」
「後來俺就轉職到京都的大樓當保安,同時兼任秀彩先生的助手。雖然秀彩先生總是說自己製作人偶只是出於興趣,並非專業的人偶師,但其實他製作人偶的技藝十分高超。不光俺這麼想,當時有名的大師給他很高的評價。尤其是他做的西洋人偶的面容,全日本無人能及呀。」
而安川民雄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因為仰慕吉田秀彩,和梅田八郎一樣搬到了京都居住。昨天我和吉田秀彩談過話,他的確是個極富魅力的人。
梅田八郎有沒有妻子兒女呢?他的生活看起來倒也挺逍遙的。
「老婆啊……俺以前有過,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說起來好像很遙遠,也很傷感。她在戰爭中死於空襲。當時俺正在南方,雖然後來是活著回來了,卻再也看不到她啦。從此俺就開始了獨居的生活,現在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無拘無束的日子。如果俺不是單身,或許也不會到明治村來工作。可能早就在四國當祖父逗孫女兒玩啦。」
梅田八郎的人生哲學是否正確,不是我們這一輩人可以評判的。
「吉田秀彩先生昨天來過嗎?」
「是啊!他挺喜歡這裡的,所以每個月都會來一次。如果俺一個月沒看到他,也會覺得怪怪的。」
吉田秀彩的個人魅力究竟從何而來呢?雖然他從事算命占卜的職業,但同時也是個藝術家。而他製作人偶的技術,又是師從何人?從和梅田八郎的談話來看,他們應該不是很早就認識的朋友。
「俺倒不是很清楚秀彩先生的事,其他人應該也不會知道。只聽說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在年輕的時候就擁有自己的工作室,而且他的確是東京人。其實家底啥的都不算什麼,秀彩先生最讓人佩服的,還是他的大師風範。他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每次遇見他的時候,總給人一種踏實感,這一點其他的會員也很認同。總之他無所不知、對占卜很有經驗,很多尚未發生的事情,吉田先生也能預測到,並且十有九中。可以說他是真正的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一個想法突然衝上了腦門。我真是傻,事情已經這麼明顯了,我居然還沒有發覺,居然還有閒心懷疑梅田八郎。擁有像神一樣的魅力,又見多識廣、知識豐富,做事十分果斷,精通製作人偶和占卜……
這個吉田秀彩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越想越覺得可能,雖然是六十左右的人,但為何看起來如此老態,像是八十左右呢。而且秀彩也說過:「梅澤平吉是左撇子,梅田正好相反。」
在我熟讀的那本《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上,可沒有寫過平吉是個左撇子,那麼吉田秀彩是怎麼知道的?
他預測平吉已經死了,但又表示平吉可能還安穩地活著,這是不是就是在說自己呢?
在和他的談話中,他還說了談到了人偶製作和日本歷史的一些聯絡。這些話難道不像是平吉那本手記的後續之言嗎?
另外,安川民雄為什麼要大老遠地從東京搬到京都來追隨秀彩?難道除了秀彩的個人魅力之外,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這裡,我已經興奮起來,胃部蠕動,心跳加快,連喉部的肌肉都繃緊了。
梅田八郎還沒發現我已經起了變化,他只是不住地稱讚秀彩的出色,而我現在也能夠斷定梅田八郎絕對不是兇手。但我還是想搞明白宇治山田郵局裡的那具人偶是怎麼回事。等梅田的話講完,我就立刻插嘴詢問那具人偶的事。
「宇治山田郵局的人偶?那些都是秀彩先生和尾張人偶社的人……嗯?你都知道了啊?什麼?你說其中有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偶?這俺就不清楚嘍。俺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事,秀彩先生也不知道那個人偶的來歷嗎?」
「你不如到入口處的辦事處問問,館長就在那裡辦公,他叫室岡,問他應該最清楚。」
我向梅田八郎鄭重道謝,他比我想象的還要善良、淳樸。在向他道別的時候,我竟然產生了不捨的感覺。或許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看他的樣子,將來仍然會在明治村當一個警察,無怨無悔地安度晚年。
來到辦事處,我說要見館長,於是就有人進去通報。我想館長一定覺得很奇怪,來客既沒有遞上名片,也不是來訪問的,只是說對博物館裡的人偶有興趣,究竟找自己有什麼事?
我把從秀彩那裡聽來的有關那具人偶的事情告訴了館長,並說自己覺得那具人偶十分神秘。
誰知道館長聽後卻哈哈大笑,他說:「你就是為這個來的?」然後他解釋道,「其實當初因為展品很單調,於是陪我巡視的一個人就說,他們那裡有百貨公司多餘的人偶,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在這裡放一個。我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問他那人的名字,在哪裡可以找到他?館長說在名古屋車站附近可以找到,不過今天大概是碰不上了。等我離開明治村時,正好一天的營業結束了。
我開著車往名神高速公路的方向飛馳,途中我一直在考慮是否能夠見到室岡館長所說的那個叫杉下的人。明天是最後一天了,也就是十二號星期四,如果還碰不到御手洗,和他交換一下資訊,那可就麻煩了。
其實從四月七日星期五開始,也就是在阪急電車上分開行動後,御手洗明明就睡在我的身邊,但我們總是沒有機會互相報告一下調查情況,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過。我看今晚必須和他好好談談。明天是最重要的一天,如果我一個人去名古屋的話,估計找不到什麼重要的線索。
能看見小牧交流道了,我又開始猶豫不決,或許應該放棄去找杉下,我想他也提供不了什麼有用的線索了,他和室岡館長一樣,只是局外人。倒是吉田秀彩值得再去拜訪,他是個不簡單的人啊!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氣質。
車緩緩地上了高速,我陷入沉思中,無心超車,貼附在一輛卡車的後面。
從剛才開始我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該用什麼辦法讓秀彩說漏嘴,說出只有兇手才知道的事。這個計劃必須十分完美,不光要讓他承認自己就是兇手,還要讓他難以抵賴。但到底該用什麼方法呢?
平吉被殺這起命案,可以看作是一場自我消失的魔術表演。倘若秀彩就是平吉的話,那他這個表演者的詭計可以說是天衣無縫。御手洗那邊如果還沒什麼進展的話,我就讓他來給我出出主意,怎樣才能讓秀彩中計。御手洗可算得上是表演的天才,說不定他能想出什麼更好方法來對付秀彩。
但萬一御手洗不同意我的看法怎麼辦呢?那我只能一個人幹了。假如明天就能確定吉田秀彩是兇手,那麼調查宇治山田郵局人偶來歷的事就可以緩一緩了。
這樣說來,這趟明治村之行完全沒有意義,如果我昨晚就能想到這一點,那麼今天一定會去找秀彩,那樣就可以省下一天的時間了。不過事情往往和預料的相反,當初將希望都寄託在安川民雄身上,結果還不是鎩羽而歸。
不過當初是因為去找安川民雄,才會知道有吉田秀彩這個人。然後從秀彩那裡,知道安川說阿索德在明治村,繼而開始懷疑梅田八郎,以為他就是平吉。見過梅田後,在和他的談話中才清楚地認識到吉田秀彩是個不簡單的人物。所以說這趟明治村之行也並非毫無意義,總比沒去後悔的好。
梅田八郎的話,讓我開始懷疑秀彩就是平吉。秀彩的出身沒人知道,如果有人能夠證明案發當時秀彩擁有不在場證明的話,那麼我的猜想就不成立。一開始我並不清楚吉田秀彩的身世,以及他在昭和十一年左右的情況,所以根本沒有想過要懷疑他。這樣看來,我今天從梅田八郎口中得到了有用的情報,也算不枉此行。
高速公路上擠滿了下班回家的汽車,週三的太陽已經落下。為了躲過高峰,我選擇到路邊的餐廳吃晚餐。
坐在餐桌邊我仍不忘思索。要從吉田秀彩嘴裡套出話來,絕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似乎是個很有心計的人,和他談話的方式,可不能像今天和梅田八郎那樣,一定要謹慎才行。如果我要當面指摘他,說這隻有犯人才知道,那我就得先去核實哪些內容除了兇手以外沒人能知道。
但秀彩和平吉都認識安川明雄,這讓我在篩選細節的時候又增加了一層難度。必須找出一些連安川也不知道的事,不然到時候秀彩可以說是安川告訴他的。看來安川民雄這個男人的確是他最好的擋箭牌。
回到西京極的公寓時,已經過了十點。御手洗還沒回來,只有江本一個人在看電視,我拿出在明治村買的土產送給他,當作借車的謝禮。
兩人談了一會兒明治村的見聞,我就被睡魔纏身了。鋪好兩人份床鋪後,我一頭栽倒在被窩裡,呼呼睡著了。h3七/h3接連幾天都是六點起床,所以今天六點一到,我就睜開了雙眼,腦子裡想著的還是昨天作出的決定:一定要再去拜訪吉田秀彩。
我想等御手洗醒來後要和他討論下彼此的進展。但當我轉頭往身邊看時,突如其來的疑惑讓我完全清醒了。御手洗的被窩空空如也。
難道他一早就跑出去了嗎?我正要感嘆他的幹勁,但卻發現棉被的的樣子和昨天晚上我給他鋪好時一樣,這麼說他一晚上都沒回來?難道追蹤兇犯的時候遇到了不測?還是被人關起來了?真不敢相信自己會碰到類似電影或者小說裡發生的情節。
很可能是離截止的日期不遠了,他加快了調查的速度。如果沒有什麼收穫,他一定會回來的,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了,他必須分秒必爭。或許他已經離開京都,暫時回不來。真是這樣我倒是鬆了一口氣。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能儘快向他報告我所發現的情況,堆積在心頭的話,恨不得都灌進他的耳朵裡。
昨天的明治村之行不能算白跑一趟,就算他和我調查的內容不同,但兩者之間也應該有所聯絡。如果他至今為止還沒有什麼發現的話,可能和我調查到的內容對比一下,答案就會出現在眼前。
不管怎樣,那小子應該打個電話回來才對,我看還是等等他吧。於是我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但也沒睡著,腦子裡反反覆覆地思考著以後會發生的事。不行!還是外出走走吧。
江本睡得正香,還有一個鐘頭他才會起床。為了不吵醒他,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大門。我覺得好笑,自己這樣子就像個滿載而歸的小偷。萬一這個時候御手洗來電話叫支援的話,江本應該能夠應付。
我對西京極的地形都已經很熟悉了,一個人就走到了運動公園。我算準了時間,心想江本大概起床了,這才慢悠悠地回到了公寓。進門的時候,江本正在刷牙。看來御手洗並沒有打電話來。
快八點了,江本準備去上班,他問我:
「要一起出門嗎?」
「不了,我想等御手洗的電話,他應該會打過來。」
「那好吧,我先走了。」
我聽到鎖門的聲音,江本下樓的腳步聲剛消失,電話鈴就響了起來。我突然有種不安的預感,於是趕忙拿起了聽筒。
「石岡……」
不像御手洗平時的聲音,換作是平時的他,應該會說個冷笑話當開場白。他的聲音很輕,聽上去有些嘶啞,又好像很沉重,幾乎聽不清他在講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非常緊張。
「喂!怎麼了?你在哪裡?有危險嗎?發生了什麼事?你沒事吧?」
電話裡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
「啊……好痛苦……我要死了,快……快來……」
情況相當嚴重,御手洗一定是處於困境之中。「你在哪裡?到底怎麼了?」不過這麼問也無濟於事。他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到後來幾乎聽不見了,反而是背後汽車的聲音和小孩的嬉鬧聲聽得一清二楚。這個電話或許是在有孩子上學的路上打的。
「我目前的情況……不方便詳細說明……」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告訴我你在哪裡,我馬上就去!」
「在哲學小徑的入口,不是銀閣寺那一邊的,是另一頭的……入口……」
哲學小徑在哪裡?聽都沒聽說過,難道是他頭昏眼花,說錯了地方。
「哲學小徑?有這條路嗎?你確定?那計程車司機應該知道吧?」
「知道,你來的時候,給我帶……麵包和牛奶。」
「麵包?牛奶?沒關係嗎?你要這些幹嘛?」
「麵包和牛奶……當然是我要吃啦!不然還用來幹嘛?」
御手洗就是這副德行,這種時候還有閒心反問我。
「你受傷了嗎?」
「沒有……」
「好好好,我馬上就來,你在那裡等我。」
我放下聽筒,飛奔出公寓,趕到車站。御手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他真的到了生死攸關的境地?我無論如何都要救他,我是他唯一的朋友。現在他還能說出些氣人的話,那麼說明情況不是很危急。御手洗這個人,就算是火燒屁股了也悠哉遊哉的。
我在四條河原町買了牛奶和麵包,上了計程車後,告訴司機目的地。不久,計程車就到了一塊刻有「哲學小徑」字跡的大石頭前。我下了車,向四周張望,發現附近有一座小公園,但公園裡卻沒有任何人。
穿過公園,小河的沿岸才算是真正的哲學小徑。走了一會兒,發現前面的長凳上躺著一個流浪漢,旁邊有條黑狗對他不停地搖著尾巴。應該不是御手洗,所以我就徑直走了過去。
可等我剛要路過,那流浪漢卻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他叫了一聲「石岡」。居然真是御手洗!他看起來極度疲勞,我連忙上前將他扶正。
我坐在長凳上仔細看御手洗的臉,被他現在的樣子給嚇壞了。才四五天沒見面,怎麼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只見他鬍子好幾天沒剃,雙頰浮腫,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兩隻眼睛都累得發紅了,臉色也很蒼白,就好像一個患了重病的流浪漢,倒地不起的魯邦。
「麵包呢?」
他大概餓得發慌,第一句就是要吃的。
「唉……當人真累,可以不用吃飯那該有多好。其實吃飯、睡覺不都是浪費時間麼。如果把這些時間都節省下來,那人類一定可以有更多偉大的成就。」
他雖然這麼說,但手已經開啟了紙袋,拿出麵包開始狼吞虎嚥。
御手洗現在的樣子,像是被逼上了絕路。如果能順利處理一件事,他總是表現得從容不迫。一個不祥的預感在我心頭環繞,我好不容易才將它驅散,不會的!他一定是太拼命了,才會忘記吃飯。
看著他就像逃難兒童似的猛啃麵包,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你這幾天都沒吃東西嗎?」
「嗯,我忘了,從前天開始,不是,應該是大前天開始。總之,我忘了人還有進食這種需要。」
看來他真的只是餓昏了頭,對於之前的擔心總算是可以鬆一口氣啦。但像他這種沒有生活常識的傢伙,身邊如果不跟一個隨時提醒他吃飯睡覺的人,恐怕活不了太久。
本來我想馬上告訴他我的發現,不過看他現在這樣子,還是有必要先聽聽他的。但要提問,也得等他吃完了。我顯得十分耐心,儘量不刺激他,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說著什麼,突然大聲喊道:
「那個叫朝的小子……昨天,那個人渣!」御手洗突然怒火中燒,目露兇光,變得非常可怕。他繼續吼道:
「騙子!我雖然像只生病的蝗蟲一樣跑遍了東海道,幾天幾夜沒睡覺,但為什麼大家睡覺轉個身的工夫就把昨天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呢!即使幾天不睡也沒關係,雖然我體質虛弱,但該看的都看到了,那是一大片菜花田啊!啊!那條路就像是用書鋪成的,還有剎車的聲音!對,到處都有!你聽到了沒有?為什麼,為什麼你受得了這個?」
「不對,那不是菜花田,是波斯菊田。還有那個拿木刀去破壞植物的混蛋!我把他的刀給搶了,現在應該沒有危險。沒有刺,沒有爪子也沒有牙齒。那把木刀我扔在哪兒啦?啊!苔蘚!苔蘚粘在了我身上。嗯?那不是黴菌嗎?總之……風景不錯,可惜沒有拍一張照片當紀念。鼴鼠……鼴鼠!趕抓住它!快!你來幫忙!不把洞給埋住,就要讓它跑了!」
完了!這是我一瞬間產生的直觀感受。我慌忙站起來阻止他再說下去,不停地安慰他道:「你太累了,你太累了。」他的確是筋疲力盡了。我只能讓他躺在又冷又硬的長凳上。
絕望了!絕望了!悲觀的情緒從腳底竄至心間,眼前是一片漆黑,我對事態的發展已經完全絕望了!這樣想不光是因為聽到了御手洗的「瘋話」,嚴峻的事實就擺在面前。毫無疑問,他的調查肯定陷入了絕境!
如果御手洗的憂鬱症再次發作那就麻煩了。他實在不應該意氣用事和竹越打賭(事實上,這是場不公平的競賽,只有御手洗單方面許諾要找出真相)。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御手洗是輸定了。
其實一開始,這就是一場處於劣勢的比賽,因為對手什麼都不用做,而御手洗必須東奔西走,挑戰四十年懸而未決的殺人謎案。就算最後御手洗能夠破解謎底,得知犯人的真實身份,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天內就將犯人送到竹越的面前。犯人可能在日本的任何地方,或者根本不在國內。
御手洗啊,你輸了。
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我的調查結果。如果我能夠證明吉田秀彩就是梅澤平吉的話,這場較量或許會有轉機。只不過,我對自己的調查還沒有信心,但可以肯定吉田秀彩一定藏著秘密。我擔心自己的時間不夠用,但就目前的情況,就算要把御手洗扔在這裡,也必須馬上去拜訪吉田秀彩。還有,如果我把自己的調查結果告訴御手洗,或許會刺激到他,加重他的「病情」。看來昨天一夜,他就是睡在這張又冷又硬的長凳上的吧。真是的,即使自責,也用不著這樣折磨自己啊!如果被雨淋了,著涼了怎麼辦?
我看看手錶,已經九點多了,不能再耽擱了!我只能一個人去找吉田秀彩,打電話讓江本來接御手洗。正當我這麼打算的時候,御手洗卻開口了。這次講的還算是人話。
「以前我批評福爾摩斯的時候,你說我一定會遭報應,看來的確被你說中了。我真是個自不量力的人。那個謎,我原本以為很快就能解決的,卻總是差那麼一點點。明明覺得自己就要觸及核心了,卻總是摸空。可惡啊!所有問題都刨根問底,到頭來什麼都沒有解開,總覺得有個細節被我們忽視了,我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出到底是什麼。啊!好疼啊!你看,又被你說中了,我嘴腫起來了。一說話就疼,果真是報應哦……唉,我受不了了。對了,你的進展怎樣?」
此時御手洗說話不像平常那樣拐彎抹角,看來人還是需要遇到些挫折,受些教訓才行。但我認為他這次受教訓所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竟然得向竹越刑警那樣的人低頭認輸,還好有我在,他可以不用出面,就讓我去和那個刑警交涉吧。
於是我就把再訪安川民雄的女兒加藤,然後找到吉田秀彩,以及拜訪梅田八郎的經過和我心中的想法,都告訴了御手洗。他把手枕在右肱上,目光飄忽不定,顯然沒在聽我說話,看來他還在想自己的事。看到御手洗對我的話完全沒有興趣的樣子,讓我從心底感到失望。
御手洗的情緒總算變得穩定,讓他獨處應該沒關係了。我決定還是一個人去找吉田秀彩,不管結果如何,去了再說。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不去不行。
「若王子應該開門了吧……」御手洗突然從長凳上坐起來,就像沒睡醒的精神病患者。
「若王子是什麼?寺廟嗎?」
「是神社……唉,不是那個啊,是那個!」
順著御手洗手指的方向,我看見一棟有小鐘塔的西洋館,塔尖冒過了周圍的樹頂。
我們現在所處的哲學小徑,其實是河邊堤岸上的小路。而御手洗所指的房子,位於小路下四五米的地方。這棟建築獨門獨戶,有一扇面朝小徑的大門,門口有一段石階連線西洋館。
「是茶室嗎?」
「是啊,我想喝點熱的東西!」
御手洗身子虛弱,想要喝點熱的東西,我自然不會反對。走進大門,下了幾節臺階,才算走進茶室裡面。
茶室的老闆是個時代劇的演員(栗冢旭),他把自家庭院的一部分騰出來,開了這間茶室。乍一看,茶室的佈置像一間暖房,陽光透過玻璃灑落在我們的桌子上。庭院裡擺放著維納斯的複製品,還有一口西班牙風格的古井。除了我和御手洗,四周沒有其他的客人。
「這裡環境不錯啊。」我的心情也隨之好了起來。
「嗯。」御手洗還是一臉精神恍惚的樣子。
「待會兒我想去拜訪剛才提到的那個吉田秀彩,你怎麼樣,要一起去嗎?」
「好的,不過……」御手洗沉默著思考了很久才說。
「已經沒時間了,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我一口氣喝完杯子裡的咖啡,就抓著賬單迫不及待地要站起來。就在我起身的時候,原本透過大玻璃窗射進來的陽光,卻被烏雲給遮住了,看來要下雨了。
御手洗也跟著站起來,晃晃悠悠的走出門口。我拿出錢包準備付錢,但是零鈔用完了,只得拿出一張一萬日元的大鈔。因為開門沒多久,所以店裡沒有足夠的零錢找我,店員只能拿著大鈔去其他地方兌換。御手洗就站在門外一直等著。
我手裡握著找回的九千元,按照日常的習慣,我會將鈔票的正面朝上疊在一起。我一邊整理著手裡的鈔票,一邊和御手洗走上通往哲學小徑的石階。九張紙幣中有一張一千日元的中間用膠帶貼了起來,膠帶正好蓋住紙幣上伊藤博文的半邊臉。
御手洗又坐回到剛才那張長凳上,那隻黑狗也跟了過來。御手洗好像特別招狗喜歡,大概是同類惺惺相惜吧(喪家之犬……)。我催促御手洗趕快動身,一起去烏丸車庫找吉田秀彩。內心的鬥志又開始燃燒,為最後的賭注而奮鬥。
我把那九張鈔票放進錢包的時候,隨口對御手洗說:「你看,這一張中間用膠帶貼了起來。」並把那張鈔票拿給他看。
「哎?不會是用不透明膠帶貼的吧。」御手洗說。
「哦,原來是用透明膠帶貼的,那就沒什麼問題。」
「會有什麼問題?」
「嗯,如果是一萬日元用不透明膠帶貼起來的話,那就有是假鈔的可能性。但一千元的話,就不用擔心了。」
「為什麼用不透明膠帶貼起來,就有可能是假鈔?」
「這個……告訴你也不懂,說起來很麻煩的,說它是假鈔也不準確,其實是一種詐騙的方法,其實……啊!」
御手洗好像不打算說下去,他越說聲音越輕,到後來都聽不見在講什麼。看來他的憂鬱症又要發作了。
突然,御手洗變得全身緊繃,眼睛微睜著,肌膚上血管凸現,啪嚓一聲張開大嘴!彷彿外星怪獸要將瘋狂的能量從口中噴洩而出。
我被他這個樣子嚇壞了,不知道拿他怎麼辦,難道我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我腦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爆發。
「嗷嗷嗷!」御手洗狂吼一聲,握緊雙拳,奮力向前揮舞。
一對男女從我們身邊走過時回頭看著御手洗,連一旁的黑狗都看傻了眼。
雖然我經常對御手洗發牢騷,但我從未懷疑過他優秀的頭腦,並且佩服他分析問題十分縝密。但這個長處卻害他死鑽牛角尖以至墮入腦髓地獄。一旁的我頓時感到絕望和悲涼,他腦殘了,也就是說他真的已經遁入「瘋」門。
「怎麼了!御手洗!你冷靜一下!」
他這個樣子,我不能袖手旁觀,但我能做的只有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晃,大喊大叫地問他明知故問的傻問題,防止他的理性逐漸消失。(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做!)
但當我看到他的面容時卻不可思議地被感動了。面黃肌瘦,邋里邋遢的,如同風中敗柳一般的御手洗正在聲嘶力竭地喊叫。那意味不明的叫聲彷彿是他的靈魂從胸腔中迸發而出。他此時的模樣就像一頭自尊心極強的獅子為捍衛自己的食物而怒吼。
突然,他停止了咆哮,卻跑了起來。
看來,人一旦瘋了,任誰也攔不住。他在前面拼命跑,我則在後面半死不活地追。我一邊追,一邊想,難道是他看到有落水兒童,才會跑得這麼快?嗯!一定是這樣的,不然無法解釋,於是我在跑的時候,還四處張望。我會這麼想還真奇怪,因為用看的就知道了,根本沒人掉到河裡呀!
跑了快三十米,他又猛地停下來調了個頭。他這一轉身差點和我撞了個滿懷。剛才路過的那對男女則像見了鬼一樣躲開他,我只能在後面繼續追。突然他又停了,這次是抱住頭蹲了下來,那隻黑狗早就被嚇得不知道到哪兒避難去了。
到底在搞什麼鬼啊?我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驚魂未定的那對男女用責備的眼光掃視著我和危險的御手洗。御手洗蹲下的地方就是剛才他狂吼的地方,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追著他跑了。
走近才發現御手洗的表情又恢復到平時那種悠閒的樣子。
「啊呀,石岡君,你這是到哪兒去啊?」
不能大意!看他的樣子,好像一切又恢復了正常,但我還是不放心,說不定會有其他的事情發生。
我剛想稱讚他跑得真快(瘋子的確跑得很快),他卻搶先感嘆道:「我真蠢到家了!」
是啊,我也這麼想。
「實在太蠢了!就像明明把眼鏡戴在鼻子上,還滿屋子找的人。不過,雖然走了不少彎路,但沒有造成犧牲,從現在開始要一步步開始向前邁進,實在是太棒了!」
「什麼太棒了?是我在這裡太棒了,還是那對情侶要打電話給瘋人院太棒了?」
「我終於發現了!發現了!石岡君!想通啦!想通啦!終於被我發現了這個詭計的奧秘!你看!你看!就這麼噼裡啪啦地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啦!」
「這個兇手的詭計實在是太高明瞭,我完全甘拜下風。這也怪我太笨了,竟然一直都沒有考慮過這一點,其實你對我說明案情經過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這其實是件再簡單不過的兇殺案,我們都在浪費時間!準備偷蘿蔔,卻從地球的另一邊開始挖洞。石岡,你應該笑我,大家都應該嘲笑我。喂!那邊的那位,快嘲笑我吧,我批准了!」
「我實在太可笑了,簡直就是個小丑,這才是此案最讓人感到意外的事。其實這種詭計,連小孩子都能猜出,既然這樣,我們就要抓緊時間了,現在幾點?」
「嗯?」
「別發呆了,你沒戴錶嗎?」
「十一點。」
「唉!快來不及了,快告訴我,開往東京的新幹線,最晚的一班是幾點?」
「大概是晚上八點二十九分……」
「好,我們就坐這趟回東京,你先回西京極等我的電話,沒時間解釋,我先走了!」
「等等!你要去哪裡?」御手洗早就跑得快沒影了,我只能在原地大叫。
「那還用問,當然是去捉兇手!」
「什麼?你難道又發病了?你沒事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先告訴我啊,兇手在哪裡?」
「我現在就去找,你放心吧,傍晚前我一定可以找到!」
「傍晚!你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嗎?可不是雨傘之類的東西啊。還有,吉田秀彩那邊怎麼辦?不去了嗎?」
「吉田?哪個吉田?哦!哦!是你剛才提到的那個吉田秀彩嗎?沒必要去找他了。」
「為什麼?」
「他不是兇手。」
「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知道兇手是誰。」
「兇手是……」
我話還沒問完,御手洗已經消失在拐角處了。
我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會認識這種朋友。才兩三個小時的時間,就把我累得半死。
現在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怎麼辦?吉田秀彩的事,到底還要不要去調查?御手洗說沒必要再去找他了,但我能相信他的話嗎?而且他還說這個案子實在是太簡單了,難道真的這麼簡單?到底是哪裡簡單了?這個世界上難道真有又簡單又複雜的案子?他還說這個謎底連小孩都可以一眼看破,我看如果他瘋了,的確是連小孩都能看出來。
他到底發現了什麼?是真的發現了破案的關鍵嗎?但從他的表現來看,我只能認為他又抽風了,難道是病入膏肓產生的妄想,以為自己破案了?
退一百步說,就算他真的發現了關鍵的線索,也不可能在黃昏前就找到兇手吧?四十多年來,有多少人將心血投入到這件命案上,而至今都沒有一個人能夠明確地說出兇手是誰。他卻說可以在幾個小時內把兇手找到?如果他能像把雨傘忘在電話亭裡,然後突然想起來,就跑回去取一樣簡單地找出兇手,要我倒立著繞京都一週都可以啊!所以,我絕對能夠斷定,御手洗是瘋了。他說要找出兇手,那也是瘋子的瘋話。我這麼說,如果在場有十個人,想必個個都會同意我的看法。
首先御手洗和我掌握的資訊差不多。不對不對,他還不知道吉田秀彩和梅田八郎的事。所以目前他應該比我瞭解的還要少,而且憑他現在這種狀態還想在一天內找到兇手?
他讓我先回公寓等他的電話,如果我按他說的做了,那麼表示我應該相信一個嚴重妄想症患者一天內破解四十年未決懸案的白日夢。
從常識上來看,我相信他的可能性接近於零。唉,不過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就將錯就錯吧。反正那位身患絕症的病人已經「走了」。我不得不替他收拾這個爛攤子。這到底算什麼嘛!
約定的時間就只剩下今天了,如果御手洗失敗了怎麼辦?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以防萬一?
我看正是因為沒時間,御手洗才會什麼都沒說就跑了,留在這裡乾著急也沒用。如果能瞭解他那混亂的思考方式,哪怕只是一點,我就會乖乖地回公寓等他的電話。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唉!想到這裡,我抬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天空中是厚厚的雲層,彷佛是我內心的寫照。
對了,剛才他看到貼著膠帶的鈔票時似乎想通了什麼,才會變得如此古怪。他好像找到了答案,鈔票上的膠帶難道和案子有關嗎?
我連忙拿出錢包,把貼著膠帶的那張鈔票抽出來看了又看,但還是看不出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就是很普通的一張貼著膠帶的紙幣而已,還能從上面聯想到什麼呢?我把鈔票翻過來,背面也貼著膠帶,但御手洗並沒有看背面。
難道鈔票上寫了什麼字?我仔細看,什麼都沒有。顏色呢?也和普通的鈔票一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難道是鈔票上伊藤博文的簽名有什麼玄機?還是這個「千」字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怎麼看也看不出來。
鈔票,也就是錢,難道這個事件牽扯到金錢?但這在以前就討論過了。
假鈔,御手洗還提到過假鈔這兩個字,這個事件和假鈔有關聯嗎?平吉是個藝術家,難道他也從事製作假鈔嗎?但迄今為止,我們所得到的各種資訊中,都沒有證據顯示平吉可能是個製造假鈔的犯罪分子。
那麼假鈔和我們所知的線索又什麼關係呢?我能夠想到的就只有製造假鈔這種犯罪行為,要麼就是完全沒有關係。可是,御手洗那種癲狂的樣子好像又和假鈔有莫大的關係,所以說「假鈔」這兩個字,隱藏了破案的關鍵,可到底是怎樣的關鍵呢?
除了假鈔外,他還提到了不透明膠帶。說如果用不透明膠帶的話,那就有是假鈔的可能性,但隨之又說一千元就不會,只有一萬元才可以。為什麼這麼說?難道一萬元的紙質特別好?
我明白了!製造一千圓的假鈔,獲利不大,而製作一萬圓的假鈔,一次就可以獲利十倍,一定是這樣的!
但為什麼一定要用不透明膠帶?不能用透明膠帶?而且假鈔都是嶄新的紙幣,沒必要貼膠帶啊。總之他的話讓人聽不懂。
這些問題在腦子盤旋著,不知不覺我已經回到了西京極的公寓。他說傍晚前和我聯絡,萬一他失敗了,我也沒時間去找吉田秀彩了。天才和白痴,只有一線之隔,到底御手洗是哪個,我只有賭賭看了。h3第一封挑戰書/h3現在才發出這封挑戰書或許有些晚。但我希望這是一場公平的競爭,期待大部分讀者能夠解開謎底。
現在,我鼓起勇氣,在此寫下那句名言:
「我要向讀者挑戰!」
當然,所有資料已經呈獻給各位了,所以請讀者們不要忘記一件事,那就是:真相就在你的面前。
島田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