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谷——
在北海道東部的某處。
用阿依努sup/sup話來說,有個叫「來坡路」(死亡的洞窟)的洞穴,它是通往冥府的入口。
從它所在的山谷返回時,絕對不能回頭。
1
時值十月。
放學後,有兩人推著腳踏車前行。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長到令人感到詭異,往田間小路的前方延伸開去。右邊的人是博士,左邊的叫勇氣,他倆都是我的同學。
博士理所當然般地戴著眼鏡,知識之淵博簡直不像是中學生,而且名字還叫作博士,所以外號也就是「博士」了;而勇氣對學習雖無所謂,但運動神經卓越超群,大概算得上班裡最勇敢的男生,「勇氣」這個名字真是名副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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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們倆相比,我毫無特點,名字也就是司郎,此被大家稱為「小白」sup/sup。有道是「名字表現著本體」,確實,我也覺得這是個與我很相符的稱呼。「白」即無色,一無是處。
博士和勇氣並肩步行回家,我則一路跟在後面。往東能看見大海,此刻它已是一片暗色。海面搖曳,宛如層層疊疊的黑紗;海風冰涼,到了該穿厚外套的季節了。
「博士明年也要變城裡人啦,」勇氣半開玩笑地說道,「真沒想到我們學校居然有人能考上東京的高中……潮分校建校以來終於出天才了!」
「太誇張了你,我又沒什麼好拿來大說特說的,而且考試到底及沒及格都不知道呢。」
「博士你呀,肯定輕輕鬆鬆就能過關!」
先不說學校的偏差值sup/sup,光是能去東京的高中上學這一點對我們而言,博士已足夠成為崇拜物件了。或許是因為我們在這世界盡頭般的鄉下地方長大,所以光是聽到東京就會沒由來地感到很了不起,而且這種認知還挺根深蒂固的。我也對博士懷著憧憬,心裡亦同樣以東京的高中為目標,但很遺憾,這個夢想在實現途中已早早受挫。相較之下,倒是勇氣比我更有希望了。
勇氣和我同年,現在都是初中二年級,而博士則是三年級。因為學生很少,便沒有按年級來分班,因此從小學時起我們就在同一個教室裡,班級人數算上我也只有八人。
雖然並不像發小那麼親近,不過單純就以同班同學論,我們彼此也過於熟悉——這就是我們之間那略為奇妙又普通至極的關係。
「那麼,明天見——」
我們在一個轉角處解散,各自回家。有塊生鏽的招牌就在那個轉角處,標在上面的旅館資訊現在已經沒有了。博士在那塊招牌下頭揮著手向我們道別。
「等一下。」
勇氣冷不丁地出聲。
「怎麼了?」
「看那個!」
勇氣指著道路前方,那裡是一片林子,稀疏而凌亂地長著蝦夷松。樹木後有一個黑影橫穿過去。
「熊?」
要是這樣可就沒法優哉遊哉的了。在這一帶,關於「有熊出沒」的目擊情報總是層出不窮,而且現在也正好是它們為了準備冬眠而到處亂晃的時段。只不過對熊而言,與其去那些貧瘠的人類聚集地,還是在山裡更容易覓食,因此很少聽說有熊跑到上下學的路上來了。
「不,不是熊吧,仔細看看。」
「看不清啊。」
博士把眼鏡推上推下的凝眸注視——他視力不是很好。
從林子裡跑出來的無疑是個人類。
而且是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小個子女生。
「是黑音。」我說道。
黑音和我們同班,正值初中二年級。她在班裡時也非常神秘,總是一個人待著。因為只穿黑衣服,所以她平時都被叫作「純黑的黑音」,其中「黑音」是她的本名。
「咦?黑音?那為什麼會從那種林子裡跑出來……」
「怕不是打算去上廁所的囉。」
勇氣臉上笑嘻嘻的。
黑音從林子裡走到小路上,不停地打量著四周。有一瞬間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們這邊,眼神停滯了一下,但很快又像沒事人一樣跨上停在附近的腳踏車,朝向暮色騎去,消失在一片蒼茫之中。
「她發現我們了?」
「還是對班上的同學保密吧。」
勇氣一臉很想爆料但無奈作罷的表情,往我這邊看過來。
「這壓根就不是她回家的路吧……嗯?莫非這裡……」
博士彷彿注意到了什麼,快步走近林子。他把腳踏車就地一停,隨後鑽進林中。
「喂,等等啊!」
我和勇氣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我們跟在博士後面往林子深處走去,很快就看見一排柵欄堵在面前。不過說是柵欄,其實也就是個展幅兩米左右的立柱排,就靠幾根鐵棒充一下門面,既能從「欄杆」的間隙裡鑽過去,又能從這整排鐵棒旁邊繞過去。
然而博士還是在柵欄面前站住了。要通過它應該很簡單,但看樣子是有某種心理因素制止了他前進的腳步,而柵欄後方則飄來一股令人寒戰的空氣。
「博士,這裡是……」
勇氣好像也發覺了。
「沒錯——是‘回首谷’。」
繞過柵欄後若再繼續向前走一點,應該很快就能看到一座鳥居sup/sup——那就是「回首谷」的入口。而過了入口,兩邊的地面就會漸漸高於視線,等反應過來時便會發現自己已經走入了谷底,兩側都被山崖所挾。那裡昏暗潮溼,令人窒息,左右都無法逃離,只可前行或者返回。
當地的老人們都口徑一致,叫大家不要接近「回首谷」,因為他們知道那個山谷深處的洞窟以前是怎麼被稱呼的。
它叫「來坡路」,也是阿依努話裡的「死亡的洞窟」。
「黑音她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博士臉色煞白。
「迷路了唄!」勇氣邊說邊笑。
然而很明顯,他的笑容是硬扯出來的。
附近突然開始變暗,於是我們逃也似的離開了此地。在歸途中卻一直覺得背後似乎有股視線,被盯梢的感覺揮之不去。
次日一早,我踏入教室時,勇氣和另幾名同學已經在那裡了,他們正為昨天的事情聊得興起,看來勇氣已經添油加醋地把黑音的舉動大肆宣傳了一遍。有兩個女生(暱稱「巫子」和「小夜p」)對黑音的嫌棄很是露骨。
博士在我之後才到學校,我原以為他會作為知曉昨天情況的當事人而和班上的同學們交流一番,哪想他卻帶著一臉為難的表情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僅此而已。即使有人過來搭話,他也只是「哦」「嗯」地應付兩句,隨後陷入沉默。但由於他平日裡也不時會出現這種狀態,同學們也就沒太在意。
問題是黑音。她比其他學生都晚到,是班上最後一個來的。
她才進入教室,同學們就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畢竟引起傳言的本人出現了,大家總覺得當著她的面不適合說那些。又或者說是出於傳言的影響,一身黑的黑音看起來簡直就像彙集黑暗的魔女,令大家都把話嚥了回去也未可知。
黑音面無表情地走向自己的課桌,對教室裡的異樣氛圍並不介意。她的座位一側靠窗,另一側則是個空位,整個位置猶如離岸的孤島。
正在此時,班主任老師來了,教室裡靜止的時間才得以再次啟動。
「早上好——嗯?鈴森你現在就來啦?真是踩著點趕上了。」
班主任邊看著正準備就座的黑音邊說道。鈴森是黑音的姓氏。她聽後也沒有什麼回應,只是撥開垂在肩上的頭髮,隨後坐了下去。
「那麼,我點名了哦——相川。」
相川是我的姓氏。其實班裡就這麼幾個學生,就算老師不做來校確認工作,人在不在也一目瞭然,不過校方的方針似乎是仍要將其作為一種教育並予以實施。
「小林——」
「到!」
而到了當天的大掃除時分,針對黑音的懷疑——或者說是類似於恐懼的情緒,從含糊不清的「灰色」變成了消抹不去的「黑色」。
上完一天的課之後便該打掃了,班上約一半人(四人)負責教室內的掃除工作。可其中兩名男生——猿藏和勇氣又照例把掃帚當成球棍來玩起了棒球。他們跑來跑去的,猿藏衝過頭一下子收不住,撞上了黑音的課桌。
桌子被撞翻了,桌洞裡的東西都掉在地上。
「糟了,得收拾好。」
幸好黑音不在今天的打掃班子裡,猿藏他們手忙腳亂地扶好桌子,又把掉了一地的東西都往回撿。
可猿藏卻在中途停手,將撿起的書往勇氣面前一塞。
「喂,你看看。」
「嗚哇……這是什麼玩意啊!」
勇氣臉色都變了。
書名是——《死後的世界》。
從它樸實無華的裝訂和厚如辭典的分量來看,這可不單單是本靈異類的雜誌書,更像是本學術著作。
而黑音的桌子裡還塞有《黑魔法的實踐與應用》《阿依努的咒術》《黃泉戶吃sup/sup》什麼的,淨是些稀奇古怪的舊書。
認真打掃著教室的女生們雖然佯裝不知,但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們還是害怕了。
「不快點收拾好,黑音就要回來了。」我大聲呼喊道。
「她差不多該回來了啊。」
猿藏和勇氣慌忙把桌子推回原位,一臉若無其事地做完了室內掃除工作。
負責打掃室外的黑音回到教室,看樣子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桌洞裡的內容已經被曝光了,還是跟往常一樣,一邊支著腮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晚班會。等到班會結束,她便從課桌裡掏出幾本書,塞進書包,隨後徑直離開了。
「那傢伙絕對有問題!」
因為博士不在室內打掃小隊裡,勇氣便飛快地找他說了那些書的事。
「感覺都是很難懂的書,她在讀嗎?」
「太嚇人了吧,都是什麼啊,什麼《死後的世界》。」
「按我的想法——」博士邊把眼鏡往上推邊說道,「總之黑音就是對‘回首谷’很有興趣的樣子。‘回首谷’深處的洞窟連線著冥界——也就是‘死後的世界’。這個說法你也聽過吧?」
「‘死後的世界’嘛……」
只要是這一帶的孩子就全都知道。根據阿依努族的傳說,那個洞窟好像在五百多年以前就被發現了,但最近有家出名的靈異網站報道過它,因此它就成了「識貨的人自然懂」的靈異景點。
「你說她有興趣是什麼意思哦?難不成她還想拿這個來做自選課題嗎?就算不至於搞研究,一個人去那種地方也還是太古怪了。」
「同感,我也不覺得有誰會想去第二次。」
其實,以前班上全員一起去過「回首谷」。
事情發生在一年前的夏天,而且當天還是地方上的慶典節日——「熊栗日」,孩子們結成小隊挨家挨戶輪番拜訪,吟誦祈福的話語來交換糖果點心。雖說這好像是在對熊之神祈禱,不過只要能拿到點心,禱詞的內容怎樣都隨便。因此,我們全班便是一支隊伍。
當我們差不多把各家都跑遍之後,已是黃昏時分。儘管不記得具體是誰的主意,但總之有人提議要去「回首谷」,也就是搞個所謂的「試膽大會」。可能是出於祭典活動所帶來的興奮勁兒,全班都沒有任何反對意見,大家抱著幾分參加遠足的心態就往「回首谷」進發了。
當我們穿過鳥居時,天色開始泛黑,也難怪有些人想要回去。不過都到了這份兒上,只靠個別幾人結伴往回走也怪可怕的,所以他們無奈之下也只得跟上大部隊的步伐。
眾所周知,「回首谷」深處的洞窟入口那邊有一座小小的祠堂。大家決定走到那邊之後就返回。
我們心驚膽戰地繼續往谷里走,那裡確實建有一座小祠堂,彷彿幾百年來都一直這樣被拋在原地、無人問津似的,看上去就像是個為充當冥府守門人而設的生物。我們已經沒有互開玩笑的閒情逸致了,裝模作樣地朝祠堂拜了幾拜便準備快點撤退,而祠堂後有股濃郁的黑暗很快便要襲來。正在此時,有人開口了。
「回去的路上絕對不能回頭看哦。」
我總覺得曾經聽過這個迷信的說法。
「要是回頭了會怎麼樣?」
有人提問。
「會死的。」
回答聲傳來。
直至今日,這句話仍在我記憶深處迴響——清晰可聞。
會死的。
「從那時起我就對‘回首谷’很上心了……做了各種調查。」博士說道,「就說這二十年間好了,你認為有多少人在‘回首谷’一帶失蹤……十三人,這還只是我所查到的範圍裡的人數,實際上說不定更多。」
十三人——
像我們這種鄉下地方,走在路上光是遇到個人都挺難得了,這個數字真是夠驚人的。
「真的?你沒開玩笑?」勇氣瞪圓了眼問道。
「嗯,儘管這些失蹤事件基本都算在‘遭到熊的襲擊’頭上了,但卻從未找到過和此情況相符的遺體。而且別說遺體了,就連衣服、隨身物品之類的都沒見著。其中還有小孩子騎著腳踏車進入‘回首谷’,結果連人帶車一起消失了的案例。」
「連人帶車?」我忍不住問道。
「關於那個騎腳踏車的少年,據說現場發現了疑似從洞窟往回騎行時留下的車轍,但不知道為什麼痕跡在半路上突然消失。即是說,那個少年在回家路上一下子就不見了,簡直就是神隱sup/sup啊。」
「神隱……這種事不可能的啦。」
勇氣說話時帶著嗤笑,可眼中卻並沒有笑意。
「不,從現場的狀況來看也只能這麼認為了。假如說少年被熊襲擊,那周圍沒有熊的腳印可說不通吧。如果是遇上了誘拐、殺人,那麼犯人多少也會留下點痕跡才對。順便說一句,這些線索可是完全都沒找著。其實說到底,但凡這是由第三人犯下的罪行,我都不覺得犯人有必要把腳踏車也帶離現場。」
「那麼,那個少年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總之,先以‘否定熊傷人’為前提再去考慮的話……也有說法稱果然還是人為的,腳踏車的輪胎印也是偽造的。不過怎麼可能完成這種周圍沒有留下一點足跡的偽裝啊……」
博士望著放學後的教室,彷彿陷入沉思中。其他學生們好像都已經回去了,毫無人氣的教室靜得讓人感到一股涼意。
「從‘回首谷’回來的路上絕對不能回頭看——」
博士有些唐突地自言自語起來。
「啊?」
「勇氣,這個說法你也知道的吧?那你聽過如果回頭看了,下場會怎樣嗎?」
「說是會被帶到‘那個世界’去什麼的……」
「不錯,那假設先人們流傳下來的這套說法並非迷信,而是真相呢?」
「什麼意思?」
「就是說‘回首谷’深處的洞窟確實通往‘那個世界’——有人迷路誤入時,直到抵達出口前都不能往回看,一旦看了……就會被帶去‘那個世界’。」
「哈哈,你這是迷信啊!」
「你敢十分確信嗎?那在回家路上消失不見的騎車少年又怎麼解釋?他會不會是在半路上回頭了呢?所以才被帶走,去了‘那個世界’。這麼一想,其他失蹤人口的問題也能有個說法了,包括一年前的那天——」
「打住打住,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嗯,真是不願想起來的回憶啊。不過這事放在黑音身上又如何呢?她被‘回首谷’給困住了吧,莫非那天她在谷里看到了什麼東西?」
「難道她……回頭了?」
「要是這樣的話,她看見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們盯著黑音的座位,總感覺她那純黑的倩影還在那裡似的。
「直接去問黑音本人當然更快,不過這大概行不通,怎麼辦呢?」博士聳了聳肩膀說道。
「說起來,小白之前和她關係挺好的。」
「呃,關係好?」
對我來說黑音跟班上的其他人沒什麼區別,也就是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同學罷了。不過在跟任何人都保持距離感的她看來,我或許反倒算得上既陌生又熟悉。
「也是,她經常和小白說話呢。要是小白開口,應該能把事情給問出來。」勇氣也順水推舟道。
「問得出來才怪……」
他們當然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2
翌日,同學間很快就傳開了黑音在「回首谷」進行黑魔法實驗、陸續殺人並把屍體藏在那個洞窟裡之類的謠言——傳播的源頭也很容易猜到。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會有人把這種傳言照單全收……可關於黑音她為什麼會去「回首谷」,而她又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們大家或許有必要知道真相。
第二堂是體育課,我們班的男女生並不分開上課。
「先從熱身開始哦——」體育老師吹響口哨說道,「大家每兩人為一組!」
這種時候,黑音基本都會遭到排擠。只有她一個人是多出來的,無所事事地待在體育館的一角。
「鈴森,你——」
「我身體不舒服,在休息。」
黑音打斷體育老師的話,說完便走了出去。因為這是常有的事,老師也只好一臉無奈地目送她離開,不打算再做追究。
體育課就在缺了黑音的情況下繼續進行。
午休時分,黑音拿著便當走出了教室。
她一般都會去美術教室,那間教室現已停用,鎖又壞了,因此大家可以自由出入。室內亦不過擺了幾副桌椅,但幸虧窗戶朝南,就算不開空調,白天也很暖和。只要不介意那些用髒了的畫具散發出來的氣味,那裡的環境算是相當理想了。
她總是在那個教室裡把飯糰與盒裝咖啡牛奶充作午飯,而剩下的午休時間就用來看看書、念念功課。
儘管不至於無法溝通,但也確實不易搭話。
她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副樣子,和周圍的人保持距離。這種鄉下學校本來人就已經夠少了,她還刻意讓自己處於孤獨狀態,那麼應該是格外不想和別人扯上關係吧。
其實我也稍稍能理解這種心情。
我一直不擅長與人交流,而且壓根就不明白該和別人聊些什麼才好。為了避免說錯話、避免被人誤解、避免讓對方感到無聊,我會慎重地選擇措辭,如此一來聊天過程中便會有些冷場,而一旦對方臉上露出興趣索然的表情,我就更說不出話了,只得陷入沉默。
於是我開始儘量避免和人交談。任誰都有短板,只不過我的弱點正好是與人對話而已。
我並不確定黑音是否跟我屬於一類人,但事實是——同樣都和周圍格格不入、和圈子混不熟的我們倆卻不可思議地聊得來。我們彼此的興趣方向、說話速度很相似,我平時覺得沒必要說出口而掖著的事情,在她面前卻能很自然地化作言語。
黑音向學校請假時,也一直是我負責把課件影印件帶給她。這種「既然別人都不想做,那就由我來吧」的氣質特徵,在我還是小學生時就已練成。
話雖如此,倒也沒有人瞎起鬨說我和黑音正在交往之類的,或許是因為大家都認為怪胎們想湊在一起也好,無論怎樣都無所謂吧。
「黑音——」
午休時間結束,我向從美術教室裡出來的黑音揚聲喊道。
她快速地朝我這邊瞥了一眼,卻像是把我的招呼當成錯覺一般,冷漠地回過頭去,一邊甩著長髮一邊往前走。
這下可完全說不上話了,看樣子還得再更加強勢主動一點。
於是放學後,我和黑音一起回家。
「一起」這個說法可能有點歧義,其實只是我擅自跟在她後面而已,但她並沒有表現出露骨的厭惡之情——這也可能是因為她內心的情感之泉上覆蓋著厚厚的冰層,任肉眼也看不清冰下的名堂。
她沒有沿著平日的路回家,而是把車騎往別的方向。我心想她莫非又要去「回首谷」?不過這也不是通向那裡的路線。
沒過多久,她就在公民館sup/sup前停了下來。
我們的公民館建築和一般民宅沒什麼區別,還兼做圖書館,從繪本到本地鄉土史都蒐羅在庫。但畢竟只有一間百姓住房在充當書庫,所以藏書量很少,也不像圖書館那樣有專門的管理員常駐。
因為訪客極為稀少,黑音經常會把這裡當成秘密基地來使用。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搞來備用鑰匙的,反正可以隨意出入。
她一邊嘰裡咕嚕地自言自語,一邊開啟門鎖走進館內,坐在書庫裡的小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簡直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似的放鬆自在。
我靠近窗邊,看她打算做些什麼。只見她快速地從各處抽出書本,將它們鋪在桌上。
全都是些有關本地的傳承、阿依努的傳說之類的書。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你在調查‘回首谷’嗎?」
她沒有作答,只是用指尖點閱著文字,同時把書一本本地翻開。
「‘回首谷’本來是讀作‘來坡路’的。」黑音念出聲來,「通常都用阿依努語來唸,但就在要給這個讀音配上漢字、使它成為一個地名時,卻不知怎的把洞窟給忘了,於是整個山谷都統一被稱為‘回首谷’……」
「那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呢?」
「聽老人們說,這好像是根據本地的傳統。」
「指那個‘不能回頭’的說法嗎?」
黑音卻毫無預兆地合上了書本,一聲不吭地朝我這邊凝視了一會兒,隨後又拿過另一本書。
這次的書圍繞「回首谷」的傳說,寫滿了我很難懂的內容。而且還都很驚人。
據書中所寫,「回首谷」從「二戰」以前直至「二戰」中期都叫作「回魂於屍首之谷」。正如其名,這片土地上有個自阿依努時期便流傳下來的奇妙習俗。
即「回魂」——喚回逝者之魂靈的儀式。
從黃泉將逝者帶回的方法,也就是所謂的儀式其實相當簡單,只要去那個通往黃泉的洞窟,多次呼喚召回物件的名字便可。
儀式本身雖然簡單,只是存在一項禁忌。那就是——在逝者被喚離冥府、回到現世之前,呼喚者絕不能回頭看。
具體說來,即是從洞口的祠堂開始,直到「回首谷」入口處的鳥居為止,呼喚者在這一路上都不能回頭。一旦違反,呼喚者便會和自己喚出的逝者一同被帶回黃泉彼世。
「回首谷」這個地名即「回魂於屍首之谷」的簡稱。
由此,傳統和地名便被互相混淆了,「回魂於屍首」也演變成了「回首」——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原來是‘回魂’的意思啊……」我自顧自地喃喃低語著,同時看向黑音,有種謎團一下子被解開了的感覺。
後來,我們又在這本書裡讀到了上述傳統是否源自伊邪那岐的神話傳說。
伊邪那岐為了與亡妻伊邪那美相見,去往黃泉之國,終於抵達亡妻身邊。此時,他被告誡「絕對不要看亡妻在黃泉宮殿之中的模樣」,但他卻仍打破了該項禁忌,結果看到的是一個腐爛醜陋、面目全非的妻子……
黃泉給人的印象,和「回首谷」的洞窟確實有相似之處。
然而——
「倒不如說是更像這個故事吧?」
黑音翻開了一本希臘神話故事書。
那是著名的俄耳浦斯下冥府的故事。俄耳浦斯為了將亡妻歐律狄克從冥府帶回,便去會見冥王哈迪斯。哈迪斯被他說服,願意把亡妻還給他,但相應地有一個條件。
即在離開冥界前絕對不許回頭看。
可就在俄耳浦斯即將走出冥界的當口,因為惦記著歐律狄克是否好好地跟在他身後,還是回了頭——於是在那一瞬間,歐律狄克便被帶回了冥界。
「不能回頭」這一點確實近似於「回首谷」的傳統,可實在無法想象我們這種鄉下小鎮會以希臘神話為基礎而建立起風俗習慣。
在神話故事或傳統習俗等事宜中,這種「看不見的手」——亦可說所謂「禁忌」十分常見,因此只是碰巧相似而已吧?但即便如此,我們和相距遙遠的希臘神話能夠擁有相近的傳說就已十分奇妙。
黑音把攤開的每本書都翻來覆去地熟讀,儼然一名專注於艱澀文獻中的學者。而實際上,她現在搞不好是真的想當「回首谷」的研究人員。
「她被‘回首谷’給困住了啊。」博士是這麼說的。
雖然她看上去並不屬於魔女或者殺人狂那一類,可為何會如此執著於「回首谷」呢?
「黑音,你做這些到底是想幹什麼——」
她合上書,抬起頭來。
「小白,」她的視線越過我,似乎正凝視著牆壁,口中呢喃道,「你等我。」說著,她就把書本都收拾好,離開了公民館,我則獨自對著書架久久未曾離去。
後來她也沒有再回到這裡。
我並不太清楚黑音的想法。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附近的公園裡有個可旋轉式的球形攀爬架,最近似乎是因為安全問題被撤走了,不過在我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它可是最有人氣的遊樂設施。
大概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吧,某個黃昏時分,黑音在空無一人的公園裡繞著那個攀爬架閒晃。路燈開始亮起,如同聚光燈一般照射出她的孤獨。
「你在幹什麼?」
我注意到她便揚聲問道。當時我們已經是可以隨便打招呼的友好關係了。
「看了不就知道了嗎?」
她沒好氣地說道,隨後繼續著這項奇怪的行為。
她用腳上那雙運動鞋的鞋尖踢著地面,蹭出線來。
我在旁觀看了一會兒,發現她弄出來的線繞了那個球形一週。
「這是什麼?」
「土星環sup/sup。」
她多半是把球形的攀爬架看作土星,於是便在地面上給它「畫」了個環。
「我也來。」
「那麼小白你畫d環,就是最靠裡的那圈,我來畫外側的e環,然後我們一點點把中間的環都加上。」sup/sup
我們倆十分投入,無視愈加昏暗的天色,只是持續描繪著土星環,公園也成了宇宙——如果說路燈是太陽,那麼飲水處就是土衛二sup/sup。
畫完所有的環之後,我們爬到那個攀爬架上,抬頭仰視著懸浮在夜空中的真土星——它散發著澄澈的光輝,凝神望去,彷彿能看見它周圍的土星環。星空與公園無縫連線,融為一體,那一刻的我們就好像真的置身於宇宙之中。
「……你還不回去,沒關係嗎?」黑音問道。
「黑音你呢?」我回問道。
「沒什麼要緊的。」
我曾在無意中得知她的家庭情況很複雜,父親已不在人世,母親也跟不存在似的。她總是穿著同一身黑衣服,吃著一成不變的便當,並且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
「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為什麼?」
「因為很開心啊。」
這份心境是真實的。即使是不太會與他人產生共鳴的我,也相信此刻的她與我有著同樣的感受。
「說到土星環,湊近了看會是什麼樣呢?」
我不知為何唸叨了起來。
「它好像是由冰構成的,所以看起來應該是亮閃閃的唄。」
「這樣哦……我想到個好主意!」
我從攀爬架上下來,撿起一個掉在附近的空塑膠瓶,走到飲水處,用它來汲水。
隨後,我開始把瓶中的水潑在地上的土星環上。
「好不容易才畫好的,你這麼弄不就沒了嗎?」
「你明早就知道了。」
聽我這麼講,她似乎也接受了。
「明天,我很期待喲!」她開心地說道,「我出生到現在還是頭一次會期待明天呢。」
灑完水後,父親打著手電出現了。他很擔心遲遲未歸的我,還對我大發脾氣。我和黑音道別後回了家。雖然依稀感覺父親好像說了些關於黑音的事,但我也只是當耳旁風,並沒有記在腦子裡。
第二天一早,我在去學校前跑去了公園。
清晨的氣溫很低,吐出口的都是團團白氣。
我把腳踏車停在公園的入口處,便朝攀爬架走去。和我想象的一樣,昨天畫好的圈上結了薄薄的一層白霜,正沐浴在斜斜灑下的朝陽光輝之中,閃閃發亮。
這正是土星環。
我等著黑音到來,等了有一會兒。但是她卻沒有出現。
明明說了很期待的。
因為上學的時間將近,無奈之下我只能去學校了——可黑音也不在那裡。而當她出現在教室裡時已經是下午,一隻眼睛上還覆著紗布,想必是家裡出事了。我卻什麼都沒有問,她也什麼都沒有說。
她是否看到那個「土星環」了?
我不知道。
因為她什麼都沒有對我說。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我並不太清楚黑音的想法。
但是……在她心裡,或許也同樣認為自己不算很瞭解我。
3
「在那之後我又調查了一下‘神隱’。」
現在是午休時間,博士如此說道。
「神隱?」
勇氣歪著頭,很是不解。
「我們在‘回首谷’時討論過啊,你已經忘了嗎?」
「啊,哦哦。」勇氣這才恍然大悟,「還真忘了。黑音就是犯人吧?」
「那是你自己捏造出來的謠言。雖然我也覺得她很可疑,但仔細想想,‘回首谷’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出怪事了,所以應該不是她乾的。」
「那之前她為什麼會從‘回首谷’裡出來?」
「是在調查相關的事情吧,她很可能在一年前開試膽大會的那天目擊了什麼,並注意到那個山谷的秘密,不過還沒有接觸到核心,於是就一個人到處調查了。」
「這算啥,扮偵探團玩嗎?」
「只有偵探沒有團,因為她是自己一個人嘛。」博士冷靜地吐槽,接著繼續說道,「沒錯,我要在黑音找到答案之前更早一步揭曉‘回首谷’的秘密。」
「這是哪門子的競爭心理啊。我說,博士你現在不正處在中考的關鍵時期嗎?是幹那些閒事的時候嗎?」
「學習方面我還是會和原來一樣努力,倒是在老家留下一個未解之謎才會讓人忍不住掛心。」
「是這個原因嗎?」
「不管怎麼說,失蹤的人已經到兩位數了,這可是本地的恥辱哦。要是就這樣直接去了東京,那裡的人肯定會拿這事來笑話我,說我們這裡是什麼可怕的鄉下。」
「這確實很頭疼啊。」
「就算是為了守護我們的名譽,我也絕對要解開‘回首谷’之謎。非得解開不可!」博士的表情不知不覺中嚴肅了起來,「所以我試著做了各種調查……其實已經無限接近真相了。」
「咦?已經有答案了嗎?」
「理論上是可以解釋通,不過還是必須實際調檢視看,這在現實中是否成立。」
「你說調查,具體要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