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千年圖書館》小說信息

來自回首谷的呼喚(第2頁,共2頁)

字體:

「去‘回首谷’一趟。」

「還要去那種地方嗎?之前說不想再去的也是你啊。」

「為了名譽啊,你當然會和我一起的是吧?」

結果,等到放學後,我和勇氣就跟在博士後邊,朝「回首谷」進發。

然後,我們到了那道柵欄前方。

不知是否因為這裡的溫度明顯比周圍低,我們自然而然就有些打戰。而從「回首谷」深處飄出的空氣則更為寒涼。

「所以,你想調查的是什麼咧?要抓緊在天黑前弄完啊。」

「好了好了,先別這麼心急。」

博士伸手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繞過柵欄,往更前方邁出一步。

我和勇氣慌忙追上去。

「我對‘回首谷’做過各種調查,然後——」

「唉,你是怎麼查到這些事的?我有點在意呀。」

「上網查。」

「哦,這也行?」

「你這口氣,是把我當笨蛋啊?去網上搜搜看就知道了,因為有很多在這裡拍的照片已經被上傳到各種網站上——比如個人部落格啦、靈異類的新聞資訊網之類的,而且連那個洞窟裡的角角落落都被拍下來了。」

「這又是什麼情況……總覺得好掃興哦,就像我們的秘境被糟蹋了似的。」

「這裡對我們來說是神秘的,不過在外人看來不過就是個景點啊,而且按他們的說法,這個洞窟撐死了也就差不多三十米深,走到頭是死路。」

「嗬……」

「當然了,並沒有通往彼世的入口。」

「肯定沒有啊。」

「聽說警察和消防隊迄今為止其實已經去洞窟裡確認了好幾趟。當然,不管調查多少次,也都沒有發現過什麼妖怪啊、失蹤者的遺物啊之類的。」

「那麼,那套‘回頭就會死,會被帶到陰曹地府’的說法也全都是假的囉?」

「不,這倒不能把話說死。」

「啊?」

「畢竟很多人去向不明之後,就沒有再回來過也是事實哦。他們都是離開洞窟後,在返程途中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果然是在洞窟裡安家的熊乾的好事吧。」

「都說了,如果是熊,那該留下痕跡才對。」

「但動物可做不到不留痕跡——所以說到底還是人類下的手?」

勇氣一下子就露了怯,他打量著四周問道:「難道有殺人狂?」

再一回神,鳥居已經在我們眼前了。

我們並不知道這座鳥居是由誰、出於何種目的、在什麼時候所建的,黑音之前在公民館書架上抽出來的本地歷史相關書籍裡也沒有寫到。它的外觀給人以「古代遺蹟」的印象,可實際上也許並沒有這麼古老。

我們穿過鳥居,繼續前行。

「你之前是說二十年裡失蹤了十三人?假設殺人狂在二十歲時第一次出手,那麼現在也才四十歲……」勇氣說道,「這倒不是不可能啊……而且往後說不好還會再活躍個幾十年。喂,我們就這麼繼續走下去沒問題嗎?」

「冷靜點,這個二十年也就只是基於我的調查範圍得出來的結論。我試過把範圍稍微擴大一點再查,結果這裡早就流傳著神隱的故事了,少說也有百年以上。」

「什麼?也就是說——這不是人類乾的囉?既不是動物又不是人類,那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我們就是為徹底弄清這個謎才來的啊。」

博士絲毫不見恐懼,一往直前。

我們已經抵達谷底了,左右都是超過兩米高的山崖,從兩側將「回首谷」夾得緊閉,令人無處可逃。

「解謎的鑰匙果然在先人留下的警句之中呀!」博士在我們前方邊走邊說道,「以觀光的遊客為首,造訪過這裡的人並非全都遇到了神隱,平安返回的人也有很多,因為我們自己就沒事,對吧?可與此同時,有人卻碰上神隱,你覺得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

「難道……」

「沒錯,八成就是——他們回頭了。」

走了沒多久,洞窟的入口便出現在視野之內。

那個洞口敞開著,充其量不過高一米五、寬兩米左右。儘管這樣的入口讓人感到一陣逼仄,但據說若往裡走得深了,空間也會隨之寬敞起來。可由於裡頭太暗,無法從外面窺見洞內的光景,看上去完全就像是拉了黑幕似的。

古舊的祠堂建在入口處稍稍偏右一點的位置——它是一座木製的小祠堂,頂部是三角形的。祠堂似乎曾附有過為放東西而造的觀音門sup/sup,不過留下的痕跡到現在也已經微乎其微了。

相傳,對著這座祠堂呼喚逝者的名字便能將其魂魄喚回。

「這就跟能接通陰陽兩界的電話似的嘛……」我自言自語道。

「好,抵達終點!」博士說道,「今天還是先不探索洞窟內部了,畢竟什麼裝備都沒帶。」

「就這樣?你不是說有東西要調查嗎?」

「那就抓緊實驗一下。勇氣,你從這裡稍微往回撤一點,然後朝我回頭試試。」

「喂喂……你是叫我去送死嗎?」

「放心吧,死不了。」

「真是怕了你了……」

勇氣一邊抱怨著,一邊從我們所在的地點往「回首谷」的入口處走了一會兒。真不愧是個勇氣十足的男生啊,雖然看得出他還有幾分躊躇——不過才沒幾步路他就回頭了。

並沒有發生什麼異狀。

「怎樣?看到什麼了?」

「看到一個男生,大模大樣地抱著胳膊,他的名字叫博士。」勇氣聳聳肩,繼續道,「其餘就是祠堂啊、洞窟啊這些了,沒瞧見什麼古怪的。」

「身體上有異常嗎?」

「沒有。」

「果然如此,光回頭的話按說是不會產生什麼異狀的。」博士的話中帶著苦笑,「我們都真做了實驗,結果不過如此。要是某些情況下確實‘回頭就會死’,那你覺得會是些什麼情況呢?」

「嗯……我能想到的就是被什麼東西追著跑的時候了,比如有頭熊在後頭追,距離又很近,那就肯定不能回頭啊。」

「但這裡可沒有東西在追趕著人哦,當然了,洞窟裡外都沒有。」

「喂,別裝模作樣了行嗎,差不多該告訴我答案啦,太陽都快下山了。」

「別這麼心急嘛。」博士說著便原地蹲了下來繼續道,「勇氣,就一次,再朝我回一次頭。」

「你還有完沒完了……」

勇氣嘴上罵罵咧咧,不過還是按博士的話往「回首谷」的出口走去,然後回頭。

「停!」博士制止道,「明白了嗎?」

「啊?明白什麼?」

勇氣似乎愈發焦躁。

「勇氣,你現在是站定不動的吧?」

「是你叫我回頭的!」

「是的,這就是答案。」

「……啊?」

「就是回頭等於立定哦。邊回頭邊繼續前進當然也不是做不到,只不過通常來講,人在這時都會停下腳步哦,也就是說……碰上了神隱的人全都是回頭時站住不動的人。」

「聽不懂,什麼回頭立定的,這要怎樣才會發生神隱啊?」

「看看地面。」

勇氣依言看向自己腳邊。

只見鞋子上沾著大量的泥。明明就沒有下雨,整個地面卻都溼溼的。

「在這裡被稱為‘回首谷’之前,據說是叫作‘回魂於屍首之谷’的。」博士已經完全以一副真博士的做派開始說明,「‘回魂於屍首’就是‘把逝者叫回來’的意思,可這個名稱裡的重點卻不在‘回魂’,而是‘谷’——也就是‘谷地’。」

「谷地?」

「你聽說過嗎?以前這一帶到處都有‘谷地’,大人們會提醒小孩子‘不要靠近谷地’。所謂‘谷地’一般就是指沼澤,也有說法認為這個詞源自阿依努語——比如這裡的當地人會把‘釧路溼地’sup/sup統稱為‘谷地’,而有時又反過來用‘谷地’來稱呼那些常見的小池塘或者沼澤地。」

「啊,以前爺爺有帶我去過溼地,這麼說來他當時好像是說了‘谷地’。」

「另外還有一點——說到‘谷地’,它還能指‘無底沼澤’。」

「‘無底沼澤’……」

「它在我們這裡還被叫作‘谷地眼’……乍看之下是面積很小的沼澤地,可掩藏在地下的部分其實很大,簡直就是深不見底——這種沼澤就是‘谷地眼’。」

「原來如此……這裡以前是沼澤地啊。」

「不,現在也是。」

「現在也是?」

勇氣驚訝地確認著自己腳下的地面。雖然地面是潮溼的,但他本人卻沒有下沉。

「很可能是要等到多項條件重合時,‘無底沼澤’才會出現。這樣一想,事情就全都通了——‘不能回頭’的警句以及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們——」

「‘神隱’說的難道是……」

「是的,是被‘無底沼澤’吞噬了。當然了,儘管這沼澤號稱‘無底’,卻也不可能真沒有底。它實際上深約五米……說不定是十米,總之是有底的。然而,腳踏車也好、衣服也罷,既然它能把受害者全吞沒了還綽綽有餘,那麼不管有多深都不奇怪。而且一旦沉入其中就不會再浮上來。」

「喂……也、也就是說,這塊地裡沉了幾十個人的屍體?」

「恐怕是。」博士用手指掘了掘地上的泥土確認起來,「據說以前到處都有這種被稱作‘無底沼澤’的沼澤地,不過畢竟進入了現代社會,它也只存在於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了。但這裡早晚要開發的,到那時候它就會被填上了。」

「你、你等等,我們現在不是也站在這個‘無底沼澤’上嗎?怎麼沒往下沉?」

「就像我剛才說的,這個‘無底沼澤’所導致的‘神隱’需要滿足一些先決條件。首先,地面得處於含水量高於平時的狀態。所謂‘無底沼澤’歸根結底就是指泥巴和土壤溶解於水並達到飽和狀態。」

「也就是說在下完雨之後嗎?」

「對,不過光靠積存雨水應該還是很難快速形成‘無底沼澤’的,按我的想法,流經這個洞窟下方的地下水脈可能與大海相通——要是這樣的話,那麼隨著潮起潮落,這邊土地的含水量也會相應有所增減,而‘無底沼澤’只有在滿潮或接近於滿潮時才會出現。」

「原來是這麼個理……」

「‘神隱’還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要站定在無底沼澤上。就算說好‘不能回頭’,可在回頭時人還是常會停下腳步站住不動。而一旦站住了,雙腳即會被泥地抓住,之後越是掙扎就會陷得越深。」

「嗯?這不是很奇怪嗎?腳下都已經是‘無底沼澤’了,我覺得光是走路都要往下陷了,還哪來的回頭和站定啊……」

「但情況並不是你想的這樣。其實我們一年前……就在‘無底沼澤’上走過。」

「你說什麼?」

「打個比方,你在電視或電影中看到過吧,那些車子在沙灘上飛馳的畫面。仔細想想那也很不尋常哦,按常理說輪胎會窩到沙子裡去,車根本就動不了。實際上,那些飛馳疾駛其實是特殊現象,並非在所有的沙灘上都能實現。首先沙粒要非常細膩,同時還得飽含海水,才符合理想條件。而在這樣的條件下對沙地施加重力,沙地就會變得更加堅硬,因此車輛得以行駛。」

「那麼這在‘無底沼澤’上也一樣嗎?」

「正是如此。像沙灘和‘無底沼澤’這樣滿是細小的顆粒狀物質的場地,在受到快速的衝擊或外力時,顆粒們便會湊緊、變硬;而相反的是,在又緩又慢的作用力之下,它們卻會喪失那種與之相抗的反作用力。這種特性有一個專屬的名稱,叫作‘剪脹性’sup/sup,因此只要以一定的速度在‘無底沼澤’上行走就不會沉下去,可一旦停步卻會往下陷。」

「所以那個‘回頭就會死’的說法還真不是迷信……而是事實嗎?」

「應該是。」

「那,一年前的那天,那傢伙——」

那個祭典之夜。

班上的同學一起來到這裡。

出谷時,卻少了一個人。

大家都很害怕,便把事情告訴了大人們——但當時還隱瞞了去過「回首谷」的事實,就因為擔心會捱罵。真是單純又幼稚的理由啊。

大人們都炸鍋了,大半夜打著手電四處奔波尋找,但還是沒有找到失蹤的孩子。第二天,第三天,也都一無所獲。

班上的同學們誰都沒有向大人們說出實情,已經無法回頭了。要是被追責可怎麼辦?會去少教所嗎?說不定還要坐牢。於是那晚的事情就成了班上的秘密。

大家都害怕不知什麼時候會有人把真相說出去,可是誰都沒有聲張。就這樣,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

現在,教室裡還是空著一個座位,而且應該會一直無人入座,直到大家畢業——大家若一起畢業可算是美談一樁,畢竟大人們還認為那個孩子只是失蹤,並不一定死了。

那個空位就在黑音隔壁。

她的目光總是越過空位,看向整個教室。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是什麼心情呢?

「話說,我剛才突然想起來了……那天我們從‘回首谷’回去的時候,黑音確實是走在隊伍的最後吧?」博士說道。

「不記得了……怎麼了?」

「如果那傢伙一直都在隊尾……那麼是沒法超過逐漸沉入沼澤的同學而離開山谷的啊。」

「啊!」勇氣臉色煞白回話道,「那也就是說,她對同學見死不救?」

「全班可能只有黑音一個人知道真相,但她卻一直保持沉默。」

「她什麼意思?而且那麼拼命地調查‘回首谷’也怪讓人擔心的,她到底有什麼企圖?」

「誰知道……完全不清楚她在想些什麼。」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似乎都陷入了深思。

周圍已經很暗了,視覺開始受限,可聽覺反而變得敏銳起來。

風聲聽上去就像是有誰在悄聲低語,抑或是長眠於地下的死者們正在出聲也未可知……

「不用告訴警察嗎?失蹤事件的真相。」勇氣問道。

「就說‘我們的同學估計陷在這裡了,所以請你們挖一下’嗎?肯定會被當成妄想然後駁回的啦。所以最起碼我們得證明這裡確實有個‘無底沼澤’……」

博士說到最後,咬字已經含糊不清了。言外之意似乎在說我們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而且同班同學的遺體若是被發現,那天的秘密可就難以繼續隱瞞下去了。

「今天也差不多了,先回去吧。」博士說道,「總之注意別站著不動。」

我們離開了「回首谷」,全程沒有回頭。

4

這麼說來,我倒是想起了黑音的話。

「大家都消失就好了。」

記得那是初一的時候,體育課上她請假了,就坐在體育館的領獎臺上,看著大家上課的樣子。我因為扭了腳,也和她一樣被安排了見習。

「‘大家’是指?」

雖然我並沒有緊挨著她坐,彼此間還有點距離,但依然能聽到她的說話聲,於是也沒多想就回了話。可能她就是故意要讓我聽到的。

「大家就是大家。父母也好、老師也好、班上的同學們也罷,總之就是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

或許任誰都曾想過這種事。儘管程度有差別,不過任誰都有過這種厭惡一切的時候吧。

可是黑音似乎是真的打心底裡憎恨著這個世界。要問我會這麼想的理由,那便是她每次嘀咕著這些話語時,都會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是容易出現在青春期的某種厭世情緒呢,還是……

不管怎樣,在她愈發憎惡世界的同時,也遭到了周圍的厭棄,於是她也愈發孤僻,形單影隻,只有身上的傷痕和淤青在增加。她的母親因為傷害罪而被逮捕好像也是這段時間的事。這位母親究竟是對誰下了毒手呢?關於這點並沒有被公開,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但受害物件很可能就是黑音。

第二天,教室門口有些騷動。

「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是勇氣在逼問黑音。

他的勇氣化作了一種野蠻,同學們也圍著他,彷彿都在他背後支援他似的。

黑音用胳膊支著臉頰,一臉漠然。

「喂,你聽見我說話了吧?」

勇氣打算去抓黑音的手腕。

我伸手想要制止他,卻抓了個空。

手腕被抓的黑音似乎流露出一絲怯意。看到了效果的勇氣趁勢繼續動搖她的內心。

「‘回首谷’那件事……你想怎麼樣?」

「你在說什麼?」

黑音終於出聲了。

「別裝傻,是你殺了那傢伙吧?」勇氣指著黑音隔壁的座位繼續道,「你想就用同樣的方法把看不順眼的傢伙一個個都殺掉是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這混蛋……」

「勇氣,住手!」之前一直打定心思旁觀的博士開口了,「別用這種毫無根據的說法去逼問黑音。」

「你要放任這傢伙不管嗎?要根據的話,有啊!你也看見了吧,這傢伙出入‘回首谷’啊!喂,黑音,說!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想對這個班級做什麼?」

「老師來了!」

不知道誰說了一聲,勇氣聞言便離開了黑音身邊。

全班都若無其事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但這幾分鐘前後的教室已經明顯有了某種變化——好似越過了一條無法回頭的界線。

當天午休時,黑音和平時一樣不見了,勇氣他們就看準了這個時機聚在一起。

「她至今為止已經暗中殺了好幾個人。」勇氣像在演說似的對著教室中的聽眾們發表自己的看法,「這是完美犯罪哦!把自己討厭的傢伙、礙事的傢伙一個個沉到‘無底沼澤’裡去。不是傳說她媽最近從鎮子裡消失了嗎?八成就是被她弄到沼澤裡去了,她爸一定也是這樣,還有鄰座那傢伙。」

「博士……你怎麼看?」班上的同學們詢問道。

博士抱著胳膊,哼哼唧唧地說道:「嗯……不管黑音實際上到底做沒做過這些——掉到沼澤裡就是完美犯罪倒不假。不留下任何痕跡即可把一個大活人從世界上抹消。而且又沒有屍體,根本就構不成案件。」

「這樣哦。」

班上的同學對年長的博士非常信賴,都認同了他的說法。儘管他的話也是在推測,還是引起了大家的恐慌。

「那怎麼辦?會出大事嗎?」

「而且她可能還會把一年前‘回首谷’的那件事散佈出去。」

「那就麻煩了!」

「說到底,那天到底是誰叫她一起去的?」

「不知道啊。」

「如果是她把人一個個帶到沼澤裡去……我們大家作為知情者,無論如何也得去驗證一下……」

有人說道。

「我們一定要想出辦法來驗證……」

班裡的同學七嘴八舌,這句話與其說是從某人口中講出來的,不如說是整個班級的意見。

「你們在想些什麼啊?!」

我試圖打破這樣的氛圍。

可是並沒有人把我的話聽進去。

大家好像已經達成了一致。

「博士,下次滿潮是什麼時候?」

大家都希望得到明確的驗證。

三天後的放學時分,全班一起把黑音的課桌圍住。她還是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原本有的同學心存猶豫,然而她此刻的神情卻堅定了大家查明真相的決心。

「一起回家吧。」勇氣說道。

為了避免老師們的盤問,同學們相互之間保持著距離,和黑音一起離開了學校。

目的地是「回首谷」。

當大家抵達那個鳥居的時候,周圍已經開始轉暗,還淅淅瀝瀝下起了雨,腳下也肉眼可見地變得泥濘。

黑音腳下一滑,掉到了鳥居下面。

「都是你自己不好,黑音。」勇氣說道,「‘回首谷’的真相今天就揭曉了。」

黑音透過淋溼的髮絲,默默地盯著勇氣。

「今天好像是大潮日,還下著雨,博士預測水分會比平時更多,是吧?博士。」

「嗯。」博士面有難色地凝視著暗處答道,「只要再前進一步應該就會立刻被困住了。」

黑音跪倒在了泥地上。她黑色的頭髮溼溼地散在背後,雨勢也變得更強了。暮色之中,她那黑色的身影與四周交融成一片。

班上的同學們感到一絲寒意。

黑音站了起來,就像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一樣,頭也不回地從鳥居下踏出了一步。

在那前方,就是「無底沼澤」了——

「快跑啊!跑過去就沒問題了。」

我大聲呼喊。

黑音跑了起來,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很快便跑得不見蹤影,只有拼命奔跑的腳步聲在山谷中迴響了一陣。

大家有些害怕,都往回走了,沒有人注意到我。

黑音——

我還不太清楚你的想法啊。

但是,我果然還是放心不下你,只有這點我很清楚。

黑音拼盡全力在雨中奔跑,終於抵達了洞窟的入口。

大概是為了避雨,她坐在了祠堂旁邊。

就和平時一樣,一個人孤零零的,但是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孤獨——彷彿被全世界所厭棄,被眾人所驅逐,終於被逼到了陰陽兩界的交界點。

十一月山谷中的空氣冷得驚人,黃昏的雨水還打溼了她的全身,正逐漸將她的體溫奪走。等到白天,沼澤地裡的水分或許會減少,可她熬得到那時嗎?

還是說,她知道這一路有多危險,卻還是會往回跑去,直至跑出「回首谷」。

她究竟還有沒有剩下足夠的體力?

黑音團膝坐著,將臉埋在雙膝之中。

一年前的那個夏夜——是我邀請你的。

或許是我多事,所以想著你會拒絕,可意外的是你卻來了,好像還對自己穿浴衣sup/sup的樣子感到害羞。

試膽大會的回程途中,我很擔心一直被同班同學們排擠的你有沒有好好跟上,回頭看見你在夜色中緊跟在後頭,便放下了心,可你卻用詫異的表情看著我,沒有作出回應。

從那天起,你就被這裡給困住了。

所以這應該是我的責任吧。

為什麼你要來到這個「回首谷」呢?

不是一次也不是兩次,我看到過好多次了,直至你消失在這個林子中。

為什麼你——

「小白。」

黑音突然呢喃起來。

我就在這裡啊。

我對她伸出了手。

「小白!」

她帶著哭腔呼喚著我。

一次一次又一次——

滿溢的情感從她心靈的泉水中湧出。

黑音為自己當初的無力,哭得像個孩子一般,呼喚著我。

原來如此。

我終於意識到了。

你反覆來到這裡的理由。

還有我來到這裡的理由。

我正是為了這一刻,才來到這裡的。

因此,我會為你祈禱。

這時——

尤為寒冷的風,從洞窟中吹來。

冷得凍人。寒風將黑音包裹了起來,簡直就像將飄雪夾雜在狂風中一般,隨後勢頭迅猛地向外吹去。

我的視線隨風而行,投向了一片暗色之中,而前方卻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被風吹過的地面,開始閃耀起白色的光芒。

是凍住了嗎?

由於方才的一陣冷風,只消一瞬,沼澤裡的水分便結成了冰。何等奇妙!在可視範圍有限的黑夜裡,這條閃閃發光的冰路——恰如我在那天所見到的土星環。

黑音終於抬起頭來,因眼前的奇蹟而雙目圓睜。

「是土星環——」

好了,黑音,站起來。

她便搖搖晃晃地起身。

「小白……你來了啊!」

奇蹟或許很快就會結束。

所以,快跑。

跑啊。

黑音踏出了一步。

「謝謝你,小白……可是……可是就算回去了……也還是隻有我一個人。我沒有活下去的自信。」

我會守護著你的。

「小白……你可以守護我嗎?」

當然會。

黑音拭去眼淚。隨後凝視著正前方,開始在土星環上前行。

聽好了,黑音,絕對不要回頭。不管前面有多艱難……都要向前看,挺起胸膛活下去!

不久便能看見鳥居了。

同學們最終也會知道真相。

到這裡我也能放心了。

我目送著她離開鳥居的背影。

黑音——

你是一個善良的女孩,要堅強地活下去啊,連我的份一起。

註釋

阿依努指阿依努族,又稱蝦夷族,是居於日本北海道、庫頁島和千葉群島等地的一個群族,蝦夷則是北海道的古稱。——譯者注

「司郎」在日語發音中和「白」的讀音非常相似。——譯者注

偏差值是指相對平均值的偏差數值,是日本人對於學生智慧、學力的一項計算公式值,反映的是每個人在所有考生中的水準順位,偏差值越高則說明學生的應試競爭力越強,同理,高偏差值的學校相當於我國的重點學校。——譯者注

鳥居是日本神社附屬建築,形似牌坊,代表神之領域的入口。——譯者注

黃泉戶吃源自日本神話,指吃下用死者之國「黃泉國」的灶火做的飯。相傳吃了那種飯的人會徹底加入死者行列,再也不能返回人間。——譯者注

神隱是日本傳說中的說法,即被神怪帶去另一個世界,現在泛指原因不明的突然消失。——譯者注

公民館是日本的一種公共文化設施,以社群居民為服務物件,以開展文化和教育活動為載體,以豐富居民文化生活為目的,相當於我國的「文化宮」。具體上還分為由各市鎮村設定的公立公民館和由自治會等組織自主經營管理的、設定在鎮內且沒有法規依據的自治公民館兩類。——譯者注

「土星環」即環繞著土星的行星環,也是太陽系行星中最突出與明顯的行星環,環中有不計其數的小顆粒,其大小從微米到米都有,主要成分都是冰,還有一些塵埃和其他的化學物質。——譯者注

土星的光環可分成幾個不同的部分,光環的各部分之間有明顯的裂縫,按照與土星的距離由近及遠依次為d、c、b、a、g、e環,其中最明亮、寬闊的是a環和b環,c環較暗,d環是最內側的環且非常闇弱。——譯者注

土衛二(enceladus)是土星的第六大衛星,也是太陽系中最亮的衛星。其表面幾乎能百分之百地反射陽光。——譯者注

觀音門是一種雙開門,以前帶著這種雙開門的箱子常用於放佛像等,因此得名。——譯者注

釧路溼地(kushirowetland)是日本國內面積最大的溼地,位於日本北海道東部釧路川下游地區,總面積為245平方千米。——譯者注

剪脹性(dilatancy)是沙土力學工程學中的專用名詞,指沙土在剪下過程中,體積會發生膨脹或縮小的性質,原理由於剪應力引起土顆粒間相互位置的變化,使其排列變化從而使顆粒間的孔隙加大(或減小),從而發生了體積變化。——譯者注

浴衣是日本的傳統服飾之一,原本是貴族入浴時的一種內衣,但到了江戶時代後期,隨著澡堂文化滲入尋常百姓的生活,它便成了平民夏日裡外出的一種簡便裝束。——譯者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