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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母親與兒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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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法靈頓的公寓度過了一個下午。

很難相信,就在我拍攝《戰地神探》的前一天,這個劇組還在出外景,在倫敦某處拍攝。那彷彿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不得不提醒自己還攢了很多工作,例如,要改寫下一集《向日葵》的劇本。我還收到了英國獨立電視臺、導演、邁克爾·基臣和吉爾的訊息轟炸。這就是作家和編劇的區別——編劇寫劇本時,每個人都要爭先恐後地發表自己的高見。

我難以集中注意力。腦子裡充斥著過去兩天發生的事件:蒼鷺之醒的犯罪現場,霍桑,還有遇到的形形色色的目擊者和嫌疑人。最後,我將劇本推到一邊,把手機連入電腦。斯蒂芬·斯賓塞,鄰居亨利·費爾柴爾德,奧利弗·梅斯菲爾德……在他們接受霍桑和格倫肖的調查時,我就在一旁聽著,偶爾也搭個腔。接下來是阿基拉·安諾和她的前夫阿德里安·洛克伍德,他們互相調查,試圖找到對方隱藏財產的證據,但或許這也只是他們的臆想罷了。

「如果你們真想知道是誰殺了理查德·普萊斯,也許應該從調查闖入我辦公室的那個人開始……」

就是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提到的戴藍色眼鏡的入侵者。這可能是一個很好的著手點——但他真的與此案有關嗎?真的有這個人嗎?

對於這一點,霍桑似乎也在疑惑。當我們穿過愛德華茲廣場時,他喃喃自語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誰?」

「藍眼鏡,臉上戴著這樣一個顯眼的東西,任何人看到就只會記住這點。當然也可以靠纏繃帶或鑲金牙來耍同樣的把戲。有了這些醒目的特徵,人們就會忽略其他特徵。」

這起非法闖入事件發生在星期四,也就是謀殺案的三天前。兩者之間必有關聯,但又是如何關聯的呢?

我花了兩個小時整理筆記,最後發現自己一直在天馬行空。我是否曾經和兇手共處一室?我是否早已見過謀殺理查德·普萊斯的人?與此同時,另一個想法一閃而過。我可能不具備霍桑那樣的專業能力,畢竟我從來沒有受過偵探訓練。但我寫過很多謀殺懸疑劇,熟知破案流程,當然可以自己偵破這個案件。

阿基拉·安諾,我圈起她的名字。無論如何,到目前為止,她的嫌疑仍然最大。她甚至威脅過要幹掉我!

霍桑打來了電話。

「託尼,六點,在海格特地鐵站見。」我看了看手錶,當時是五點二十分。

「去那兒幹什麼?」我問。

「去見戴維娜·理查森。」他沒等我回復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到海格特地鐵站並不需要太久。我按照出行習慣,把眼鏡、鑰匙、錢包和公交卡裝進一直隨身攜帶的黑色皮革單肩包裡,正要出門時門鈴響了起來。我走到對講機前按下通話按鈕。我家沒有影片裝置,但我認出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是卡拉·格倫肖探長。

「我可以進來談談嗎?」她問道。

「現在?」

「是的。」

「實際上,我正要出門。」

「用不了多久。」

我的心一沉,逃不了了。

「好吧,我馬上下來。」我本可以給她開門,但我不想讓她進我的公寓。她在門口聽起來很友善,但我不知道她來這裡做什麼,獨自見她讓我緊張不安。我跑下六層樓去開啟前門。她正站在我家門口,助手達倫穿著皮夾克,懶散地站在她身後。

「探長……」我先招呼道。

「我可以說幾句嗎?」她看起來很愉快,很放鬆。

「聊什麼?」

「可以嗎?」

「但我和人有約。」

「就一會兒。」

她越過我,徑直往裡走,我意識到我無法拒絕。畢竟,她是一名警察,我們牽涉了同一起案件。她可能想分享一些資訊。我退到一側,他們兩個經過我,進了寬敞的走廊,走廊一邊放著我兒子的腳踏車,另一邊是裸露的磚牆。門緩緩關上,磁閂自動鎖上。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正要找個藉口解釋我為什麼不邀請她上樓,突然,她抓住我的衣領,用力把我推撞到牆上。我大口喘著粗氣,感覺脊椎被扭曲成了墨西哥人浪。她突然貼近我,幾乎面對面,我都能聞到她中午吃的油炸食物。她的小眼睛裡燃著怒火,嘴巴猙獰地扭曲著。

「聽好了,你這個小混蛋。」格倫肖說,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輕蔑,「我不知道你自認為有多厲害,你不過是個專為毛孩子寫東西的作家罷了。現在你卻摻和到我的案子裡來,不要把這個案件和亞歷克·菜德中的一章相提並論。」

「是亞歷克斯·萊德。」我費力地笑出聲來。

「霍桑被叫來辦案已經夠糟糕的了,但至少他是個該死的警探。或者說,直到他被人趕走以前,都算個警探。但是,如果你認為在警方查案過程中,你有深入調查的權利,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這一點,你應該和霍桑談。」我喘著粗氣,費力地說。她還抓著我,用炮彈一樣的拳頭把我釘在牆上。我原以為她只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但沒意識到她還是肌肉型的。被她摁住,我彷彿心臟病發作了兩次。此時,達倫只是漠不關心地看著。

「我不是在和霍桑說話,而是你。」她稍微鬆了勁,我整個人從牆上滑下幾英寸。「現在,你聽著,」她再次開口,「我會允許你在外面亂晃,不以妨礙警察執行公務罪逮捕你的唯一原因,就是你得為我所用。」

「我無能為力呀,」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這點顯而易見。」她厭惡地打量著我。

「還有一件事,霍桑絕不能壞我的事。當然,我也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他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圓滿地解決案件,帶著榮譽離開。這是我的案子,我才是那個親手抓住真兇的人。」

「好吧,但我不理解——」

她傾身向前,再次將我壓進磚牆。她的嘴唇離我只有幾英寸,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他的任何舉動,你都要告訴我。不管他發現什麼,馬上向我彙報。我說清楚了嗎?而且,如果你敢告訴霍桑我來過這裡,或者給他暗示我們的這次談話,放心吧,小子,我會讓你下地獄的。」

「她說到做到。」達倫微笑著說。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我也相信他所言非虛。

「我們都說明白了吧?」

「是的!」我還能說什麼呢?

「很高興你能理解。」她放開我,站直了身子。同時,她拿出一張名片塞進我胸前的口袋裡,力氣大得幾乎把我的口袋撕裂。「這是我的手機號碼。隨時打給我,如果我沒接就留言。」

「霍桑向來什麼都不告訴我,」我抗議道,「如果他真的有什麼推測,我可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給我打電話。」格倫肖說。這是命令,也是威脅。

他們離開了。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們的影子消失在玻璃前門的另一邊,我幾乎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事情。

六點多,我與霍桑見面了,那時我仍然不知所措,當然他馬上就注意到了。

「怎麼了,託尼?」

「沒什麼!」在列車駛過北線的隧道時,我已經想好了要怎麼解釋,「我一直在寫劇本。」

「邁克爾·基臣還在給你出難題嗎?」

「他還沒看到劇本,是獨立電視臺在出難題。」

「你應該堅持寫書的,老兄。」

我沒有提格倫肖的突然造訪,也還沒有決定要按照她的命令去做。但是我清楚,即便告訴霍桑,對我也沒什麼幫助。他能做什麼呢?保護我嗎?更重要的是,如果我違逆她,她會怎麼做?給我開一張超速罰單?干涉《戰地神探》的拍攝?沒有警察的配合,在倫敦拍劇是不可能的。像她這樣一個惡毒的、患有邊緣型精神障礙的警探(我已窺得她的真實面目),很可能會給我們帶來各種麻煩。我已經給劇組帶來了很多麻煩,劇本修改的進度也落下很多。如果跟格倫肖合作能讓攝影進度一路順風,我當然義不容辭。

海格特地鐵站建在山坡上,陡峭的樓梯直達拱門路。霍桑在自動扶梯頂部的報亭對面等我,我們從較低的出口走向修道院花園路,這是條安靜的住宅街,戴維娜·理查森就住在這裡。實際上,我對這個地區非常熟悉,在搬到克拉肯韋爾之前,我在伏尾區住了十五年,當時孩子們還小,我經常帶著他們走修道院花園路去上學。戴維娜的家是一座漂亮的維多利亞式房屋,樓型細長,有一個小小的前花園和一條棋盤式的小路,通向帶有彩色玻璃窗格的門。房子在道路右側,也就是背對著伏尾區公園附近林地的那一側。

霍桑按響門鈴,很長時間之後,一個女人開啟了門。她給人一種一直與生活苦苦鬥爭卻不曾獲勝的感覺。她衣冠不整,穿著完全不搭的衣服:寬鬆的針織運動衫配一條長裙,腳蹬涼鞋,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串珠項鍊,栗色的中長髮恣意披散著,一雙淡褐色眼睛略帶絕望。她看上去疲憊不堪,但在開門時仍然面帶微笑,好像她一直在盼望著有好訊息到來,等著彩票站的工作人員前來告知她中獎了,抑或是與從澳大利亞回來的兄弟久別重逢。當她意識到我們的身份時,有些失望,但她竭盡全力將其隱藏起來。

「霍桑先生嗎?」她問。

「理查森夫人。」

「請進。」

走廊很狹窄,難以通過。到處堆放著外套、書包、雨傘、垃圾郵件、腳踏車、旱冰鞋、板球棒、大量的布料、色卡和小冊子等雜物。從中可以看出一位室內設計師母親和她十幾歲的兒子的生活狀態。正前方有一段樓梯通向樓下,但她領著我們穿過一個拱門,走進廚房,裡面一臺洗衣機正在靜靜地攪動,緩緩打出泡沫。空氣中瀰漫著香菸和炸魚柳的味道。

戴維娜·理查森可能有一些大客戶,他們擁有豪宅,但她自己的品位可真是獨樹一幟。我從未見過這麼多奪人眼球的鮮豔色彩:大廳的地毯是深紫紅色,牆壁是刺眼的藍色。看著亮綠色的雅家爐、黃色的斯麥格冰箱和穆拉諾水晶燈,我不由得想到,在廚房裡掛水晶燈可真稀奇。

貨架上擺滿了小物件,我不禁好奇是先有的貨架還是先有的物件。也許她是一個狂熱的旅行者,喜歡收藏紀念品,所以需要一個地方存放它們,又或者她只是搭建了太多架子,然後四處奔走,瘋狂地想要填滿它們?

「來杯酒嗎?」她問道,「我剛開了一瓶白葡萄酒。我知道我不該喝酒,但是到了六點鐘,我實在喘不過氣。家裡有些異味,真抱歉。科林剛喝完茶,正在做作業,但他馬上就能下來。因為聽到警察來了,他非常興奮。」她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夏布利酒以後才突然注意到我。「對不起,」她說,「我都沒問過你的名字。」

我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就是那個作家嗎?」

「是的。」

她很困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但同時她也很高興。「科林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她驚呼道,「他讀過你所有的書,很喜歡你的作品。」

有趣的是,當人們告訴我他們喜歡我的書時,我從來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這讓我十分尷尬。「好極了。」我喃喃道,「謝謝。」

「他不再讀你的作品了,他現在對歇洛克·福爾摩斯和丹·布朗很感興趣。科林喜歡讀書。」她倒了三杯酒,遞給我們每人一杯。我知道霍桑不會碰這杯酒。

「你們今天是為理查德的事來的嗎?」她補充道。

「你一定很難過。」霍桑試探性地說了一句,這說明他並不相信她。他覺得她只關心那筆錢,但她語出驚人。

「我心碎得快死了!當我聽到這個訊息時,我只能進臥室關上門,淚水根本止不住。他不僅僅是個朋友,他是我的一切,也是科林的一切。我不知道沒有他我們該怎麼辦。」她喝了一大口酒,半杯沒了,「你們可能知道,他是科林的教父。上帝啊!介意我抽根菸嗎?我一直想戒菸,科林也嘮叨我,但我總戒不掉。」她從運動衫口袋裡掏出一包萬寶路和一個打火機,點燃一根菸。她所有的動作都很緊張、混亂,看起來情緒很不穩定。

「理查德總是很照顧我們。查爾斯去世後,他幫我還清了這棟房子的貸款,也大力支援我的生意。我以前沒有工作,但我有幾個朋友,讓我幫忙做傢俱和設計之類的。理查德想出了設計公司的主意。他給我介紹了很多客戶,還解決了科林的學費!佛提斯莫爾或者海格特伍德,這兩所學校我都很喜歡,當然,海格特伍德完全是另一個檔次。他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安東尼。他喜歡你的書。如果不是理查德,我永遠也解決不了學校的事。我無法想象為什麼會有人要殺他。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應該被傷害的人。」

「是你在幫他重新裝修嗎?」

「沒錯。理查德和斯蒂芬幾年前買了位於菲茨羅伊街區的蒼鷺之醒,距離這裡只有十到十五分鐘的車程。你去過那裡嗎?」她又改口道,「你當然去過。抱歉!我腦子裡一團亂。」她伸手彈了彈菸灰,繼續說,「房子需要翻新,整體氛圍太過單調,到處都是白色。我總覺得人們過於喜愛白色的牆。但問題是,白牆沒有任何……」她在考慮用什麼詞。

「顏色?」我試著接了一句話。

「是情感。現代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白色和玻璃,還有那些討厭的垂直百葉窗。太生硬!但是如果你去威尼斯或法國南部,或者任何地中海國家,你會看到什麼?美妙的藍色,深紫色。一切都充滿生機和活力。我們生活在一個寒冷的地方,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引入一絲熱帶的溫暖。」

「我知道理查德·普萊斯被殺當晚,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就在這裡。」霍桑突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沉思。

「誰告訴你的?」她問,我注意到她的臉頰變紅了。

「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告訴我的。」

她第一次陷入沉默,在那一刻,這兩人之間的關係顯而易見。週日的晩上,阿德里安·洛克伍德在這裡還能做什麼?

「是的,他在這裡。」她最終承認了,「是理查德介紹我們認識的。他當時正在為阿德里安做辯護,因為他在打一場非常痛苦的離婚官司。」

霍桑略帶笑意地說:「從他談論這件事的語氣來看,好像並不是很痛苦。」

她對此不予理會。「自那之後,我們就成了朋友,阿德里安需要找人談心時,就會過來。」她停頓了一下,「我也知道孤獨是什麼滋味。總之,上週日我們喝了瓶酒。事實上,我喝了大半瓶。他還要開車。」

「他告訴你他要去哪裡了嗎?」

「他沒說,但我猜他是要回家。」

「你可以告訴我們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說實話,我甚至能精確到幾點幾分。是伯莎告訴我的。」她指著角落,我看到那兒有一座裝飾藝術派的落地鍾,夾在洗衣機和門之間,看上去有點不協調。不過作為老爺鐘,它有些過於纖細,所以才叫伯莎。「它整點報時,」戴維娜接著說,「阿德里安剛過八點就離開這裡了。」

阿德里安·洛克伍德說他是八點十五分離開戴維娜家的,兩人說的時間大致吻合,這說明他們並不是殺死理查德·普萊斯的兇手——除非他們是共犯。但他們有什麼動機呢?好吧,也許他們有婚外情,但是普萊斯沒有妨礙他們。恰恰相反,他引見了兩人,還給了他們各自所需的東西。阿德里安·洛克伍德的離婚案花費也不多。戴維娜有自己的生意,她兒子的學費也已經交過了,別的什麼都不缺。

霍桑正準備問她其他事情,戴維娜突然抬起頭來,喊道:「科林,是你嗎?」

片刻之後,一個男孩出現在門口。他大約十五歲,穿著黑色褲子和海格特伍德中學的白色校服。一條別緻的紅藍條紋領帶垂在胸前,領口敞開著。他一點也不像媽媽。他身材瘦長,比同齡人高,捲髮,臉上有雀斑,正介於青澀男孩與成熟男人之間。上唇隱約可見剛長出的小鬍子,儘管還沒有開始剃鬚,但他該考慮一下了。他說話時聲音有些沙啞,下巴上有一個痤瘡。

「怎麼了,媽媽?」他問道。

「科林!你在樓上聽到什麼了?」

「沒聽清,我聽到聲響就下來了。」

「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警察,他在問理查德的事。」

科林藉機散漫地走進房間,然後癱坐在椅子上。

「要蘋果汁嗎?」他媽媽問。我看見到她馬上把煙掐滅了。

「不用了,謝謝。」

她突然想起來還沒有介紹我,補充道:「他是你以前喜歡的那些書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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