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該跟她結婚!」阿德里安·洛克伍德仰頭大笑起來,「這是我犯的最大的錯誤之一,天知道,我犯了很多這樣的錯誤。不過,她是一個非常性感的小東西……那該死的吸引力,還很出名。每個人都在談論她。直到我們度蜜月回來,我才發現她完全是個自戀狂,還很無聊!回想起來,我可能早就該發現這一點了。
「我本應更早意識到的,但是,你知道,她是個知識分子。我從來沒上過大學,一直很尊重那些善於言辭的人。但是和她在一起……好吧,全都是單詞、句子、詞語,沒什麼東西能讓她停下來。我不只是在談論她的寫作習慣,天知道她為什麼會把自己鎖起來好幾個小時,即使是在她寫那些該死的詩的時候。那些詩只有三行,但我會聽到她從早到晚不停地敲鍵盤。」
「你對她的書感興趣嗎?」霍桑問。
「我不確定是否該用‘感興趣’這個詞。我讀了她的一本小說,但我更喜歡約翰·格里森姆的書。我真的看不出她的書有什麼意義。她給了我一本她寫的俳句,但那時我們的關係已經破裂。她給我簽了名,也許我可以在ebay上賣幾英鎊。對於那該死的東西,我當然沒有別的用途啦。」
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是那種很難讓人討厭的人,就算一般意義上他的行為舉止確實會惹人生厭。他躺在沙發上,穿著牛仔褲,一條腿交叉在另一條腿上,一雙閃亮的黑色切爾西皮靴在我們面前晃來晃去,他的手臂攤開在墊子上,看上去就像個不折不扣的騙子。他的墨鏡後隱藏著一雙刻薄的眼睛,墨鏡跟他前妻的很像。不過,他戴的是保時捷或捷豹:一款時尚的賽車眼鏡。他的黑髮紮成馬尾辮,一點都不適合他。他已經五十多歲了,皮膚是深褐色的,那一定是他在卡馬爾格的遊艇上曬出來的顏色。除了名牌牛仔褲,他還穿著一件深藍色天鵝絨夾克,只是在肩膀上有幾片頭皮屑,裡面是一件柔軟的白色襯衫,領口微敞。
那天下午,我們在他家中見了他。他家在愛德華茲廣場,從警察局穿過荷蘭公園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是聯排別墅中的一棟。這些別墅不僅相似,而且似乎是特意設計成統一的風格——同樣的比例,同樣的拱形門廊,同樣的黑色欄杆。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同樣的千萬富翁業主住在這兒。我們可以依據停在外面的汽車,就是那輛車牌號為rjl1的銀色雷克薩斯,分辨出哪一棟是洛克伍德家。
雖然房子裡有清潔工甚至可能是管家的痕跡,但洛克伍德獨自在家。花瓶裡插著昂貴的插花,仔細清掃過的地毯看不出一點灰塵。他在門口迎接我們,拿過霍桑的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衣架是藝術裝飾品,一把骷髏頭的雨傘從下面露出來——是亞歷山大·麥昆款的。我們經過了一間辦公室和一個家庭影院,然後上到二樓。二樓由一個相當大的空間組成,可以看到廣場上的景象,欣賞到廣場前的公共花園,以及後面一個較小的、非常美麗的私人花園。
這裡是主要生活區,設有開放式廚房。十月的一道陽光直射進來,照亮了厚實的藕粉色地毯、堅實而傳統的傢俱、垂落的窗簾和書架上散落的書本,其中就包括他提到的那本阿基拉·安諾的《俳句兩百首》。大理石櫃臺將廚房與房間的其餘部分隔開。這些配置可能來自某一家奢侈品公司,那裡的腳踏垃圾桶都要上千英鎊,而且看起來絕不像是用來放垃圾的。
霍桑說:「這是你的第二次婚姻。」他對這棟房子或它的主人興味索然。他坐在沙發邊上,面對著洛克伍德,雙手緊握在膝蓋下方,全身繃緊,好像要猛撲過去似的。
「沒錯。」他冷靜了一會兒,「相信你非常清楚,我的第一次婚姻以極不愉快的結局告終。」
洛克伍德的第一任妻子是《加冕街》的女演員史蒂芬妮·布魯克,她進過《舞動奇蹟》的決賽。她在巴貝多的遊艇上死於過量吸毒,小報上一直充斥著有關她自殺的八卦訊息,而他一直否認這一點。我來這裡之前已經看過手機上的新聞了。據一篇頭條報道,斯蒂芬妮是個「身材高挑,金髮碧眼,活力四射」的女人,與阿基拉完全不同。
「你是怎麼認識第二任妻子的?」霍桑繼續問道。
「在羅尼·斯科特家,有人介紹我們認識。」
「然後你們就結婚了……?」
「結婚是在二〇一〇年二月十八日,也就是我生日三天後。那是我很長一段時間裡最後一個快樂的生日了!我們在威斯敏斯特登記結婚,然後在多切斯特吃了午餐,有二百人參加。幸好我講明瞭不要禮物,否則還得把它們都還回去!」他被自己的玩笑逗得咯咯直樂,「不得不說,警察告訴我他們正在調查一起謀殺案時,我還高興了一下,我還以為一定是有人把她殺了。」
「為什麼?」霍桑問。
「因為她太可怕了!她讓我想起了曾經養過的貓……一隻暹羅貓。它蜷縮在爐火前看起來很美,當你伸出手去撫摸它時,它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但是它很快就會毫無理由地轉過身,咬住你的手。你永遠都不知道它那可惡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我想起阿基拉對我的態度。「那隻貓怎麼樣了?」我問。
「哦,我把它安樂死了。」
「當你得知受害者是你的律師理查德·普萊斯時,你一定很意外吧。」霍桑說。
「可不是嗎!」他舉起一根手指,自相矛盾地說起來,「不過他是一名律師。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說律師的!你管一千個律師綁在海底叫什麼?」
「我不知道。」
「一個好的開始!」他大聲說道。
霍桑面無表情。「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認為謀殺律師是正當的。」
「我開玩笑的!」洛克伍德盯著霍桑,小心翼翼地調整自己的表情,「聽著,你不是真的在暗示我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吧?我為什麼要那樣做?雖然理查德有點吹毛求疵,對細節一絲不苟,可能有點囉唆。因為他們談得越多,得到的報酬就越多。但他做得很棒,離婚官司打得很漂亮。」
「你給了他一份禮物,對嗎?」
「一瓶酒,沒錯。」洛克伍德似乎並不知道這是兇器。「一點小心意,不足為道。」他接著說,「但我總該表示一下。他勸說阿基拉不要等到最後的聽證會,為我省了數千英鎊。」洛克伍德瞥了一眼自己的金袖釦,又調整了一下,接著說:「事實上,把酒送給他是浪費錢,因為後來我才得知他不喝酒。但是,俗話說得好,送禮重在心意!」
「我很想知道你同意的協議細節……你和妻子之間的協議。」
「我瞭解,霍桑先生,但我覺得這不關你的事。」
霍桑聳了聳肩:「你知道理查德·普萊斯僱用了一組法務會計師來調查你的妻子。」
「我的前妻。是的,我當然知道。法維翰諮詢公司!不然你覺得是誰在付款?」
「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殺之前,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給他的合夥人奧利弗·梅斯菲爾德打電話,他很擔心與和解有關的一些事情。他甚至還在考慮將此事提交律師公會。很可能有人為了阻止這件事,才把他給殺了。所以這跟我很有關係,洛克伍德先生,也和警察有關。如果你先拿出相關資料,也是幫了自己一個忙。」
洛克伍德慌了,兩邊的臉頰上出現點點紅暈,襯著曬黑的皮膚。「好吧,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一切都記錄在案,我相信你會拿到所有的檔案。我只不過是想把整件事拋在腦後,不想再被它攪得亂七八糟。」
「我能理解。」霍桑現在變得更溫和了。他知道他會得到他想要的資訊。
「其實非常簡單。安諾女士——如果我還可以這樣稱呼她的話——認為她能把我一半的財產都弄到手,但是理查德很快就把她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駁回了。事實上,她沒有給這段婚姻帶來任何東西。相反,我必須支援她去療養,去健身,練瑜伽,以及其他各方面的需求。蜜月過後,她幾乎不讓我上她的床,甚至度蜜月的時候,我也不得不圍著那該死的生態小屋追她,就是墨西哥中部的那間。」
他旁邊的桌子上有一碗越橘。洛克伍德把手伸進碗裡,拿出一把,一邊吃著,一邊繼續說道:「但事情沒那麼複雜,我們只是在談錢的問題。至少她最在意的就是這個!對於一個自詡詩人的人來說,她相當拜金!事實就是這樣,霍桑先生。你可能知道,我是做房地產生意的。我不會說我做得不好。實際上,曾經有幾年,我過得相當不錯。但很不幸,這是一個起伏不定的行業,最近下跌比上漲多得多。信貸緊縮——我們至今仍未擺脫其後遺症。倫敦的經濟放緩,銀行不放貸,不需要說更多的細節。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很可怕,而阿基拉就是在最糟糕的時候嫁給了我。
「在我和她結婚的三年裡,我沒有一點盈利,一分錢也沒有!完全是在壓縮用度,這就是重點。阿基拉有權得到零盈利的百分之五十,我也很樂意給她。」
「她相信你嗎?」霍桑問。
「當然不信!聽著。我讓我的會計處理那些要交給她律師的檔案,我列出了自己所有的財務狀況,小到最後一歐元,一切都公平公正。我不得不這麼做,這就是法律。但是阿基拉不接受,她質疑每一個該死的細節,還讓她的法務會計師調查我所有的業務往來,天知道是多少年的。我不知道他們希望找到什麼,但他們一無所獲。」
洛克伍德變得更放鬆、更健談了。他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也許我們應該談談她的收入。她總是對自己掙多少錢諱莫如深,但我可以告訴你,她有很多閒錢藏在床墊下面。結婚三年了,這種事瞞不住的——就算是我們這種失敗的婚姻也不例外。她很有錢,但有趣的是,無論錢從哪兒來,都不是來自她寫的書。我碰巧看到了她在維拉戈出版社的一份版稅報告,我可以告訴你,那甚至不夠去託基過一個週末!雖然她裝腔作勢,但似乎沒有很多人買賬。大家也不愛看廣島核彈事件後倖存的妓女患上憂鬱症的故事,或者晦澀難懂的日本詩歌。」
他又拿了一把越橘。
「事實上,是我建議理查德打電話給法維翰的,幸好我這麼做了,因為當她知道自己被我們識破的那一刻,就妥協了。她突然非常贊同達成協議,不再提官司的事情。差不多就這樣結束了。我們在庭外和解,她得到了在荷蘭公園的房子,我也讓她留下了那輛捷豹。但和解費用是她預期的十分之一,坦率地說,如果這樣就不用再見到她,兩倍的費用我都很樂意支付。」
又是一陣笑聲。沒人比阿德里安·洛克伍德更喜歡自己的妙語連珠了。
但是霍桑仍舊沒有笑。
「你覺得理查德·普萊斯去世那天為什麼會打電話?」他說,「顯然有些事情令他憂慮。」
「你確定這與我的離婚案有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