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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1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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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點一點的開始扭曲。

當然,天還是天,地還是地,但蒼穹隱約的轉為暗淡,碧海隱約的變得沉澱,翠層隱約的開始暈滲。

沒有人……發現。

一點一點……一點一點。

肉眼無法分辨,一點一點的。

慢慢的逐漸失序。

不久後,宇內之箍將會鬆脫,底部脫落,個人——國家這個老朽的木桶將會解體。

然後,世界將恢復真實的形貌。這是經混沌至太極的,難以違抗的道理。

這是無可奈何之事。

因為,世界原本就只有一個。

就如同有多少個人,就有多少個世界,駭人的異相橫行的時代,原本就是錯誤。

錯誤應該導正。

不……

就算不予理會,也會被導正。

就像上古的大型爬蟲類自地上被驅逐一般。

所以……

不必騷亂。

也不必煽動。

會毀壞的事物就會毀壞。無謂的追求戲劇性的變革,是愚者的行為。

僅憑人的雙手,畢竟無法撼動世界。

革命兩個字雖然常見於史書中,但那只是一種誤解,將原本就會改變而改變的事物,誤以為是人力所招致的改變。但是,如果只是嘎嗒嘎嗒的晃動個一兩下,倒不如根本不要碰觸。即使好似自己改變了天命似的誇下豪語,世界也從未因此改變過。世界,只是順其自然。

無論是堰塞或引流,水總是由高往低流。若違背天地自然之理,事物不可能成立。

異相的命運就是自然被淘汰。

那麼無論怎麼樣朝不自然的方向使力,結果也是徒然。

會引來反動的使力方式,不能說是聰明的做法。愈是施加壓力,就愈會遭到相同的抵抗。

愈是強硬的推進,愈會發生相同的矯正力量。無論往右搖或往左晃,結果也只會停頓在該安頓之處。總是內含著反革命的革命,幾乎沒有意義。

不可急功近利。

裝出倨傲的模樣也沒用。

不必要使出多餘的力。

我們所居住的世界原本就是傾斜的。

只要稍微一推即可。

沒必要用力扭轉。

只消朝傾斜的方向輕輕一推即可。

異相的穢土,在某處歪歪斜斜的堆起。構造上有缺陷的東西,即使不施加以外力作用,也會被自己的重量壓垮。只要朝傾斜的方向,用指尖輕輕一頂就好。

只要這樣就好。

只要這一點小動作,穢土遲早會一掃而空,淨土來臨。

很簡單。

只要慢慢地花上時間……

就像以棉花勒住脖子般。

緩緩的。

一點一點……一點一點。

肉眼無法察覺地,一點一點地。

慢慢的失序吧。

然後,虛假的世界將會崩潰。

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再也無法阻止了。

跳舞吧,唱歌吧,愚昧的異形世界的人民啊。

歡慶淨土到來之宴,

——想必無比歡悅。

*

天空……從未想過天空是圓的。

村上貫一望著窗框圍繞出來的四方形白色虛空,這麼想到。

天空為什麼是圓的呢……?

自己是幾年前聽到這個問題的?那應該是剛復原回來的事了。那麼是五年前嗎?還是六年前?

——都過了六年了嗎?

貫一「嗯」地呻吟了一聲,翻身仰躺,仰望天花板。天花板被太陽曬得泛黑,木紋、灰塵及汙垢描繪出有機的花紋。

貫一對那些複雜的影像一時看得出神。

——六年啊。

望向牆壁。很骯髒。暗淡無光。他覺得剛租下這房間的時候好像不是這種顏色。但是另一方面,他也覺得好像起初就是如此。記憶很模糊。他完全不明白具體來說有哪裡不一樣。不管如何,天花板的紋樣和暗淡的牆壁,看在貫一的眼裡都格外新鮮。

貫一搬到下田已經十五年,成家則有十四年了。這棟屋子是在成家的時候租下的。十四年的時間並不算短,然而貫一卻沒有在這棟屋子裡悠閒度過的記憶。成家以後,他好一陣子拚命地工作。然後因為兵役,被佔去了六年的時間。復員以後,他更加賣力的工作。

戰後,貫一選擇的職業是警官。他現在隸屬於刑事課,也就是所謂的刑警。貫一很幸運,剛復員就得到熟人的推薦,進入下田署奉職,換言之,貫一算起來也已警官的身份度過了六年。

這六年之間,貫一從來沒有在白天待在家裡。

他會呆在家裡,只有睡覺的時候;就算醒著,也沒有理由仔細盯著牆壁和天花板瞧。貫一會感覺新鮮也是理所當然,因為他幾乎不知道這個時段的自家情景。

偶爾休個假吧、也照顧一下身體吧、稍微關心一下家人吧——六年來,妻子不斷的這麼抗議。但是不管妻子再怎麼樣苦苦哀求,貫一也完全不理會這些怨言,全心投入工作,直至今日。

貫一併不是比別人熱愛工作,也並非不把家人放在眼裡。妻子勸諫、孩子撒嬌,他心底是可以接受的。他也會心想:總有一天滿足他們吧,總有一天會有辦法吧,只是每當一回神,一年,又一年過去了。

然而……

那樣的自己,現在卻像這樣在家。

家裡沒有半個人。

貫一再次望向窗戶。被窗框切割下來的天空是四方形的。

——天空……為什麼是圓的啊……這是在六年前,一瞬掠過耳際的話。

然而……那以不靈轉的發音編織出來的簡短疑問,貫一卻不知為何,從抑揚頓挫到音調,全都記得一清二楚——儘管他完全不記得前後的狀況。而且這在六年間所交談過的無數話語中,也不算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

貫一翻了個身。

不過他也並非一直在意著這句話。只是突然想到。貫一沒在思考什麼,也沒在看什麼,只是仰望著窗框外白色暗淡的天空,心裡面就突然冒出這句話來。那道懷念的聲音帶著遠方霧笛般模糊且清澈的音色,從貫一被煙霧燻的漆黑汙穢的肺腑之間,朝著被酒精麻痺的腦袋深處響了起來。

——天空看起來是圓的嗎?

六年前,貫一是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的?

他回溯記憶。就和牆壁的顏色一樣,遙遠的記憶極為曖昧模糊。但是他大概猜得到。

天空哪裡圓了?——貫一一定是以粗魯的口吻這麼回答。這根本算不上回答。他的回答連問題本身都予以否定、冷淡至極。當然沒有後續吧。貫一完全不記得接下來是否被繼續追問,或做出了其他的回答。

貫一嘆了口氣。的確,要是得到這種回答,即使再怎麼無法接受,也提不起勁繼續追問了吧。那等於在強迫對方「不許問」。自己從那個時候起,就什麼也不明白。雖然只是一點小事,但遠在六年以前,誤會就已經萌芽了。

——不算小事嗎?

以為是小事,是大人的自私。對於年幼的孩童來說,那或許是無比重大的事。那麼就算貫一沒有惡意,如此冷語冰人,不曉得在親子之間造成了多麼深的鴻溝。貫一躺正,再次仰望天花板的汙垢。

當然,貫一也想好好疼愛孩子。但是隻有心裡這麼想,終究也無法親切的對待孩子吧。不管心裡面覺得多可愛,笨拙的貫一也不可能理解該如何對待幼子。因為不久前,貫一還呆在軍隊裡,不是殺人就是被殺,滿腦子只嚴肅的思考著生死問題。

——六年。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六年——不,才過了六年。

才過了六年而已。然而……

——那孩子……

此時,響起了不可思議的聲音。

是那些傢伙在吵鬧。

——鑼嗎?還是篳篥?

三、四天前,一群奇裝異服的傢伙們在街上徘徊。他們站在每個十字路口,吹奏著陌生的異國樂器。不過他們似乎只是吹奏,並不像托缽僧那般會要求施捨。好像是一種宗教活動。

聲音很快就停了。這並不是違法行為,所以也無法取締吧。而且聲音並不刺耳,也不到噪音的地步。聽了也不會令人在意。可是……總覺得坐立難安,心情虛幻渺茫。只是一群陌生人在路旁吹奏奇妙的聲音罷了,然而僅是如此,卻讓人感覺彷彿整個城鎮都微妙的扭曲了。貫一爬起身來,後頸根很痛。

被……兒子毆打的傷。

他撫摸著脖子。

——隆之。

貫一的兒子叫隆之。開戰的時候出生的,今年應該十二歲了吧。隆之很孱弱,食量小,平日連小蟲都不敢抹殺,是個溫柔的孩子。貫一隻記得責備過他沒膽量、沒志氣,未曾罵過要他不許撒野。當然,貫一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孩子動粗。

然而這……全都只是貫一什麼都不看、什麼也不聽、什麼都不明白罷了。他故意用力按住脖子。很痛。更大力地按。這種鈍痛,還有額頭上的傷痕,都更證明了貫一是個無能的父親。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

「隆之……」出聲呢喃。

沒有人回應。

家裡沒有人。總覺放不下心。這樣的行為一點都不像貫一。但正因為沒有人在,才索性流露出軟弱的態度。貫一甚至想就這樣淚流滿面,撲倒在棉被上——雖然他根本流不出淚來。

那不可思議的聲音再度響起。

昨天……

貫一被隆之揍了。那時,原本性情溫厚的兒子板著臉大吼大叫,暴跳如雷,而妻子也不斷地哭喊,失去了理智,貫一亂了方寸。捱上一擊的瞬間,貫一醒悟到,原來世上有不可挽回的事。

貫一是個強悍的警官。雖說事出突然,但他不可能默默捱打。可是那時貫一毫無防備、渾身破綻。是因為內疚吧。

隆之手裡拿的是他生日時貫一送紿他的文鎮。貫一察覺此事,頓時失去了對兒子動粗的一切抵抗能力。

第二擊也被打個正著。

意外的是,貫一被第三擊中後昏倒了。

所以貫一不曉得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醒來時,兒子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垂頭喪氣的妻子。而妻子只是垂著頭,連話都不肯說,貫一也無法問出兒子去了哪裡。

於是,貫一當上警官後第六年,第一次請了假。

貫一還可以硬撐,而且傷也不是痛到無法行走,其實沒有必要請假。

可是貫一不想去,他深深地覺得自己的職場汙穢不堪。

而且他也覺得如果這時候還滿不在乎地採取無異於平日的行動,似乎太對不起家人了——對不起妻子和兒子。儘管應該要道歉的家庭已經分崩離析了,但貫一不想承認。

——不管怎麼樣,這都是藉口。

說穿了,貫一隻是想要勉強營造出非日常性,來逃避現實吧。

這個狀況異於日常、一切都不同——貫一為了拚命這麼說服自己,選擇了放棄職務這個最不像貫一會做的事。這也是一種默默的主張,宣告自己才是被害人。

總覺得得很卑鄙哪——貫一想。

不過也像是理所當然。

聲音停了。

——這麼說來。

妻子去哪了呢?

她交代過去處才出門的吧?

貫一在被子上盤腿而坐,用力蜷起背,掃視了家裡一圈。

應該熟悉的、陌生的景色。

應該看厭了的、未知的風景。

失去了應該關心的家人後,貫一才決心要休息。真到了休息的時候,家人反而不在了。

——真諷刺。

真的、真的太可笑了。

貫一露出愁眉苦臉般的奇妙表情……笑了好幾次。

——實在是……

他覺得世界實在太諷刺了。

今天早上,轄區內發生了案件。

聽說是殺人命案。而且……似乎是獵奇事件。

貫一被調派到刑事課之前,曾經在防犯課保安組工作過一年,也在派出所待過約兩年時間,但從來沒有遭遇過殺人案件。然而……——好死不死……

接到通知時,貫一打從心底想到:雖然不曉得是誰,但有必要偏等到我請假的時候才殺人嗎?

——真是的……

偏偏在這種時候……

只能說屋漏又偏逢連夜雨。

貫一按著額頭,手指撫過顏面。

根據後輩的報告,事件曝光的經緯大致如下:昨日深夜,蓮臺寺溫泉的駐在所連續接到數次通報,說有一名男子揹著一具疑似全裸女子的遺體,四處流連徬徨。起初駐在所的警察以為是開玩笑或看錯了。換成貫一是駐在所警察,一時半刻也很難相信吧。從接到的訊息綜合研判,男子揹著裸女,似乎往高根山中去了。駐在所警察為慎重起見,後來聯絡了署裡。於是天色未明,警方就帶著數名當地的消防團員前往山中,在山頂附近發現了遺體。

據說遺體被麻繩捆住,高高的弔在樹枝上。

非比尋常。

殺了人還吊到樹上,這種行為與其說是兇惡,更接近荒誕。

貫一完全無法理解做出這種行為的人的心理,根本是瘋子的行徑。難道他們有什麼他人無法得知的深刻過節嗎?但是就算是恨之入骨的仇家,把人吊到樹上又能怎麼樣呢?做這種事就能消除心頭之恨嗎?貫一不覺得。

可是,這類所謂的獵奇事件不會從社會上消失,而且貫一也經常聽說。即使如此,對貫一這種人來說,簡直像是瞎編出來的命案,依然不可能是現實中的事。就算真的發生,那也是另一個世界的事。貫一一直覺得,他不想和這種事扯上關係,也永遠不會和這種事扯上關係。

不管怎麼樣,都沒有現實感。

沒錯,沒有現實感。異人在路旁吹奏陌生的音色,心愛的兒子攻擊父親,屍體弔在樹木上——這種現實是假的。

貫一覺得一定是搞錯了。

是不是不小心在哪裡開啟了不能夠開啟的門,踏入了異次元世界?雖然現在身處的世界,與過去生活的世界完全肖似,卻仍有著微妙的不同。完全相同,卻完全不同。這個世界是假的。瘋了。雖然完全不懂哪裡不一樣,但有什麼地方扭曲了。家庭之所以崩壞,肯定是扭曲的緣故。自己哪裡弄錯了。在哪裡開啟了異界的門扉……——這是逃避現實。

沒錯,是妄想。不管看起來有多扭曲,不管感覺有多瘋狂,不管有多荒誕,不管有多難過……——這都是現實。

貫一用雙手拍打臉頰。

幸虧——聽說嫌疑犯當場以現行犯被逮捕了,所以應該不是多棘手的案子吧。可是愈這麼想,貫一的身體就愈動不了了。接到通知的時候,貫一也強烈地心想現在沒功夫去管那種事。

當然他只是想,並沒有說出口。不管事情再怎麼嚴重,終究是他個人的事,那麼就不是可以在公事上通用的事。貫一頂多只是捱了兒子揍罷了。就算這對貫一來說是件大事,在社會上或許是司空見慣的事,總之,解決殺人命案才是第一優先吧。

所以不能就這樣一直睡下去。不管胸口有多痛、脖子有多疼,縱然家庭四分五裂……貫一沒有閒功夫哭泣。

明天起,貫一即將回歸職場。

貫一再次望向窗外。

被窗框切下來的天空,依然是四方形的。

*

沒錯。

那個時候,城鎮確實一點一點地扭曲了。

當村上貫一獨自煩悶的時候,世界微小的扭曲,已為鎮上的每一個人帶來感覺不到的微小壓力。

當然,沒有一個人自覺到。

那沒有自覺的壓力,無疑帶給了每個人沒有自覺的不快。不合理的不快,產生出朦朧的不安與模糊的焦躁,不久後,這些轉變為沒來由的煩躁。

然後,扭曲捲起風來。

是令人坐立不安的、討厭的風。

那忙亂的風悄悄地穿過馬路,竄過整個城鎮,從家家戶戶的窗縫和紙門破洞無聲無息地溜進去,搔過後頸,在耳邊盤旋,靜靜地,極為安靜地,攪亂了整個城鎮。

沙塵捲上陰天,害怕的野狗賓士而去。

郊外也傳來好幾道遠吠。

野獸是瞭解的。瞭解這非比尋常的氛圍。

乍看之下與日常無異。

男子拭著汗,拉著貨車。

主婦在黑色的木板圍牆上曬著棉被。

景色一如往常地悠閒。

但是……

無言地拖著貨車的男子、勤勞地曬被子的女子,看起來像是悲愴地、拚命地想要保護什麼?

這不是心理作用。

當然,平民百姓應該沒有那麼小題大作的認識。

那個人是做拉車生意的,他肯定是日復一日地拉著車來維持生計。至於婦人曬被,與其說是為了衛生,或為了除溼,正確答案應該是因為昨天和前天都曬過了吧。晴朗的日子就要曬被——對於這記號化的日常,婦人一定連一丁點兒的疑問都沒有。

可是……

仔細想想。

天空不是一片混濁,沒有半點陽光照射的跡象嗎?只差沒有下雨,這不是適合曬被的天氣。看看那誇張的貨車貨架吧。上面不是隻擺了一個用手提就足夠的小行李嗎?

為什麼要拉車?

為什麼要曬被?

這些事,全都只是為了確認今天無異於昨天而進行。大家都搞錯了,誤以為同樣地反覆日常生活中反覆的行為,就能夠保有日常。那已經淪為獲得日常性的一種儀式了。

這是空虛的抵抗。

人們為了排除步步逼近的非日常,而反覆空殼化的行為。

可是……行為已經失去意義,因果關係逆轉,本末已經顛倒了,不是嗎?

已經……太遲了。

微小的扭曲一點一點地,但是確實地侵蝕了這個鎮上居民的恬淡。

就連維護居民安寧的警察也不能例外。那一天……這個城鎮的警察署被不明就裡的緊張與靜謐的喧騷所籠罩。

不過,他們表面上極為平靜。

是慎重還是膽小?考慮到對公眾的影響,早晨發生的殺人命案的詳情尚未公開,因此他們不得不佯裝平靜吧。可是從署長到事務員警官,沒有一個人內心是平穩的。靜岡縣本部的搜查員鑼鼓喧天地抵達後,立刻奏起了不和諧音。

宴會的狂亂……已經開始了。

*

門被粗暴地開啟了。

就算開門的人出於職業關係而動作粗魯,可是這噪音也太剌耳了。此時待在大辦公室裡的中年刑警用左手按了一下胃部,朝桌上吐出煙來,然後瞪住進房的年輕刑警。

「怎麼樣?」

「不得了了呢。」

「這我知道……」

老公僕態度懶散地說道,揉熄香菸。他的臉色蠟黃,表情也毫無生氣。相對地,年輕刑警彷彿正在笑。

「……一大早就有女人光溜溜地弔在樹上,當然不得了了。」這種事還是頭一遭哪——老刑警嘆了一口氣說。聽到他無力的口吻,年輕刑警說:「簡直就像偵探小說呢。」兩人都是第一次碰上獵奇事件吧。但是這種反應的差別,似乎並非基於各自的使命感與人生觀,而完全是出於體力的差別。

年輕刑警交抱雙臂,同時蹺起二郎腿。

「話說回來,老爺子,你身體不要緊吧?最近天氣實在不怎麼妙哪。」「不必擔心,燒已經退了。」老刑警極為不悅地說。「只是流鼻涕的感冒罷了。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說起來,發生這種荒唐的案子,我哪裡能躺著休息,而且燒也退了。」「不曉得為什麼,最近請假的人很多,動不動就人手不足,有老爺子在,真是太好了。不過老爺子年紀也大了,不要太勉強自己啊。」年輕刑警態度隨便地說。

「竟然被你這麼說,我也真是不中用啦。」老人憤恨地答道。「噯,算了。告訴我詳細狀況吧。搜查會議的報告我是聽了,可是總覺得不得要領,聽得不是很明白。不管是偵訊還是訪查,總覺得都不是很順利哪。」「哦……這是樁奇怪的案子呢。」年輕人拉過椅子。「總之,被害人的身分查出來了。遭到殺害的是織作茜二十八歲——老爺子也知道吧?就是那個製造紡織機的織作家一族的寡婦。」「哦……你說房總的?喂,那麼被害人就是之前被捲入轟動千葉東京的連續殺人事件,一家死絕的織作家的倖存者嗎?這樣啊……」「對啊,就是啊。」年輕刑警有些興奮地說。「這下子真的是一家全滅了呢。感覺好像被隔岸觀火的火給燒著了似的。」「與上次事件的關聯呢?」

「應該沒有關聯。」

年輕刑警叼起香菸。

「那個事件的犯人被逮捕了嘛。應該也已經送檢了。也沒聽說被釋放還是逃獄了。」年輕刑警點著火柴。

響起「咻」的細微聲音。

老刑警吸起鼻涕。磷燃燒的味道刺激了他的鼻子。

「可是……不會太快了嗎?才短短三個月哩。不管人活得再怎麼隨便,也不至於會連續被捲入如此兇惡的事件——殺人命案。不,一生頂多一次吧。不不不,幾乎是不會碰上吧。然而被害人卻連續……」「不過所有的國民都曾經被捲入戰爭這場大殺戮哪……」年輕刑警抽動著臉頰。「曖,那一家天生不幸吧。難得幸存下來了……卻……。總之,春初的事件已完全結束了。這次是另一起獨立案件的。犯人也肯定是那傢伙。」「最好是這樣……」

老刑警板起臉來。

「……我可不想從以前的事件重新徹查起。」「東京警視廳和千葉本部也不會允許我們那麼做吧。再說,上次的事件已經送檢了,嫌疑犯也自白認罪了。聽說是以現行犯逮捕的呢。上次事件的關係人也幾乎都死光了,不可能有遺恨。說起來,被害人是家人遭到殺害的一方呢。就算她會怨恨人,也沒有遭到怨恨的道理啊。」「可是……那個寡婦幹什麼跑去蓮臺寺溫泉?去泡溫泉養生嗎?」「哦,據她的同伴說,是去近郊的神社奉納什麼東西。」「同伴?她有同伴啊?是……男人嗎?」「是男的。名字……呃,是津村,津村信吾。聽說是丹後的羽田制鐵董事顧問羽田隆三的第一秘書。」「身分確認過了嗎?」

「確認過了。話說僱主羽田氏本人正趕往這裡。這個人來頭不小唷。哎,該怎麼應付才好呢?」「真麻煩哪。織作跟羽田有什麼關係嗎?」「聽說是很遠的親戚。羽田氏好像宣稱自己代替無依無靠的被害人父親照顧她,但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什麼叫你沒聽說過?」

「雜誌什麼的不是炒作得沸沸揚揚嗎?悲劇的未亡人織作茜。可是沒有任何雜誌提到她有親戚是這種大人物啊。話說回來,警方的官方發表要怎麼辦呢?一定會引起騷動的。案子本身又是個獵奇事件。」「唔唔……」老刑警抱住了頭,一副厭煩到了極點的態度。

「噯……那種事就讓署長和……靜岡本部去煩惱吧。我們只要解決案子就是了。只要破案就是啦。喂,對了……村上那傢伙怎麼了?聯絡他了嗎?」「哦。」年輕刑警的表情放鬆了。「貫兄說他明天會回來上班。」「哦?聯絡上他了卻沒立刻來?」那個村上竟然沒來啊——老刑警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告訴他,說連老爺子都挺著發燒的身子來了。貫兄說他跌倒摔下坡道,看樣子傷得很重吧。這要是平常的他,一聽到這種訊息,馬上就會衝過來的。」「應該……不是吧。」

老公僕板起了臉說。「什麼意思?」年輕人問,但他的問題被忽視了。

「重要的是,那傢伙——嫌疑犯招供了嗎?」老刑警微微伏下視線看著年輕刑警。

年輕刑警噘起叼著香菸的嘴說:

「說到招供,他打從一開始就招供了。因為他人就呆呆地杵在現場嘛。」「可是隻有這樣……」

「不,他也自白了。他對趕到現場的警官說:『是我乾的。』」「他自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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