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所以把他逮捕了。」
「那還有什麼好吵的?」
「唔……就是搞不懂啊。」
「搞不懂?搞不懂什麼?」
年輕刑警聳聳肩膀。香菸的灰掉了下來。
「他錯亂了。不管問他什麼,都只會說夢話似地胡言亂語,嗚嗚又啊啊的,根本不曉得他在講些什麼……」年輕人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頭部。
「……或許是這裡有問題。」
「那……」
「嗯。可能有必要送去精神鑑定。崎兄堅持說不是,老樣子,死纏爛打地嚴厲逼問,說絕對要他招供,都額冒青筋了。」「不能交紿緒崎啦。我們是民主警察,又不是特高。那傢伙根本不瞭解什麼叫人權。靜岡本部的看法呢?」「態度保留。」
「真奸詐。」
「是很奸詐啊。可是依我看來,是……」年輕刑警再次用手指戳戳自己的太陽穴。
「可是……要是那樣的話……就是變態殺人囉?」「那當然變態啦。」
年輕刑警說著,拿起鋁製菸灰紅,把幾乎要燒到手指的香菸按熄。
「深夜潛入溫泉裡,絞殺入浴中的裸女,這還不夠變態嗎?」「是沒錯……但或許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動機啊。如怨恨、有利害關係之類的。這或許是有計劃性的謀殺,也有可能是佯狂。」「不可能不可能。」年輕人無力地揮揮手,拉起椅子坐下。「行動太沒有一貫性了。那已經是瘋子的行徑了。因為不管是過失殺人還是預謀殺人,無論有什麼隱情,要是殺了人,不想自首的話,一般都會逃跑吧?」「他不就逃了嗎?」
「那不是逃,是吊起屍體觀賞。那傢伙別說是逃了,還從現場扛著遺體爬山呢。雖說死者個子小,但屍體很重的。那個變態體力還真好。說起來,雖然夜晚黑漆漆的,但揹著裸女走在路上還是很醒目吧?一般人會這麼做嗎?」「不會。」
老刑警冷冷地答道。
「沒錯,不會。行兇現場似乎沒有被人目擊,所以兇手只要早早逃走就行了。可是他竟然沒有這麼做。目擊者一大堆哪。總共收到了七則通報。要是進行訪查,作證的人會更多吧。然後啊,若是他冒著這麼大的危險去藏屍或棄屍,做一些處置也就罷了?也不是。那傢伙不僅沒有把屍體藏起來,還正大光明地——這麼說雖然很怪啦——總之,他把屍體高掛在樹上,簡直像是要人來看似的。而且選擇的還是遠看也格外醒目的大樹。那棵樹高得要命,得耗費相當大的體力才行。不出所料,入山搜尋的消防團馬上就發現了。哪有這麼離譜的犯罪?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如果有意義的話……那就是偵探小說了哪」「才沒有什麼意義呢。聽趕到的派出所警官說,那傢伙看到警官,也沒有要逃走的樣子,只是呆呆地對著屍體看得出神。所以才被逮了。」「嗯。」
「就是啊。沒有意義,完全沒意義。而且警官盤問他在做什麼,那傢伙也只是傻笑。結果沒有人強逼問,他在現場就自首了。」「就是這一點教人不解。他一下就招了嗎?」「聽說很老實地招了。」
「他自己伸出雙手,說:我俯首認罪嗎?」「不,警官——蓮臺寺派出所的警官問說:這究竟是誰幹的?他大概沒想到那傢伙就是犯人吧。結果那傢伙回答說:我也不太懂,不過大概是我乾的。」「這樣啊,這麼老實地招了啊。可是……那不是已經解決了嗎?事到如今還要查些什麼?他不是現行犯嗎?」「這個嘛……」年輕刑警揉了揉右眼底下。「因為他說的是大概。大告是我乾的。」「大概?什麼叫大概?」
「天知道。」
「什麼天知道……」
年輕刑警的額頭擠出皺紋,並用指頭抓了抓。
「那傢伙說他不太懂。聽說他是這麼說的:我也不太懂,不過大概是我乾的。他還說:下手的我逃走了。」「什麼……跟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啊。」年輕刑警肩膀鬆垮下來,脖子左右轉了幾次。
「那已經……該怎麼說呢……」
年輕人表情糾結成一團。
「……對,連一點理智都感覺不到。那個人才三十幾吧,可是怎麼說,就像已經老糊塗了似的,還是腦袋的螺絲鬆了?感覺就像在跟猴子對話一般。他的眼睛就像死掉的鯖魚,講話也口齒不清。」「會不會是嗑藥啊?」
「看起來不是那麼了不起的貨色。」「嗑藥哪裡了不起了?」
「再怎麼說,那些毒蟲都是自願選擇崩壞墮落的吧?那也得花錢啊。只是啊,不管是嗑希洛本還是鴉片,都不會變成那種窩囊廢。老爺子只要看過他一次就知道了。真的讓人覺得跟他說話,自己也會跟著瘋掉的。崎兄會那麼暴躁不耐煩,這次我是可以理解的。」老人看著年輕人如實露出嫌惡的表情,不由得面呈難色。
「有那麼……糟糕嗎?身分呢?他是流浪漢還是什麼嗎?流浪工人嗎?」「他胡謅自己是個小說家啦,不過還沒確認。住址好像在東京中野,目前正在向東京警視廳查詢,看看有沒有前科。他不好容易才想起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就是在胡言亂語些什麼野篦坊啊、消失的村子,實在是莫名其妙……」「野篦坊?」
「就是『是這種臉嗎?』的怪談啊。真是胡說八道。」「他說得出自己的名字吧?他叫什麼?」「關口巽。他自稱啦。」
「關口?沒聽過哪。不過我本來就不讀小說。小說家的話,我頂多只知道伊藤整(注:伊藤整(1905~1969),小說家、評論家與詩人。翻譯介紹詹姆斯·喬伊斯(jamesaugustinealoysiusjoyce)與羅倫斯(lawrence)等人的作品,提倡新心理主義文學。)跟志賀直哉(注:志賀直哉(1883~1971),小說家,為白樺派代表作家,被視為日本短篇小說的完成者。代表作有《暗夜行路》等。)而已。」「總之,先把他給關起來了,剩下的就麻煩老爺子囉。」年輕刑警說道,站了起來。
「怎麼?又有別的案子嗎?」
老刑警問道,年輕刑警便說:「就那個啊。」指向天花板。
老刑警朝上望了一眼,然後看向年輕人。年輕刑警雖然手指著天花板,視線卻是朝著牆壁外頭——建築物外面——大馬路。
「喏,不是弄得砰砰鏘鏘的嗎?實在吵死人了……我得去幫忙取締那場花燈遊行。都忙成這樣,還得去管那種事,真是氣死人了……嗯?不對,取締遊行在先,所以應該說都忙成這樣了還給我殺人比較對。」年輕刑警轉向窗戶,嘆了口氣。
咋舌。
老刑警乾燥的臉頰肌肉僵硬了。
「那種事……不必動用到你吧?叫交通課去就行了。」「不是,是訪查。」
「什麼訪查?」
「哎唷,就這個事件的啊。那些傢伙這幾天老是聚在這一帶,要不然就是四處徘徊,好像也去了蓮臺寺那裡,或許看到了些什麼。」「看到啊……」
老刑警抱起雙臂。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
「好像叫成仙道。」
「生鮮道?那是啥?」
「新興宗教。」年輕人不屑地說。「很可疑。聽說根據地在山梨,從北部這樣一路侵略到靜岡,終於攻進下田這裡來了.」「是哪一宗?基督教嗎?還是法華宗?」「那是啥?」
「不是有嗎?本尊什麼的……」
「這個嘛,我完全不曉得耶。」
年輕人說完準備走出去。
然後,一瞬間他忽地回頭望著我。
我輕輕微笑,站了起來。
接著趕過年輕刑警,行禮後離開了房間。
「老爺子,剛才那個人……」
那個男的是誰?背後傳來聲音。
*
這麼說來……好一陣子沒有看到天空了。
妻子的眼睛空虛混濁,村上貫一以更加空虛的眼神望著她,邊想著天空的事。
為什麼你老是這樣……?
復員以來六年間,貫一一次又一次被這麼責問。
然而……其實貫一併不太瞭解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起初,貫一大概也糾纏不休地追問那句話的意思。他不記得自己信服了沒有。但他覺得那個時候,非常努力地想要知道妻子的真意。
然而貫一知道,就在不斷地重複當中,相同的一句話,意思卻漸漸地變得不同了。
貫一花了極長的時間,學習到說話的人的真意與說出口的話不同,而這並無法單從說出來的話本身察覺的。
然後就在無法瞭解真意的狀況下,話語不斷地重複,不久後淪為單純的形式,最終失去了意義。不覺得悲傷,也不覺得生氣,只是莫名地空虛,貫一不再傾聽失去了光彩的話語。
待回神時,妻子的話完全傳不進貫一的耳裡了。
「你在聽嗎?」妻子說。
貫一沒有回答,只是撫摸著脖子。
「那孩子……」
妻子——美代子哭著說道。
「……你不是說……那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嗎?你說過吧?」「當然了。」貫一簡短地答道。「你想說……錯在我身上嗎?」「我又沒那麼說。」
「那麼……」
「說已經無法回頭的是你;說只能積極思考的也是你。所以我才積極地……」「愚蠢。」
「哪裡……愚蠢了?」
「誰叫你……」
貫一背過臉去,伸手拿起矮桌上的香菸。哪裡不對。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你那麼做又能怎樣?這是親子問題吧?是我們夫妻和隆之的問題啊。別人——而且是那種詭異的傢伙,到底能做什麼?只能靠我們自己解決了啊。」「你說這要怎麼解決?」
「這……」
——有可能解決嗎?
「思考要怎麼解決……」
——已經無可挽回了。
「……不就是父母的責任嗎?」
貫一說出完全違背真心的虛偽話語。
因為他有種錯覺,覺得說出一連串無用的正當話語,就能夠治癒腐爛的胸口。
原來如此,說出口的話與真實的心情,竟然能相差這麼遙遠。想到這裡,貫一明白了。
「就是因為覺得是做父母的責任……」妻子把貫一不誠實的話當真,回應道。不是的——貫一在心底想著,但是說告去的話已經與自己的意志無關,自行萌生出意義來了。
「……所以我……煩惱了很久,最後才……」「煩……煩惱了很久,最後竟然去投靠宗教嗎!」貫一把手指挾著的香菸扔到榻榻米上。
「開什麼玩笑。到底是怎樣?莫名其妙,竟然自作主張,找一些奇怪的人商量。我告訴你,從以前開始,那種事都是騙人的。肯定是詐欺嘛。你連這點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不懂、我不懂!」美代子一次又一次搖頭。
頭髮披散開來,模樣駭人。
「……我不懂!你就懂了嗎?你一定懂嘛,看你那不可一世的樣子。要是你能解決,就快點解決啊!喏,現在立刻把那孩子還來啊!讓那個溫柔的隆之回來啊!喏,快點,快點啊!」「你……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時間。
要是時間能夠倒轉,重新來過。
——三天……對,只要三天就行了。
就可恢復正常了。
「辦不到嗎?這樣,你辦不到是嗎?」美代子語帶嘲弄地說道。
她的口氣莫名地教人火冒三丈。她話中的尖刺毫不留情地貫穿了貫一的胸口。
貫一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無能。
——用不著別人來說。
「什麼嘛,你什麼都做不到。所以我才……」「你……你才是,你又能做什麼?就只會說我……」「做不到啊!我什麼都做不到,所以我才抱著一線希望……」「混賬,就算如此,也不能去找那種人啊……!再怎麼說都太瘋狂了!」你簡直是瘋了!——貫一惡狠狠地敲打矮桌。
美代子沉默,怨恨地瞪著貫一。
「怎……怎樣?」
——不對。這樣子不對。
美代子頓了一會兒,小聲地說「是啊」,接著突然激動了起來。
「……對啦,我是瘋了。我一點都不正常。發生了那種事誰還能夠保持冷靜?我不像你這麼聰明,我很笨,有什麼辦法?到底是怎樣?到底要怎樣才能像你那麼冷靜?你為什麼老是這樣?」「羅、羅嗦!」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喏,動不動就那樣吼。你以為只要大吼大叫,事情就會解決嗎?那你昨天為什麼不吼那孩子?真窩囊。你為什麼不肯抱住他、阻止他?為什麼!為什麼!」那孩子跑掉了啊!——美代子握拳敲打榻榻米,一次又一次。
「連我都推開了……那個乖巧的孩子竟然……」——那不是……
「不……不是我的錯。我……」
「喏,什麼嘛,這下子開始逃避責任了嗎?什麼叫這問題要靠我們自己解決?開什麼玩笑!」「閉、閉嘴!我叫你閉嘴!」
「哦?工作忙是嗎?你是了不起的刑警大人,才沒時間為了無聊的家庭糾紛煩心呢。什麼嘛?要打人嗎?要動粗是吧!」「你這個臭婆娘!」
貫一摑上美代子的左臉。打得不是很準,他再一次揮起手臂。妻子揹著臉,舉手擋架。貫一像要打掉她的手似地一巴掌揮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
我並不想這麼做的。
美代子掙扎,淒厲地尖叫。
貫一隻是一次又一次揮起手來,試圖讓自己的手掌命中妻子的臉頰,直到他察覺到怒氣攻心的自己有多麼滑稽時,才突然冷靜下來。動脈陣陣鼓動,告訴他心跳變得有多快。
眼睛乾澀。
貫一放下舉起的手。
害怕的美代子以令人聯想到小動物的動作跳了開去,離得遠遠地蹲在房間角落,像個孩子般哇哇大哭起來。妻子的身影滲暈成兩三重。貫一無法動彈,直到那個模糊的影像凝結為一。
——不對
不是這樣的。
貫一朝著不可摸到的妻子伸出手去。
「對不起。對不起……」
——我幹嘛道歉?
「是、是我不好。不管有什麼,我都不該動手動腳……」——哪裡不好了?我怎麼可能有錯?
——出言挑釁的不是這個臭婆娘嗎?
——我才是被害人。我完全沒有錯。
「不管有什麼……我都……不該動粗……」貫一強自壓抑無法忍耐地湧上心頭的感情,鎮靜心情。這應該是與妻子無關的感情。只是被妻子的言行舉止誘發出來罷了。
那是無處排遣的憤怒——不,不明就理的煩躁——與其說是煩躁,更接近不安——的這類東西。
然而如同貫一是被害人,妻子也是被害人,兒子也是被害人。在這種情況下,並不存在著能發洩憤怒與不安的加害人。
——妻子的心情也和我一樣。
「原……原諒我……」
貫一低下頭去。
妻子激動得抽噎了好一陣子,不久後以更加怨恨的眼神瞪住了貫一。
歉意傳達不出去。
貫一儘可能地謙虛、收斂、讓歩,然而只靠著浮面的話語,他的誠意似乎傳達不出半分。
就這樣,彼此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
顯而易見,多說無益於修補關係,話雖如此,年輕時候姑且不論,現在兩個人都已經老大不小了,即使事到如今靠上去摟抱,也無法解決事情吧。那麼,只能夠以沉默以對了。
可是……這段寂靜只是徒然地延長靜止的時間,幾乎沒有任何意義。
自我主張是很簡單,但是要別人接受自己的主張,卻不是件易事。
同樣地,喜歡上別人很簡單,但是要別人喜歡上自己不是件易事。
不管是夫婦還是親子,人與人之間要維持良好的關係,需要的不是高邁的主義主張,也不是崇高的慈愛精神。
需要的是漫長得令人難以想象的、毫無起伏的反覆——名為日常性的漫長經驗性時間。反覆再反覆,唯有透過累積日常,才能夠傳達出誠意和好意。
但是……
例如,暴力就能夠在一瞬間傳達出惡意。
它可以在瞬間破壞過去所累積的感情。而那些累積起來的日常,一旦遭到破壞,就到此為止了。無法輕易地加以修補。想要修補成原來的樣子,必須再花上漫長的時間。
——然而,現在連時間都停止了。
貫一望著妻子不斷喘息的背影。
停止的時間,不管經過多久都是無為。
在沒有經過的經過當中,似乎連原本井然有序的思考都無法隨心所欲。儘管清楚地認識到自己處在迫切的狀況裡,貫一的意識卻不受限地飛往無關的方向,伴隨著毫無連貫性的意像,不斷地擴散與聚攏。
不久後……貫一衰弱的眼瞳,在妻子嬌小的背上幻視到格格不入的過去情景。
幼子或哭或笑。
搖搖晃晃地爬向貫一。
——隆之。
是出征前的記憶。
妻子在廚房工作。
爸爸……這是爸爸唷……
前來迎接的人們。哭泣的妻子。陌生的孩子。
復員時,隆之已經六歲了。一個理光頭的骯髒小孩,以有些警戒的眼神瞪著貫一。貫一的語彙中,找不到該對這個孩子說的話。
隆一併不是貫一的親生孩子。
美代子與貫一結婚後,很快就懷孕了,但是那個孩子流掉了。
原因是過勞。
當時是個既貧瘠又黑暗的時代,所以比起悲傷,貫一更感到空虛。至少那並不是絕望。添了新家人,生活和心情都煥然一新——這種所謂的希望雖然破滅了,但是相反地,當時貫一感覺到一種這下子就可以不必改變的安心感。
在這種時代,或是這樣的自己,真的有辦法好好地扶養孩子嗎?
這樣的不安,與疼愛即將出世的孩子的心情,同樣佔據了當時的貫一的部分心情。流掉的孩子很可憐,令人同情,但是就算孩子平安出生,貫一也沒有自信能夠將他健康地扶養成人。
什麼自信,什麼安心。
當時的貫一確實沒有那類健全的心靈。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收到召集令,那個時候的貫一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
無論如何,他本來就無法浸淫在幸福的夢中。
美代子說,要是你就這樣被徵召入伍,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哭了。
貫一安慰她說,要帶著襁褓中的嬰兒生活在後方,非常辛苦,所以這樣反倒好。
這樣反倒好——就算撕破嘴巴,也不該說這種話。
——根本算不上安慰。
貫一覺得自己很蠢。並不是只要誠實就好。而且妻子應詼也不是隻靠著希望就決定生產。那麼與希望相反的不安,應該也同樣地隨著流產消失了,所以當時妻子的心境應該與貫一相去不遠——貫一這麼想。即使如此——不,正因為如此,才更不應該說那種話吧。
那個時候,就算是謊話,貫一也應該假裝絕望才是。貫一是真的覺得悲傷,而且反正話語本來就是不誠實的……可是貫一什麼都不明白。他一直強烈地認定,自己沒有任何惡意,只要實話實說,對方就能夠瞭解自己的誠意。
為什麼你老是這樣……?
床上的妻子被貫一的話深深地刺傷了。
要是出征,你就回不來了啊……
我們就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啊……
妻子哭著這麼說。「你這是叫我去死嗎!」貫一怒吼。「只會說那種自私自利的話,要去打仗的可是我啊!去死的也是我啊!最害怕的人是我啊!」貫一大吼大叫。
貫一也被妻子的話剌傷了。
從那個時候起,兩個人就沒有任何進展了。
那時,貫一怒吼完後,也深深地陷入了自我嫌惡。
因為妻子把他的話當成惡意,所以生氣。會被話語刺傷,錯不在說話的對方,而總是接收話語的自己。冷靜想想,就能知道妻子也是出於不希望貫一上戰場的心情才這樣說的。要是妻子覺得貫一最好去死,就絕對不會那樣說。
於是……貫一決定領養孩子。
——隆之。
隆之的親生父母是什麼樣的人?貫一也不知道。
據被委託處理此事的人說,隆之的父母因迫不得已的理由,無法養育他,但是貫一沒有詢問是什麼樣的理由。貫一與妻子商量後,妻子二話不說地答應,說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孩子都沒有過錯,那孩子一定是上天賜予的。
雖然領養孩子的手續相當麻煩,但孩子很快就收養到了。
妻子高興地抱著別人的孩子。貫一也很快地湧出做父親的親情,然而赤紙卻彷彿等待著這個時機似地,送達了。
貫一有種很不可思議的心境。
貫一在眾人揮舞著小旗歡送下離開,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好了。
——其實一開始就錯了嗎?
不可能順利的。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是虛偽的一家人。一切都是假的。
——不是的。
貫一莫名地想看看天空。
*
門砰的一聲被粗暴地關上了。
當然,顯然是進門的刑警故意這麼做的。
額頭青筋畢露。嘴唇乾燥皸裂。眼尾眼頭血絲遍佈,一片鮮紅。激動與疲憊、煩躁,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名刑警的情緒已經瀕臨了緊張的極限。
刑警激動得發抖似地,鼻子噴出氣息,看了一眼扔在桌上的檔案,神經質地以食指敲打桌子。
「什麼……?」
什麼什麼?——刑警態度暴躁地拉開椅子,抓起檔案,粗魯地坐下。
「雜司谷連續嬰兒綁架殺人……?」刑警說完後,便沉默不語,靜靜地看起檔案上的文字。
他的嘴角徐徐下垂。再次用手指敲打桌子。一次又一次敲打。
「緒崎……」
沙啞的聲音響起。被呼叫的刑警——緒崎——全身一震,有些誇張地轉過頭來。
剛才被粗魯地關上的門不知不覺間開啟,一名年老的刑警站在那裡。
「老爺子……你感冒好了嗎?」
老刑警沒有回答,來到緒崎旁邊。
「弄到這麼晚,辛苦你啦。課長呢?」「回去了。不……應該和本部那些人在酒宴裡吧。」「連那種人都得接待嗎?」
「當然啦。」緒崎不悅地轉動椅子。「從靜岡縣本部過來的蓮臺寺裸女殺害事件搜查本部長的警部大人,是署長的同期呢。」「可是事件都還沒解決……」
「哈!」緒崎罵道。「只是沒辦法送檢罷了,真兇都已經抓到了。上頭的大人物完全放心了。而且就算來上一堆大人物,也不能做什麼嘛。就算他們待在這兒,也只會讓現場的人精神緊張而已。」「代替潤滑油,灌他們酒喝是嗎?確實像是課長會做的事。不過仔細想想,課長的用處也只有這麼一點嘛。」「混賬啦混賬!」緒崎齜牙咧嘴,皺起鼻子,不屑地罵道。「每個都是混賬王八蛋!」「怎麼比平常更暴躁了呢?」
老刑警拉開旁邊的椅子,靠背向前地跨坐上去。他的一舉一動都十分懶散,一看就是十分疲憊的樣子。
「發生什麼事啦?」
「還有什麼事?老爺子,就案子……」「我不是說案子……」老人打斷緒崎,朝他伸出手指。
好像是在向他討煙。
「……我是說你個人。」
緒崎從胸袋裡掏出香菸遞給老人,說:「為什麼這麼問?」「瞞我也沒用。」
「不愧是訊供天王老泛——有馬泛,不過我想一定有人提供訊息對吧?哎……的確,要說有什麼的話,的確發生了一些事。前天,我老婆跟岳父岳母……啊啊,可是那是私事,跟工作無關哪。」「旁人看起來可不是那樣。哎……老實說,沒有人提供訊息。只是我也一樣罷了。」「老爺子嗎?怎麼了?不是感冒而已嗎?」「感冒才是沒關係呢。」老人——有馬幾乎是嘆息地說道。「哎,最近總覺得身邊騷動不安。鬧鬨鬨的靜不下來。沒錯,之前的戰爭開始前,也是這種感覺。」「什麼意思?難道又要開戰了嗎?又不是看卦的,說這種話,一點都不像老爺子。不過現在的日本也實在淒涼。就算想打仗,沒子彈沒錢也沒軍隊。保安隊什麼的,反正也派不上用場吧?老爺子是杞人憂天啦。」「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啦。」
有馬興致索然地說道,從緒崎身上移開視線,望向遠方。此時他才將一直在手中把玩的香菸含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