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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2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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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沒救了。不要再繼續這場鬧劇了。應付場面、用冠冕堂皇的話來矇混過去,都沒有意義。一切就像你說的。我是個無能、遲鈍、殘忍的傢伙。而你也無能為力。我們家已經無法恢復原狀了。」「這……」

「隆之……八成不會回來了。」

貫一彷彿告訴自己似地慢慢說道。

「……已經……不必再假裝一家人了。」貫一說。

不可思議的聲音再次響起。更接近了。

美代子在意著屋外。然後她靜靜地答道:「……我明白了。可是……也不能就這樣下去吧?我們姑且不論……但隆之他……」「嗯。」

沒錯……不能就這樣下去。

仔細想想,兒子失蹤了一整天,貫一卻完全沒有去找他。這確實異常。

美代子再次聆聽不可思議的聲音。

音色很刺耳。貫一……不知為何感到一陣不安。

「我會盡早……報案要求警方尋找。那樣的話,大概明天就……」「馬上就會……幫我們找唷。」

美代子抬起頭來,注視著貫一的眼睛。

「然後……會讓我們複合,恢復原狀。」「你是說那個……那個聲音……?」「嗯。」

美代子有些嚴肅地答道。

「我想……」

我想再做一次夢。

妻子彷彿仰望天空似地,抬起頭來。

*

刑警們鬧鬨鬨地兇猛奔出。

儘管沒有必要慌張,但他們可能是被市鎮浮躁不安的氣氛所煽動,也或許是他們生來的習性致使,也可能認為慌慌張張就是他們的職責所在?

和紙上以毛筆字漆黑地寫著「蓮臺寺裸女殺害事件搜查本部」,被眾人一擁而出而捲起的風吹動了幾下,不久後依然如故地垂了下來。

在猛將們兇暴地退出後,大辦公室裡變得一片閒散,只看到萎靡不振的有馬刑警,彷彿在作戰時被吩咐留守的傷患兵。

這名老朽的刑警背後,宛如滲出了一股自虐的主張,訴說著:反正我是個落伍沒用的老兵。老刑警一張又一張地撕下貼在黑板上的資料,然後仔細地以板擦抹掉上面的粉筆字。

好像不太好擦。

有馬瞪著板擦好一會兒,接著拍打了幾下,甩掉卡在纖維裡的白粉。

緒崎不知不覺間現身,大步走到老刑警身後,以紙束拍打了一下老刑警的背。看樣子他好像在離黑板較遠的角落整理資料。

「老爺子……」

有馬回過頭來。

緒崎靠在講壇上,淺淺地坐下。

「緒崎,怎麼了?快點去偵訊啊?你不是負責人嗎?」「沒關係啦。聽說本部長大人要先親自接見。」「那你更要去啦。上頭的大人物搞不清楚狀況吧?」「我才不要哩。」緒崎說。「光是做些愚蠢的說明就夠煩的了。就交給課長,他走了我再去吧。不管這個,貫兄他……今天還是休息嗎?」「太田昨天說他應該今天就會來了。好像還沒來呢。是遲到嗎?」「他受傷的時機也太巧了吧。」緒崎拿著資料到處敲打。

「會嗎?哪裡巧了?」有馬問。

緒崎再敲了一下講壇。

「哼!剛才的那算啥啊?什麼慎重地處理?又不是綁架事件,幹嘛要報導管制啊?有錢人就那麼偉大嗎?」「當然偉大啦。」老人說,將糊成一片的黑板再擦了一次。「這個國家沒有國王啊。也沒有武士了不是嗎?唯一一個髙高在上的現人神大人(注:現人神即天皇,意指以人身顯現之神明。),也做了人類宣言(注:指一九四六年元旦,日本戰敗後昭和天皇所公開的詔書。詔書中天皇否定自己為現人神,故俗稱「人類宣言」(人間宣言)。)哪。連神都沒了。管理政事的究竟是哪些傢伙,庶民大概都知道。沒有權力者,也沒有信仰的物件,唯一能夠依靠的就只有金錢了。人類只會膜拜能夠依靠的東西,不是嗎?這個國家到底是不是民主主義很難說,不過肯定是拜金主義不會錯。資本家是最偉大的。」「哼!」緒崎捲起資料。「就算這樣,為什麼警察非得去看那些暴發戶的臉色不可?我不知道什麼羽田制鐵、柴田制絲的,可是就算再怎麼有錢,平民干涉搜査,也太無法無天了。不應該有這種事吧?真是氣死人了。」「不是的。你也聽到剛才的說明了吧?他們是來提供線索的。羽田隆三先生是被害人的遠親,由於買賣土地和設立財團法人等等,與被害人在生意方面關係也很密切。而柴田勇治先生與被害人一家從上上一代起就過從甚密,織作紡織機械現在一族已經滅絕,目前由柴田制絲的幹部經營。而且就像雜誌上吵翻天的,柴田先生本人和被害人關係也很親近。羽田先生和柴田先生都對被害人個人知之甚詳。平民協助搜查是天經地義的事吧?搜查本部長只是要求我們對這些透過一般搜查無法掌握到的資訊小心處理。」「這就叫做看人臉色。」緒崎用腳跟踢著講壇。「為誰小心處理?為那些財閥的大人物嗎?本部長說這是一般搜查無法掌握到的資訊,可是兇手都已經抓到了,只要逼問那個蠢蛋就行啦。逼他吐實以後,趕快發出新聞稿還是開記者會不就成了?」「所以要考慮到那個兇手——不,嫌疑犯的人權啊。若是連同大人物的證詞一起考慮,那個叫關口的小說家也可能不是真兇,不是嗎?」「他就是是兇手。」

「等一下。哎,就算關口是實行犯好了,也有必要徹查他背後的相關事證吧?至少他沒有動機殺害織作茜。」「所以怎樣嘛?老爺子說的那些問題,只要逼問那個混賬,就可以一口氣解決啦?是與土地有關的利益搾取嗎?還是企業內的派閥抗爭?難道叫我們也去查仇殺的可能性嗎?還是什麼桃色糾紛、利害關係……?太蠢了。」緒崎非常暴躁。

「說起來,才沒有什麼動機呢。他是想殺人才殺的。雖然莫名其妙,可是我殺了她——這才是真相。那傢伙就是這種人。」殺人兇手!——緒崎再一次踢上講壇。

「不要這麼認定。」老刑警說道,把板擦放到黑板邊緣。

「如果——我說如果唷,如果這個案子……對,是委託殺人的話,怎麼樣呢?關口收了第三者的酬勞……」「老爺子今天倒是很為上頭的人說話呢。」緒崎憤恨地望向老公僕。有馬面無表情,哼笑了一聲。

大概吧。

這個年老的刑警不可能擁有全面支援體制的心理構造。即使他絕對不是個壞人,卻也不會比別人善良到哪裡去,只是衰老的肉體格外偏好慎重罷了吧。

「如果真是那樣,我們拙劣的成見很有可能會因此放任巨惡逍遙法外啊。」「巨惡?」有馬話還沒說完,緒崎就嘲笑似地怪叫。「世上哪有那種戲裡頭出現的大壞蛋啊?」「是……嗎?」

「什麼叫惡啊?正義這種東西的虛偽外皮,老早就被剝下來啦。鬼畜英美其實是仁慈的進駐軍,咱們的盟友德意志倒成了惡魔的爪牙。可是就連這種狀況,只要世間局勢一變,又全部都會顛倒過來。老爺子剛才不也說了嗎?這個國家是拜金主義。拜金主義的社會里,有貧富差距,沒有善惡之分。沒有正義也沒有邪惡!」緒崎氣勢洶洶地叫罵,有馬的表情變得有些受不了。

脫離常軌了。

「喂,緒崎……」

有馬想說「你說得太過火了」。老人衰弱的肉體也無法承受過激的論調。

「總而言之,我的基準只有一個。不能放過殺人犯。而那個傢伙就是個殺人犯。」可惡的殺人兇手……!

可惡的殺人兇手……!

緒崎製造迴音似地連聲喚道。

有馬的表情變得悲傷。

「所以說……還不知道是不是啊。」「我知道的。那傢伙啊……那傢伙只是在閃爍其詞罷了,那傢伙是個殺人的猴崽子。」緒崎如此反覆呢喃,眼中似乎早已沒有老人了。突然間,緒崎中斷唸咒般的獨白,望向有馬。

「哎……」

他嘆了一聲,離開講壇,背對有馬。

「在這種地方和老爺子爭論也沒用。到了下午,一定就會找到多如牛毛的證據,證人也會把這兒塞得門庭若市吧。這麼一來……那個卑鄙無恥的傢伙就完蛋了。老爺子也會信服的。」緒崎難過地伸了個懶腰,轉動脖子,順便瞥了瞥有馬,接著呻吟似地問:「老爺子今天接下來呢……?」有馬蜷起背,朝著窗戶答道:

「我的搭擋沒來,也不能出外勤,只好顧電話了。不過這是非公開的搜査,也不可能收到線報吧……」緒崎沒有聽到最後,說著:「貫兄到底怎麼了呢?」開始往這裡走來。他來到門口處,也不回頭,舉起左手說了聲:「我先走啦。」離開了房間。接著他就這樣聚精會神地往走廊另一頭走去,消失了。八成是去偵訊室了吧。乍看之下他似乎集中在什麼事物上,實際上注意力卻很散漫。完全——沒看進眼裡。

這段期間,老人一直望著窗外。

緒崎離開以後,超過十分鐘以上,有馬就這樣一直看著。

十分鐘後,老人才總算在講壇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然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此時。

走廊吵鬧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粗野的聲音響起。

不久後,一個掙扎個不停的三十多歲男子被兩名女警抓著肩膀,拖也似地從走廊盡頭出現,他們踩著雜沓的腳步聲,消失到另一頭去。接著一名額頭光禿的中年巨漢從後面走出來,把地板踩得吱咯作響。

有馬抬起頭來,稍微放大了音量說:「西野。怎麼了?醉鬼嗎?」

中年男子停下腳步,把臉探進搜查本部的大辦公室說:「泛兄,你猜得沒錯,喝得爛醉如泥哪。關了一晚,現在正要放他出去。酒精好像還沒完全退掉哪。」「真令人羨慕。我也想喝個爛醉,醉到被扔進拘留所裡也醒不來哪。」有馬一本正經地說。

被稱為西野的男子伸了個懶腰,看了看走廊對面的情況後,說著「你們好像很忙哪」,走進房間裡來。

「好像也沒聽說有什麼大逮捕案啊?怎麼氣氛這麼森嚴?一組的全都出動了吧?總覺得亂鬨鬨的哪。而且……署裡好像有不少陌生臉孔?」「靜岡本部來了好幾個人。」有馬說,請西野坐下。

「真的很不平靜呢。」

「只有這一點……是彼此彼此哪。」西野在椅子上坐下。

「這陣子被輔導的孩子好像也不少。還有什麼鄰居爭吵啊、夫妻吵架,一些無聊的通報變多了,搞得人手不足。幾乎都是些旁人根本不想理的雞毛蒜皮小糾紛,放著不管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可是既然都接到報案了,也不能置之不理哪。」「是不能不理啊。」有馬轉了轉脖子。「對了,取締那個製造噪音的宗教的,也是你們課嗎?」「那是交通課負責的。」西野說。「他們也沒做什麼壞事,只是妨礙交通而已吧。人雖然多,可是就算聚在一起,頂多也只有三人左右。哎,感覺大概就像來了一堆街頭藝人吧。他們……怎麼了嗎?」「沒什麼……」

有馬交叉皺巴巴的雙手手指,擺在膝上。西野說了:「泛兄,那個啊,聽說是不老長壽的宗教團體唷。哎,都活到這把年紀了,也不會想要長生了啦。不過我們這些壯年時期在艱苦時代中度過的人,對人生還是有所依戀吧。或許會流行吧。」「西野,別說玩笑話了。自古以來,街頭巷尾流行的淫祠邪教之類,從來沒有一樣可以永遠流傳下去的……」會流行就會過時,不當心只會受騙——有馬微微痙攣著臉頰,淡淡地說道。

「別說是長生了,會夭壽的。」

「說的沒錯。」西野大笑起來。「愈是可疑的東西,就愈吸引人嘛。戰後就像雨後春筍般出現了許多新宗教。伊豆姑且不論,駿河好像很多呢。是因為宗教不像戰前那樣受到彈壓嗎?宗教法人法也制定了,真不曉得宗教團體這下子是容易生存還是難以存續了……對了,剛才的醉鬼……」「那個令人羨慕的大酒鬼?」

「那個人也說了很古怪的話哪。」西野有些高興地說。「那個人昨天大白天就喝起霸王酒,還睡在大馬路中間,所以我把他紿抓來了,可是他心情非常愉快。說到他心情愉快的理由……」「是什麼?」

「說是在慶祝驅逐惡靈。」

「惡靈?惡靈說的是這個嗎?」有馬把雙手垂在胸前。

「那是幽靈啦。嗯……?惡靈跟幽靈一樣嗎?」「如果是嗚嗚嗚……地出現,不都一樣嗎?」有馬說。「都是死人吧?」「是死人……吧。唔,既然是靈,

應該是死的吧。據說那傢伙自稱是醫學博士呢。那位醫生大人啊,說他去年夏天開始就一直被死人的靈魂糾纒不清,傷透了腦筋。結果他被搞到神經衰弱,失去工作,也失去住處,在上野一帶過著流浪漢生活。然後這個月初,他碰到了一個叫什麼的,會使通靈術的孩子。」「孩子?」

「聽說是個孩子。那個孩子說他很可憐,要為他驅逐惡靈。」「驅逐惡靈?」

「嗯,驅逐惡靈。那傢伙當時就像個快溺死的人,連根稻草都不放過,所以就照著那孩子說的做了。雖然不曉得那孩子是給他作了法還是怎樣啦。」「他把小孩子說的話當真啦?」

「當真了呢。可是沒想到啊,昨天……那個惡靈竟然完全消失了。」「哦?」有馬敷衍地應聲。「哎,人說只要相信,泥菩薩也是金身佛嘛。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深信不疑,或許就會靈驗吧。但是阿西啊,那個人何必跑到下田這裡來慶祝呢?反倒是這點教人納悶呢。」「天知道。」西野扭了扭脖子。「身無分文、居無定所,他是怎麼跑來這裡的呢?總不可能是走路過來的吧?可是如果有錢坐火車來,不必白吃白喝,直接在上野舉杯慶祝不就好了?總覺得前言不對後語呢。說起來,那個人是不是根本不曉得這裡是下田啊?」「瘋了……?」

「是瘋啦。」西野環起雙臂。「哎,或許說樂昏頭比較對吧。這裡忙得要死,真是會給人找麻煩。害我都想別把他抓回署裡來,直接替他墊錢,買車票送他回上野算了。話說回來……我們怎麼會忙成這樣啊?這鬧鬨鬨的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啊?總覺得心浮氣躁的。」西野嘴裡埋怨個不停,站了起來,拍了一下禿頭後,說:「泛兄也不要太勉強囉。最近瘋子不少哪……」恰好這個時候,傳來「西野組長」的呼叫聲。

「哎呀,不好。」西野向有馬舉手致意,游泳似地來到門口,點頭說:「我先失陪了。」他踩出重重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老公僕什麼也沒說,再次望向窗外。

他看到四方形的歪曲泛白天空。

接著就這麼背對這裡開口了:

「你……是靜岡本部的人嗎?」

他是在對我說話。

我往前一步,扶住拉門,答道:「差不多。」老人緩緩地回頭:

「我沒聽到……你的介紹。」

「因為我不是管理階層。」

「看起來不像。你不是底下的小人物吧?」「管轄不同。」

「是……前任軍人嗎?」

「這個國家的成人男子,幾乎都是前任軍人。」「說的也是。」老人無力地說道,再次轉向另一頭。

接著他說:

「真令人厭惡。」

*

「天長地久……」

那個幾乎沒有眉毛的清瘦男子以兼具高低音域的獨特嗓音嘹喨地誦道。

「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老子曾經這麼說過。天地之所以悠久,是因為天地不為自己而生,換言之,是因為沒有自我這個我執。無為無心,才是長久獨一無二之法門……」貫一以充滿警戒的眼神注視著那兩片動個不停的薄唇。美代子彷彿在計算榻榻米的紋路似地,深深地低著頭。

「……吾等成仙道,追求的便是那獨一無二之法門——道。與供奉摩訶不可思議之邪神、強迫無理之信仰的淫祠邪教之類,根本上完全不同。道,即氣的運動,所謂氣,即萬物之根源。無論神、佛、靈、人,一切都只是氣的一種顯現方式。吾等並非信仰,只是以真實之形態存在。為此,吾等在偉大的真人曹方士底下,日夜不斷地修行正確的存在方式,並推廣這正確的存在方式。鄙人名喚刑部,是個乩童。」「開場白……已經夠了。」

貫一半帶不耐煩地說道,於是那名男子——刑部慇勤地答道「這樣,恕我失禮了」,在圓型的胸飾前合掌。

「依我所見,村上先生似乎將吾等成仙道視為一般所謂之宗教,所以鄙人才進行了一番無謂的解釋。」「管你們是不是宗教……」

——宗教。什麼宗教?

說起來,貫一根本不知道宗教的定義,也不想知道。所以他也沒有思考過信仰之於人生究竟是什麼。不過貫一也不認為那種東西能夠救人。貫一認為,信心不會在黑暗中將人導向光明,反倒只會使人盲目。只要閉上眼睛,不管是處在黑暗或光明之中,不都是一樣嗎?所以——不,那種事根本無所謂。與貫一無關。

「……根本無所謂。我們只是……」「想知道令公子的所在,對吧?」刑部面無表情地打斷貫一的話。

「您知道是嗎?您昨天說您知道吧?」美代子抬頭,急切地說。貫一制止她。他才不想被人抓住弱點。

「可是他們昨天的確是這樣說的,所以……」美代子向貫一傾訴。「您知道對不對?對不對?刑部先生!」美代子追問刑部。

「沒錯。」

刑部斷定說。

妻子一瞬間定住,視線對準了異樣的來訪者那面無血色的臉。

「喏,你看,親愛的,隆之他……」「等一下。你叫刑部是嗎?你真的知道小犬在哪裡嗎?」「一切……瞭如指掌。」

——他們為什麼會知道?

等一下。

「這樣啊……。我想你也從內人那裡聽說了,我的職業是刑警,乾的是不近人情的工作……」「不待聽聞,吾等已明白一切。」刑部從容自在地說。

「那就簡單了。」貫一切入正題。「內子說……你們似乎對我們家裡的……呃,很清楚我們的家庭糾紛。不,不僅如此,你們連小犬隆之不是我們夫婦的親生兒子都知道。」「是的。昨日,鄙人在街上看到正在尋找令公子的尊夫人,從她的面相感覺到非比尋常的氣,實在無法坐視不見,因此明知冒昧,還是叫住了尊夫人。」「唔……我可以想象那個時候內子的模樣一定不尋常,臉色和麵相應該也不普通吧。可是刑部先生,你說不忍坐視而叫住內子,這我很感激……可是為什麼你連我遭到小犬動粗、還有小犬是養子的事都知道?十四年前幫我們介紹小犬的恩人五年前已經過世,現在知道這件事的,應該只有我們夫婦而已……」「令公子也知道這件事吧?」

刑部以冷淡的口吻說。

「嗯……是啊……你說的沒錯。」貫一鬆開原本跪坐的雙腿。

隆之知道一切。

那就是崩壞的開始。

我真正的父親不是你……

生下我的也不是你……

我是小偷的孩子,對吧……?

大前天——

隆之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了連貫一都不知道的親生母親的事情。

自甘墮落的流浪潑皮妓女。而且還是個竊盜慣犯。她懷下萍水相逢的男人的孩子,臨月的時候遭到檢舉,在獄中生產。生了是生了,卻完全沒有養育的念頭,是個再差勁也不過的母親。

隆之所述說的人物形象,以親生母親來說,是能夠想象得到的範圍中最糟糕的一種。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隆之哭著這麼問貫一。

貫一大吃一驚。的確,為他們斡旋隆之的是警察關係者,可是這件事連妻子都不嘵得。美代子說不知道比較好,貫一也這麼想,所以不僅是介紹人的身分,連名字都沒有告訴美代子。不只如此,貫一自己也完全不知道隆之親生母親的身分等資料。因為他和妻子一樣,認為就算知道這些事,也不會有任何益處。

因為不知道,就算被逼問,貫一也無從答起。可是隆之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這是事實,而貫一一直隱瞞著這件事,這也是事實。

貫一支吾起來。

那是毫無結果的爭論。從一到十,貫一沒有一個問題可以好好回答,卻也無法裝傻說那全是胡說八道。欺騸了隆之的內疚,不管怎麼掩飾就是會冒出破綻,然後,貫一親子花了十四年累積起來的石塔崩塌了。

——沒錯。

已經無法挽回了。

做不到了。

「其實啊,我在懷疑呢,刑部先生……」貫一說道,繃緊肩膀。

沒錯……昨晚,貫一仔細聆聽妻子的說明之後,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念。

所以貫一才會把這個打扮怪異的男子叫進家裡。

「小犬究竟是從誰口中聽到自己的身世的……?」隆之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從誰那裡得到這些訊息的?

這是個重要事件。如果沒有人告訴隆之,隆之根本無從得知。

遺憾的是,貫一隻因為秘密曝光就慌亂不已,直到昨晚都沒想到這點。

「我不知道小犬從哪裡知道的。就像我剛才說的,這件事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才對。然而……內人說,你們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說明,就看穿了一切……」「親愛的,你在胡說些什麼……」美代子慌了。

妻子只想知道兒子在哪裡,但是……貫一瞪住刑部。

「就像你看到的……內人完全相信了你們的靈力——我不知道那是靈力還是什麼。不過這也難怪。陌生人的你會知道這些事,本身就夠離奇了。我不曉得你怎麼知道的。可是不管怎麼樣,你們知道我們家的秘密,這是事實。而有人把這個秘密告訴了隆之……這也是事實。」「難道……」刑部微微睜眼。「難道村上先生,您認為是吾等向令公子灌輸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我的工作就是懷疑別人。而且或許不單純是提供訊息而已。如果你們就是隆之的訊息來源,也有可能教他一些壞主意,慫恿他離家出走,甚至也可以藏匿他——不,綁架他。那麼你們會知道離家出走的隆之在哪裡,也是理所當然的。」「哎呀哎呀,這太令人意外了。」刑部說道,撫摸掛在自己胸前的圓形飾物。它看起來像是一隻手鏡。邊緣反射出陽光,灼燒貫一的虹膜。

貫一別開視線。刑部說了:

「吾等未曾見過令公子,絕不可能做出那種可惡之事……」「那麼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兒子在哪裡!」貫一厲聲問道。

刑部微笑了。

「天地雷風山川水火,世上所發生的一切,皆可透過八卦之相來獲知。」接著他開始朗朗述說: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所謂太極,即根源——一,也就是氣。換言之,世上一切事物的現在,都能夠藉由觀看氣的動向來得知。即使是過去和未來也是一樣……」「占卜!」

貫一以帶刺的口吻打斷刑部的演說。

煩躁極了。貫一不耐煩到了極點。

「愚蠢極了。不好意思,我不相信占卜。這沒有根據。不,就算你說什麼氣啊之類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根據說再多我也不懂,也不想懂。」「親愛的……」

美代子抓住貫一的袖子。

「就算是占卜還是咒術又有什麼關係?現在只要能知道隆之的下落……」「你閉嘴一邊去!」

「親愛的……」

「聽好了,美代子。現在逭種狀況,就算隆之人回來了又能怎麼樣?只會重複一樣的事而已吧?隆之已經知道了。我們已經無法回到過去單純的親子關係了。我們之間的隔閡一生都不會消失。即使如此,你仍然要視而不見,繼續扮演親子、扮演夫婦嗎?」「我……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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