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這個……那個嫌疑犯怎麼樣了?聽太田說,那傢伙……相當難纏?」「難纏……是很難纏啊。可惡死了。」緒崎點燃自己的香菸後,將火種遞向有馬。老人皺起眉頭,湊了上去。
「聽說那個人腦袋有問題,不是嗎?」「腦袋有問題?那的確是有問題。都殺了人嘛。殺人犯全都是瘋子。正常人會殺人嗎?才不會哩。」緒崎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似地板起臉來如此說道。
有馬略為後退。冷靜想想,緒崎剛才的發言問題十足。
「你、你是怎麼啦?……你才是,不要緊嗎?」「不要緊?我要緊得很哪。」緒崎豁出去地說。「老爺子,我啊,跟那個低能的混賬東西面對面待了整整一天哪。那個臭傢伙不管問他什麼,回答都是左閃右躲,敷衍了事。要是我低聲下氣一點,就給我吐些莫名其妙的話。一逼問他,就立刻道歉。戰戰兢兢、扭扭捏捏的,連半點信念主張都沒有。明明殺了人,卻一點反省的樣子也沒有。不,他根本什麼都沒在想。被那種人給殺掉,被害人真是不幸。與其被那種人殺死,被驢子晈死還比較能瞑目。我光是想起那傢伙就噁心。如果我不是刑警,早就把那種廢物給殺了。」「喂喂喂,你這話也太恐怖了吧……」有馬無力地笑道。「……你不是才說殺人的傢伙全是瘋子嗎?那樣的話,想要殺掉那傢伙的你不也是瘋子嗎?」有馬以玩笑般的口吻說,但他的眼睛沒有笑意。
緒崎頓了一下,歇斯底里地揉掉沒有熄掉而乾冒煙的香菸,罵道:「開什麼玩笑?那種人才算不上人。殺人罪這種東西啊,只有殺人的時候才成立。那個叫關口的垃圾東西才沒有人類那麼高尚哩。他比猴崽子還不如。就算殺了猴子,也算不上有罪吧?」「喂。」
「而且那個猴崽子明明是猴子,還敢加害咱們人類哪。那種禽獸就該消滅。就連狗咬了人都得抓去殺哪。」「喂,你氣個什麼勁啊?不管是多惡劣的人,人還是人啊。如果不能算做人,我們也沒辦法逮捕了。我們這一行是以人為物件的。那要是真的猴子,不管是抓還是殺,都是保健所的工作。而且現在這個時代,就算殺野獸,也會被白眼看待的。你說話前先想想自己的立場吧。」緒崎再次點燃香菸,答道:
「管他什麼立場。反正我都瘋了。」「你冷靜一下腦袋吧。」
「我冷靜不下來。我本來就討厭不幹不脆的鎵夥。我說:是右吧?他就給我答右。胡說!是左吧?他又給我說左。耍人啊?整天戰戰兢兢畏畏縮縮的,卻又沒有半點畏罪反省的樣子。說穿了,那傢伙腦子裡只有他自己。他一定是在盤算,只要裝出一副膽小的樣子縮成一團,就會有人同情他,可憐他,對他伸出援手。誰會同情那種殺人犯!」「沒有證據吧?」
「他自白了。」
「我聽說他陷入錯亂,不是嗎?」「那傢伙就是犯人。就算沒有自白,他人也待在棄屍現場。」「可是隻有狀況證據而已,缺少決定性證據啊。」「所以我才在審問啊。」
「不會是……拷問吧……?」
老刑警把手按在脖子上,擠出滿臉鈹紋。
「……原來如此啊。我才在奇怪,人都在現場抓到了,也自白了,除了搜尋證據,何必還要審問呢……?看你那樣子也沒辦法哪。他現在的犾態沒辦法問出切確的供述是吧。喂,緒崎……」「什麼?」
「不要拚過頭了。」
「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那傢伙不吐實的話……不,講不通的話,就別再強逼了。暫時撒手吧。交紿其他人吧。如果他是真兇,肯定會有其他證據。看那樣子,就算你強逼他吐實也沒用。管你是吼是揍都不會有用的。太田那傢伙甚至還懷疑嫌疑犯是不是智商不足呢。」「請等一下。意思是他沒有社會責任能力嗎?哼,我才不這麼想,休想。我才不接受那種說法。殺了一個人,卻不必被問罪,這太無法無天了。」「就算你這麼說……」
「不,那傢伙只是太卑鄙了。」
「卑鄙?你的意思是他假裝錯亂嗎?」「應該不是假裝吧。他才沒那麼機靈。那是他本來的樣子。可是他不可能沒有責任能力,也不是精神異常,只是性格腐敗罷了。不能連那種傢伙都讓他無罪釋放。」「釋放不是我們的工作。起訴不起訴,是送交檢察以後的事。就算起訴了,也是由司法來判斷啊。」「就算是這樣,製作筆錄也是我們的工作。要是我們抱著嫌疑犯沒有責任能力的成見來搜査,意見會影響到檢察啊。我可不要那樣。那傢伙才不是什麼殘障。對了,老爺子,你看看這個,這是東京警視廳送來的,關於關口的報告書。我一大早申請査證,沒想到回來一看,已經送到了。快得異常哪……看了這個,老爺子也會瞭解的。你看……」緒崎出示檔案。
「嫌疑犯關口巽——這是本名。住在中野的小說家——這好像也是真的。」「他有前科嗎?」
「比有前科更糟糕。那傢伙啊……是去年發生的『雜司谷連續嬰兒綁架殺人事件』的關係人。」「關係人?那是什麼案子?」
「是去年夏天的案子。出生的嬰兒接二連三被綁架,遭到殺害……的樣子。細節沒有公開。關口是那個案子的關係人之一。」「他不是犯人吧?」
「天知道。關係人不是病死,就是意外死亡、自殺,死得都差不多了,真相有如羅生門。看看對關口的偵訊內容,就跟這次一樣,裉本不曉得他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什麼屍體出生、產女怎樣……這就是那傢伙的手法。」「產女?妖怪的產女嗎?這麼說來,他這次也提到野篦坊怎麼樣……」「對對對。」緒崎眯起眼睛。「他說韮山的山裡有野篦坊。這不是讓人很想掐死他嗎?真是愚蠢。可是啊,令人吃驚的是,這份報告書裡說,關口也是那個『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的關係人。」「武藏野?是那個少女接二連三被綁走……」「沒錯。是我國犯罪史上也難得一見的殘虐獵奇殺人事件。如果事情就像聽說的那樣,那可真的是慘絕人寰。這個案子裡,疑似犯人的人物也死了。可是那個疑似犯人的人物——聽了可別吃驚——聽說是關口的舊識。不僅如此,關口在案件發生前,甚至與其中一名被害人有所接觸。」緒崎似乎被自己的話刺激,靜靜地激動起來。他的眼神也開始變得異樣。
「關口不是刑警,他是個作家。這不是很奇怪嗎?而且啊,事情還不只如此。那傢伙在年底的『逗子灣首級投棄事件』時,也曾經和被害人一起吃過飯——就在被害人慘遭殺害之前。這會是巧合嗎?」「逗子?哦,那個黃金骷髏亊件啊。那個案子已經解決了吧?我在報上讀到,說犯人已經逮捕了。」「現在還在公判中。哎,只論那個案子的話,關口確實不是犯人。」「你的意思是說,就算是這樣,還是很稀奇嗎?」「才不只稀奇這點程度呢。哎,關口完全是關係人,沒有被列為嫌疑犯。之前的兩個案子也是。可是……下一個就不同了。」「還有嗎?逗子灣的案子不是半年前才發生的嗎?還沒經過多久呢。」「還有呢,到了今年。那傢伙啊,是那宗『箱根山連續僧侶殺害事件』的重要關係人——不,有一段時期甚至是嫌疑犯。」「箱根?那個案子沒有破呢。」
「公開發表是說犯人死了。誰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什麼是不是真的?難道你想說那個人就是箱根事件的真兇嗎?這……」老人一副難掩困惑的模樣,坐立難安地站起來,轉過椅子,又坐了下去。
「……你是想自找麻煩嗎?」
「這四個案子都是東京警視廳和神奈川本部的管轄。管轄外的事,跟我們無關。」「就是啊。這都是發生在同一個轄區的事吧?如果那傢伙真的可疑,轄區的刑警也不可能平白放過他。再怎麼說,負責的都是大名鼎鼎的東京警視廳啊。」「所以說,過去的事無所謂啦。可是啊,這個案子是我們的管轄,所以絕對不能放過。我是這個意思。那傢伙確實是個蠢蛋,但可不是普通的蠢蛋。沒有社會責任能力的人,有可能像那樣連續參與震驚社會的獵奇事件嗎?怎麼樣?」「什麼怎麼樣……唔,確實是不太現實啦。」「這是現實啊。」緒崎邊吐出煙霧邊說。「是現實,這裡就這麼寫著。」緒崎用指尖敲了報告書好幾下。
「哎……如果這是真的,不管他有沒有責任能力,都非常脫離常識哪。就像你說的,如果那傢伙是刑警還是偵探……至少是事件記者的話,還可以瞭解。」「他的朋友裡面好像有偵探也有刑警跟事件記者。不過這更讓他顯得可疑了。」「獵奇事件啊……」
有馬環抱雙臂。
「被害人……也有那樣的過去吧?」「沒錯……被害人是碰上潰眼魔——絞殺魔嗎?她是那一連串荒唐的連續獵奇殺人事件的被害人家屬中唯一的倖存者。這也讓我不爽。我不曉得她家是財閥還是什麼,可是在我們底下的人不曉得的地方,似乎彼此牽連著。」「彼此牽連著?」
「我剛才舉的與關口有關的四個事件,和與被害人相關的事件中,有一部分的關係人重迭。一般來說,這應該會引起騷動才對。但是表面上卻沒有任何風波。我想裡頭有某些隱瞞。」「隱瞞啊……」
「我要來揭穿。」緒崎憤慨地說。「總而言之,我就是沒辦法原諒攪亂這平穩日常的傢伙!管他有沒有責任能力,我最痛恨殺人犯了!」我要殺了他!——緒崎再次說道,拿起手中的檔案拍打桌子。
有馬以悲傷的眼神看著奮起的後輩,微弱地搖了幾次頭。接著他呢喃似地說了:「哎,你冷靜點。你的心情……我瞭解。我剛才說的不祥的預感,指的就是這個。總覺得最近周遭亂鬨鬨的。雖然也沒有什麼特別不一樣,可是就是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扒抓似的……。鎮上騷亂不堪。你不覺得嗎?」「不覺得。」緒崎冷淡地說。「就算是這樣,也是那個殺人狂害的吧。只要讓那傢伙招供,一切都……」緒崎的語尾變得曖昧。讓嫌犯招供之後就會怎麼樣?區區一介刑警不可能知道。嫌疑犯只是個無用的牲禮罷了。丟棄的棋子不管有什麼下場,都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我不再偷看刑警們,潛身巨大的椅子背後,透過骯髒的窗戶眺望扭曲的城鎮。
*
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看天空了?
妻子準備著遲了的晚餐,貫一看著她的背影,想著這些事。
好苦悶。
想看天空。
家裡的時間依然凍結。
妻子與貫一之間橫亙著緊張的氣氛,腳邊黏稠地沉澱著沉渣般不愉快的空氣。教人待不下去。
事態沒有任何進展。
然而印在貫一眼裡的,卻完全是熟悉的日常風景。電燈泡的溫和光芒。砧板咚咚的聲響。鍋子冒出來的蒸汽。
只有景色一如往常。
鐘聲一響,哭泣的妻子宛如驚奇箱裡的嚇人玩具似地站起來,走向廚房。貫一一瞬間戒備,心想妻子該不會要拿菜刀做什麼傻事,結果並不是,妻子只是無言的、宛如進行儀式般地,準備起晚餐。
咚咚咚地,日常的聲音迴響著。
總覺得滑稽極了。
要是隆之這時候開啟紙門走進來,就這樣坐下來一起吃飯,就完全是數天前的和平情景了。要是自己輕鬆的「喂」地出聲,妻子是不是會笑著回頭呢?
眼前的情景就是如此的無異於往常……甚至令人忍不住這麼想。
當然,貫一不可能出聲。貫一隻是望著一如往常的不同世界的情景,竭盡全力將一不小心就會到處亂飄的浮躁意識繫緊在殘酷的現實裡。
咚咚咚地,日常的聲音迴響著。
是從以前就一直聆聽的聲音。
明明毫無改變,卻完全不同了。
——不。
難道……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嗎?
或許過去的貫一隻是一直拒絕去看世界的實相罷了。雖說是夫妻,但終究是別人,更何況隆之是別人的孩子。就算再怎麼有感情,但若說並不會時常有生疏之感,那就是騙人的。貫一確實覺得隆之很可愛,現在也依然對他充滿了慈愛之情。
但是,那說穿了只是覺得別人家的孩子也很可愛的感情,若是顧忌世人的眼光,也不能放棄養育義務,所以疼愛孩子是當然的,貫一的感情會不會只是這種程度而已?畢竟拼湊起來的家庭不可能處的好。
這個時候。
不知為何……
貫一的耳邊突然響起一句話。
為什麼哥哥老是這樣……?
為什麼老是那麼愛擺架子……?
為什麼哥哥總是默默地忍耐……?
——兵吉。
在貫一心中響起的,不是妻子的聲音,也不是兒子的聲音。那是老早就離別的弟弟——兵吉的聲音。
為什麼哥哥老是這樣……?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弟弟動不動就愛這麼問貫一。一次又一次地追問。貫一不管被弟弟詢問多少次,都無法體會弟弟的用意。
——這樣啊。
根本沒什麼。
妻子一次又一次說的話,從一開始就是貫一最熟悉的話。
——沒錯……是一樣的。
有沒有血緣關係,根本無關緊要。
——是一樣的。
貫一的意識飛往遙遠的過去。
村上貫一出生在紀州熊野。
他是六個孩子當中的老二,哥哥在貫一出生前就已經夭折,所以貫一實質上是長男。原本應該是次男的貫一會取了個像長男的名字,也是這個緣故。貫一底下是妹妹,再下去是兵吉。兵吉與貫一差了六歲,底下還有弟妹各一人。
貫一家是兼業農家,十分貧窮。一家七口靠著貧瘠的旱田餬口。為了開啟活路,也試過抄紙等工作,但都很不順利。貫一從小被當成長男養育,對自己的境遇不抱任何疑問,只是唯唯喏喏地工作。沒有什麼特別有趣的事,也沒有什麼特別悲傷的事,貫一隻是日復一日地揮起鋤頭,渾身是泥地工作。
貫一家雖然窮困,但淵源已久,雖然姓氏不同,但村子一角住的全都是親戚——一族。貫一家在其中被視為本家,換言之,貫一的地位形同本家的繼承人。
但是就算是舊家,佃農還是佃農,不管持續幾年,都不是多了不起的人家。所以貫一早日完全沒有受到嚴格管教,要他注重血統、繼承家業什麼的。可是那微不足道的境遇差異,還是成了一種無言的壓力,貫一確實從相當年幼的時候開始,就有了繼承人的自覺。
自己遲早會成為戶長——這樣的未來不是想改變就能改變,也沒有選擇的餘地,換言之,不是可以為此不平不滿的事。家業代代都是農業,貫一生來就是農民。對貫一來說,這是天生如此的既成事實。
但是,弟弟兵吉與這樣的貫一大不相同。為什麼非得做這些自己不喜歡的農務?兵吉常常這麼問貫一。對於這個困難的問題,貫一覺得當時應該也是簡慢地回答:因為我們家是農家。
這……也算不上回答。
那個時候,兵吉是在詢問貫一被迫世襲家業的理由。那不管怎麼聽都是這種問題。現在的話,貫一可以瞭解兵吉這麼問的心情,但是當時貫一連兵吉這麼問的意圖都不瞭解。
結果,兵吉問貫一:「為什麼不得不繼承家業?」而貫一回答:「因為家業就是要繼承的。」真是可笑的回答。
兵吉也對父親問了相同的問題,被狠狠地責罵了。
父親與弟弟發生過好幾次衝突,每次爭吵,貫一就會用「你成熟點吧」這類乳臭未乾的說詞來安撫血氣方剛的弟弟——不,逼迫弟弟。
某一天——
忘了是冬天還是春天,大妹滿十八歲嫁人,貫一也有人來說親,就是這時候發生的事。記得當時貫一二十歲,兵吉十四歲。一如既往,兵吉和父親發生口角,大吵一架,跑出家裡,就這樣消失了。
兵吉再也沒有回來。
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沒錯。
已經過了十五年了。
自從弟弟離家出走後,家人愈來愈無法相處。一樣是話語失去了效力,就像現在的貫一和美代子,父母的關係傾軋,家庭的時間凍結了。父親拒絕貫一,貫一拒絕父親。底下的弟妹們臉上失去表情,家裡的一切全都有如虛假,一片空虛。
——完全一樣。
相同的不只是弟弟的話而已,就連家庭崩壞的情形都一樣。
兵吉消失以後,父親變得自暴自棄。
以前父親動不動就咒罵弟弟「窩囊廢」、「廢物」、「乳臭未乾」,見面第二句話就是「滾出去」,甚至還動手動腳,然而那個廢物真的不在了,父親的態度卻一改從前,成了個廢人。
當然,是因為擔心弟弟的去向。貫一也不是不感到自責。可是更重要的是,父親那種自相矛盾的態度讓貫一大受動搖。
過去貫一總是模仿著父親,像父親那樣對待弟弟。這樣的貫一,立場又是如何?貫一按捺不住,戰戰兢兢地詢問父親,結果引來父親暴怒。然後父親說,兵吉會離家出走,是母親害的,是貫一害的。因為做母親的應該庇護兵吉、做哥哥的應該開導兵吉,然而他們卻沒有充分地體諒兵吉的心情,兵吉才會離家出走。
哪有這種道理?這哪裡說得通?
貫一這麼反駁。父親毆打貫一。
就這麼崩壞了。
過去,貫一從未反抗過父親,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但是再怎麼表現出恭順的態度,貫一的真心也未必能夠傳達給父親。
看樣子,父親把說東就不敢往西的貫一當成是一個應聲蟲和懦夫,而認為生性頑拗的兵吉十分可靠。
貫一想都沒有想過父親竟然這麼看待自己。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模範的好兒子。
同樣地,貫一也覺得不管他怎麼想,對兵吉來說,貫一仍然是個只會作福作威的爛哥哥罷了吧。
確實,話語是靠著道理成立的。所以沒有話語說不通的道理吧。但是相反的,沒有任何心意能夠透過話語傳達。
一個月後——貫一拋棄家人,離家出走了。
他從來不憎恨父親,也不厭煩母親,也沒有輕蔑過兵吉。至於幼小的弟妹,更只有感到憐愛。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彼此乖違、分歧,結果一家人四分五裂了。
之後十五年來,貫一一次都沒有回家。
他寫信到妹妹出嫁後的地址,通知自己的新住處,但是從來沒有聯絡過。
貫一一直忘記了。
那個時候也是一樣的。
這種失落感——死心、焦躁與悔恨,自虐、依存與混亂,以及將這些全部吞沒的奇妙寂靜……——完全一樣。
所以,有沒有血緣關係、疼愛不疼愛,都沒有關係。
就算隆之是貫一的親生兒子,結果也是一樣吧。他覺得孩子出生之後立刻上戰場,六年間成天殺戮渡日,總算回來之後看見已然成長的自己的孩子,能夠不感到奇異,那才奇怪。如果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就可以由衷地說「噢噢,好可愛,你長大了哪」,緊緊地擁抱上去嗎?空白的時間可以一瞬間填滿嗎?貫一覺得不可能。
那麼。
那個時候的奇異感覺,並不是因為隆之是養子才有的感覺吧。貫一覺得無論怎麼樣,空白的時間都無法填補。什麼只要血緣相連,即使分隔兩地,心靈還是會相通、什麼只要有親情存在,心意就一定會相通,這全都是幻想。
——全都是假的。
貫一這麼想。
自己並沒有不小心誤開了異世界的門扉。
而是一直看著錯誤的世界生活。
如果說有哪裡錯了,那一定是十五年前離開熊野的家時就錯了。
出生後二十年間什麼也不看,只是活著,這段期間的欺瞞轟然崩毀了——即使如此,貫一還是不去正視實相,選擇了拋棄故鄉並逃離,在陌生的土地組織家庭——後來貫一便一直注視著名為家庭的溫暖幻影。不,貫一就是為了能夠一直看著幻影,才拋棄故鄉的吧。
——這就是,現實。
之後十五年……
然後貫一想到了。
沒錯,貫一這十五年來,一直沒有看天空。
討厭,多麼討厭、多麼令人絕望的結論啊。
可是。
——即使如此,這才是現實。
貫一將意識從過去拉回現在。
注意到時,那個不可思議的音色就在近處響起。若是留心去聽,那是非常令人不安、吵鬧的聲響。過去竟能一直不把它放在心上,簡直是不可思議。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妻子抱著飯桶,坐在固定的位置,微微低著頭看貫一。貫一下定決心,在妻子的對面——一樣是貫一平常坐的位置坐下。
美代子垂著頭,在碗中添飯。
然後她就這樣僵了一會兒,接著以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說:「對不起。」貫一沒有回話。
美代子遞出飯碗。貫一默默地接下。
「……我……說得太過分了……」「不用再說了……」
聽了也沒用。不,聽了又會動搖。
愈是為情所累,就愈是痛苦。與其如此,遭受殘酷的痛罵反倒要來得好。
「我不認為你有錯。可是……除了你以外……」「別說了……」
話語什麼都無法填補。要說的話,應該趁貫一還相信語言有效的時候說才是。
「親愛的……」
妻子露出悲愴的表情。
貫一瞭解。妻子在不斷地困惑與深思之後,最後選擇了再次浸淫在家這個溫暖的泉水當中。不,她無法不選擇這條路。
名為家的泉水……
那裡總是溫溫地,有些沉澱。
但是,泉水外的環境對人來說實在是太苛酷了。要不斷地曝露在灼熱的沙漠當中,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件痛苦不堪的事吧。就算是極寒的冰河也一樣。赤裸的人類很柔弱,世間又冷酷無情。所以每個人都追求它——泉水。被禁錮在不會太熱、不會太冷、舒適無比、沒有起伏、由預定調和所支配的日常這個樂園當中。不僅如此,無論是要找到那灘泉水、或浸淫在泉水,都易如反掌。例如說,只要貫一現在說聲「知道了,我們重新來過吧」,這個房間立刻就會被舒適的液體給填滿吧。
可是,那種安寧其實只是幻影。家這個泉水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所以就算自以為浸淫在湧泉之中,其實也只是埋沒在熱沙裡、被霜雪覆蓋而已。不會讓人感覺到應該確實遭受到的打擊——這樣的幻影,就是家這個泉水的真面目。一切都只是心理作用。
因為是幻覺,所以只要期望,就可以得到。
不過。
一旦發現就完了。只要一度懷疑是不是其實根本沒有泉水?眼前剩下的,就只有灼熱的沙漠和冰凍的霜雪。
十五年間,不斷地在熱沙中做著甜美的夢,而今知道那其實只是海市蜃樓——貫一再也提不起力氣去浸淫在那幻影的泉水之中了。
貫一說出殘酷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