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太郎煙也沒抽就這麼扔掉了。
「真是的,上了當的不是她自己嗎?竟然還有臉說老媽。為啥我的親人全都笨成這樣啊……?留老,這是遺傳嗎?」石工沉著聲音說:「你是最笨的一個。」修太郎說:「沒錯!」笑了。
「保田啊。」
「是的。」
「我啊……」
修太郎只說了這兩個字,站了起來。
「哥……我該怎麼做才好……?」「不必擔心。不管是家沒了還是飯碗丟了,不管碰到多慘的事,只要還有一條命在,總有辦法的。」「只要命在……」
「沒錯。」修太郎說完,往門口走去。「哥,你不回家裡看看嗎?」保田出聲,修太郎也不回頭地說:「保田,你振作點哪。可依靠的只剩下你了。你要好好保護我的笨家人哪……」接著他轉向石工說:「喂,留老,你可要長命百歲啊。」石工回道:「你少貧嘴了。」此時修太郎已開門踏進了漆黑的夜裡。
再見啦。
這是保田最後一次看到大舅子修太郎。
*
「原來如此。那麼……」河原崎松藏說道,摸了摸鬍子。「這表示木場兄在老家的時候,並沒有特別不一樣的地方。雖然我覺得回到老家,也不探望一下生病的父親就離開,這種態度實在不能說是一般。」「可是木場前輩的妹夫說那很平常。」青木答道。「我從來沒聽說過木場前輩的私事,可是總覺得這很像他的作風。雖然我也說不清楚哪裡像。」木場握住病榻上的老父的手,問著:「爸,你還好嗎?」這種情景光是想象就教人噴飯。
「可是……這話雖然有點多餘,不過你剛才提到的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很不妙唷。我記得會長磐田這傢伙來歷不明,有此一說,他是個無政府主義的激進分子,戰前曾經策謀顛覆國家,也有人說他是共產圈的間諜。最近他以中小企業的老闆為目標,幹了不少壞事。總之,這個人惡質的風評從沒斷過。去年春天,他還被憤怒的前會員給毆打受了傷呢。」「哦……我隱約記得。你是說錦糸町還是淺草橋的那個事件嗎?那麼前輩的妹妹……」「很不妙唷。」河原崎探出身子說。「我想最好警告她一下。雖然或許已經太遲了……」「這樣啊……。不曉得木場前輩有沒有注意到?感覺他應該很專精那類事件的……」不。木場注意到了。
據保田所言,木場似乎斷定那場研修活動是詐欺。就算不知道磐田的事,木場也一定憑他一流的直覺察覺到了。然而……——只要還有一條命在啊……
只要還有一條命在,總有辦法……然而木場卻只對妹夫留下這種一點都不像木場會說的感性忠告。雖然斷定就是詐欺,卻也沒有指示具體該怎麼做。儘管親人就快成為被害人了……你怕死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青木兄、青木巡查!」河原崎的聲音響起。
「哦……河源崎,對不起。」
「叫我阿松就好了。在目黑署大家也都叫我阿松。松藏阿松。」即使河源崎這麼說,青木也沒辦法馬上改口。青木瞭解木場妹夫的心情。能夠以底下的名字修太郎直呼木場的人,大概只有木場的父母而已吧。
「那……松兄。這件事我明白了。我也會仔細叮嚀保田先生的。若能趁著事情還未變得棘手之前先設法處理,或許能夠成為告發那個磐田的契機。不過前提是磐田真的做了反社會的犯罪行為。」「我同意。」河原崎說。「這件事就先這樣……。青木兄,我之前推測木場兄或許掌握到某些與條山房有關的訊息,所以單獨行動……這個推測果然錯了嗎?」「嗯,這個嘛,我的直覺告訴我前輩確實與某事件扯上了關係,但是前輩的模樣實在有點……」「不對勁嗎?」
「嗯,不對勁。所以或許不是。」「木場兄的住處那邊怎麼樣呢?」「哦,小金井那裡……」
昨晚。
河原崎在小料理店對青木說「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正在發生」。河原崎熱切地說他雖然無法有條有理地說明,而且也絕對不可能說服上頭的人接受,可是確實有個驚人的巨大陰謀在暗中確實地進行。
然後河原崎說木場一定掌握到了某些線索。掌握關鍵的三木春子好像還是沒有透露太多,但是她與木場見過幾次面,結果木場似乎因此行蹤不明。
老實說,青木不喜歡這種脫離現實的妄想,所以一時也無法聽信,卻莫名地有些掛意。而且他也的確很在意木場的動向。
最重要的是,他浮躁不安。梅雨季節都快到來了,青木卻像除夕早晨似地慌慌張張。青木覺得這一切都是木場失蹤造成的。
所以青木接受河原崎請求協助的央託。他並不打算違反服務規程。而且他判斷只是拜訪連續缺勤的前輩刑警的住宅,探視情況,算是身為警官的合理行動,稱不上脫軌行為。
於是青木今早前往木場的老家,接著去保田上班的地方詢問情況,最後拜訪木場位於小金井町的租屋處。
青木是第一次拜訪木場的老家,但木場住的地方他去過好幾次。
青木按下告知來訪的警鈴,也沒有應答。如果有人在,木場應該會出來應門。聽說房東老婦人腳不方便,無法自由行動。青木等了一會兒,老婦人拖著左腳現身了。
青木告知來意,老婦人說「請等一下」,又按了一下警鈴。木場租的是二樓,而她無法上二樓,所以也沒辦法確認木場人在不在。
「好像不在呢。」老婦人說。
青木早知道木場不在,於是當下請求讓他進房裡看看。老婦人認識青木,也知道他是個警官,因此毫不猶豫地讓青木上二樓去。
「青木兄,你未經主人同意,擅自進去人家房間嗎?連搜尋票都沒有就進去?自己一個人?」河原崎好像有些吃驚。
「當時狀況緊急啊。我當然希望房東可以陪同,但大嬸沒辦法爬樓梯呀。所以我請她在樓下等。假設說——只是假設唷,要是木場前輩死在房間裡,大嬸也不曉得啊……」「死在房間?命案?」
「木場前輩不會隨隨便便就死掉啦。要是不準備反戰車炮,是殺不死他的。可是喏,事情總有萬一嘛。搞不好會餓死,就算沒死,或許有可能因此營養失調,動彈不得也說不定……」我怕死了……
老實說,青木有些擔心。木場臨別之際的態度和話語讓他莫名地掛意。
「那麼裡面怎麼樣了?」河源崎露出精悍的表情問道。不過要是木場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青木也不可能在這裡悠哉地聊天,結論可想而知。
「很整齊。而且是整潔過頭了。」「平常很髒亂嗎?」
「一點都不髒亂。雖然我也一樣,不過獨居男人的住處……你也知道吧?」「嗯。我的房間也亂成一團。」
「人家不是常說沒人照顧的男人住處髒到生蛆嗎?可是前輩有點不一樣。我昨天也說過了,木場前輩雖然個性粗魯,卻很一板一眼。他說開伙很麻煩,但是修補衣物或整理之類,倒是做得很勤快。他很擅長整理。」「那樣就不需要老婆了。」
「要要要。」青木揮揮手。「老婆是絕對要的。不過當他的老婆肯定很辛苦。木場前輩住的地方啊,乍看之下總是很整齊唷。可是仔細一看,你會發現廚餘扔在水桶裡,菸蒂堆了好幾個紙袋。連垃圾都分好類後卻擺放在房間裡。換句話說,垃圾也都沒有丟掉。」「沒有丟掉?」
「沒有丟掉。像電影宣傳單、剪報這類怪東西都留著,貼在剪貼簿裡,或是束起來。雖然是分門別類收藏妥當,可是不曉得留著要做什麼用。連火車便當的包裝紙也一樣,全都收在水果箱或抽屜裡。前輩沒辦法區分東西值不值得留下來。然後一旦要丟,就一股作氣,全部丟得一乾二淨。有一次他還差點把手帳都給丟了。」「警察手帳嗎?」
青木點點頭。這是真的。
「所以說,木場前輩已經消失了一星期了吧?如果他連一次都沒有回家,房間裡就算有什麼東西發出異味……」「也不奇怪?」
「不奇怪。而且現在這種季節,要是本人死在裡面,那肯定……」動不動就扯到這上頭來。
看樣子,青木下意識地考慮到木場死亡的可能性——儘管青木並非潛意識裡希望木場死掉。不……這絕對不可能。
要長命百歲啊……
因為我怕死啊……
——都是因為前輩說了那種意味深長的話。
「可是,你說整潔過頭的意思是……?」河原崎問道。
「哦,真的是一塵不染。大嬸說木場前輩已經整整一星期沒回家了。搜查漸入佳境的時候,我們不也常回不了住處嗎?像木場前輩,一星期或十天不回家十分稀鬆平常,所以大嬸也沒有放在心上。而那種時候,前輩的房間也會變得滿亂的,有時候還有吃到一半放到發臭的飯。」「可是這次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不僅如此。矮桌上還蓋了裝飾用的白布……那叫什麼去了?桌巾嗎?而且上面還優雅地插了一朵花。」「花……?」
「沒錯,花。」青木神情奇妙地說。
木場的房間裡插著花——這種滑稽又格格不入的感覺,河原崎不可能懂。若要比喻,就像軍服上代替階級章繡上花朵一樣。
「不過已經快枯萎了。我不懂花,所以不知道那是什麼花。不管怎麼樣,那不可能是前輩插的。我懷疑是不是三木小姐放的,不過……」昨天河原崎說,三木春子好像每星期會外出一次去見木場。雖然不清楚他們在哪裡見面,不過如果她拜訪木場的住處,有可能看不慣那冷清的房間,插上一朵花做為點綴。可是……「她在兩星期前被綁走的吧?」
「是兩星期前。五月二十二日。」「就是啊。而她之前每星期都與木場前輩見面。所以她被綁走那一天,也是要和木場前輩見面的日子吧?你昨天說的不是很清楚,氣道會是在她外出回來後才擄走她的嗎?」「不,在她出門的時候。她一齣宿舍就被抓了。」「那表示三木小姐和前輩見面,已經是三個星期以前的事了。鮮花撐得了三個星期嗎?」「呃,我從沒去過花店,所以也不敢斷定,但是如果每天換水的話,有些品種或許撐得下去?」「撐不了那麼久的。兩星期或許還有可能……而且我也不認為前輩會為花換水。」「那麼青木兄的意思是……?」
「我問了大嬸。」
青木攙扶老婦人回房間,將帶來的鹽煎餅送給她,打聽了許多事。老婦人可能很希望有人陪她聊天,饒舌地說個不停。當然,大半都是閒聊、牢騷、或述說自己的境遇,但青木都悉心地傾聽。
線索不是免費的。沒有人得不到報酬還會積極地提供協助、無償提供的線索全都不可靠、不可能隨便走走問問就順利獲得想要的線索——這全都是木場教他的。
老婦人吶吶地說了一個小時以上。提到的內容五花八門,但是有關木場的線索只有一小部分。不過這給了青木幾項寶貴的資訊。
首先,有個女子前來拜訪木場。
女子大概是在三月底到四月初第一次拜訪,無論木場人在不在,她每星期都會來個一兩次。
起初,木場好像在門口把女人趕回去,但是沒有多久,就讓她上二樓去。
那名女子最後一次來訪,是五月底左右——木場失蹤前沒多久——當時她帶了一個男人一起來。
然後木場失蹤那天早上,他這麼對老婦人說:前陣子我父親病倒了……
聽說老家亂成一團……
誰叫我媽和我妹都笨得要命……
真是煩死人了……
老婦人對木場說:「那不得了,得快點回家去看看啊。」或許是因為老婦人這句話,木場才會從本廳直接回老家吧。最後老婦人說:「木場不在,我連個說話的物件都沒有,寂寞得很哪。」青木的心情很複雜。然後他半認真地說「我會再來」,辭別了老婦人。
河原崎摸摸鬍子。
「那名女子……會不會是春子小姐?」「應該不是吧。我開始聽到時也以為是三木小姐,可是好像不是。」「我想應該不是。」河原崎說。「大嬸說一星期來個一兩次?」「關於這一點……」青木望著前方答道。「房東大嬸並不是每次有人來都會去應門。木場前輩在的時候,她就不會出去玄關,要是有人來訪時她正在睡覺,她連有人來過都不知道。所以她說一星期來個一兩次,應該想成是一星期來兩次比較正確。或者是每隔三天來一次,是定期過來。三木小姐沒辦法那麼頻繁地溜出工廠吧?」「沒辦法。工廠是輪班不休息地運作。她星期五休半天,星期六休息,所以總是在星期五下午……」「去木場前輩那裡?」
「是的。同事的女工這麼作證。木場兄好像曾經到過春子小姐上班的工廠一次,並且向工廠的人表明自己刑警的身分。春子小姐外出的時候,也都告訴旁人說她要去見那個刑警先生,所以大家都以為春子是以證人身分被刑警找去。」「原來如此……那個時候,工廠的人還不知道目黑署已經停止搜查了。可是如果這是真的,就表示木場前輩和三木小姐……在外頭見面?」應該是吧。
「木場兄的住處,沒有疑似春子小姐的女性拜訪過他嗎?」「大嬸說來的好像都是同一個女人。那名女子大概都是晚上八點過來,而且不一定是星期五。再說三木小姐被綁架後,那個女人還是照常來訪……」「然後又帶男人來嗎?」
「是啊。」
青木停步,交抱雙臂。
「那個男人……是什麼人呢?」
走在稍後方的河原崎繞到前面望向青木。
「呃……以我笨拙的想象力來推理,這種狀況……是啊,會不會是木場兄的女朋友帶她的親人過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麼,會不會是木場兄勾搭上的女人的前任男友找到女方新男伴的住處,跑來罵人?」「更不可能。如果真的被你說中,我就不幹刑警回鄉下去。因為那表示我根本沒有看人的眼光嘛。前輩才不是那種……」青木突然陷入沉思。
他覺得說不定真是如此。
青木只知道木場的一面而已。只是撫過他的表面,幾乎完全不知道木場這個人的本質。
——不。
不對。不是的。
——不是這種問題。
這些幾乎都只是青木一廂情願的認定。但青木決定這麼去想。換言之,這等於是認同河原崎的誇大說法。
「那名女子和木場兄,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河原崎一臉困窘地問。「房東有沒有聽到什麼對話之類的?」「大嬸有點重聽,聽不到二樓的話聲。可是……」「可是?」
「大嬸說她初次看到那名女子時,以為是走唱的。走唱這種說法有點古老,不過這是什麼意思呢……?」河原崎用右手撫摸著光頭。
「走……走唱的?是在人家門前唱鳥追歌(注:江戶時代,稱為女太夫的女藝人新年時換上新衣,在人家門口唱的一種歌。是農家趕鳥,初春祈禱豐收的祝歌。)、新內節(注:江戶時期,太夫與彈奏三味線的人二人一組在街頭邊走邊唱的一種演奏形態。)、或浪人唱謠曲(注:謠曲指能劇中的歌謠。)的那種……?」「會不會是和尚呢?現在又不是江戶時代怎麼會有走唱,託缽的和尚吧?」「可是是女的吧?」
「嗯……」
青木問大嬸為何會這麼想,老婦人答道:「也不曉得為什麼呢。就是這麼感覺。」青木沒有再繼續追問。到底是什麼因素讓大嬸將訪客與走唱的連結在一起?青木實在無從追查起。
「話說回來,河原崎……不,松兄,你那邊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新發現?」「我針對韓流氣道會調查過了。當然不是眾所皆知的表相,而是背後的那張臉。」「還有表裡之分啊?」青木問道,河原崎說:「嗯,有啊。該說是虛飾與本質,還是假面具與真面目呢?就氣道會的情形來說,發揮未知能力的武術鍛鍊場只是個假面具。」「拿掉假面具的話是什麼?」
「似乎是個政治結社。」
「政治結社?」
「不過完全不知道是右派還是左派,也不知道在背後操控的是什麼。不過大概能推測出應該不是左派吧……」「你怎麼知道的?」
「哦,那裡大部分的門生都是一般市民,但是除了師範以外的幹部,幾乎本來都是黑道分子。由於黑市接二連三被檢舉,黑道的地盤不是沒了,就是不斷解散和合並。要存活下來非常辛苦。所以這也是一種新的行業。然後黑道……唔,這或許因人而異,但依我的看法,我認為黑道和左翼思想格格不入。可是有時也有大逆轉……」——大逆轉?
「虧你查得出幹部的身分呢。」
「以毒攻毒呀。」河原崎答道。「不過這也多虧了《稀譚月報》。報導中回答記者問題的代理師範巖井,以前曾經被目黑署四組以傷害罪逮捕。他是個不得了的大無賴。可是啊,我奇怪記錄怎麼沒有公開,原來這傢伙所惹出來的並不是單純的傷害事件,而是與公安有關的案子。我去找負責人追問,他說既然巖進那傢伙有關係,那麼氣道絕對不是個單純的道場,背後一定有什麼……」「所以你才會說政治結社啊。唔,是這樣啊?話說回來……代理師範竟然是個無賴啊……」青木想起寫下那篇報導的女記者——中禪寺敦子。寫報導的人是她,當然採訪的也是她吧。那表示她曾經見過那個無賴。
青木心中突然湧出一股不安。
她——中憚寺敦子不要緊嗎?既然報導順利地刊登,表示應該沒問題吧,可是……——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
分隔兩地,無論何時都令人感到不安。換句話說,這種感情與其說是擔心敦子的安危,更應該說青木對那個什麼代理師範感到嫉妒吧。
河原崎接著說了:
「另一方面,自稱韓大人的師範則來歷完全不明。不管怎麼調查,都查不出底細。他沒有前科,署裡也沒有人知道他。」「他是日本人嗎?」
那不是日本人的名字吧。
「是本國人。韓大人好像公開宣稱他是日本人。聽說所謂韓流,雖然裡面有個韓字,但是與韓國無關,意思是這名韓大人所創立的流派。噯,就像是用來唬人的藝名吧。」「唬人啊……」
青木總覺得難以信服。
他不明白理由。或許只是還擺脫不了嫉妒罷了。
「可是……對了,氣道會是中國古武術吧?既然是來自中國,而且都要隨便掰個名號的話,叫什麼陳大人、金大人、宋大人、劉大人的,不是比較像一回事嗎?」「說的也是。」河原崎歪了幾下脖子。然後他說:「為什麼會是韓呢?」重點是……
「重點是,松兄,三木小姐什麼都還沒說嗎?」「啊?哦,是的……要是她肯透露就好辦多了,但我也有公務在身,昨晚只匆匆見了她一面。她還是隻說自己的土地快要被偷走了……」「我並不打算深入,不過……」
青木宣告之後,小心翼翼地問了:「……三木小姐現在在哪裡?」
這個問題似乎令河原崎不願啟齒。
他猶豫著,右手無所事事地一開一合。青木看不下去,說:「你不相信我的話,不必說也無妨。」河崎瞪大了有些上吊的眼睛。
「不……沒有的事。我相信青木兄。可是……再繼續把你拖下水,我總覺得良心不安,怎麼說……」的確,既然都已經知道這麼多,青木也是同罪了。就算管轄不同,若是知道有人確實違反了服務規程,青木身為司法警察官,就有向上司報告的義務。但是青木覺得現在不是拘泥於這種瑣事的時候。木場就不在意這些。
正當青木想著這些事,河原崎彷彿看開了似地說道:「我有自言自語的老毛病。我接下來要開始自言自語,請你不要放在心上。」接著他挺直了背。
「我在被招攬到目黑署擔任刑警以前,在音羽負責派出所勤務。那時候有一位先生很照顧我。他是個活動主辦人,或者說是江湖藝人的頭子,大概算是半個流氓吧,但是他豪俠好義,雖然嘴巴惡毒,卻比一般警官還能夠信任。我把搶回來的目標寄放在那位先生家裡。自言自語完畢。」真奇怪的自言自語。
青木苦笑。河原崎張大嘴巴,接著蜷起挺直的背,「呼」地吁了一口氣。
青木出聲笑了起來。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可是聽不太懂哪。不過那裡可以放心吧?」「那裡有很多年輕人……我已經拜託他們有事要立刻報警。那麼一來,我的所做所為就會曝光,但是我不打算為了逃避處分,甚至牽連一般民眾。」「我認為你的做法很明智。那麼她現在的情況穩定嗎?啊,這也不是我在問誰,是自言自語。」「目前好像不要緊。」河原崎說。
「你告訴她木場型輩失蹤的事了嗎?」「沒有。她好像對木場兄……」
河原崎說到這裡,抬起頭來。
青木也朝上望去。
這裡應該是他所熟悉的城鎮,看起來卻宛如異國。復興與開發一日千里。市街到處殘留著空洞的黑暗,只有表面被密實地塗抹起來,轉變成另一張臉。河原崎說:「變漂亮了呢。這一帶以前全是黑市呢。」「市政府把它們全部撒除了。黑暗倒留了下來。」青木說。
兩人來到池袋車站前。
「呃……木場兄常去的店在哪裡?」「在靠郊區的地方。我也曾經被帶去兩三次。木場前輩好像從隸屬池袋署的時候就是常客了,不過我是到本廳工作以後,木場前輩才介紹我去的。那是家小店,有個美艷的老闆娘單獨掌店。」「哦?好像很不錯呢。」河原崎說。
「木場前輩每次看到老闆娘都說她是母夜叉、醜八怪,但我覺得老闆娘是個大美女。她叫做阿潤小姐。」「阿潤小姐……?」
河原崎詫異地說。
「那個人……是不是叫竹宮潤子?」「我不知道她的本名。好像也有人叫她潤子……怎麼了嗎?」「不……春子小姐好像是透過一個叫竹宮潤子的人介紹,才和木場兄認識的。」「阿潤小姐介紹的?可是……」
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將春子小姐從氣道會救出來的時候,她一直不停地說『木場先生他、木場先生他……』。我問那是誰,春子小姐便說『是潤子姊介紹的東京警視廳的刑警』。我又問她潤子是誰,她只說是竹宮潤子。」「那個人……姓竹宮嗎?唔唔。所以松兄,你向本廳查證,找到木場修太郎,然後又找到我身上是吧……?啊,從這裡轉彎。哇,好髒的巷子。我都是天黑了才來,完全沒發現……噯,走吧。搞不好前輩正窩在那兒也說不定。那樣事情就好辦了。」青木只是嘴上說說。青木的深層正告訴他的表層,說木場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找到。樂觀與悲觀能夠平衡相處,一定也只有現在了。
青木變得有些自暴自棄。
火災留下的混合大樓地下。
兩人屈著身體,穿過昏暗狹窄的樓梯。樓梯裡,無論是牆壁還是天花板,全都被塗鴉、焦痕、油脂和灰塵所形成的扭曲花紋給填滿了。一道門不曉得本來就是黑的,還是髒掉變黑的,又或者只是看起來是黑的,上頭貼著一塊生鏽的銅板,以不可思議的字型雕刻著「貓目洞」三個字。旁邊則掛著木牌,上面寫著「午休中」。
青木敲門。響起「喀、喀」的鈍重聲響.
「阿潤小姐。」
沒有回應。青木看了一下畢恭畢敬地站在後面的河原崎,接著抓住門把。
門沒鎖。
青木猶豫一會兒。就在他決定開門的時候,響起「喀喳」一聲,門開啟了一半。阿潤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探出臉來。
「阿、阿潤小姐,我是……」
阿潤刺眼地瞇起眼睛。儘管這裡十分幽暗,對她來說還是很刺眼吧。門裡光量更少。她撩起微卷的髮絲,一縷外國香水味掠過青木的鼻腔。
「哦……你是那個警察小朋友。七早八早的幹嘛呀?」阿潤露出白皙的肩口。她穿著露出肩膀的晚禮服。
「我有些事想請教妳……」
「請教我?什麼事?案子嗎?」
「關於警視廳的木場刑警還有三木春子小姐,本官有事想要請教!」河原崎在背後叫道。阿潤一雙渾眼的杏眼突然睜得更圓,說道:「那邊那個看起來血氣過盛的小朋友,在人家店門口擺警官架子,可是會礙到生意的。進來裡面吧。」門口伸出白皙的手指招呼兩人。
她留長的指甲很漂亮。
店裡面幾乎是一片漆黑。
阿潤開啟了電燈,但仍然很暗,簡直就像置身洞穴裡。吧檯浮現在溫暖的黑暗中。阿潤柔聲說道:「隨便坐。」走進吧檯裡。
「要喝什麼?」
「不……呃……」
青木偷看河原崎。河原崎頻頻用手巾拭汗,說:「我不必了。」「我也還在,呃……」
「執勤中?真沒趣的一群人。像我,工作就是喝酒哪。不過下班了也一樣繼續喝啦。話說回來……你說那個木屐怎麼了?」「呃……恕我冒昧,妳是竹宮潤子小姐嗎……?」「這愣頭青是打哪來的啊?」阿潤瞪住青木。「你朋友嗎?」「算朋友吧……」
「哼。」老闆娘哼了一聲。「會問女人名字和年紀的蠢蛋,不是刑警就是官僚……哎呀,我忘了你也是刑警呢。噯,算了。那你們來幹嘛?春子……發生了什麼事嗎?」「妳果然認識春子小姐。」
「她在上野被人扒了錢包,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是我即時為她解圍。我已經忘了是幾年前的事了,當時她才剛從伊豆的深山裡出來。我幫她出了電車錢,她便老實地登門奉還。她是個好女孩,只是有點傻呼呼的,教人放心不下哪。」「伊豆……三木小姐是伊豆出身的嗎?」青木說道,望向河原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