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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4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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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話題姑且不論,但這是鳥口初次見識有人能夠在中禪寺最拿手的妖怪話題上,如此能言善道地反駁這個辯論家。

多多良接著說了:

「例如《今昔物語集》卷二十七本朝附靈鬼篇裡,有物怪化成油瓶害死人的故事,還有銅精化為人形出現的故事。器物之精作怪的故事,在《百鬼夜行繪卷》出現以前也非常多。對吧?」中禪寺從懷裡抽出手來搔了搔下巴,接著說:「那是物精吧?不是器物本身。」「什麼意思?」多多良問。

「例如說……對,就像剛才說的,精是去蕪存菁,是本質的部分。以概念來說……是抽象的。」「抽象……?」

「對……。什麼是精?從事物或表象捨去固體偶然具備的屬性後,它的本質屬性稱之為精,不是嗎?例如說花精,它是被賦予人格的花這個普遍的概念,這麼想大致上不會錯。但是這種情況,花不是以個體,而是以種類來理解。」「好難唷。」鳥口說。

「不,很簡單。像山茶花精,是山茶花這種種類的精,是本質,而不是特定某朵山茶花化成的精。精是原本就具有的種類的本質。所以偶然經歷歲月,顯露出本質的話,就成了古山茶花精,但是就算不古老,也是有精的,有時候也會顯現。」「意思是也有年輕山茶花的精嗎?」「沒有聽說過,但是有可能。」

「經您這麼一說,花精大部分都是年輕女子呢。」鳥口當然不是很懂,只是有這種印象。

「說起來,老花基本上不可能存在。花很快就會枯萎了,花的本質總是年輕的。倒是追求樹木的本質時,大部分都會是老人之姿。」「哦,有這種感覺呢。櫻花感覺就是櫻花小姐,但松樹感覺就是松樹婆婆。」「至於梅花就有點微妙了呢。」多多良說。中禪寺露出苦笑。

「有吧,有這種印象吧。所以說到某某精的時候,某某的地方不會是個體名。個別的屬性落脫,涵蓋了更廣大的範圍,或曰木精、或曰草精、或曰動物精,什麼精都有,但是到了河精山精,就已經太過於模糊,與神是同義了。」中禪寺轉過頭去,多多良想了一下,說:「是啊,確實與神接近。但是中禪寺,在大陸,無生物的靈作怪的時候,稱為精怪,而鬼——這裡指的是人的靈魂——鬼和神仙有著明確的區別。在我國,像是剛才提到的《今昔物語集》裡面可以看得出來,精指的顯然是非生物物體的靈。像我們絕對不會說充滿怨念的人精。」「那是因為人精這種東西不可能存在。以我剛才說的區分來想,去掉人身上的個別要素,普遍的人類概念應該就是人精,但是這種概念不可能抽出,而且也沒有意義。這要是禽獸,可以用種來予以概括,不是就有狼精、兔精嗎?」「有呢。」

「但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為我們擁有應該要被捨去的個別要素。怨恨、悲傷,是個人的感情,而這類感情不可能成為代表種的普遍要素。所以沒有人精這種東西。有個體的主張時,就成為靈。即使是動物,尊重個體的時候也不叫精,而說是靈,對吧?有狸靈、狐靈,而這時就會專有名詞化,例如叫做團三狼狸(注:團三狼狸是新瀉佐渡傳說中的妖怪狸,是佐渡狸的總大將。雖然會惡作劇,但也會幫助人類,有著許多傳說。)或是御虎狐(注:御虎狐(オトラ狐)是一種會附身人類的狐妖,有許多傳說。)。」「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合情合理。是啊,就像你說的,至少在我國,精怪並不等同於器物之怪呢。」「嗯……就像先前說的,語言是多義的,會隨著時代變化,沒辦法像數學公式一樣正確精簡。不過即使在我國,精或精靈這樣的稱呼,用法也和其他的靈不同,這一點是事實吧。」「這……我瞭解了。但是中禪寺,從你剛才所說的脈絡來看,我覺得你的意思是,付喪神並不是器物的精?」「你說的沒錯。」中禪寺說。

「哦?請務必告訴我其中的理由。精怪並非只限於器物的怪,這一點我是明白了。但是即使如此,我覺得將器物之精視為付喪神,並沒有什麼扦格之處。如果有除此之外的看法,請務必告訴我。」多多良搔搔額頭。中禪寺則搔搔下巴。

「就像你所指出的,器物之精非常多。枕精、筆精、棋盤精、硯精等等,而且自古以來就有,多不勝數。但是例如說,硯精的外表並不像硯吧?」「嗯,不像。」

「精——不管是器物的精或動植物的精,大部分都以人形現身。例如說……對,池主(注:一般指棲息於池中、有靈力的古老動物,為該池子的主人。)現身於人前時,也都以人的形姿出現,直到被殺以後,才會變回鯽魚或嘉魚,現出真面目。器物也是,被消滅以後棋盤裂開,眾人才知道那是棋盤精,是這樣的構造。剛才舉例的《今昔》,裡面的〈東三條銅精成人形被掘出語〉不是這麼寫嗎:此後,人皆知物精亦如此化人形現身……」中禪寺突然念起古文,讓鳥口愣住了。

多多良皺起短小的眉毛回道:

「上面也寫道:此等物怪,化形種種事物現身,是吧?」回答也是古文。

「你說的是〈鬼現油瓶形殺人語〉吧?不過那句話的意思是說,怪物會以各種器物的形姿現身吧?和物化成妖怪不同。」「嗯?」

多多良把頭傾向另一側。

「相反嗎?」

「相反。不是器物化成妖怪,而是莫名其妙的東西化成器物。有物怪這樣一個詞彙出現,讓人覺得好像是在指器物的妖怪,但是不是的。說起來,物怪這個詞的解釋形形色色,要怎麼看都行,所以容易混亂,而且若是解釋為物品怪異之情狀,感覺就像是在指付喪神。不過在室町時代以前,說到物怪,指的都是怨靈帶來的災禍。」「啊……物怪這個字彙開始被用來指稱器物之怪,是在中世以後呢。」「是啊。這是怪異的解釋與再構築的結果。」「解體與再構築?」

「是的。只能夠默默承受人智不可企及的自然現象——包括天變地異的自然之理時,怪異不可能是怪異。如果只能夠垂著頭畏懼崇敬,那會成為信仰;但縱然那是一種威脅,也不是怪異,試圖人為操縱這些人智不可企及的事物——重新構築世界之後,才會誕生出御靈信仰這樣的東西。」「你是說,怨靈……是認識世界的方法?」「會發生旱災,是因為某某作祟,之所以降雨,是因為某某聖人的法力所致——這種理解方式,完全是對原本只是單純存在的世界賦予意義,為它的存在附加理由的行為。」「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例如說……打雷很恐怖,因為天會轟隆轟隆響個不停,還有閃電劈過,非常駭人,大樹還會被擊倒,引發火災,再恐怖也不過了。而且也會帶來無法抗拒的災害。雷在古時候稱為神鳴。不過只說是神,太過於模糊,還是令人不安。於是人便賦予自然現象一個人格——雷神,向他祈禱。但是人畢竟無法忖度神明的意志,於是再為打雷的現象附加一個更容易理解的理由,例如這是菅原道真在發怒……」「咦?那麼因為害怕怨靈而加以祭祀,來安撫怨靈的怒意,是……」「其實是一種本末倒置的想法。」中禪寺說。

「怨靈之所以可怕,是因為怨靈會造成危害吧?如果不會造成危害,就不可怕了。所謂危害,是包括天變地異在內的各種災厄。人所害怕的是禍害,而怨靈只是追溯禍害的原因,事後附加上去的理由罷了。」多多良「唔唔」地呻吟。

「先有……禍害嗎?」

「是啊,多多良。雨會下的時候就是會下。不管人們怨恨還是哭泣,天也不會因此下雨。無論信仰上說法如何,也沒有人的意志使天下雨的道理。先是下雨,眾人感到困擾,但因為不明白理由,無法阻止雨下,於是安上一個人人都能夠瞭解的理由,再依據這個理由努力除去原因——進行祭祀。不久後,雨停了——這和驅魔的機制是相同的。」「雨、雨會停嗎?」

鳥口問道。聽著中禪寺的話,他漸漸覺得雨真的會停。中禪寺答道:「如果雨不停,就是作祟太強,再繼續祈禱。」多多良似乎瞭解了。

「原來如此。有人發瘋,不明白為什麼,於是咒術者安上一個理由,然後除去它的原因——這是驅魔的形式呢。」「對……更進一步說,這場禍害是因為那個人的怨念造成的——這種本末倒置的想法變成眾人的共同認識,在這樣的過程中,隱藏著人的意志甚至能夠支配自然的狂妄想法。敬畏御靈的心情,其實是想要支配自然的心情的另一面。」「原來如此。可是中禪寺,你所說的妖怪的解體與再構築,我還不是很懂。」「不太容易懂吧。」中禪寺說。「所以說……就是本末倒置的逆轉發生之處……」「逆轉發生之處?」

「對……。古人將人由於天變地異而死亡的構圖,逆轉為因為人的緣故而發生了天變地異這樣的構圖。這是最早的大逆轉。接著,又再一次發生了逆轉……」「逆轉不只有一次?」

多多良睜圓了小眼睛。

「簡直就像偵探小說呢。」鳥口說。

「是啊。」中禪寺難得同意。「在人無法與自然相抗衡的時代,這樣就可以了吧。御靈信仰應該是非常有用的。但是隨著時代變遷,人類真的能夠操縱自然了。」「哦……」

「灌溉土木、產鐵精煉、養蠶紡織——技術的提升,真的開始凌駕自然了。對於沒有技術的人來說,技術應該就與上天自然的威脅一樣,是莫大的威脅。為了理解這種神秘不可思議的技術,人們再次匯入了相同的機制。」「在技術中尋求神性?」

「神性……,或者說是……蔑視……」中禪寺簡短地說。「例如陰陽師的崛起和衰微,就很清楚地表現了這個過程。」陰陽師——鳥口並不清楚陰陽師是什麼樣的人。但是知道中禪寺第三張面孔的人,都稱他為陰陽師。

昭和的陰陽師開口了:

「陰陽師……以前被稱為陰陽博士、天文博士,是當時最尖端的科學技術者。有一段時期,在宮中也極具權勢。這些都是因為陰陽師搭上了最早的逆轉的潮流。陰陽師統率技術者集團,利用舶來的最新知識解讀世界,做為世界的操縱者,受到尊敬與重用。但是……陰陽道後來受到禁止,陰陽師步上凋零一途。」「祓除惡鬼的陰陽師……成了惡鬼。」「沒錯。當中的理由有幾個……」中禪寺說到這裡,沉默思考了一會兒。

「首先是剛才多多良舉例的《今昔物語集》中的一節——物怪以器物之形現身的故事。就端看……如何解讀它。」「就像你剛才說的吧?不是器物化成妖怪,而是鬼神之類的東西化成器物……」「換句話說,這代表不可知的力量就是道具——技術,對吧?」「這怎麼了嗎?」

「所以說……」中禪寺說道。「想要掌控自然的願望翻轉過來,成了御靈信仰,另一方面,掌控自然的技術也同樣地不斷開發——換言之,怨靈與技術是對付自然的兩個輪子。然而隨著技術的進步和普及,御靈信仰漸漸地失去了效力,對於自然的畏懼心理就是這樣轉移到原來應該是為了統治自然而開發的技術身上。然後……」「然後……?」

「就像自然現象的空中放電被視為雷神一般……技術也被賦予了人格。」多多良用力一拍膝蓋。

「啊,那就是……器物之精嗎?」「是的。我認為那就是器物之精。」「這個嘛,很容易懂。可是、不過、那樣的話……中禪寺,先等一下唷。呃……那樣的話,付喪神呢?付喪神跟這個不一樣嗎……?」不一樣嗎?——多多良再一次發出疑問,以抽搐般的動作又彎起脖子。中禪寺答道:「我覺得不同……或者說,必須視為不同,道理才說的通。」「道理?可是如果說對於技術的畏懼、想要控制技術的心理賦予了技術這個概念人格,應該也能應用在道具的付喪神上啊。」「不……雖然不是毫無關係,但是我覺得還是不同。」中禪寺說。

「怎麼個不同法?」

「這個嘛……這類器物的精,是器物的本質,是最初就具備的事物,對吧?」「是……啊。」

「掃帚被製成掃帚的瞬間——從竹子變成掃帚的瞬間,就具備帚精這個普遍的概念了。但是付喪神是道具本身經年累月變化而成。帚精的話,每一個掃帚的個體屬性在某種程度上會被捨棄掉。但是如果是掃帚的付喪神,就可以特定說是這把舊掃帚變化而成的。換言之……如果以剛才的幽靈的例子來比喻,器物之精就是三魂,而付喪神是七魂——我是這麼認為的。」「物品的概念與物品本身。」

「是的。」中禪寺點點頭。「……是靈與物。」「那麼,經年累月……這部分是重點囉?」「是啊,剛才多多良舉的中國《搜神記》非常古老,不過從中可讀到物品經過長久的時間會化為怪異這種想法的萌芽。不過《搜神記》只是說明時間經過會為萬物帶來同樣的變化罷了,這很理所當然。《搜神記》的說明與其說是著重在時間經過,更偏向於氣一亂,就會產生怪異。」多多良點頭如搗蒜。

「啊啊,是啊。上面說,得天之氣,則化有形體,有其形即有其性,性質會隨著時間的變化而改變……」「對。春分之日,鷹變為鳩,秋分之日,鳩變為鷹,時之化也……」「苟錯其方,則為妖書……」

「因其氣之反也。每到節氣——春分或秋分,氣就會紊亂。這後來被視為節分和庚申……」「氣與氣的境界……百鬼夜行。」「是的。器物的妖怪為什麼後來會被當成百鬼夜行的代表選手,我想這點是思考妖怪進化史時的重要關鍵……不過這就先暫且擱著吧。」中禪寺說道。

「總而言之……器物之精與時間無關,原本就棲宿在器物身上,而且是以人形出現。另一方面,付喪神是古舊的道具本身變化而成,外表完全就是道具本身。」「總算連上了呢。」多多良高興地說。

「連、連上了嗎?」

哪裡跟哪裡連上了?原本是在講些什麼?鳥口根本都忘了。

「中禪寺主要在說,接納技術這個新威脅的過程有好幾個階段,付喪神位在最後。對吧?」「是啊。首先是鬼神化成器物,然後是棲宿於器物的精以人形現身,再來是器物本身變成妖怪——這麼排列起來,就容易懂了吧?」「伴隨著畏懼的神性漸漸消失,被置於人的控制之下,最後被當成汙穢遭到蔑視……原來如此,我瞭解你剛才說這與陰陽師相同的理由了。還有,付喪神的傳說無法追溯到《百鬼夜行繪卷》之前的理由也大致瞭解了。因為更早的傳說,都不出器物之精的範疇呢。」「或許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不過看看近代據傳與《百鬼夜行繪卷》差不多時期創作的《付喪神繪卷》,以及御伽草子(注:御伽草子為室町時代至江戶初期流行的通俗短篇小說形式。)的《付喪神記》等等,能看出形姿上顯然又歷經過搖擺。」「哦。那些作品……哪邊比較早?」「只能說不清楚呢。依我的看法,《付喪神記》比較早吧。」「是因為像剛才說的,你認為器物本身化成妖怪——妖怪呈現器物外形,比人形更要晚嗎?」「對。《付喪神記》的妖怪,就像書名所說的,是器物本身化成妖怪,所以是付喪神,但是一妖怪化,又變得不是器物了。」「你是說外形嗎?」

「是的。一開始完全是老舊的道具,但是會慢慢地變得像野獸或人,逐漸變得不像道具,全都成了器物之精。不過形狀類似的妖怪也在《百鬼夜行繪卷》中登場,兩者之間確實有某些因果關係。一定是哪邊模仿哪邊吧。那麼我認為徹底將器物妖怪化的《百鬼夜行繪卷》製作得比較晚。」「原來如此。」

「而且如果是受到追求誇張變形極致的《百鬼夜行繪卷》的圖畫所觸發,不可能畫出《付喪神繪卷》那樣平板的畫吧。那頂多只能算是戴個面具罷了。相反的話倒是有可能。」「哦,你也畫水墨畫嘛。我也會畫畫油畫當做興趣,可以瞭解你的想法。」多多良說。鳥口不知道中禪寺還會畫圖。意外地多才多藝的古書商接著說了:「然後,我認為物品化成妖怪——呈現器物外形的異形、付喪神這樣的發想,怎麼樣都是先有視覺上的衝擊。」「你是說先有畫?」

「沒錯。例如說琵琶,從某些角度來看,琵琶看起來也像是人的臉吧。可是一般人不會因為這樣就幫它添上手腳,這種怪人世上少有。可是……《百鬼夜行繪卷》上清楚地畫上了手腳。在這裡,靈機一動不知是靈機一動的瞬間造訪了。類推取代了同一,從此以後,循著相同的法則,各式各樣的器物就容易妖怪化了。」「相同的法則?」

「首先是比擬。比擬成別的東西,琴可以比擬成四腳獸,寺廟房簾上掛的大鈴鐺被比擬成爬蟲類。還有意義的翻抄。鳥兜(注:舞樂的伶人戴的鳳凰頭形狀的冠帽。)變成了鳥,負責拉車的是拉——癩蛤蟆(注:日文中癩蛤蟆(蝦蟇,hiki)與拉車的「拉」(引き,hiki)同音。),所以是青蛙。然後是過剩的附加,不管什麼東西,只要畫上一張臉,添上手腳,大抵都會變成怪物。這種手法就這樣一直流傳承下去,直到石燕。」「器物妖怪的文法成立了。」

「沒錯。據傳為土佐光信所畫的《百鬼夜行繪卷》足以激起這樣的想法。當然沒有人知道那是否為光信所作,而且許多類似的仿作中哪個才是最早創作的,目前並無人能夠證實,所以沒辦法說哪一個才是始祖……」鳥口沒看過中禪寺說的繪卷,也沒看過其他的繪卷。

多多良噘起嘴巴。

「你之所以說塗佛不是付喪神……」他指著桌上的圖。

「……是因為這張圖並未遵循付喪神的法則,對吧?」「是。這是不同的系統。」

「沒錯。是鄉下繪師或狩野派中少部分流傳的《妖怪圖卷》或《化物遍覽》、《百鬼夜行圖》之流的系統吧。文法不同嗎?」「對……這些是不遊行的妖怪。

中禪寺說。

「以這個塗佛為始,塗蓖坊、嗚汪、咻嘶卑、哇伊拉、休喀拉、歐託羅悉……這些妖怪是一個個附上名字畫下來的,是特別的妖怪們。」「特別……」

「很特別。我認為他們原本是遊行的成員。但是祭典變成了百鬼夜行,他們扔下了道具,從隊伍中脫離了。」「咦?那《付喪神繪卷》裡原本有他們……?」「沒有吧。但是《付喪神繪卷》中的付喪神,一部分是付喪神,一部分卻不是。我認為畫中的搖擺就是起因於此。」多多良沉思起來。

「這部分我不懂。」多多良說。接著他仰望天花板一會兒,說了:「不過呢,中禪寺,從搖擺的《付喪神繪卷》,到擺脫搖擺的《百鬼夜行繪卷》之間,並無能顯示出過渡時期的作品吧?說妖怪的文法跳躍式地進化,也有點……」等一下——多多良突然說道。

接著他張開右手伸出。

「請等一下。據傳是光信所畫的《百鬼夜行繪卷》之前,不是也有器物妖怪的圖畫嗎?《土蜘蛛草子》和《融通唸佛緣起繪卷》裡,不是已經有怪物是依照你剛才所說的文法所畫出來的嗎?那是南北朝時代(注:1336年至1392年,這段時期日本分裂為南朝與北朝,彼此對立。)的作品。」「對,是有。但是光信以前的那些作品,依照我的看法,與其說是器物的妖怪……更接近式神。」「式神?」

「應該是式神。《不動利益緣起》中所畫的疫神也沿襲了相同的潮流。而且那是晴明祓除的……。多多良,我啊,認為式神與器物之精是一對的。」「這又是一番奇特的見解了。」

多多良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鳥口怎麼樣都趕不上話題。

「師傅,我記得式神不是任人使喚、方便的神明嗎?叫他倒茶就會倒茶,說鼻子癢就會幫忙抓癢。」「才不是。」中禪寺有些厭煩地說。「式是遵從一定規範的行為。是結婚式、葬式(注:即婚禮、葬禮。)、方式、公式、構造式的式。賦予這個式人格的時候,稱為式神。」「聽不懂。」

中禪寺露出更加厭煩的表情。

接著他從懷裡伸出手來。

「聽好了,鳥口,假設這裡有張紙,然後這裡有把剪刀。」「是的。假設有。」

「你是一個未開化的人,不知道剪刀這種東西。」「唔嘿,我是未開化的原始人唷?噯,好吧。」「然後,你想要將這張紙一分為二。」「呃……我想把紙弄成兩半。那……哦,我不知道剪刀這種東西呢。要用手撕嗎?」「是啊。然而我知道剪刀是什麼樣的東西,也知道用途和用法。只要像這樣把拇指和食指、中指伸進環裡,以螺絲為支點,喀喳喀喳地剪下去……這就是咒術。」「只是剪而已啊。」

「對不知道剪刀的你來說,這是魔法吧?」「噢噢。」

有可能。

在街頭電視機前聚滿人潮的時代,應該不會有人聽見收音機而感到驚奇了。不過這要是在百年前,收音機也是驚人的魔法。雖然人類的頭腦百年前和現在應該沒有多大的差別,但是技術已經進步到超越人腦的程度了。就算是現代人,即使知道收音機不是魔法,那也只是因為知道里面有機器,所以不是魔法罷了。但突然叫一個人做出收音機,也不可能辦得到。

「唔……這麼說來,剪刀也是一種機關啊。雖然構造簡單,但也不能小看哪。要是沒有任何預備知識,想要做也做不出來嘛。」以無法制造這點來看,剪刀和收音機是相同的。

「筆直地剪開紙也是魔法……嗎?」這麼說來……

以前鳥口曾經聽中禪寺說過,方法公開的技術是科學,沒被公開的則被稱為神秘學……中禪寺說了:「所以剪刀是一種咒具。然後剪刀的使用方法——作法就是式。剪紙的行為就是打式——咒術。這個公式不只是剪刀,可以套用在所有的道具上。道具都是拿來使用的,換言之,一定有使用方法。賦予使用方法人格,就是式神,而賦予道具本身人格,就成了付喪神。雖然相似,但是不同。」「哦,對於不知道矮桌的人來說,膳食也是一種神秘哪……」「可是啊,鳥口,」中禪寺看著鳥口說。「無論不知道剪刀的人看起來有多麼不可思議,剪刀也沒有任何違反天然自然之理。剪刀的原理是極其符合道理的。」「說的也是。原理很單純。」

「儘管如此,即使是剪刀這樣單純的技術。看在不知道的人眼裡就像魔法一般。所以使用道具的人——技術者,亦等於咒術者。」「技術者下詛咒嗎?」

「會詛咒也會祝福。」古書商說。「因為是人為應用自然,來做到人本來做不到的事。」「那是……人做不到的事嗎……」「是人本來做不到的事啊。鳥口,聽好了,技術這個玩意兒被當成是人類所創造的,是人類的偉業。但是呢,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一項技術違反天然自然之理。無論什麼工作,都在自然科學保證的範圍內,也沒有任何機械和技術違反物理法則。我們就像被玩弄在釋迦牟尼佛掌心的孫悟空一樣,無法超越自然的框架。所以人才會編出應用自然的式,那就是技術。技術會被當成第二個自然,變成畏懼的物件,也是理所當然的。」「哦……」

「然後呢,多多良……」

中禪寺轉向多多良說。

「打式的時候會使用蠱物吧?」

「你是說……式與道具是密不可分的?」「而道具與動物也密不可分。」

「動物?」

多多良問道,但中禪寺沒有回答。

「總之,我認為《土蜘蛛草子》等出現的怪物,是一種式神。曾經是御用畫師的光信——其實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元祖,不過為了方便起見,就姑且當成是光信吧。光信從這些既有的作品群中學到妖物的文法,這應該是確實的。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我認為光信從既有的作品各處學習作法,加以應用,以不同的角度重新解讀了《付喪神繪卷》。」「以不同的角度重新解讀?」

「對。所以是怪異的解體與再構築。」中禪寺再次說道。

「唔……」

鳥口低吟。又折回原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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