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像偵探說的,那是騷擾。」
織作茜會被殺···
是因為她是織作茜···
——原來如此。
「敵人···敵人到底是誰!」
鳥口依然追問個不停。
「是尾國嗎?還是磐田純陽?是氣道會嗎?還是條山房?···不···等一下。他們全都是串通的嗎?不是彼此敵對的嗎?」
「你們沒必要知道。別起什麼怪念頭。」
「你在說些什麼!師傅無法行動的話,當然只能由我們來了啊!對不對,益田?這叫見義不為,游泳也。」
中禪寺彷彿忍耐著痛楚,定在原地。
榎木津叼起香菸。
「我說啊,京極,這些傢伙比你想象中的笨的多啦。就算你們叫他安靜,他們也不可能安安分分的。如果你真的不希望他們亂動,為什麼不撒謊?你的話,憑一根小指頭就可以騙倒他們了吧?」
「是啊,被你這麼一說,我才想到哪···」
早知道就隨便編個謊言就好了——中禪寺說。
榎木津說的沒錯。
憑中禪寺的才能,要哄騙青木、益田、鳥口這些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但是···例如鳥口本來對中禪寺的言行有所懷疑;青木之前也無法甩開模糊的不安,益田也一樣吧。反過來說,這不就證明了中禪寺信賴著他們嗎?
如果是沒有信賴關係的物件,中禪寺一定會隨便幾句花言巧語,就把人給瞞騙過去吧···
鳥口吹著眉毛望著青木。他可能也發現這件事了吧。換句話說,青木等三人等於是背叛了中禪寺的信賴。所以中禪寺才會那樣生氣吧。
青木垂下頭去。
「沒意思。」
榎木津說道。彷彿這才突然想起一直覺得這件事沒意思似地,叼著香菸就這樣把手肘撐在矮桌上,身體傾向中禪寺。
「我說啊,京極,你那雙惡鬼般的眼珠是彈珠做的嗎?坐在這裡的是誰啊?」
榎木津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是偵探啊。」
「我知道啊。」
「我和步步為營,敲了石橋也不敢過河的書商可不一樣啊。」
「你想···說什麼?」
「當然,我和敲了石橋還是摔進河裡的小關,還有敲壞石橋的笨蛋修不一樣。石橋這種東西,我連敲都不必敲,直接就跳過去啦。這才叫偵探!」
「你是在煽動我嗎?」
「你偶爾也被煽動一下會怎樣?」
「可是,無論直接間接我都不希望我的行為造成別人犧牲。」
「狡猾。」
「沒錯,我是狡猾。若不狡猾···這個位置太辛苦了。我自出生以來,沒有一次不覺得自己狡猾的。我很狡猾。」
青木吞了一口口水。
青木一直認為,中禪寺在這次事件中的位置就像樂團的指揮家。他靠著一根指揮棒,能夠驅動、停止一切。換句話說,在種種事件裡,中禪寺立足的地點是最強位置。青木一直這麼認為。
但是他似乎錯了。
「哼,少說嘴了。」榎木津說。「狡猾的不只是你而已。哪個人不狡猾啊?而且就算你騙得了奴僕,也騙不了我。你···不願意就這樣放任下去吧?」
「放任不管,就不會連累更多人。」
「但是你不願意吧?」
「所以說···」
「別管那麼多了。就講你自己吧。」
無法插口,鳥口和益田都沉默了。
榎木津詰問中禪寺這樣的場面至少在青木等人的想象範圍內,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然後青木想到了。過去每當遇到事件,中禪寺就被眾人拱出來,說出許許多多的話語。但是他從來沒有一次是為了自己而說,或述說自己的心情。
像青木···無論何時,他都只能陳述自己的想法。
中禪寺深思熟慮過後,這麼說了:「單就這次來說···只要我不出手,就不可能有人犧牲。但是我一齣手,就絕對會牽連到我周遭的人——也就是你們和你們身邊的人。所以···」
「織作茜又怎麼說?」增岡說。「她不是已經犧牲了嗎?她不是你說的那個什麼遊戲的受害人嗎?」
「所以說,那···那完全是對我輕率舉動的牽制和報復。茜女士不是我親近的人,但是對我來說,也算是遭到殺害會具有意義的人。另一方面,暗地裡持續進行的遊戲···就我所知,目的並不在於奪取人命。進行的遊戲有個規約,是不可以殺人。所以遊戲本身絕對不可能製造出殺人事件。事實上,並沒有發生任何可稱為事件的事件,也沒有人遭到危及性命的危險。他們完美地遵守著遊戲規則,沒有犯罪之虞。」
「中禪寺先生,真的是這樣嗎?」益田開口。「恕我在此大放厥詞,但中禪寺剛才的話裡有些錯誤。我剛才想起來了。」
「錯誤?」
「嗯。不,我是從鳥口那裡聽來的。是關於···加藤女士的事。」
「啊啊···」鳥口說道,揮了一下拳頭。「加藤麻美子女士的···」
「加藤···」中禪寺說道,瞪住益田。
「中禪寺先生說,除了織作茜以外沒有任何人受害。可是···加藤麻美子女士的嬰兒過世了。那個嬰兒···不算是這個遊戲的受害人嗎?」
中禪寺的臉色變了。
「加藤麻美子女士的···孩子···」
連旁人都看得出他的臉正逐漸失去血色。
中禪寺正拚命地思考著。
「這樣啊···是啊···」
益田說的沒錯——中禪寺呢喃。
「···沒錯。上游的水漏了出來。益田說的沒錯,遊戲本身製造出被害人了。那麼這場遊戲···無效!」
中禪寺站了起來。
「要幹嘛?」
要幹是吧?——榎木津確認道。
中禪寺望向偵探。
榎木津依然一臉精悍嘴角泛著微笑說:「這樣就對了。」
「話說回來···你去了哪裡?」
「去了那個叫做韭菜還是大蒜的地方。」
「咦咦!」益田叫起來。「榎、榎木津先生,可是您不見蹤影的時候,還完全沒有查到那裡···」
「喂,笨蛋王八蛋,別拿我和你們相提並論,我是萬能的。說起來,就因為你們太沒用,這個笨書商才總是這麼辛苦啊。這傢伙是會創造和破壞,但是沒有推進力啊。要是沒有我,豈不是連一步都踏不出去了嗎?你們這無能三人組!失去了才知道榎木津的好——給我把這句格言銘記在心哪!」
鳥口「唔嘿」了一聲。
榎木津說的沒錯。
青木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愧疚。青木光是守護沒有價值的自己就費盡心力。什麼都看不見。
只是意識中斷了幾天就心情浮動的自己,根本形同不存在。不值得去拘泥、守護。然而青木只因為冀望自己就是自己,而去懷疑敦子。她就在伸手可及之處,青木卻放掉了她。
——我滿腦子只顧著自己。
青木懊恨,空虛,然後抬起頭來。
——這不是我的事件。
而是中禪寺的事件。所以···
中禪寺站著俯視榎木津。
「那麼榎兄,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有幾個人?」
「一個。」
「是男···還是女?」
「男的。」
「這樣···」
中禪寺似乎瞭解了什麼。
「鳥口···」
「什、什麼事!」
「你還記得塗佛嗎?」
「嗯,記得。」
「這場遊戲就像塗佛。在漫長的歲月中失去真意,表面擁有了不必要的深度,被附加了不同意義。它已經本末顛倒,所以就算抓住它、揭露它,也還有大逆轉之後的裡側。它的形態不斷地改變,完全固定不下來。但是···它的真實面目其實是個無聊的東西。空虛遊戲的真意只有主辦人瞭解,而主辦人是不可侵犯的。玩家不能挑剔裁判。而且因為不知遊戲真意,觀眾也無法妨礙遊戲進行。被騙的是騙人的一方···」
所以這個事件就如同塗佛之宴——中禪寺說。
鳥口、益田及青木都緊張起來。
即使如此,青木還是稍微安定下來了。
「中禪寺先生···有對策吧?」
「對策···是有。但是沒有勝算。」
「膽小鬼,說那什麼洩氣話。別擔心,有我給你撐腰,而且小敦有那三大笨蛋來保護。會吧,你們三個笨蛋!」
榎木津指了過來。
青木站了起來。
鳥口和益田也繃緊全身。
「喏,看吧。奴僕就是要這樣使喚。命令他們,就會乖乖聽話。能被主人命令,他們也心滿意足。你就是太客氣啦!」
榎木津仰望中禪寺。
「喏,要怎麼做?」
「別慌。」
「先下手為強啊。這是激戰啊!爆烈伊豆!」
「不···要做的話,就以我的做法來。」
「怎麼,你還在說那種話嗎!那種東西,打他個落花流水就是啦!除了殲滅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先···驅魔。不過我需要士兵。」
「召集就好了。去叫川新來吧。」
「但是,關口或許會出不來。」
中禪寺說道。然後望向雪繪。
「雪繪夫人···」
從青木的位置,無法看到雪繪的表情。
榎木津再一次望向雪繪。
「小雪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還有···千鶴也是。」
望過去一看,中禪寺的夫人正坐在簷廊上。中禪寺沒有看自己的妻子,右手撫著下巴,轉向壁龕。
「千鶴子。」中禪寺呼喚妻子的名字。「可以請你和雪繪夫人一起暫時到京都去嗎···?」
記得京都是千鶴子夫人的孃家。
夫人無聲無息地站起來,說:「我把貓也帶去。」
榎木津也猛然起身。
「哈哈哈哈,你被說動了哪,中禪寺在我們認識了這麼久,這還是你第一次人說動哪!不管怎樣都好,總之讓我揍那個怪老頭一拳啊!」
偵探說道。
青木望著中禪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