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禪寺,你有不少優秀的部下嘛。」
「很遺憾,他們並不是部下,而是孽緣不淺的老朋友。」
「哼。」
尾國狂妄地笑了。
「那個人常說,這就是你的缺點哪,中禪寺。」
「全天下最讓我敬謝不敏的,就是被他欣賞。」
黑衣的驅魔師大大地拱起肩膀,彷彿一隻巨大的烏鴉,與佐伯家一家和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所有人對峙。
「你、你、這、這是騙人的吧?這才是幻影吧?是你施了法術,給了這個死人的村落生命,對吧?」
東野——佐伯乙松爬行似地接近烏鴉。
「一、一定是這樣的……絕、絕不可能有這種……」
韓——佐伯癸之介顫抖著。
「看樣子這些傢伙身上的魔物還沒有被驅逐呢,中禪寺……怎麼樣?你也看到了,這些傢伙連眼前的現實都無法接受,愚蠢至極。不,就在剛才,他們全都淪為一群蠢貨了。要是你不出現,這些傢伙除了一個人以外,都可以不抱任何疑問地繼續過著自己的日子哪……」
尾國以毫無破綻的腳步離開中禪寺。
「……不知道不是比較幸福嗎?」
賣藥郎嘲笑似地說。
烏鴉一動也不動。
「怎麼樣?中禪寺!」尾國再次吼道。「你真的是遵循你的哲學在行動嗎?事實上你不是在幫忙你最厭惡的事嗎?你很不情願吧?不是嗎,到底究竟是哪邊!」
「根本沒有所謂真實。」
驅魔師毅然決然地說。
「在這裡的是人。同時……你也是。」
「我不是說過,你這招對我沒用?」
「我也說過,彼此彼此。」
「哼。」尾國笑了。然後他說了。「……我懂了,中禪寺。我想你應該也已經做好捨棄你珍惜事物的心理準備,才拖著沉重的步伐前來吧。那麼就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中禪寺筆直穿過玄關。
不久後……張果老——玄藏站了起來。華仙姑——布由跟上去。韓大人——癸之介、磐田純陽——巖田壬兵衛、南雲正陽——亥之介、東野鐵男——乙松、以及曹方士——甲兵衛跟在後面。
刑部被木場拉起來,宮田被鳥口及光頭男挾持,巖井被榎木津揪著脖子,也跟了上去。後面則是藍童子及尾國。益田與尾國保持一段距離,進入玄關。光保和朱美跟在他們後面。青木與敦子已經在裡面了。
漫長的……榻榻米走廊。
紅殼窗格。
走廊上掛著蠟燭。中禪寺佇足玄關時,裡面的人似乎預先點燈了。眼前的光景彷彿一群死囚行走在通往刑場的地下回廊。
灰泥雕工的窗戶。
在燈火下搖晃的汙垢。髒汙。灰塵。
轉了好幾個彎。
地板「嘰」地鳴響。
走廊盡頭處,有一道巨大的紙門。
領頭的陰陽師停下腳步。
「喏,這裡就是你們意欲前來的地點。」
他回頭。
「是你們殺害家人的房間,也是你們全員遭到殺害的房間。是封印了你們過去的內廳,對吧……?」
沒有人回答。
「看仔細吧!」
陰陽師用力開啟紙門。
血肉橫飛的……
慘絕人寰的……
家人遭屠的……
屍山血海的……
「這裡有什麼!」
那裡……當然什麼也沒有。
應該已經死去的人們,全都為那裡沒有自己的屍體而驚愕、慌亂,並失去了深信不疑的世界。
陰陽師走到寬闊的客廳中央。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我並未親眼目睹。這原本與我無關,即使我插手,也不能改變什麼。下判斷的是你們……但是……」
中禪寺轉過身來。
邪惡的表情。
他在看尾國嗎?
「……我也是個人,也有無法坐視不見的事。喏,請看。就是這裡。你在這張榻榻米上,殺害了你身旁的家人,對吧?怎麼樣?你也殺了這些人,對吧?你也是。你也拿柴刀砍死了人吧?這裡應該血流成河,但是怎麼樣?這裡並沒有那種痕跡,連個斑點也沒有!這裡有任何死了那麼多人的痕跡嗎!」
中禪寺聲色俱厲地說。
應該死去的人與應該殺了人的人……一擁而上地……進了房間。
與是死者、同時也是兇手的人們有關的一行人默默地跟上來。
客廳昏暗。
究竟有幾張榻榻米大?數不清的紙門圍繞在四面八方。除了紙門,還是紙門。橫樑燻得漆黑。天花板有如切割成四方形的夜空,卻又比夜空更加黑暗。即使容納了這麼多人,空間仍然綽綽有餘。
陰陽師站在疑似壁龕的地方前。烏鴉般的形姿左右各設了一個燭臺,蠟燭同樣地在上面熾烈地燃燒著。
有灰塵的味道。
房間中央,應該已經死去的異形一家聚在一起,彼此庇護似地坐著。
稍遠處,鳥口、青木、敦子、光保、朱美以及刑部、巖井和宮田各自佇立在各處。木場關上紙門。大廳角落,賣藥郎與藍童子混在家人當中,與陰陽師對峙,偵探就站在他們斜後方。
這種氛圍,只能夠說是異樣。
「這、這是怎麼回事……」
癸之介發問,他是這個家的當家。
幾乎是慘叫。
「……這、這種事教人怎麼相信?我、我記得一清二楚。我用柴刀……把父親的頭……」
「這……我也一樣。所以……可是……」
「中禪寺。」玄藏出聲。「求求你。再這樣下去……我們都要瘋了。我們的記憶……被人玩弄了,對吧?」
本末倒置……
騙人的是被騙的一方……
「沒錯……」
陰陽師沉穩的聲音開始述說。
「昨天……我透過某人的協助,找到了除了各位以外的村民的蹤跡。遺憾的是,我無法找到所有的人,不過確定了十幾個村民的行蹤。」
「真、真的嗎!」
「是真的。小畠祐吉先生,還有久能政五郎先生及阿繁女士夫婦,八瀨重慶先生……」
「祐吉……」亥之介呢喃。
「政五郎……還有重慶……」癸之介摀住嘴巴。
「眾人分散各處……但多半在東北——而且是宮城縣。」
「宮、宮城縣?……為什麼?」
「不知道。不過他們現在都過著普通的日子,聽說祐吉先生去年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他們喪失記憶了嗎?」
「不……他們似乎也還記得這個村子。」
「還……還記得?」
「只是,他們說不願意再回來這裡……」
「那,跟村上刑警……是一樣的呢。」朱美問道。
中禪寺點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
「不懂。我完全不懂。」壬兵衛說道。「你是說,村人只是拋棄了這個村子……遷到其他的土地去嗎?」
「是的。這個村子的居民每一個都認為他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拋棄村子,自力更生。但是,沒有任何人發現他們是同時離開村子的。」
「同時……?」
「十五年前,六月二十日的……數日之後。」
「那一天……」
慘劇發生的日子。
不……應該發生了慘劇的日子。
癸之介渾身一顫,哆嗦個不停。
「那、那……我們究竟……」
「我們就像玄藏說的,是被誰給洗腦了嗎……?」
壬兵衛那張猴子般的臉糾結了。
亥之介全身僵直。甲兵衛抽搐著。
「騙人!這是騙人的!」乙松伸出手來呻吟著。「做、做、做這種蠢事又有什麼好處!有什麼意義!這……」
這……
「這整件事……是某人對你們一家人所進行的一種懲罰。」
陰陽師說道。
「懲罰?……我、我們哪有做什麼……」
「你們大概沒有自覺吧。但是你們受到矇騙,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罪。」
「不懂你在說什麼……」
「等會兒就會瞭解了吧。」中禪寺答道。「同時,這也是某人的實驗。不……稱之為實驗,實在是太過火了。這依然只能說是一種……惡劣的遊戲。」
「遊、遊戲?」
「你們……每一位都認定自己是殺害全家人與全村人的兇手。你們如此認定,十五年來就這麼活著。這正是對你們的懲罰。同時……誰會最先發現這是一場謊言?誰會最先發現自己的人生其實是一場幻影?……就是這樣的遊戲。」
「這……怎麼……」
「只有第一個抵達這個房間的人能夠知道真相——就是這樣的遊戲。」
「到、到底是誰……為了什麼!」
癸之介大叫。
中禪寺悲憫地望著剛才還虛張聲勢、充滿敵意的男子。接著他忽地別過臉去。
「這是昭和十年代前期的事……」
終於……
秘密揭曉了。
*
清晰嘹喨。
是中禪寺秋彥的聲音。
「那個時候……由內務省所管轄的特務機關的一名負責人提案,尋找長生不老仙藥的極機密計劃開始了。他們根據某個村子的傳說,找到了這座神秘的村裡——戶人村,佐伯一族。然後……他們確信它就在這裡……」
它。
長生不老的生物。
君封大人……嗎?
中禪寺望向佐伯一族。
「但是……他們無法確認。這是理所當然的呢,甲兵衛先生。」
中禪寺對著恍惚的老人說。
「啊……」
突然被問話,佐伯甲兵衛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巴。
他不可能回答得了。
這個行將就木的男子直到剛才還是另一個人——將那些過去全部封印起來的另一個人。說起來,就像個才剛復生的死人。
「他們所追求的東西……是你們一族超越時代,守護了幾千年的事物。無論對方是什麼來頭,一個外人突然造訪,要你們開示秘密,你們也不可能輕易聽從。即使來人宣稱是為了國家,為了陛下,也是免談。對吧……?」
「啊嗚啊嗚……」老人開合著嘴巴。
「……例如,民俗學家會為了學問而揭開村子的秘密。彷彿隱匿是一種犯罪行為似的,他們揭露秘密。的確,若是放置不管,秘密將會風化,會斷絕,也會消滅,不復存在……近代就是這樣一個時代。近代化使得民俗社會中的共同體解體了,所以有些事是無可奈何的。或許,會消失的事物也只能任憑消失。但是學者卻說不能就這樣讓它們消失,要加以保護。不過秘密在揭露的階段,就再也不是秘密了。在這種情況下,為了保護而揭露這種悖論是不成立的。一旦洩露就完了,秘密再也不能以秘密的狀態儲存下去。觀察者影響觀察物件,是不可避免的現實……」
所以——黑衣男子說道。
「所謂共同體的解體,指的就是第三者的觀點被匯入共同體內部。結果迷信儀式之類的事物全部遭到排斥,變得徒具形式,失去了它的本質。就算淪為學者的標本也無可奈何。那種東西是屍骸。除了做為標本以外,留著也沒有意義。但是在比共同體規模更小的集團——家庭裡,它還保留著。學者就算能夠揭開村子的秘密,也無法連家庭的秘密都加以揭露。而且即使把家庭問題拿來宰割談論,也難以得到一個普遍性的解答,有時候還會直接變成歧視問題。所以家庭可以說是現代中最後的封建。但是……戶人村卻非如此。這個村子沒有受到現代化浪潮的直接影響,儲存了這些事物,是個罕見的例子。當然,因為所謂戶人……指的就是同一戶的人……」
驅魔師瞪住聚集在大廳中央的一家人。
「……所謂戶人,是意味著家族的古語。」
家族。
原來如此。
答案一開始就明擺在眼前。
「戶人村的秘密……不是外人能夠窺見的。一般的懷柔方法,並無法讓他們開示秘密。對吧?雜賀——尾國先生?」
尾國站在大廳角落。
「對,你說的沒錯。這個村子——不,這些人防心很重。我先是試圖籠絡亥之介、甚八還有祐吉這些年輕人。因為這些人年輕,思慮淺,對於受到古老規矩束縛也感到質疑。但是就算籠絡這些年輕人也沒用。因為就算拉攏三個年輕人,還有五十幾個老人要對付哪。」
「尾、尾國,你……」
亥之介發出驚愕的聲音。
「原來如此。於是你們一夥人想出了一個計策。你們認為除非把村子淨空,否則沒辦法調查……」
「把村子淨空?」
佐伯癸之介叫了起來。
「是的。如果這是一般情形……不是將村民全部強制帶走隔離,就是加以殺害吧。但是計劃的策劃人山邊極端厭惡殺人及暴力。另一方面,協助山邊的陸軍男子,正研究著如何操縱記憶與人格。於是……某個計劃啟動了。就是將所有的村民遷移到別處的計劃。」
「等一下……」木場修太郎問道。「既然能夠操縱記憶,何必那麼大費周章?只要調查之後讓他們忘記就行了啊。」
「沒辦法這麼做啊。調查之後,如果那是真的,就必須得將它奪走。而且……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沒辦法那麼隨心所欲地竄改記憶。不是一切都可以為所欲為的。對吧,尾國先生?」
「是啊。」賣藥郎冷冷地回答。「山邊先生是個大好人,可是也因為這樣,工作棘手極了,乾脆殺了不曉得有多省事。山邊先生交代,要讓所有的村人自發性地離開村子。所以我來了村子好幾次,設下機關。」
「什、什麼樣的機關!」
青木文藏問道。
「很簡單啊。只要讓村人的不滿浮出表面就行了。每個人都有不滿啊。就算旁人看起來恩愛美滿的夫妻,還是和睦的親子,都不可能完全沒有不滿。比起守住傳統的大義,日常無處排遣的不滿,累積起來對人的負擔更大。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這是真的。但是反過來說,西施看久了也可能變東施啊。那個人說……要來確定看看哪邊才是真的。」
「好……好過分……」
那麼——布由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斷斷續續地說。
「那個時候……村子裡會變得殺氣騰騰,也是因為……」
「是啊。」尾國聲音陰沉地說。「是我這麼設計的,但是我並沒有騙人,也沒有誘導,而是每個人內心部積壓了大量的不滿。討厭老公、嫌老婆煩、公公礙事、痛恨婆婆……這不是很有意思嗎?明明這麼厭惡彼此,但是在我接觸之前,眾人卻都和樂融融地過日子。你們一家人也是啊,布由小姐……」
尾國指著布由說。
「當時你看起來很幸福呢,這裡的每一個家人都很疼愛你哪。可是……其實你非常嫌惡儘管有著血緣關係卻對你抱持性慾的哥哥。你也怨恨視而不見的母親。父親隨著你年紀漸長,看起來愈來愈卑賤;相反地,祖父只會強迫你們遵守莫名其妙的規矩;而叔叔成天只知道傻笑,完全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這些人全都一樣討厭。對吧?不是嗎?不,你就這麼說過。你清清楚楚地親口對我這麼說過。」
「住口!住口!」佐伯布由叫著,掩住耳朵。「可是、可是我……」
「那是你的真心話。」
尾國指著佐伯亥之介。
「亥之介先生,你也一樣。你把對親妹妹發情的自己撇在一旁,卻說你最痛恨墨守成規的父親,但其實這是你反面心情的顯露。你滿腦子只擔心自己心儀的布由會不會被甚八給搶走。就算你再怎麼喜歡布由,你們都是兄妹,這段戀情根本無法實現。但是甚八不一樣,布由小姐非常有可能被甚八給吸引。所以你只好這麼想:甚八隻不過是個下人,而我可是主人——你打從心底這麼想,對吧,然而因為你公開標榜廢除身份制度,所以表面上只能無可奈何地平等對待甚八,其實內心是萬般不願意。你很扭曲,事實上你根本就歧視甚八,覺得甚八根本就是個卑賤的下人,對吧?」
「嗚哇!」亥之介大聲嗚咽起來。
尾國指向玄藏。
「玄藏先生,你也是。你表面上對本家恭順,盡臣下之禮,但是其實你心底根本無法接受,心想自己也是主家血統,為何得住在村子郊外,服務原本是下人的村民不可?這一切全都是父親的錯,至於你的兒子,甚至被當成下人使喚,你一定不甘心極了,對吧?」
「我不否認。」玄藏說。
尾國指向顫抖的老學究。
「乙松先生,你認為家人把你當成只會吃閒飯的廢人而疏遠你,還認定村人輕蔑你。甲兵衛先生,你無法忍受村人毫無批判的景仰,使你不得不統率村子;因為兒子癸之介無能,你的負擔怎麼樣都無法減輕。癸之介先生也一樣,上代當家的眼神對你來說只是一種壓抑,不僅如此,你的老婆初音女士……」
「住口!不要再說了!」佐伯癸之介嚷嚷,抱住頭趴伏在榻榻米上。「那、那種、那種事……」
「不就是事實嗎?」尾國快步走上前去。「正因為是真的……你們才會認定是自己殺了全家人。如果你們內心坦蕩,就不會……」
「囉嗦!」
這次換成亥之介大叫。
「我、我的確喜歡布由。我喜歡布由。我也打從心底歧視甚八。可是、可是……」
「可是……」益田龍一激動地接下去說。「可是那是家庭的問題!無論是怎麼樣的家庭,多少都有這樣的黑暗面。即使這樣,做哥哥的也不會真的對親妹妹出手、或是真的殺害父親啊!不會做那種事的。不會的。絕對不會……」
「他們不就動手了嗎?」尾國說。「就算實際上沒做,他們也認定自己做了,不是嗎?那不就一樣嗎?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你們全都禽獸不如。不,不只是你們。幾乎所有的人都是禽獸。沒有哪個父母聽到小鬼哭號而不覺得煩,也沒有哪個小鬼被父母責罵而不覺得氣憤。就算實際上沒有動手,只要心裡想要動手揍人,骨子裡就是惡鬼。沒有動手,只是因為沒骨氣罷了。」
「才、才沒那回事!」
益田絞盡聲音叫道。
儘管他無法明確地做出反駁。
「那、那種事……」
「別這麼賣力啊,小哥。」尾國看也不看他地說。「當然,反過來的情形也是有的吧。但是保證相反情形的絲線很細哪。家庭的羈絆這玩意兒,比蠶絲還要脆弱哪。過去我不知道,但是現在不就如此嗎?證據就是……這個村子的人只是稍微刺激一下,全都四分五裂了哪。」
賣藥郎厭惡地說著,中禪寺彷彿要刺上去似地瞪著他,開口了。
「就像這個人說的……戶人村的居民處在一觸即發的狀態下,這是事實。既然事已至此,接下來只要為每個人準備不同的人生就行了。只要一個個連根拔起,村子就會自然崩解。應該如此……」
「這……和熊野的村上一族一樣呢。」一柳朱美說。
「是啊。這個計劃等於是熊野的先行計劃。這個做法在緊接著的熊野村落進行得很順利。但是這個計劃在戶人村卻沒有成功。不,是無法成功……」
「為什麼?」青木問道。
「出事了。對吧?尾國先生?」
尾國沒有回答。
「出事……?」
沒有發生過大屠殺。可是……
「不折不扣的事件,是殺人事件。發生了絕不能夠發生的事……不對嗎?尾國先生?」
「說得一副你親眼目睹似的……」
「證據的話,就在這兒。」
中禪寺望向自己背後的壁龕。
「什、什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巖田壬兵衛說。
「直到剛才,我都一直深信我把這裡的——哥哥的家人全都殺死了,可是那似乎不是事實。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中禪寺環顧一家人。
「這是很簡單的減法。只要看看在場的佐伯一家人就明白了,請各位看仔細。在這裡的人,並不是佐伯一家的全家人。首先,當家的妻子——亥之介先生,布由小姐的母親初音女土不在。還有玄藏先生的兒子——壬兵衛先生的孫子甚八先生也不在。相反地……」
中禪寺靜靜地指向房間角落。
「……那裡……多了一個人。」
藍童子站在那裡。
「怎麼回事?」
木場修太郎問。
「甚八先生被殺了。十五年前。大概……是被初音女士……」
「怎、怎害可能……」
癸之介立起膝蓋。
「不可能有那種蠢事!初、初音才不會殺人!更不可能把甚八……甚、甚八……」
「你心裡有底是吧?」中禪寺問道。
「這……」
「就像尾國先生說的……你認為自己就算會殺害一家人也不足為奇,對吧?這十五年來,一直……」
癸之介垂下頭去。
布由變得一臉慘白。
「中禪寺,你知道得真清楚哪……」
尾國不懷好意地一笑。
「……中禪寺說的沒錯。玄藏先生,你的兒子甚八啊,是個罪大惡極的傢伙。我只是稍微刺激他一下,他就本性畢露了。」
「他、他做了什麼!」
「他強姦了初音女士。」
「啊啊……」癸之介叫出聲來。
「癸之介先生,你隱約察覺了吧?沒錯。甚八愛上了你老婆哪。」
「住、住口!不要胡說!」
癸之介捶打榻榻米。
玄藏望著他。
尾國口氣冷徹。
「這不是胡說。因為你的老婆……就像現在的布由小姐一樣是個大美人哪。對年幼失恃的甚八來說,初音女士完全就是聖母。他無法剋制啊。玄藏先生,有其父必有其子哪。你也愛上了初音女士對吧?」
玄藏默不作聲。
癸之介抬起頭來。
「嘿嘿嘿,好不容易見了面,這下子場面真難堪哪。我可是聽甚八本人親口說的,說他喜歡初音女士,愛得不得了哪。那一天,甚八就像要發洩抑鬱的日常煩憂似地……侵犯了初音。就在這裡,這個地方,我看見了。他簡直就像頭野獸。壬兵衛先生,就是你跟我一起來到這裡的那一天。」
壬兵衛望向兒子玄藏,接著視線落向榻榻米。
「壬兵衛先生,你這個人真的很方便。你只因為生為次男,無法獲知秘密;最後自甘墮落,被趕出家門。你被巖田家收為養子,卻又引發糾紛,不管去到哪裡,都會惹出麻煩。你這個人徹頭徹尾無法認清現實。你總是對自己過大評價,想要讓只是虛像的偉大自己去契合社會。即使如此,你還是每年回到村子裡,攪亂村子的安寧……。你這個人真是太好玩了。我打算利用你,徹底擴大佐伯家的隔閡。但是我沒有必要這麼做。因為我把你帶回來的時候……這個家已經一塌糊塗啦!」
「鳴嗚……」亥之介呻吟。
「家庭就是這樣。一旦產生龜裂,根本不堪一擊。你們在家門外、玄關前爭執不休的時候,甚八正在裡面的房間按倒初音,凌辱她呢。我真是顫慄了哪……」
尾國掃視眾人。
「那個時候我還年輕嘛,多少還相信著親情應該遠勝於一切吧。當時我也心想,只是我在旁邊這麼煽動,家族也不可能崩壞吧。然而事實上怎麼樣?太簡單了。簡單得教人說不出話來。我渾身寒毛倒豎哪。事情結束後,甚八道歉了。但是啊,初音女士不原諒他。她一臉兇相……拿著甚八用來脅迫她就範的柴刀……一路把他逼到壁翕那裡……一刀劈開他的腦袋。」
「呀啊啊啊……!」布由尖叫,站了起來。「母、母親……母、母親!」
玻璃珠般的瞳眸反射出幽微的燭光。
那裡例映著過去。
布由慢慢地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