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找到了嗎?」
有馬的聲音問道。
「找到了……在村上先生的老家……找到了吧。」黑暗說。
「我、我家才沒有那種東西!」
貫一朝著黑暗怒吼。
「我、我家才沒有那種荒誕不經的故事!我、我家只是個貧窮的農家,是個平凡無奇的窮人家才沒有、才沒有那種……」
「你說的沒錯。」黑暗說道。「無論繼承了多麼奇特的傳說,或擁有多麼特殊的家訓,即使不斷地維持著外人看起來顯然異常的習慣——家庭這種東西,無論是什麼樣的家庭,都總是平凡無奇的。但是反過來說,也可以說無論再怎麼樣平凡而且和平的家庭,都一定擁有那類不尋常的部分。當然,若非由第三者來進行觀察,它是不會曝露出來的……」
黑暗暫時停頓。
「……就如同我方才所說,這件事的事後處理並非封口,而是竄改歷史。因為是國家將村上傢俬人的傳說就這樣整個掠奪了。所以……」
「所以?」
「所以他們……將村上家解體了。」
「什、什麼叫解體?」
「就是解體啊。」
「我不懂。」青木刑警的聲音響起。「不、不是沒收土地、遣散一家這種時代亂錯的處置吧?」
「不是的。不是制度上的家族解體、意識形態上的父權制度破壞這類行為。而是徹頭徹尾的家庭崩壞……」
「所以說我不懂啊!」
「青木,我剛才也說過了吧?家庭這種東西,其實無論怎麼樣的家庭都很奇怪,是異常的。但是呢,當家庭還是家庭的時候,那完全不是異常。所以……要破壞是很簡單的。首先……匯入第三者的觀點。光是這樣,家庭就會走調了。觀察行為會為物件帶來變化。這麼一來……接下來只要將萌生的差異加以增幅就行了。」
「將差異增幅……」
「每個人都有不滿,每個人都有自卑之處。愛恨總是表裡一體。」
「這……」
青木刑警的聲音在顫抖,還是聆聽的貫一的心在顫抖?
「沒有孩子不恨父母,沒有父母不厭煩孩子。但是,也沒有孩子不尊敬父母,沒有父母不疼愛孩子。人心總是矛盾的。若是無法將這些矛盾的主體不矛盾地統合在一起,個人就無法成立。而無法將這些個人不矛盾地統合起來,家庭也無法成立。統合這些家庭的是共同體,而統合共同體的是國家,這麼一想,也可以將國家視為個人的擴大延長吧。但是……沒有那麼簡單。因為規模一旦擴大,就不可能毫無矛盾地統合在一起。」
黑暗大概正注視著貫一。
「國家是概念,對吧?已經與肉體分割開來。非經驗性的概念被要求是邏輯性的,它拒絕沒有一貫性的統合……」
這種事與貫一無關。
「……所以眾多學者思索著各種道理,摸索著擁有邏輯整合性的、完美無缺的概念。政治變成了科學。這是無可奈何的。若說這就是現代,或許如此。但是那名男子試圖將這個想法應用到個人身上。」
「我……還是不懂。」
「這樣嗎?那個隸屬於陸軍的人,與著眼徐福的那個人不同,對於物理上、生物學上的不死持有懷疑的見解。他就像我剛才說的,研究著記憶的問題。他將人把矛盾就這樣不矛盾地統合起來的特性視為缺陷,而不是一種特性。他認為懷有矛盾的主體是不完全的,主體必須忠實於非經驗性的純粹概念。所以他……進行了那場實驗。」
「實驗?」
「憎恨同時尊敬、厭煩同時疼愛,這是矛盾的。一定有哪一邊是假的。」
「怎、怎麼這樣?這是不可能的。」
「不是有性善說嗎?也有性惡說。人的本性是善或是惡……這種想法也是根出同源。說起來,善惡這種價值判斷不是絕對,所以根本沒有性善也沒有性惡,議論這種無聊事,毫無建設性可言。視論者的需要,想要把結論帶到哪邊都行。但是這種時候,如果排除掉這些價值判斷會怎麼樣?邏輯上正不正確,能不能成為絕對的判斷基準呢?——那名男子思索著這些事。所以他做了實驗,實驗一個人的真心究竟是哪一邊?」
這太荒唐了。
「這、這是說,喜歡還是討厭父母嗎……?」
荒唐透頂。
「是喜歡卻討厭,還是討厭卻喜歡?那名男子想要弄個明白。如果是喜歡卻討厭的話,排除掉討厭的理由就行了。討厭卻喜歡的話,只要除掉不得不喜歡的理由就行了。」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例如說……人為了活下去而忍耐。為了面子、為了恩義、為了規矩、為了經濟上無法自立而忍耐。因為孩子、因為父母、因為介意世人的眼光……如果排除掉這些可能成為障礙的一切條件,人會變得如何……?」
「這……你……」
「那名男子已經預測到某種程度的結果。而結果……村上先生非常清楚。」
兵吉離家出走了,
父親大吼大叫,母親哭叫不休,
貫一也離家出走了。
家庭……
「……家、家庭崩壞了……」
「在那之前與當時,你對家庭的想法改變了嗎?」
「沒、沒有變。我只是一直沒有去質疑。過去我只是把父母親的關係、繼承家業等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但是那個時候我發現……那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啊啊。
無論怎麼樣的家庭都是異常的……
將矛盾不矛盾地統合起來……
只是匯入第三者的觀點……
將差異增幅……
「……那……」
「你離家出走了。但是一般來說,那類離家出走多會失敗,除非能自力更生,或是經濟上特別富裕——不,即使如此,人還還是很難一個人活下去。然而……」
只要排除掉可能成為障礙的條件……
「……這、怎麼可能?那……」
「你的障礙被排除了。你沒有回家。你……拋棄了父母。」
「山邊嗎?」有馬說。「你說的那個人,是山邊吧?」
「是的。內務省特務機關的山邊唯繼先生,就是計劃了徐福傳說調查的人。」
——設計了我的人生的人。
真的是這樣嗎?
「中、中禪寺先生,我、我、那個人、山邊先生他……我、我的人生……」
「村上先生。」
黑暗靜靜地說。
「即使如此,你的人生依然屬於你。」
「可、可是……」
「做出選擇的是你。」
「這、這樣嗎?」
「山邊先生他……我現在才能夠說,他其實是個反戰主義者。當然他也貫徹反暴力、反武力。所以無論他再怎麼想要保密,都不願意危害你們一家人,或做出逮捕監禁這類事情吧。但是不管是賄賂還是堵嘴,一般平民都很難保守秘密到最後。於是……他才會接受那個男子的提議。做選擇的完全是個人,只要鋪設好軌道即可……」
「所、所以那個人……」
「沒錯。山邊先生可能認為是他奪走了你的家人。所以做為補償,他給了你新的家人。不只是你。你的親人,全都被賦予了新的人生。他們巧妙地被準備了新的人生,使彼此不會接觸。」
「補……補償?可、可是我弟弟……兵吉他……」
「為兵吉準備的人生……被兵吉拒絕了。不過只有兵吉一個人並不是由山邊先生來安排,而是交給了那個男子。」
「陸軍的……男子……」
「對。他……試圖將年輕的兵吉培養成間諜。」
「所以……才讓他接受某些教育嗎?」朱美說。
「我……我父親呢,還有母親呢……?」
「是的……你們的家庭半自發性地崩壞,你的故鄉只剩下十二名老人。要將這些老人一個個分開,各自給予不同的人生相當困難,但是他們才是繼承了傳說的人,當然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理。所以……他們所有的歷史都被掉包了。」
「都被掉包……」
「在、在這上面?」
「對……他們被隔離在成了空村的戶人村裡。戶人村是個沒有牢檻的監獄,那裡的居民是沒有枷鎖的囚人。不過……居民們絲毫沒有這樣的認識。他們相信自己一直住在這上面的土地,累積著歷史。以這個意義來說,他們並非不幸。他們的日常受到保證,只是經驗性的過去,全部置於第三者的管理下罷了。」
「可……可是中禪寺,駐在所的警官說這上面的人似乎是從宮城移住過來的……」
「那是實驗。我記得那名男子曾經討論過:習慣性的信仰是否能夠替換呢?」
「這……」
這太過分了!——貫一吼道。
「連生活習慣都掉包了嗎!」
「沒錯……他們保留下來的,只有有限的體驗性記憶而已吧。」
「什麼意思!」
「記憶障礙……這是一般被稱為喪失記憶的障礙。喪失記憶是失去記憶,不過實際上並不是失去,只是無法播放罷了,而這也是一樣。會完全忘記自己是誰,過去是個什麼樣的人。」
「忘掉……一切……」
「是的。可是就算忘掉一切,也不會忘記該怎麼說話,會穿衣服,也會洗臉、用筷子。這些記憶並沒有失去,記憶是有種類的。他們對於土地、場所、自己的來歷和習慣的記憶被掉包了。可是例如……令尊應該還記得你,也有與你的回憶。」
「這……這樣嗎?」
「應該是的。他似乎會收到郵件,寄件人是你的名字。對吧,朱美女士?」
「兵吉先生這麼說。」
「令尊認為你拋棄了他離家出走。如果他覺得悲傷……或許是對於這件事的悲傷。除此以外的事……」
理所當然的事。
深信不疑的事。
日常受到保證……
但是那種事、那種事……
「我、我不要這樣!……我不接受!」
貫一朝著漆黑的虛空抗議。
「這不是騙人的嗎?全、全部都是假的啊!」
「沒錯。不過總是這樣的,村上先生。做夢的人無法認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圍繞著你的世界是虛假的——這個可能性與圍繞著你的世界是真實的可能性一樣大。」
這……
「就算這樣……記憶被竊取、過去被剝奪,遭到這樣的對待,與其活下去,倒不如死了還痛快多了,不是嗎,老爺子!」
「不是的,村上。」
即使如此,還是活下去的好啊——老人說。
「不管是自己騙自己,還是別人騙自己,只要沒發現受騙,都是一樣的。」
「可是……」
「沒錯。這場實驗也是在測試能夠瞞騙到什麼地步。就像剛才村上先生說的,操作記憶,也等於是改變過去。換言之,能夠在短時間內竄改歷史。這……對於站在某些立場的人來說,十分方便。」
「這……這樣啊……」
比任何武器都更強大嗎?
「所以村上先生,接下來你將會見到令尊,但是你所失去的事物。與令尊等人失去的事物並不相同。這部分……請你好好留意。」
貫一思忖。
自己失去的事物……
——爸。
「中禪寺先生……」有馬的聲音。「我還有些事不明白。或者說,我這樣的人實在沒辦法掌握到這個事件的全貌,不過……對了,像是村上老家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那個山邊甚至做到這種地步都要奪取的東西究竟是……」
「大概……是徐福的足跡。」中禪寺說。
「足跡?」
「我剛才也說過,新宮……並沒有實物。但是有線索。」
「你的意思是,雖然找不到仙藥的訊息,卻有徐福行蹤的線索嗎?有什麼記載這些事的古書嗎?」
「不……不太可能有文獻留存。就算有,也應該是後人記錄下來的口頭傳說,也有可能是偽書,沒辦法判斷真贗。所以那些線索不是記錄……而是留存在記憶當中。」中禪寺說。
「意思是,線索在村上親人的記憶之中嗎?」
「是啊。」
——那種東西。
那種記憶……
「我不知道。我……完全沒有那種……我剛才也說過了,我不知道那種了不得的秘密……」
「那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對於傳遞的人來說,那是理所當然之事,反而是一種無聊的瑣事吧。但是,我認為它應該是連延不斷地被流傳下來,而且與其說是秘密,更應該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事。」
「足跡啊……」有馬說道。「村上一家流傳著徐福的足跡是嗎?而那個傳說……」
「應該是正確的吧。」
「你怎麼會知道!」
沒聽說過。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就算流傳著……
又有方法能夠確認嗎?
「這個戶人村就是證據。」中禪寺說。
「這、這裡?」
「是的。我認為他們考察村上一族守護的古傳之後,發現了這座戶人村。」
「發現?」
「這座戶人村……是與徐福有關的土地嗎?」
是青木刑警的聲音。語氣顯得很慌張。
「應該……是吧。」
「所、所以……山邊才會暗中調查這座戶人村嗎!」
「應該是。調查之後……山邊發現這裡似乎是真的。不期然地,印證了村上家的傳說。所以新宮的村上一族,事實上是被收拾掉了。沒有任何人被殺、沒有任何人起疑、每個人都深信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但是家族還是解體了。在新宮一地,村上一族的歷史完全消滅了。執行得很完美。山邊先生……甚至還受到感謝。」
——沒錯。山邊是恩人。
是貫一的恩人。直到數天前一直都是……
「請等一下……」
有馬似乎停步了。
「那麼……這個村子,戶人村的人……到底怎麼了?你剛才說這裡成了一個空村?」
「中禪寺先生!」青木大聲問道。「那麼村民屠殺事件……」
「屠殺?這是在說什麼……?」
「那個不死身的君封大人……」
「不,不死身?你、你叫青木是嗎?這是在說什麼?中禪寺,這是……」
「關於這件事……」
黑暗停步了。
接著黑暗朝著擴充套件在前方的虛無,以嘹喨的聲音呼喚:
「怎麼樣!你要說明嗎!」
誰?有誰在那裡嗎?
走在前面的人……是成仙道嗎?還是……
虛無化為朦朧的團塊,眼前出現了一名男子。
「你、你是……羽田的……」
「對。這位是羽田制鐵董事顧問羽田隆三的第一秘書,也是十五年前目擊到戶人村村民屠殺事件的津村辰藏先生的獨子——津村信吾先生。」
「這、這個人和這個事件竟是這種關係嗎!真、真的嗎?」
青木慌了手腳。看不到津村的表情。
「是的。我……」
「你也是……織作茜的同行者呢。聽說這次的旅行是由你決定日期,安排食宿,還親自駕駛……」
「這……是秘書的工作。」
「哼,津村先生,你走在前頭,聽著我們剛才的談話吧?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不知道。你叫中禪寺先生是嗎?我、我是、呃……」
「令尊過世以後,照顧你們母子倆的,也是山邊先生吧?」
「咦?」
「令尊——辰藏先生由於發現了山邊先生與陸軍的那名男子在戶人村進行的機密作戰……因而喪命,對吧?」
「這……是的。家父是定期拜訪村子的磨刀師。家父目擊到這座村子發生的慘劇,告訴了新聞記者。但是家父被憲兵帶走,遭到拷問,回來的時候已經成了廢人……結果自殺了。可、可是……」
「山邊先生這個人,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願意殺人。辰藏先生的時候,他也打算設法吧。但是那個時候……山邊先生和陸軍的男子都忙著收拾這座戶人村。然而辰藏先生卻把這件事洩漏給報社了。情資雖然能夠操作,辰藏先生卻不能放任不管,於是……他們欺騙憲兵隊,暫時先把辰藏先生軟禁起來。然而……軍方沒有那麼寬容。既然聽到辰藏先生是個間諜,就算沒事也要羅織出嫌疑來。辰藏先生被交到山邊先生手中時……已經崩壞了。」
「沒、沒錯。所、所以……」
「所以山邊先生負起了責任。」
「這……」
「你當上羽田隆三的秘書,是五年前,山邊先生剛過世的時候呢。」
「所、所以那是……」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吧。津村先生,你被騙了。或許你自以為騙了別人,但是被騙的其實是你。」
「我?不,什麼騙不騙的……這是在說什麼?」
「津村先生,你策劃利用南雲……來揭露東野的罪行,對吧?」
「什、什麼!」青木大叫。
「可是很遺憾,東野並不是兇手。」
「胡、胡說!」
夜陰中看不清楚,但秘書的表情顯然糾結成一團了。
「東、東野是戶人村大屠殺的兇手!那傢伙進行毒氣實驗,把整個村子毀了。而我父親看到了。所以、所以……」
「那是騙人的。」
「不……不是騙人的。山邊先生確實對我們很好。他有如親人般,照顧貧困的我們母子,我們很感謝他。但是後來我才知道這也是出於贖罪的念頭。他為了守住秘密,殺害了我的父親……」
「所以說,山邊先生並不打算殺人。如果他打算殺人,老早就動手了。令尊是自殺的吧?那過度的拷問確實成了令尊自殺的契機,所以令尊遭到殺害這樣的說法,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正確的。但如果這麼說,山邊先生又何必釋放打算殺掉的人?誰也不能保證令尊一定會自殺啊。」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你被那個人給騙了。你仔細想想吧。由於山邊先生過世,你被召集了。然後你成了遜於其他七人的南雲的助手,參加了遊戲。」
「遊、遊戲?」
「青木,南雲怎麼解釋他為何如此執著於那塊土地?」
「啊,呃,他說那裡有個長生不老的生物,不能交給成仙道和條山房……」
「原來如此。津村先生,你聽說這件事了嗎?」
「我、我……我只告訴南雲說,有人覬覦那塊土地……結果南雲臉色大變,說不可以碰那塊土地、那裡不行……」
「於是你將南雲介紹給羽田。」
「沒……沒錯。」
「對你來說,那是用來刺激東野的手段。不出所料,南雲一建議購入土地,東野就行動了。於是你確信就是東野犯的罪。」
「是的。」
秘書似乎垂下頭來。
「東、東野他……似乎比什麼都害怕那塊土地被交到其他人手中。所以……我心想這絕對錯不了。但是……」
「你不覺得奇怪嗎?」
「哪、哪裡奇怪?」
「就算東野真的進行了毒氣實驗,東野個人也完全沒有非隱蔽它不可的理由。而且若是如此……南雲不想把那裡交給東野,也教人無法信服吧?」
「這……」
「不過……這對你來說,應該是無足輕重的瑣事吧。而且難得你把羽田這個大後盾介紹給南雲,南雲卻完全無法善加利用,兩三下就露出馬腳了。但即使如此,就你而言,只要能夠揭穿東野的罪行就夠了,所以或許無甚關係吧……」
秘書開口了。他顫抖的聲音透露出他的悸動之激烈。黑暗顫抖著。
「您……您說得沒錯,我也懷疑南雲。因為東野姑且不論,南雲的行動也很可疑,有許多教人無法信服的地方。但是如果把南雲放進來,重新勾勒影像,規模就會變得其大無比,這教我感到不安……」
「此時織作茜加入了。」
「織……織作女士非常聰明,她看透了我的身份,甚至知悉我為了揪住東野的馬腳才接近羽田的事。但是她沒有識破我操縱南雲的事。沒有被識破的理由應該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南雲的真意。我……有一股衝動,想要和織作女士一起解開所有的謎。但是……織作女士她……」
「織作茜的動向……你沒有向誰報告嗎?」
「報告?你是說向羽田報告嗎?」
「我不是說你的僱主,而是幕後黑手。」中禪寺說。「就是灌輸你東野罪行的人,還有引介南雲給你的人,以及山邊先生過世時,通知你的人……」
「可是……這……」
「東野住在你的熟人經營的長屋吧?這也絕非偶然。那應該也是那個人安排的,他打算遲早要利用你。」
「這……是什麼意思?您是說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嗎?織、織作女士難道是……被那、那個……」
啊啊,原來是這樣嗎!——津村叫道。
「那麼那個人根本不是在協助我嗎!他叫我不要把織作女士給捲入,也是……我、我……」
是我殺了茜女士嗎!——津村傾吐似地叫道,垂下頭去。
「他身為裁判……有必要排除妨礙遊戲進行的人。但是既然他是裁判,也要極力避免與參加者直接接觸。所以他想要為每一個參加者安排助手,如此罷了。而你被看上了。但是,織作茜會過世……不是……你的錯。」
黑暗的聲音也略微顫抖。
「中禪寺!」有馬叫道。「那麼,織、織作茜是被那個人給殺掉的嗎?那個人,就是山邊的協助者,那個陸軍的人嗎?」
「不是的,那個人什麼也沒做。他連一根指頭都沒有動。」
「那到底……」
一道光明忽地逼近。世界恢復正常了。
「喏,各位,登場人物似乎又增加了。」
中禪寺拱起肩膀說道。
「你聽到哪裡了!」
那裡……有個鬍鬚男子穿著像是中山裝的陌生服裝,以及一個打扮相同的眼鏡男子,還有一個穿著破掉敞領衫的光頭男子,以及一名容貌彷彿少年的年輕女子。女子手中握著手電筒,光源就是那隻手電筒。道路大大地彎曲,所以之前一直沒有看見吧。
「小、小姐,你是……」
「敦、敦子小姐!」
有馬和青木幾乎同時叫了出來。
然而被稱做敦子的女子,卻只是僵硬地盯著中禪寺看。中禪寺無聲無息地走上前去。
「你是條山房的通玄老師吧?」
「沒錯。敝姓張。」
鬍鬚男子答道。
雖然不年輕,但也不是老人。看不出年齡。
中禪寺再踏出一步。
「那位是宮田先生。宮田……耀一先生,是嗎?」
眼鏡男子似乎吃了一驚。
「沒、沒錯,你……」
「用不著吃驚,我是中禪寺秋彥啊。」
「啊……」
「這次舍妹承蒙兩位多方照顧了。我在此向兩位鄭重道謝……」
——妹妹?
手持光源的女子是中禪寺的妹妹吧,貫一望向那張臉。凜然有神。但是那張表情與其說是見到哥哥,更像是遭遇敵人。
張的臉僵住了。
然後他說了。
「其他人怎麼樣我不知道,但你的話我聽見了。你……知道些什麼?」
「全部。」
「什麼?……這樣啊。原來你是白澤啊。那麼……就讓我聽聽這個世界的秘密吧。我也……被騙了嗎?」
「請再稍事忍耐。」
中禪寺這麼說。張點了點頭。
「敦子小姐,你……回去你哥哥那裡吧。我的任務似乎就快結束了。河原崎也是……讓你幫忙這麼危險的事,真是難為你了。」
「可、可是老師……」光頭男子說道。「……我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
「已經可以了。很快地,一切就會無效了吧。對吧?中禪寺?」
「老師……已經瞭解了嗎?」
「不瞭解。但是既然布由還活著……某種程度我可以猜測到。是我輸了。」
「老師!」
中禪寺的妹妹望向張。
「敦子小姐。優秀的將領能夠不戰而勝,然而愚蠢的將領卻會為了求勝而戰。想贏的瞬間就已經輸了。我贏不了這個人。」
「老師……」
「語言是賢者用來操縱天地的手段,不是沒有節操的人能夠運用的。回去你哥哥那裡吧。」
中禪寺的妹妹被這麼吩咐,踩著蹣跚不穩的腳步,走過泥濘的山路,在哥哥面前停了下來。女孩的面容猶如少年般凜然有神,她看也不看哥哥的臉,只是一逕注視地上的泥濘。
「哥……」
「笨蛋。」
中禪寺短短地說,女孩的杏眼溢位一滴淚水。中禪寺以戴了手背套的手抓住她纖細的肩膀,將她推向青木。
接著說:「這是你的工作吧?」
青木扶住搖搖欲倒的女孩。
「你……能夠完美地鎮住這混亂不堪的氣嗎?」張說道。
「這個嘛……請看,神明正在那兒嬉戲著。不快點過去,神可是會累得回家去了……」
中禪寺指著黑暗的彼方。
*
鳥口疲勞困頓。
榎木津如同鬼神般勇猛,前方的道士和氣道會的成員幾乎都已脫離隊伍,但是敵人不斷地從後面的山路登上來。鳥口抱著哭喊不休的南雲,只能不停地閃躲分不清敵我的人群。
即使如此,韓與巖井、曹與刑部仍然緊貼在山壁上,試圖前進。榎木津的攻擊一如往常,亂無章法,但他似乎明白韓和曹不能擊倒。而兩名心腹因為待在頭目身邊,似乎免於遭到攻擊。
沙沙沙……聲音響起。
——小孩。
小孩子們穿梭在山中的樹林移動。
——糟糕。
榎木津這個人不會攻擊小孩。
不知為何,鳥口認為絕對如此。
他拿著手電筒照過去。
榎木津抓著巖壁上的鎖鏈,皺著眉頭看上面。藍童子可能已經通過了。
榎木津沿著鎖鏈往上爬。
「不要讓他過去!」
刑部叫道。
附近還有他的手下嗎?
巖井抓住鎖鏈,韓跟在後面。
刑部、曹爬了上去,手下也追趕上去。眾人接二連三地追上去。
——要去嗎?
鳥口被吩咐要等待中禪寺抵達,總之只要待在最後就是了吧。趁著還有體力的時候先突破難關比較好。鳥口扶起南雲。
「大叔,拜託啦。走囉!」
鳥口抓住鎖鏈。
就在這個時候。
「鳥口!」一道喚聲傳來。
「師傅,中禪寺先生!」
是黑衣的陰陽師。
他的雙眼彷彿勾勒了一圈黑影,宛如狼一般。
「我、我等了好久!」
「這樣。還好嗎?那個人……是南雲先生嗎?」
中禪寺以凌厲的眼神望著南雲。
南雲戰戰兢兢地望向突然登場的黑衣死神,再一次害怕得蜷縮。
「……那個誇張的偵探走掉了嗎?」
「是的,藍童子似乎上去了。」
「原來如此。那不會再有人亂來了,走吧。」
「哦……呃……」
「敦子平安無事,有青木跟著她。」
青木……
鳥口站起來。
青木和敦子走過來了。開襟男子、老人、光頭男子、還有和服女子。此外還有……張和宮田嗎?後面還有人嗎?
「益田呢?」
「還沒到。或許和川新在一起。」
「川島先生……是幫手嗎?」
「他也真愛蹚渾水。」
「磐田的動向還沒有確認……」
「磐田的話……他應該會從另一側過來。修身會的研修結束,他想要下山的時候被困住了。他應該差不多快受不了,翻山越嶺而來了。」
「困住?」
「木場修的妹妹也還沒有回家。研修似乎預定十五日結束,但十四日的時候,成仙道一派與桑田組發生衝突,兩派似乎也立即派了手下趕到熱海那裡,可能又築起了路障之類的吧,修身會想下山也下不來,磐田可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吧。今晚他一定會來。」
中禪寺意外輕巧地抓住鎖鏈,滑過山壁似地消失在夜色當中。
青木和敦子到了。
「烏、鳥口……」
「啊……不,平安無事就好……」
——沒有什麼話可以說。
「……喏,我們走吧。」
鳥口勉強南雲站起來,扶住他的肩膀,默默地跟上中禪寺後面,光頭男子被青木說了些什麼,跟了上來。
回頭一看。
男子說:「我來幫忙。」
即使越過險惡的關卡,路途也一點都不輕鬆。高低差劇烈,以為有岩石擋路,沒想到卻是泥濘。一行人默默地前進。
然後……
唐突地出現了一座建築物。
沒有門也沒有境界。但是從這裡開始……
「是戶人村。」
老人說。
穿過建築物。
中禪寺往前走。
前方……
成仙道的餘黨堵住了去路。有人搶先了一步嗎?不過好像約有二十人左右,幾名氣道會的倖存者倒在地上,黑衣道士正戒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