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別瞧不起人了。我的確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可是我乾的事就是我乾的,不是他的責任,也不是因為中了你們的法術才幹的。就算真是那樣,勒斷她的脖子的也是我這雙手!」
內藤朝著少年伸出雙手。
「心情這種東西,總是搖擺不定,連我自己都不瞭解。我總是分裂著,但也總覺得自己是同一個。我啊,無論是不是被操縱,都和我無關。但是……只有我的身體是我的。喂,小鬼,這個人是叫我搞清楚這一點。他對我下了這樣的詛咒。但是我不瞭解,所以才會害怕自己的影子,被你這種小鬼頭矇騙。可是……現在我終於瞭解了,祈禱師大爺。」
內藤拍拍中禪寺的肩膀。
「喂!警察!我,內藤赳夫,勒死了織作茜。用我這雙手!逮捕我吧!我要自首!」
「我明白了。」老刑警說道,走近內藤。
「不行!不能讓他被抓!把內藤搶回來!」
藍童子揮手。
孩子們一陣譁然,一擁而上。
中禪寺護住內藤。
木場和榎木津跑過來。
青木和鳥口奔上來。
益田和河原崎擺出架勢。
有馬和村上張開雙臂。
然而……
「隆之……」
村上叫了出來。
「隆之,你是隆之吧?」村上朝著孩子們這麼連呼。一名少年看到大叫的刑警,停了下來。
孩子們的秩序登時亂掉了。藍童子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跑到壁龕旁邊。
「隆……隆之……」
少年只是看著刑警的臉。
老刑警從少年身後抓住他。
少年掙扎起來。老人垂下頭,抱緊了他。
「隆之……你啊,你誤會啦。你聽好,你的父親千真萬確就是那個人,是村上貫一。聽好了,竊賊流鶯生下來的無父孤兒,說的並不是你,而是……我的孩子啊。」
原本還在抵抗的少年停止掙扎,凝視老人。老人漲紅了滿是皺紋的臉,垂著頭,忍耐著什麼似地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誰對你說了什麼……但那都不是你。讓那個女混混生下孩子的是我,而那個孩子……老早就已經過世了。所以那都是謊言。你是……貫一的孩子。」
「老爺子……」
少年溜出老人的懷抱,仰望刑警,開口叫道:
「爸……」
孩子們……喪失了戰意,佇立在原地。
藍童子……原本櫻色的臉頰變得蒼白。
然後……
朝陽無聲無息地射入格子窗。
大廳異樣的光景徐徐獲得了色彩。
即使如此,驅魔師仍舊一身黑暗,無聲無息地來到藍童子面前。
少年的臉上初次浮現恐怖的神色。
黑衣男子低沉地說了:
「藍童子。」
藍童子還沒有回話,中禪寺一個耳光已經摑了下去。
「噢!」榎木津叫道。
少年當場癱坐下去。
他……一定非常害怕吧。
中禪寺回頭,那張臉完全就是兇相。
完全就是個惡魔。
這就是……這個人的臉。
中禪寺對著天花板大聲說了:
「喏,你也差不多該出來了!」
你在那裡吧——中禪寺叫道。
「你到底要怎麼收拾?你打算把這孩子……怎麼辦!」
「還、還有誰在嗎!」
木場說。
榎木津把緊閉的紙門接二連三全數開啟。
房間轉眼間恢復了色彩。
彷彿停止的時間又開始流動起來。
孩子們害怕地聚集在藍童子身邊。
「喏,宴會結束了!」中禪寺吼道。「反正你一定正躲在暗處偷看吧,你總是這樣。看吧,你養的手下在這裡嚇得魂飛魄散啊。你聽見雜賀最後一句話了吧?你就收拾善後吧,快點把宴給撤瞭如何!」
——中禪寺。
鬼吼鬼叫的,一點都不像你。
不可以急功近利啊。
裝出倨傲的模樣也沒用。
我早就教過你……不可以使多餘的力啊。
我慢慢地開啟密室的木門,出去走廊。
*
走廊傳來聲響。
嘰,嘰。
來了。
風忽地吹來。
「中禪寺……怎麼可以欺負弱小呢?」
敞開的紙門另一頭……
傳來清晰而低沉的聲音。
來人身穿純白色和服與暗紅色外套。
胸口染有籠目紋,下巴輪廓分明。
兩道劍眉底下的眼神有如老鷹。
——這傢伙……
青木背脊發涼。
——這傢伙就是裁判嗎?
男子望向中禪寺。
「你的臉太可怕了,把人家小朋友都給嚇哭了。竟然跟年紀這麼小的孩子認真,真是……。喏,笙,已經可以了……」
男子笑了。
「話說回來,真是好久不見了呢,中禪寺。我好想你哪。」
「我……完全不想再見到你。」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意思也沒有。不過……我不認為這年頭這種感動淚水大戲還能夠
通用哪。……你的感想如何?」
男子的聲調明瞭而且穩重。
「這、這傢伙是什麼人!」
木場握緊拳頭。
「啊……喂,京極,我們說好了,要揍他的人是我!」
榎木津走上前去。中禪寺伸手製止。
青木跟在中禪寺後面。兩邊則有鳥口和益田。河原崎與有馬並站在他後方。
籠目紋男子與晴明紋男子彼此對峙,僵持原地。
藍童子逃到男子後方,躲在他身後。流浪兒急忙聚到他後頭。
「這個人……就是幕後黑手嗎?中禪寺……」
背後傳來玄藏的聲音。
「玄藏先生,什麼幕後黑手,說得真難聽呢。我可是你們的恩人呀。原本你們一家人就算被殺掉也無可奈何。死在那裡的雜賀在初音女士過世時,說要把你們都給殺了呢。是我阻止他的呀。我告訴他說,我有個更好玩的遊戲……。不僅如此,我連這種狂妄的孩子都一起撫養了,你們可得感謝我呀……」
男子在眼角擠出皺紋,只有嘴角含笑。
「很有趣吧?沒道理不有趣。這麼長的時間裡,我讓你們盡情地玩樂呀。或者是……」
男子的眼神變得鋒利。
「……你們覺得死了比較痛快?」
「開什麼玩笑!」木場吼道。「你……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你少在那裡大放厥詞!竟然任意玩弄別人的人生!做這種蠢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你的目的是什麼!」
「木場,像你這種愚昧的人,一輩子都不可能瞭解吧。你想知道的事,是你絕不能踏入的領域。」
「你說什麼?」
木場繃緊了肌肉。
接著他瞄了榎木津一眼,退了一步。
榎木津凝視著男人。
「你是榎木津吧?我聽說你海軍時代的風評了。聽說你很有一手呢。你確實有著一雙好眼力。喏……你看見什麼了?」
榎木津浮現再厭惡也不過的表情。
「你……在中國做了些什麼?」
「愉快的事啊。」
榎木津稍微退了一步。
「你……你這個怪物……」
榎木津說道。男子再次笑了。
「榎木津,這是對初次見面的人說的話嗎?不過中禪寺,你身邊的朋友似乎也頗有意思呢。但要是不適可而止一些……會自取滅亡唷。」
中禪寺哼笑了一聲。
「你似乎健朗如常嘛,堂島上校。」
「你也是。這麼說來,去年……聽說跟你很要好的那個美馬阪也死了嘛。死得一點都不像他,毫無價值。」
「他是死了。」中禪寺說。「至於死得有沒有價值,我就不知道了。」
接著他望向躺在地上的尾國遺骸骨。
榻榻米上形成一片血泊。
堂島瞥了他一眼。
「這也算是高潮之一吧。不過到底是個小角色……。中禪寺,怎麼啦?你那是什麼表情?你該不會想說什麼雜賀死了,你感到悲傷這種蠢話吧?」
「如果我這麼說……你又會怎麼樣?」
「只會笑你而已。」
「請笑個夠吧。不管是美馬阪先生還是雜賀先生……只要和你扯上關係,似乎就無法指望有個善終。」
「真光榮。這比平凡地死去更教人高興吧?」
「很遺憾,我是個不懂情趣的木頭人。」
「說的也是,我都忘了。」
堂島撫摸草綠色的腰帶。
「話說回來,我一手培育的藍童子怎麼樣?和雜賀那種貨色不同,前途令人期待吧?再怎麼說……中禪寺,我傳授給這孩子的,都是你的伎倆啊。」
中禪寺默默地反瞪回去。
「很有意思吧?噯,就像你說的,使用什麼催眠術,是二流的呢。雜賀這種人本事不濟,沒辦法當你的對手。不過……」
堂島瞥了藍童子一眼。
「……他年紀還太小了。這次呢,中禪寺,你贏在你的老練上。」
堂島銳利的眼神盯住眾人。瞬間,背後異口同聲地響起「堂島先生」的呼聲。
接著宮田發出哭聲。
「堂島先生,您、您太過分了!」
「哪裡過分了?我總是公平的。我早就提醒過你這傢伙可能會來礙事,也幫忙你防範未然了,不是嗎?而且我也事先預告過藍童子會以障礙的身份登場。」
巖井大叫。
「不、不是的!上校!您……您連我們都騙了!對不對!」
「騙?……什麼叫騙?」
刑部激動地說:
「根、根本沒有什麼長生不老的秘密啊,您、您不是和我說好了嗎?叫我賭上這場遊戲。您叫我選一張卡,說如果這張卡贏了……那就是我的。還說會把一切送給第一個抵達這裡的人……會實現那個人的願望!」
「沒錯,我並沒有撒謊。所以我才在這兒等著你們抵達,不是嗎?」
「什、什麼意思?」
「無論是長生不老還是征服世界……想要得到都很簡單啊。不需要武器,也不需要藥物,只要在我面前閉上眼睛就行了。在這裡,在這個地方,無論是要歌頌永恆的生命,還是沉醉在霸者的美酒當中……都隨心所欲。」
「那……」巖井渾身顫抖。「……那麼上校,您打算連我們的記憶都……」
「真可惜,只要獲勝,就可以得到幸福了哪。」
「你……你怎麼能這麼可惡!」刑部吼叫。「我……我的人生……」
堂島以侮蔑的視線望向他。
「刑部,你也真是蠢哪。你的信徒不是都很幸福嗎?這個村子的人也是如此。這樣到底有什麼不可以?不過住在這個村子裡的熊野居民,似乎再也不幸福了。」
「這個村子的秘鑰……是村上刑警嗎?」中禪寺問道。
「不愧是中禪寺,明察秋毫。遊戲愈困難,愈有意思。所以我在每個地方都準備了障礙。這場遊戲只要身為棋子的佐伯家七人當中的任何一個人發現真實,就會失效。然後,例如這個村子的人恢復記憶,那也是一個終止。這個村子已經設計好,只要失散的村上一族中的任何一個人抵達,記憶就會恢復。」
「原來如此……只要這裡的人離開村子……被矇蔽的歷史將會崩壞。那麼一來,佐伯家的人也可能會開始懷疑……」
「沒錯。雜賀也注意到這一點了。所以他才將村上兵吉引誘到遠處……」
「兵吉……」村上刑警出聲。
「村上先生,兵吉他呢,現在……似乎在伊豆七島的某處。」
堂島說到這裡,壓低嗓音。
「所以呢,壬兵衛先生,其實你已經接近真相了呢。真是遺憾。還有刑部……這麼說來,你似乎也曾經與兵吉接觸過……而你卻沒有發現嗎?」
刑部的臉色幾乎像是快貧血了。
「哼,真沒辦法,小角色到哪裡都是小角色。可是刑部,你的人海戰術相當精采,值得參考。要是中禪寺沒有現身,你應該已經贏了吧。」
「就、就算贏了……又能怎麼樣!」
刑部憤恨地叫道,扯下胸前的飾物。
「會為此生氣,也是小角色的反應呢。噯,你也是敗在人情上。你為什麼不吩咐一般信徒——特別是女人和小孩子出來戰鬥?那樣一來,至少可以拖住中禪寺的腳步吧?」
「那……那是因為你說不可以殺人……」
「混帳東西!」堂島一喝。「你就只會照著吩咐做嗎?連一點實際應用力、判斷力都沒有。聽好了,刑部。我不像山邊那麼沒出息。我說不可以殺人,不是出於人情,純粹只是為了讓遊戲順暢地進行。剛才中禪寺不是在那裡高談闊論過了嗎?偽裝工作愈少,才是上策。要是允許你們殺人,那會變成什麼情形?你們這些利慾薰心的笨蛋肯定會大開殺戒。殺人是無所謂,但是那樣一來,遊戲就會受到妨礙。事實上雜賀為了讓布由小姐獲勝……就殺了一個孩子。就算他自以為手法高明……」
堂島瞪住中禪寺。
「……結果也引來了這種家飲,不是嗎?一群蠢貨。宮田、刑部、巖井,就算你們三個聯手,也贏不了一箇中禪寺。至於雜賀,更是自取滅亡。真是難看死了。」
堂島深深地微笑。
「美馬阪也是如此,但是什麼長生不老、國家,相信這種無聊事的笨蛋,畢竟派不上用場哪。這麼一想,中禪寺……你離開我,實在是一件教人無比遺憾的事。怎麼樣?現在也不遲,要不要再回到我身邊?」
「別開玩笑了。」
「的確是玩笑。」
堂島靜靜地恫嚇道。
「可是中禪寺……你為什麼要妨礙我?我確實地洞悉了未來。這一點你也明白吧?無論你如何阻撓……今後世界還是會依著我所想的改變。世界朝著那裡前進,已經不可能挽回。就算違抗潮流,也只是徒然讓自己疲累。」
「我也這麼認為。」
「那麼你為何阻止?放著別管不就好了?築地那個人不也制止你了嗎?」
「老師是制止我了。」中禪寺說。「明石老師在電話裡這麼對我說:不要和那個無聊傢伙扯上關係。他滔滔不絕地對我說教。昨天我告訴老師我要來伊豆,他甚至說要把我逐出師門呢。」
「不愧是明石,賢明得很——不,是老獪嗎?」
「老師他……不認同你。」
堂島再次只掀動嘴角微笑。
「聽好了,中禪寺。世上的笨蛋沒辦法長遠思考。不僅如此,還不知反省。食物、環境、文化會改變做為生物的人類。不懂肉體就是精神這種單純道理的傢伙們會破壞世界。這不是很有意思嗎?聆聽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聲音、注視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色彩,食用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食物,然後人類將會如何?不用多久,子弒親,親食子的世界就會到來。」
「怎、怎麼可能!」木場吼道。
「哈哈哈哈,很遺憾哪,木場。你這個人真是樂觀,樂觀到幾乎教人笑破肚皮。你問問你朋友中禪寺就知道了。」
木場望向中禪寺。
中禪寺瞪著堂島。
「雖然遺憾……不過你說的沒錯,人類將會愈來愈糟糕。這一點連我也明白。」
「不是愈來愈糟糕。這是宿命……」
堂島狂傲地說。
「……只是你喜愛的古老良善的條款再也發揮不了效果罷了。無論是家庭、村落、城鎮、國家,都會滅亡。這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吧。我……只是試著加快它的腳步。」
「就算提早,也沒有意義。」
「愈早當然是愈好。」
「即使如此,你也沒有權利這麼做。」
「我不需要權利。世界會順其自然。」
「正是如此。所以……你沒有必要干涉。」
「就算我不打算干涉,在我做為觀察者涉入的階段,世界就已經變化了。我明白我身為觀察者的立場。」
「你不明白!」
「這一點你也一樣,中禪寺。你所做的事,和我做的事完全相同。」
中禪寺拱起肩膀。
黑色的布襪擦過榻榻米。
「唯一一點不同的呢……」
堂島靜靜地踏出腳步。
「……是你一點都不樂在其中。」
外套「颯」地一翻。
「……而我……樂在其中。」
堂島抿著嘴巴笑了。
「……眉頭還打著結的時候,你是絕對贏不了我的。」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贏你。」
中禪寺除下手背套。
「你說的沒錯,我一點都不覺得愉快。現在也厭惡得幾乎想吐。」
「這樣啊?那真是教人同情。我非常享受眼前的狀況呢。截至目前,你大大地娛樂了我。很愉快,太偷快了。因為不管怎麼說,能夠破壞我的遊戲的,大概也只有你一個人了吧。」
堂島真的狀似愉快地說。
「這、這傢伙真的……是為了好玩才做這種事?」
木場畏縮了。
「中彈寺……」堂島喚道。「即使如此,你還是要保護即將毀滅的事物嗎?」
「我一點都不這麼打算。不過呢,堂島先生,如果人類會滅亡,到時候我也會一起滅亡。我是這個主意。我不打算保護,也不打算阻止。如果這樣下去人類會毀滅,那也是上天的意志吧。不管是阻止還是抗議,會毀滅的事物還是會毀滅。可是會留下來的時候,就會留下來吧,堂島先生,我呢,會遵從上天的旨意。可是……我不打算服從你的意志。」
「好吧。不過中禪寺,就算是這樣,你所做的事也太時代錯亂了一些吧?像是守護家庭,這又有什麼意義?就像守護國家沒有意義一樣,那不也是徒勞嗎?守法有什麼根據,和相信迷信有什麼不同?主張個性、主張性別、主張立場,這種滿是主張的醜陋世界,有何救贖可言?吶喊著廢除階級差異、廢除等級差異,變得像概念的怪物一般,這樣活著有什麼好處?」
「那麼我問你。有意義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什麼好處、什麼救贖、什麼根據,難道你的意思是這些比吃虧、得不到救贖、沒有根據更勝一籌嗎,沒那回事吧?所以你沒資袼在那裡說三道四的。」
堂島一邊的臉頰抽動,彷彿在嘲笑人似的。
「無論什麼樣的事物,不管是什麼樣的狀態,只要存在於這個世上,只要發生於這個世上……那就是日常,這個世上……」
「……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堂島先生。」
「說的沒錯!」
榎木津大聲說道。
堂島大笑起來。
「真沒辦法。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罷手吧。我會解散戍仙道,放回信徒。相反地……那裡的內藤和巖川……我沒辦法庇護。他們將會以殺人兇手的身份被送交司法審判。」
「這也是沒辦法。」
「還有……木場。你妹妹被困在山中小屋,進退兩難。你趕快去救她吧。」
木場露出奇妙的神情。
「還有中禪寺。我只有一句話:今後不許再插手。明白了嗎……?」
堂島轉過身去。
藍童子回頭望了一眼,
與孩子們一同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白澤——
黃帝東巡
白澤一見
避怪除害
靡所不偏
摸捫窩贊
——今昔百鬼拾遺下之卷·雨
*
到了太陽完全高掛的時刻,警官隊才上山來。途中的懸崖應該有許多道士和拳法師被拋了下去,但不可思議的是,警方竟說沒有發現半個人。據說只看到山壁上掛著壞掉的轎子。
警官們納悶不已,頻頻說著「真不可思議」。他們口口聲聲埋怨著昨晚那場狂騷劇究是怎麼回事?結果剩下來的只有尾國可悲的屍體。巖川遭到緊急逮捕,但他似乎處於藥物中毒狀態,就這樣被搬送到醫院去。
百鬼夜行隨著朝陽一同消失了。孩子們以及藍童子、還有那名叫堂島的不可思議男子,全都不見蹤影。
木場在警官抵達稍早之前,隻身前往加藤只二郎的山中小屋。前晚熟海那一側的路障似乎已經被拆除,後來接到聯絡,包括木場的妹妹在內,修身會的研修參加者全都平安無事地下山了。
曝露在陽光下的戶人村風景,完全就是一副悠閒的山村景觀。廢屋只是單純的廢屋,農家也只是單純的農家。眼前的風景與鳥口的家鄉沒有太大的差別。老人們也都是隨處可見的老人罷了。
那條宛如噩夢般的山路也是……雖然路況的確險惡,但也不是多麼特別的道路。草就是草、樹就是樹、石頭就是石頭。鳥口終究沒能找到半點沿路上發生的激戰痕跡。崖上確實掛著轎子的殘骸,但它怎麼看都不像是多麼豪華的東西。
就這樣……鳥口下了魔山。
山腳下的成仙道信徒幾乎都消失無蹤。
路障也被撤除,形影不留。只剩下一堆亂糟糟的卡車輪胎痕跡。
不過……村上美代子獨自一個人佇立在原地,默默地迎接下山的貫一和隆之。然後宛如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家人又肩並肩聚在一起。沒有質問、沒有道歉、沒有慰勞、也沒有糾彈。甚至,他們連句話都沒有。所以彼此之間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吧。
鳥口這麼說,益田便說:「家庭是不用解決的。」鳥口心想或許如此。所謂家庭,一定不是解決,而是維繫下去的。
戶人村的村人既然已經恢復記憶,遲早也都會離開吧。
毫無改變。
沒錯……若問過了一夜,是否有了什麼重大改變?那就是毫無改變。
原本就形同沒有事件。
不知為何,內藤看起來神清氣爽。他拜託益田代他向黑川玉枝道歉。內藤說:「我絕對不會要她等我。」
然後……用不著套上繩索,內藤乖乖地讓有馬帶到下田署去了。一問之下,聽說目擊者接二連三地推翻先前的證詞。或許堂島即便不必設法,事情就已這麼註定好了。
——關口……
一定會被釋放吧。
佐伯家的人必須收拾各自播下的種子。那個叫堂島的人說他會解散成仙道,不過即使如此,巖田壬兵衛還是得關掉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佐伯玄藏則得關掉條山房、佐伯癸之介也得關閉韓流氣道。至於佐伯亥之介,則必須為他對羽田制鐵的背信侵佔罪負起責任。今後,他們七人將會步上什麼樣的人生?鳥口完全無法想像。
中禪寺脫下外套,坐在河堤上。
榎木津睡在一旁。
鳥口蹲在旁邊,青木望著河川。敦子和朱美站在遠處的橡樹下。
應該還得接受偵訊什麼的,暫時會被扣留在這裡吧。
原本厚重低垂的雲霧散去,天空看來恢復了一點藍意。
「真沒意思……」榎木津說。「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真想至少揍個他一拳。」
「是啊,真想揍他一拳。」中禪寺說。「我討厭那傢伙。」
「哦……?」
榎木津爬了起來。
「榎兄,被你踢壞的那個東西……」
「你說水母嗎?」
「那是真的。」
「那不是細菌唷?」
「唔,表面是黏菌……但黏菌著床的東西,應該是徐福的遺體。可能是在漫長的歲月裡失去了頭和手腳吧。那個家原本祭祀的是徐福本身。徐福的字,就叫君房……」
所以才叫做君封大人嗎?(注:在日文中,「君房」發音為gunb告部a說u壯g哄v芋]gun告ō)發音相近。﹛吟「哼哼…﹛肖」榎木津應道,又睡了。
鳥口思考著一件事。
家族……需要一個外人絕對無法干涉的傳說。
即使分開生活,即使彼此反目……只要還保有傳說,家族就是家族吧。但是一旦失去傳說,家族就崩壞了。
所以,當榎木津踢壞君房大人的時候,佐伯家的傳說就結束了吧。中禪寺之所以一臉悲傷,一定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十五年來不斷迷失的家族,在重生的瞬間就終結了吧。
中禪寺……怎麼想呢?
鳥口問不出口。
他害怕答案。
或許……在不需要傳說的時代,也不需要家族。即使如此,在沒有傳說的時代,或許還是會誕生擁有新傳說的家族。這是鳥口不會明白的事,也沒有必要明白。
光保和益田爬上堤防。
光保邊擦汗邊說吟「這個事件……真是糟糕哪。總覺得……好像宴會結束一般,空虛極了。空虛極了屆肖﹛吟「就像塗佛一樣﹛肖」中禪寺說。
——塗佛之宴嗎?
鳥口呢喃著,央吟「陛肖」地應聲﹛吟「塗佛……對了,塗佛﹛肖」
光保說道,搔了搔頭髮稀疏的頭﹛吟「中禪寺先生,對了,呃,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或許有些突兀,不過關於塗佛,有件事我忘了說。是關於我擁有的《百鬼圖》這個繪芋肖﹛吟「哦,鳥羽僧正御真筆的﹛肖﹛吟「對對對。那上面……其實也畫有塗佛﹛肖﹛吟「哦?然後屆肖﹛吟「那個塗佛的背後……有著一條這麼大的、像鯰魚般的大尾巴呢。這……能夠成為參考嗎?能成為參考間肖﹛吟「呃……尾巴啊…﹛肖」
中禪寺說道,在榎木津身邊躺了下來﹛吟「……莫名其妙的塗佛,還有數不清的尾巴嗎……?這下子多多良又要傷腦筋了吧。得從頭來過了呢﹛肖﹛吟「京極,你活肖」
榎木津指著天空﹛吟「這麼一看,天空就是圓的呢﹛肖」
鳥口抬頭仰望,
天空真的是一片渾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