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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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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後的記憶極度脫離現實。

那個時候,我和兩名男子身處廢墟屋舍的內廳。

其中一名是姓淵脇的年輕警官,另一名自稱堂島、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子,職業我不太清楚,記得他好像說是鄉土史家。

地點在伊豆(注:日本舊國名,為現今靜岡縣東部、伊豆半島及東京都伊豆諸島。亦稱豆州。)的韮山,位於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日期——如果我的記憶正確——應該是六月十日。我確實在六月四日來到伊豆的,然後花了六天採訪,應該沒有算錯。

「這裡,簡直是……,簡直是異空間……」

我十分清楚地記得淵脇如此喃喃自語著。的確,我也覺得這裡有如異空間。我置身的狀況就是如此奇異。話雖如此,但我並非身在什麼莫名其妙、不可思議的地方,也並非受到荒唐無稽的不成文法則所支配。

即使如此……那個時候,我依然身陷異空間。

我找不到其他恰當的形容。

異空間……

我覺得異空間這個詞,是個非常模稜兩可的詞彙。照字面來看,它應該意味著迥異的空間,不過是與什麼東西、怎麼樣地迥異,卻不甚明瞭。首先,空間這個詞就很難纏。最近,彷彿理所當然似的經常聽到這個字眼,但是它原本應該不是個會在日常對話中出現的單字才對。除了做為專門術語,在限定的狀況使用以外,它的語義是多層的,要怎麼解釋都成。在日本固有的詞彙(注:原文作「大和言葉」,這裡是指大陸文化傳入日本以前的日本固有語言,相對於漢語等外來語而言。「異空間」屬漢語。)當中,也找不到適當的對應說法。在「空間」上頭冠個「異」字,意思卻可以若無其事地通用,語言真是不可思議。

這個詞彙拋下嚴密的語義,只有語感獨自橫行。其他類似的還有亞空間、異次元等詞彙。語言是生物,所以即使是擁有典故、來歷正統的詞彙,若是不符合民情,也會被廢棄不用;相反地,即使是缺乏歷史及學術整合性的新詞,只要符合那個時代的需求,也能夠發揮十足的功能。

異空間和異次元,就語言來說是有效的吧。

這類語群之所以會固定下來,只要原因之一,應該是荒誕玄學(注;日文作「空想科學」,為法國作家雅裡(alfrcdjarry,一八七三~一九〇七)所創新詞pataphysics之譯語。中文或譯為「超然科學」、「不通學」。)的言論在一般大眾之間的普及。

將學術用語挪用到學問以外的言論——以這個層面來說,娛樂小說的影響力遠大於科學技術的進步與發展。不過,用語嚴密的定義與概念也會在傳播過程中喪失掉大半。

然而另一方面,換個角度來看,正因為定義變得曖昧,才能夠留存至今吧。比方說,我們絕對不可能體會到狹義的異空間。恐怕永遠都不可能。

縱使理論上可能,現實上我們也不可能從我們所屬的空間踏入我們不可能存在的其他空間。

但是,正因為未被定義……

我們才能夠室長窺探到異空間的片鱗半爪。

當然,那並非特別不可思議的空間。

不必無謂地尋求奇景絕景,異空間隨時都會顯現在旅途中的平凡城鎮、或平時不會經過的小巷當中。不僅如此,即使在熟悉的房間角落、花瓶底下,都存在著異空間。只需要一點差異,它就能夠顯現。

光的強弱、一抹幽香、一絲溫差……

不,甚至不需要這些東西。只要觀點改變,世界就為之丕變。老掉牙地說,異空間就存在於自己當中。

所以,人才能夠足不出戶,就是個旅人。

那樣的話……,或許我其實是身處那個昏暗地窖般的小房間中,在自己的體內旅行也說不定。所以……

所以我……

無法斷定倒在那裡的是不是真的屍體。

話說……

開端,是五月下旬。

記得當時是溲疏花(注:溲疏花(deutziascabra),虎耳草科溲疏屬植物,五、六月開花。)開時節,一個令人不愉快的陰天。

大白天的,室內卻陰暗渾濁,模糊朦朧。即使開燈,也驅趕不走這些渾濁,反而泛黃了似的,更加令人不快。

那一天,不知是氣溫還是溫度影響,我比平日更爬不起床。

記得我起床之後,好一陣子都無法動彈,就算洗臉漱口,也全然不起效果。好了,著手工作吧——我煞有介事地抖擻精神,握住鋼筆,卻指尖弛緩,視野模糊,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總而言之,那天的不適並非天候等外在因素所造成,一切應該都是我內在的問題。我的身體——特別是腦袋的狀況不佳。

這如果是上班族,無論情願與否,都得在一定的時間出門,只要在都電

(注:正式名稱為東京都電車,為東京都經營的路面電車,自一九〇三年由品川新橋線開始營運,全盛期有四十一條路線。一九七二年以後,只留下荒川線繼續經營。)的人潮中推擠一番,精神也會振作起來吧。

即使振作不了,只要移動,縱然不願意,心境也會轉換。就算不轉換,只要待在職場,怎麼樣都得裝出應有的態度。

但是像我這種自由業者,鎮日醉生夢死,生活毫無高潮起伏,就沒辦法這樣了。自由成立於不自由之上。就像沒有拘束,就沒有解放一樣,既然不受他律的支配,若想獲得自由,就只能把一切交給自律了。

這種情況下,加諸與己身的壓力是壓倒性的巨大。

所謂自由業,是空有其名。

對於自甘墮落的人而言,駕馭自己,要比跨上駿馬艱難得多了。

我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即使徒然面對書桌,也擠不出半個字。稿紙一直都是空白的,感覺那些數量龐大的空格永遠無法被填滿。

我把手肘撐在書桌上,下巴託在手背上,眺望窗外。

窗玻璃蒙上了一層灰塵,宛如霧面玻璃一般。

窗戶外頭的鄰家庭院那一成不變的失焦景色,與自己朦朧地倒映在上面的臉孔重疊在一起——我覺得我好像就這樣忘我了好長一段時間。

至於那個時候,我衰竭的腦袋慢條斯理地在想些什麼?自己為什麼會變成小說家?寫小說的意義何在?何謂小說?——我想的淨是這類乍見深奧,實非如此,而且得不到明快解答的問題。換言之,我能夠運作的唯一一小部分,全都浪費在無益的思考上了。

我正處於這樣的狀態中。

我聽見玄關門開啟的聲音。

瞬間,我心中萌生出後悔。

光靠副職維持不了家計,妻子自春天起外出工作了。所以白天時,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後悔沒有鎖上玄關門,現在的我的狀態是不能見人的。

但是我沒有鎖門,而我人在屋子裡,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裝不在,若是來人呼叫,我也不得不回應。

我思及至此,沒有多久,果然傳來了叫門聲:「有人在嗎?」

「老師,請問關口老師在麼?」闖入者的叫聲絲毫不客氣,也沒有歇止的跡象。情非得已,我以應該是倦怠到異常的動作回頭,用緩慢得駭人的動作來到走廊。

走廊看起來比房間更加暗淡,感覺就像瞳孔貼上了一層膜。

是因為光量不足嗎?

「哦……?」

訪客是妹尾友典。

「……關口老師……,您剛起床嗎?」

妹尾把眼鏡底下略微下垂的一雙細眼眯得更細,笑了。然後他確認:「您剛才在睡覺吧?」

「沒有。」

我想宣告我沒在睡覺,卻舌頭打結,模糊不清得發出某種無法理解的不明語言。妹尾再次得意地笑,說:「原來關口老師是夜貓子啊。」誤會終究沒能解開,我放棄說明,帶妹尾進到屋裡。

妹尾難得來訪。

妹尾在只有一名社長、兩名員工的小型出版社擔任糟粕雜誌(注:日本戰後一時蔚為風潮的三流雜誌型別。內容多以腥羶八卦的不實報道為主。由於雜誌社經營遭取締而倒閉。如同用糟粕釀造的劣酒般,幾杯下肚既倒,故而名之。)的編輯。我雖然算是靠寫小說維持生計,但是因為不僅寫得慢,銷路又不好,所以除了文藝雜誌之外,也到處寫些猥褻的實錄報道來餬口。我使用筆名,也提供稿子給妹尾所編輯的《實錄犯罪》。

「真是稀客……」我總算說出像日語的話來。

「……鳥口呢?」

名叫鳥口的青年是妹尾的部下,平素拜訪這裡的幾乎都是他。

「鳥口最近很忙。喏,就那個算命師啊。」

「哦……」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鳥口這幾個月以來,一直在追蹤採訪一個冒牌算命師。

「我記得是……」

我說出口的話極為簡短,不過似乎比滔滔不絕的空洞內容更容易懂。可能是對方會自己揣摩意思來回答我吧。妹尾點了幾下頭。

「沒錯沒錯,那件事愈來愈不得了,我們現在領先了其他出版社呢。誰也沒料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那樣,所以搶先採訪的只有我們而已。」

「哦……這樣啊……」

我不明白妹尾說的那樣是哪樣。我既不看報,也不聽廣播。這幾天以來,我甚至沒有和妻子以外的人交談過。

「然後呢?」我問。

「然後……什麼?」

「呃,就……」

「然後呢」這樣曖昧的詢問,的確會讓人窮與回答吧。

「……你今天是……?」

「我是為了別的事來的。關口老師,你最近有沒有稿子我截稿或是要進行採訪……?」

「呃,這……」

「沒有,沒有是吧?那太好了。」

我覺得一點都不好。

「反正我總是很閒。妹尾先生才是,總編輯可以擅離職守外出嗎?會被社長責罵吧?」

「我就是來處理社長交代的事的。」妹尾愉快地說。

妹尾比我年長,如果不說話,他看起來也像是有了相當的年紀。不過實際一交談,印象隨即改觀,無論什麼話題,他都會像個孩子般高興地聆聽,而且十分健談。

光是閒話家常,有時隨便就可以聊上兩個小時。

「社長交代的事?那還真是個大任務呢。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這個嘛,我想你聽了就知道了……,啊,這理所當然嘛。」

「是理所當然啊。」

對話總像少了根筋。

妹尾也好,鳥口也罷,明明老是寫些令人鼻酸的悽慘事件報道,個性上卻都有些灑脫不羈之處。妹尾原本就大而化之,再配上天性魯鈍的我,使得對話完全失去了緊張感。

「那麼……」

原本有些駝背的妹尾略微挺起身子,從破爛的皮包裡取出大型檔案袋,開口問道:「……關口老師,您記得津山三十人慘案(注:亦稱津山事件,一九三八年發生於日本岡山縣一個小村落。兇手都井睦雄於短時間內殺害了三十人後自殺,是日本犯罪史上前所未見的殺戮事件。)嗎?」

「呃,記得是記得……」

「我想也是。」妹尾說。「一般人都知道。」

「是嗎……,我記得好像是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的事吧?」

「是啊,距今才十五年。」妹尾顯得格外神采奕奕。「當時我才二十三歲呢。」

「啥?」

當時我又是幾歲呢?

「因為我跟兇手都井年紀相同。」

「這又怎麼了嗎……?」

「津山事件在連續殺人事件當中,算是空前的大事件。在短時間內進行大屠殺這一點上,無人能出其右。兇手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內,就奪走了三十條人命呢。」

「妹尾先生,這種事要是隨隨便便就有人能出其右就糟糕了。不過就算過程慘絕人寰,它的實情也與世人所認定的獵奇事件有些不同吧?」

「當然不同了……」

「而且據說兇手是個老實的讀書人。」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所說的不同,並不是這種不同。雖然關口老師說‘世人所認定’,但是其實呢,世人根本已經不在乎了。」

「不在乎?……怎麼說?」

「已經忘了,年輕人已經不知道津山三十人慘案了。」

「哦……」

所以妹尾才會先問我知不知道吧。

「也難怪吧,不管怎麼說,中間都經歷過戰爭時期嘛。別說是三十人了,戰爭裡死了好幾萬人。該怎麼說,相形失色嗎……?」妹尾以奇妙的聲調說道,甚至露出奇怪的神情來。「那真是起大事件哪。可能是我的故鄉在關西,比東京更靠近那裡,所以才會記憶猶新吧。」

「說是大事件,的確是大事件,我想當時應該也轟動一時。不過,我接到還比不上阿部定事件。」(注:一九三八年五月,料亭女侍阿部定勒死男友,並切除其性器官。由於案情駭人聽聞,在民間造成轟動。)

妹尾拿著檔案袋,雙臂交抱著,露出納悶的模樣,還垂下了兩邊嘴角,「唔唔」的低吟。

「就像關口老師說的,或許是因為戰爭的關係。可是那麼重大的事件,會遭到遺忘嗎……?」

「都已經是這種時代了,那種黑暗的記憶,大家毋寧是想要遺忘吧……」

這個國家的人民竭力避免注視黑暗,只努力望向光明生活著。這也無可奈何吧。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一片焦土復興到這個地步。

我這麼說,妹尾便再一次露出納悶的模樣。

「可是,那麼為什麼敝社的雜誌這類犯罪雜誌,只要出版,就有不錯的銷售成績?坊間充斥著獵奇變態犯罪讀物。我們的雜誌也是,只是把內容寫得再聳動一些,還可以賣得更好。雖然那不合我的志趣。」

「那是因為……」

我認為,即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黑暗也不可能就此消失。

就算粉飾太平、以漂亮的詞句矇混過去、用道理加以封印,存在的事物還是存在。只要稍微出現一點點裂痕,黑暗就必定會衝破日常的表面,傾巢而出。每個人都隱約知道這個道理。儘管依稀明白,卻佯裝不知道,如此罷了。所以至少想把世上的黑暗都當做身外之事、是虛構的事吧。

「……雜誌說穿了只是杜撰出來的。」

「我們雜誌標榜的可是實錄。」妹尾依舊一臉無法信服的表情。

「姑且不論這個,妹尾先生,從剛才開始,你的話就一直不著邊際……」

我這麼一說,妹尾便說:「啊,這真是失禮,難道尊夫人要回來了嗎?」他伸長了脖子四下張望。他對於談話沒有進展似乎不以為意。

「不,內子暫時還不會回來,她黃昏才會回來。不管這個,是不是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正題?咦?剛才說的是正題的一部分啊。」

「咦?津山事件嗎?」

「不是。」妹尾有交環雙臂低音。「跟津山事件本身沒有關係。」

「妹尾先生,你講話怎麼這樣拐彎抹角的呢?」

「嗯……說的也是。那麼……」

妹尾猶豫一會兒,搖了一下頭,說:「那麼我開門見山,直接說結論了。」接著他說:「可以麻煩您……找個村子嗎?」

「找……找村子?什麼意思?」我一頭霧水。

別說是一頭霧水,因為太過唐突,我甚至不覺得妹尾是在捉弄我。

「您一頭霧水對吧?」妹尾笑得開懷。

「當然會一頭霧水啦。你說是社長交代的事,跟津山事件有關。然後突然要我找一個村子,這簡直是打禪語嘛。要是解得出來,那我就是個了不起的高僧了。」

「啊哈哈,說的沒錯。」妹尾撓著頭,鬆開跪坐的腳。「其實啊,我們社長——也就是赤井書房的老闆赤井祿郎,我想您也知道,他的本業是販賣學習教材的。出版算是他的嗜好,所以賺不賺錢是其次,只要我們盡心做好工作就好。」

「那不是很好嗎?」

「嗯,這是很好,但是相反的,就算破產了他也不痛不癢,所以我們做員工的總是提心吊膽的……,咦?話又離題了。」

「哦……」

因為搞不懂主題是什麼,就算離開了我也不可能發現。我與赤井社長有數面之緣,印象中他就像個性溫和的青年實業家,沒有出版業者那種獨特的氣質。

「反正,我們老闆赤井總是忙著修理、改造汽車,申請發明專利等等,興趣太多是他唯一美中不足之處……。總之,赤井的老朋友裡,有位叫光保的人。」

「光保?是名字嗎?」

「是姓,光保……我記得是叫公平吧。這個人頭髮稀疏,身材微胖,是個面色光滑紅潤的阿伯。這位光保先生以前是位警官。」

「警官……?」

「嗯,警官。以前好像在靜岡擔任巡查(注:日本的警察組織,階級由下往上依序分為巡查、巡查部長、警部輔、警部、警視正、警視長、警視監,最高階級為警視總監,為警視廳的本部長。),還是駐在所(注:駐在所功能與派出所相同,設於山區、離島或偏遠地帶,有警官常駐。相較於派出所為輪班制,駐在所多兼具官舍功能,派任警官與其家眷居住於此。)警官。這個人啊,他以前被分發駐守的村子,不見了。」

「這……」

令人不解。

「……你說的不見,是指廢村的意思嗎?或者是蓋水壩而沉入水中,還是和鄰村合併後改了名字……」

妹尾拜拜似的豎起單手,左右搖擺。

「不是。」

「不是嗎?」

「廢村……是廢村了沒錯——不對,真難解釋呢。真的是消失了。」

「妹尾先生,什麼消失……」

「只能說是消失了。光保先生當時常駐的派出所——還是叫駐在所?這我不太清楚,而且警察機構和現在也不太一樣了。當時好像是內務省(注:內務省為二次大戰前日本中央機關之一,管轄警察及地方行政等一般內政。曾設造神宮使廳強化國家神道政策,並實行特別高等警察「特高」制度,利用治安維持法統治遊行、言論。設立於一八七三年,一九四七年廢止。)管轄的嗎?」

「什麼‘嗎’,妹尾先生,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哦,就跟津山事件同一年啊,十五年前。聽說他一直任職到昭和十三年的五月。」

「原來如此……」

關聯只有如此。

三十人慘案似乎只是用來交代時代背景的前言罷了。

「然後,聽說那是個小山村,面積廣闊,但是戶數很少,總共只有十八戶而已,人口頂多也只有五十人左右。是個小村落。」

「村名叫什麼?」

「好像是hebito村。」

「怎麼寫?蛇和戶嗎(日文中,hebi可對應漢字「蛇」,to可對應漢字「戶」。)?」

「忘記了。」妹尾說。「我是從光保先生那裡聽來的,但忘記是什麼字了。應該有兩個戶字,克斯我不記得有蛇這個字……。是兩個字沒錯,我應該抄下來的。然後,聽說村子正中央有一戶宅第宏偉的人家,屋主好像是地主還是村長。那戶人家姓佐伯,這我倒記得。在這戶人家周圍,相隔甚遠的地方零星地坐落著人家和小屋。幾乎都是農家,也有販賣牲口的,而賣雜貨跟處理郵件的,就只有村子入口處的那一戶。還有一戶是醫生,據說是佐伯家的親戚。」

「哦,真詳細呢。」

「哎,因為才十八戶嘛。在那裡當警察的話,全部都會記得的。實際上,光保先生也說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說的也是。

「只是,聽說光保先生在那個村子連一年都沒有待滿。」

「因為調職嗎?」

「他出徵了,因為出征而離開。是日華事變(注:既中日戰爭。日本亦稱為日中戰爭或支那事變,為一九三〇年至一九四五年中國對抗日本侵略的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部分。)吧,我記得《國家總動員法》(注:中日戰爭時,日本為了進行總體戰,制定此法,授權政府運用國家所有人力、物力資源。於一九三八年制定,隨著日本戰敗,於一九四六年廢止。)好像是在那一年施行的……」

說道這裡,妹尾抿起嘴巴,鼻子「唔嗯」了一聲。

「……然後,光保先生復員回來一看,村子竟然不見了。」

「所以說,妹尾先生……」我往前探出身體。「所謂不見是什麼意思?你剛才說只能說是消失了,可是村子不可能像煙霧一樣憑空消失吧?」

「可是就是這樣。」

「什麼就是這樣,那存在原本所在的地方怎麼了?變成了一片荒野嗎?還是開了個大洞?」

「沒有洞。」

難懂到了極點,不曉得是說的人說不清楚還是聽的人理解力不夠,絲毫抓不到這番話的重點。

妹尾似乎也察覺到我還是聽不懂,他尋思了半餉後,逐加以說明。

「正確地說,光保先生回國,是太平洋戰爭結束以後:更正確地說,是昭和二十五年。才三年前的事而已。換句話說,光保先生長達十二年間都在大陸輾轉流離。雖說他最後到了馬來半島,我是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其實……光保先生去年造訪那座令人懷念的村子。現在有許多地名還有交通狀況什麼的不是都變了嗎?可是那地方卻沒有半點改善,現在依然沒有巴士通行,而且地處連鐵路都沒有的窮山僻壤,他憑著模糊的記憶到了那裡一看……,村子竟消失得一乾二淨。在十二年之間,hebito村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變成……山了嗎?」

「那樣的話還可以理解。比方說……對了,位於村子入口處的雜貨店。」

「也處理郵件的那家?」

「對,那家雜貨店好像叫三木屋,它跑到了鄰村。」

「搬家了?」

「不是,地點好像沒變。說是好像,是因為光保先生的記憶也不是那麼明確。總之,光保先生姑且忠實地照著他模糊的記憶前進,而記憶中的建築物,幾乎都位在記憶中的位置上,所以他覺得應該沒有錯。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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