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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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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御幣(注一:御幣是幣束的敬稱,是一種祭神道具,用來襏除不祥,一般以兩條紙垂夾在細長木棒上製成。)嗎?

看起來向是供奉在神龕或注連繩(注二:繫於神靈前方祭神場地的繩索,以禁止不淨之物侵入。)上的幣束。

上面夾著像幣串(注三:即幣束用來夾紙垂的木棒或竹棒。)的東西,還垂著像是稻草的物體。每一個都相當老舊了,感覺像是被遺忘了好幾十年。

「那是廁所的裝飾。」熊田老人在門口說。「……一直沒更換。」

「我就是在意這個,這個……是人的形狀呢。」

這麼說來,的確是人形。

「而且有兩個。」

「這又怎麼了?」老人說。「那東西只是裝飾罷了。一直沒替換,也不靈驗了。你想要就拿去吧。」

堂島大概眯起眼睛笑了。「我真的可以拿去嗎?」

「無所謂。那種沒有放水流的雛公主,其實是汙穢的。只是拿來擺著,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堂島說:「那我心領了。」

然後他問道:「姑且不管這個,請問府上的神龕有牌位嗎?」

「那怎麼了嗎?」

「能否讓我參觀一下?」

老人一臉不悅,答道:「那不是什麼可以給外人看的東西。」堂島說:「這樣啊」,慢慢地把頭轉向我。

「關口先生,這位熊田有吉先生在這裡住了七十年以上。你有沒有什麼問題要請教他?」

「這……」

——這個老人會說謊嗎?

不能因為對方看起來像個好好先生就相信他。有些奸巧之徒會偽裝魯鈍,老謀深算的有識之士也經常誆騙別人。但是……

這個老人可能和別人串通勾結嗎?不,他這麼做有意義嗎?他有什麼不惜隱瞞也要守護的事物嗎?他有什麼即使扯謊也要得到的東西嗎?

就像堂島說的,這裡是時間的孤島。

既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也沒有渴望的事物。

昨天與今天相同,今天與明天也相同……

「請問……」

但是……

「你記得十六年前,有一名警官被派遣到這個村莊的駐在所嗎?」

老人轉向旁邊看了一下,他在看淵脇。

「警察一直在下面的村子。」

「不是下面,是呃……這個村落。」

「不知道,不記得。」

「這一帶是叫做……」

「聽說是韮山村,寫這樣信就會送到了。」

沒錯……這裡的地址是韮山村。

「請問,有沒有類似俗稱的稱呼……?」

老人緊抿著嘴,摩擦著下巴。「不知道,這裡就是這裡。」

「那麼,你……一直在這裡、在這個村子、在這個家……長大嗎?」

老人面不改色,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簡短地答道「是啊」。

「我爸和我阿公,八成連阿公的阿公都在這個家長大,死在這個家。我也和我爸一樣。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娶老婆,以後也會死在這裡。兒子已經離開了,不過我要死在這裡。」

「令公子是什麼時候……」

「不曉得。好幾十年前離開,就這麼一去不回。只會送錢來,但是人從來沒有回來過。」

「不過也沒辦法。」老人說,進到屋子裡頭。被裁切成門口形狀的明亮戶外,只有淵脇一個人佇立著。

「幾十年之間……,一次都沒有回老家嗎?」

「我連他的臉都忘了。老太婆偶爾會想兒子,哭個不停,不過……沒辦法。」

「令公子現在在哪裡呢?我聽說是在縣內……」

「我也不清楚。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山,只是過下面的村子。」

「令公子寄錢來的信封……還在嗎?」

老人無言地推開我,吧嗒吧嗒地走上木板,粗魯地開啟木板門。然後從櫃子的抽屜裡抓出一疊信封,再次吧嗒吧嗒低走回來,把信封遞向我。

我窺看堂島的反應。堂島望著天花板,老人維持著遞出信封的姿勢。結果,我先小聲地說了聲「謝謝」,收下那疊信封。

信封用捆繩綁住,數量非常多。

「這……」

裡面好像還裝著紙鈔。

「沒地方花。」老人說。

不曉得有幾年份,積累的金額也許相當驚人了。

我確認信封上的寄件人。

熊田要一……

地址是下田。下田的話,確實離這裡不遠。和淵脇說的一樣。

這次我望向淵脇,年輕的巡查一臉疲憊,我得到老人的許可,把地址抄在記事本上,正要奉還信封時,堂島叫道「關口先生」。

「你確認郵戳了嗎?」

「郵……郵戳嗎?」

我反射性地拿回信封確認,連去想這有什麼意義的工夫都沒有。

光線幽暗,戳記模糊不清,我看不清楚。

東……

東……中。

我拿起第一封信,看第二封。

東……東京中……

「東京中央?是東京中央郵局。」

「寄件地址寫的是下田,他是去東京有什麼事嗎?下一封怎麼樣?」

我連忙看第三封,這封信戳記暈開,無法辨識。但是第四封依然是東京中央局的郵戳。我被一股詭異的焦躁感籠罩。我確認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這到底……全都是從東京投遞的。」

不知為何,我輕微地發顫,望向熊田老人。

老人依然故我,板著一張臉站著。

「這……堂島先生……」

「已經可以了吧?再打擾下去,對人家也過意不去。關口先生,喏,快把東西還給人家,我們走吧。熊田先生,打擾你了。」

「啊……」

堂島隨便謝了幾句,走出屋外。我匆匆地將信封塞還給老人,迅速而含糊地道別後,連滾帶爬似地追上堂島。

我覺得害怕。

外頭褪色了,一片淡褐。

宛如置身夢境……

背後傳來關門聲。

堂島已經走了一段距離。淵脇一臉不安,一面頻頻回頭,一面跟了上去。

「堂、堂島先生……」

「關口先生,怎麼樣?你滿意了嗎?」

「什麼滿意……這到底是……?」

堂島停下腳步。

「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麼?我還……」

「我也莫名其妙。」

「哦?」堂島笑了。「莫名其妙的話,就這麼莫名其妙不也倒好?」

「一點都不好。我……這一帶也是我的管轄範圍,要是發生了什麼可疑的事……」

「沒有任何可疑的事。關口先生,你認為那位老人家在說謊嗎?」

「這……我想不是。」

換句話說,幾乎可以確定是光保錯亂了。不過,我也覺得沒有見過其他居民就這麼斷定,似乎太武斷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不管見到誰,得到的答案都會是一樣。堂島笑的更愉快了。

「沒錯吧?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會說謊。可是……」

「可是?」

「那個叫熊田的人,不是本地人。」堂島說玩,又邁開步伐。

淵脇繞到他對面。「請等一下,那個人不是說,他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嗎?」

「他是這麼說。」

「可是你卻說他不是本地人,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他沒有說謊嗎?」

「他沒有說謊吧,他這麼信以為真。所以對他而言。這就是事實。他根據他的事實,老實地這麼告訴我們,所以他並沒有說謊。」

「信以為真?」

「沒錯。關口先生,你也看到那件茅廁的裝飾了吧?」堂島面朝前方,向我問道。

「看到是看到了……,那怎麼了嗎?」

「那個老人家稱它為‘雛公主’。其實,我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來的。例如說,廁所的神也有許多種。在寺院之類的場所,祭祀的是鳥樞沙摩明王(注一:佛教中的神明,以聖火燒盡人世煩惱與汙穢。由於廁所自古便被視為怨靈及惡魔的出入口,所以有藉由鳥樞沙摩明王的火焰來清淨它的信仰。),常會貼上它的符。中國的廁神叫紫姑神(注二:紫姑是中國民間傳說中一個遭正室嫉妒的妾,死於正月十五,因生前常被吩咐清掃廁所,故被奉為廁神。後人在正月十五以稻草等紮成人偶,以葫蘆等作為頭部,迎接其靈,為「迎紫姑」),它的御神體是葫蘆。」

「這又有什麼關聯嗎……?」

「剛才我不是說了嗎?這類習俗會隨著地方或人家而不同。在廁所設定神龕,祭祀一對男女人偶,作為廁神的憑籍——這種習俗流傳的範圍相當廣,但是地方不同,祭祀的方法還是會有些微的不同。一般都會在每年正月十四或十六日更換新的人偶。熊田先生說已經很久沒有更換了,對吧?」

「他是這麼說。」

「所以那不是單純的裝飾品。過去一定是信仰的物件。熊田先生知道那個東西必須更換,這一點不會錯。伊豆這裡當然也有廁神信仰,不過我不曾見過那種形態的東西。如果那是這一帶信仰的一般形態,我覺得很耐人尋味。可是……」

「可是什麼?」淵脇問道。

「其實,我曾經在別的地方看過與熊田家式樣相同的廁神。是在宮城縣的某個地方,陳設的方法完全一樣。即使在宮城縣內,祭祀廁神的方法也不一而足,稱呼也不同。像是御分銅大人(注三:音譯,原文作「オフンドウ様」)或御黑納大人(注四:音譯,原文作「オヘーナ様」),祭祀方法也不同。但是在熊田家,他稱之為雛公主。」

堂島似乎很開心。

「雛公主……這是在特定的地區才通用的名稱,而非廣泛的稱呼。說到雛公主,一般指的是桃花節(注五:即三月三日女兒節,這天有女兒的人家會裝飾女娃娃慶祝。)的女娃娃。那特殊的擺設法,還有特殊的稱呼都一樣的話,實在難以說是巧合。」

「那麼堂島先生,你是說那個熊田先生……」

「是的,他八成是宮城縣人。搬到這裡,頂多是十四、五年前的事。」堂島乾脆的說。

「可、可是……」

「他講話的腔調也不一樣,不是這一帶的口音。那個老人家沉默寡言,所以聽不太出來,不過他今天說了不少話,我完全聽出來了。他平素似乎也和村人不相往來,所以才沒有露出馬腳吧。還有那些信件……」

「啪沙」一聲,披風揚起。

「那是他兒子寄來的十四年份的生活費對吧?但是十幾年前離開家裡的其實並不是兒子,而是熊田先生。熊田先生離開宮城縣的家……」

「那……那麼……」

「這裡……一定就是那個戶人村。」堂島說。

淵脇吼道:「那你的意思是錯亂的不是光保先生,而是熊田先生嗎?」

「應該沒有人錯亂。熊田先生是被賦予了過去,被某人。」

「你是說……記憶被操縱了?」

「記憶?」淵脇發出奇妙的聲音。「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可是熊田太太……」

「熊田太太也一起捲了進來——不,應該說這個村落的人全都是從外地捲來的。」

「簡直胡說八道,我才不信!」淵脇再次繞到堂島面前。「是用魔法嗎?還是忍術?這種事哪有可能辦得到!」

「辦得到,這一點都不難。不是把所有的記憶調換,只要稍微改變一下對地點和土地的認識就行了。可是正因為如此,無所謂的部分——例如祭祀廁神方法的記憶,就這麼保持原狀了。」

「這、這……」

堂島笑出了魚尾紋。「據我推測,住在這裡的人,是從規模相同的其他村落集體遷移過來的。因為人際關係的記憶是很難修正的。」

「騙人,我不相信!」淵脇說道。

我瞭解他的心情。這種是與其說是無法置信,更接近不願意相信。但是……我已經相信起堂島的話了。

因為我……

「警察先生。」堂島以嘹亮的嗓音說。「這座村子的墓地在哪裡?」

「咦?」

「在日本,每個村落都一定有墓地。地下念佛信徒(注一:念佛指的是淨土真宗(一向宗)信仰,淨土真宗在日本南九州的舊薩摩藩和舊人吉藩等地,自十六世紀以來,三百年間遭到當權者的打壓,因而轉入地下,以「講」為組織,一個鐘偽裝守護著信仰。地下念佛信徒指的就是這些信徒。)和地下基督徒(注二:日本江戶時代,將軍德川家光發令禁止信仰基督教,一些基督教徒遂假裝改信佛教,私底下以各種方式繼續信仰著基督教,稱為地下基督教)姑且不論,檀家制度(注三:檀家制度也稱寺請制度,為江戶幕府強制他宗信徒改信佛教而制定的制度。每一戶人家都必須歸屬於某一座寺院,成為該寺之檀家(施主),佈施該寺,維持該寺財源。而寺院則有相當於現今戶籍之「宗門人別帳」,旅行或搬運時必須攜帶寺院發行的證文。)浸透了這整個國家,每一座村落都一定菩提寺(注四:菩提寺泛指有祖先墓地,負責祭祀的寺院。通常為檀家制度中該戶隸屬的寺院。)和墓地。然而這個村落卻沒有墓地。我以前調查時,終究也沒能找到。山腳的寺院沒有墓地,也沒有過去帳(注五:過去帳是寺院記錄檀家信徒法名、俗名及死亡日期的記錄本。)。這是怎麼回事呢?」

「所以你剛才才會打聽牌位和神龕嗎?」

「我想或許能得到一些線索,所以才問的。」

堂島前進的方向出現了其他人家。

「可以想到的推測沒有幾個。不,只有一個,那應該就是正確答案。」

「什麼答案!」

「這個村子裡……還沒有死過人。」

「哈!」淵脇大吐一口氣,抱起雙臂。「堂島先生,捉弄人也該有個限度……」

「愚弄警官?我才沒有那麼膽大包天呢。警察先生,聽好了,我並不是在說這裡的村民長生不死……」

——長生不死。

不死的生物,君奉大人……

我背後爬滿了雞皮疙瘩。

「如果這個村落的人全都是十幾年前遷移到這裡來的……,那麼還沒有人過世,也並不奇怪吧?」

「恩……可是……」青年警官放開雙手,握住拳頭。「可是……」

「不過這也只是推測。我想他們家裡應該沒有牌位或神龕這類東西。他們——這裡的居民,雖然有過去的記憶,卻沒有過去的記錄。他們應該沒有將這類東西帶過來。只是……儘管沒有這些東西,但是在他們的認知裡,應該不是沒有,只是不去看、不去思考而已。因為沒有的話,是很不自然的。」

「我……我去確定!」

淵脇就要跑開,堂島制止了他。

「沒用的。他們絕對不會讓你看牌位和神龕,也絕對不會承認家裡沒有有這些東西。他們認定神龕就在家裡,只是不去看而已。對他們來說,這才是事實,他們不可能做出破壞事實的行動。萬一去找神龕,卻找不到,他們就會發現矛盾。如此一來,那麼現在的自我也會跟著消失了。」

「可是……」

「聽好了,熊田先生的生活費全都是從東京寄來的吧?住在下田的人再怎麼頻繁地上東京。長達幾十年間都從東京投遞,還是很奇怪吧?要我斷言也行,熊田先生的兒子不住在下田,應該也不住在東京。然後,寄到這個村落來的生活費,全都是從東京中央郵局寄出來的,對吧?你這麼想吧?關口先生……?」

「啊……」

「以這一點來說,這個村子是虛構的村子。可是呢,在前來這裡的途中我也說了,虛構與現實並沒有差別。因為儘管這是個虛構的村落,居民卻實際存在。這些居民也有過去,甚至有戶籍。這麼一來,虛實根本已經顛倒過來了,就像警察先生說的,關口先生的朋友所體驗到的事,才是虛構。」

「這、這麼抽象的事,我不懂。我是維護地方治安的警官,但是……但是這……關口先生,你從剛才就一聲不吭,難道你對這個人的話……」

「淵脇先生……」

我完全瞭解淵脇的焦慮。借用堂島的話來說,淵脇想要身為淵脇吧。年輕鄉下巡查的模子不可能容得下如此怪誕的事。我無法直視淵脇,結果轉向堂島開口:「那麼是誰……為了什麼……做出這樣的事?」

「這我不曉得。」

「可是……」

廢棄的房屋。屋頂破陋,門板也掉了。

山鳥啼叫。

「怎麼樣?兩位要就這樣回去嗎?或者還有什麼事要調查呢?再繼續走下去,就離開村落了。前面就是最後一戶……,我記得是須藤家,警察先生,對嗎……?」

淵脇的表情十分悲愴。

「……再過去就是草叢了。雖然有路,但應該沒有人居住。我要去調查一下,兩位呢?」

「你要……調查什麼?」

「墓地呀。這座村落很古老,我認為撇開現在的居民不談,應該有以前的村人的墓地才對。而且從兩位的話來看,前方或許有莊屋(注:江戶時代,領主從村落中選出的管理者,多為地方望族,主要代替領主執行統籌納親及其他行政事務。為一村之長,相當於現代的村長。)或村長的家,那麼宅子的土地裡或許會有墓地。我想看看。」

「佐伯家啊……」淵脇呢喃。

「我也去。如果那裡有建築物……我應該要看一下。不管堂島先生的話是真是假……我都得確認一下才行。」

「真是盡忠職守。」堂島說。

路旁立著損壞的石佛。

表面磨損到連臉部的凹凸都看不出來,簡直就像野篦坊,略微偏西,染上橘色的斜陽使得它的輪廓更顯得曖昧。

繼續走了約十五分鐘。

幾乎無路可走了。雖然地面硬實,但也只是勉強能夠通過而已。

我低著頭,儘可能什麼都不去想,只顧著挪動雙腳。思考的話,或許可以得到某些答案,可是彷彿會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壓倒理性而湧上來,我一心只感到恐怖。

有野獸的氣息。

即便不是如此,山林原本就十分可怕。

我停止思考,只是注視著大地。

雜草、枯草、果實、蟲的屍骸、樹葉、泥土……

「啊……」

——菸蒂。

「……這是……」

淵脇跑過來。「什麼?啊,這是洋菸,而且有好幾根。這……哦,是那些進駐軍人留下來的嗎?咦?」

淵脇似乎眼尖的發現了什麼,以警官的機敏動作撥開山邊的草叢。

「關口先生!你看一下!」

我已經……什麼都不太想看了。

我踮起腳尖望去。淵脇叫了聲:「好痛!」甩了甩手。他好像想拿起什麼。

「這……是有刺鐵的絲網。真危險哪,盡然捲起來放在這種地方?……為什麼……?」

年輕巡查抬起頭來。「……為什麼美軍要封鎖這裡?喂!」

警官的表情泫然欲泣。

我無法思考。

「警察先生,正確地說,應該是曾經封鎖這裡吧,是過去式。以時期來推斷,應該是佔領解除了,所以在歸國前撤收了。可是這條山路十分險惡,而且這些東西也不值得帶回去,所以就這麼扔下不管了吧。噢噢……」

堂島說道這裡,停下腳步。接著他說:「關口先生,你的朋友似乎沒有錯亂。」

「咦?」

「喏……那一戶就是佐伯家吧?」

堂島伸手指去,他的影子伸得長長的。

我害怕踩上他的影子。

「喏,你看。好大的宅子,簡直就像大本營。不,比大本營規模更大。大成這樣的話,航空照片也拍得到。」

「咦……?」

——怎麼可能?

航空照片不是沒拍到嗎?

淵脇跑了過去,我也慢吞吞地趕上他。

在我追上去之前,年輕巡查叫了出來:「啊……這……這種地方竟然有這麼壯觀的宅第……,不敢相信!簡直就像古裝電影裡出現的大宅邸!」

淵脇稚拙的比喻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

那是一樁富麗堂皇的宅第。

我曾經想……應該有的。

我也曾經懷疑……真的有嗎?

我也曾經期望……不可能有。

可是,光保的妄想……如今在我眼前顯現出它鐵證如山的壯觀容貌。

那是一棟門面堂皇的宅第,庭院有土牆圍繞。

大門的旁邊蓋了一棟簡陋的小屋。

那應該就是光保住的小屋——駐在所吧。

「看看這規模,就算庭院裡有墓地也不奇怪吧。可是……這麼宏偉的宅邸竟然空無一人,而且遭到廢棄,這實在……」

堂島跨步過去。

我心想……

竟然這裡有宅邸,就表示過去有人住在這裡。那麼……

例如,這樣的推論能夠成立嗎?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我,如今仍然死命掙扎著想要維持自我。

我所想到的可能性,是全村共謀,殺掉了住在這棟宅邸的一族。如果全村的人都是共犯,要隱匿惡犯罪,應該是易如反掌。

不管有誰詢問任何事,只要昧著惺惺使糊塗——裝作不知道就行了。在這種封閉的環境下,只要默不作聲,犯罪甚至可能不會曝光。

——這種情況,磨刀師阿辰要怎麼解釋?

假設說,磨刀師阿辰其實不是來拜訪村子,而是來拜訪這棟宅邸的呢?磨刀師阿辰偶然造訪,目擊到大宅裡的人慘遭殺害的屍體,嚇得落荒而逃。他的經歷渲染為村人遭到大屠殺這種聳動的流言,傳播開來,結果就像報紙上寫的,警察開始介入調查。可是如果全村人都是共犯,想要遮掩是很簡單的,之所以沒有後續報道,是因為犯罪被完美隱匿了吧。

——此時,光保來了。

犯罪被順利壓下來後十幾年,知道當時情況的人——光保公平竟然突然出現了。村人當然會裝傻。再怎麼說,光保以前終究是個警官。

這……

可是……

稍微走下坡道,愈來愈接近宅邸了。

——不行。

這個推論無法解釋任何疑點。

村人可是全部被掉包了。

我閉上眼睛,用力甩了一下頭。

光保的記憶是正確的。迫近眼睛的宅邸本身,它的存在就證明了這一點。那麼……就像堂島剛才說的,那個老人家當時該根本不住在這個村子裡。

——那樣的話……

堂島來到門前,停下腳步。

淵脇走下斜坡,也站在他旁邊。

接著他仰望門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關口先生……」大聲呼叫我。

淵脇指著門。我心想:根本用不著看。

「這個!佐……佐伯……,門牌上寫著佐伯!這下子錯不了了。光保先生是正常的,關口先生。他既沒有錯亂,也沒有混亂。換言之,這裡……是戶人村!」

沒錯。

這裡是戶人村。

剛才堂島不也說過了嗎?

淵脇做出氣得跺腳般的動作。

「這……這樣的話,那些老人似乎真的是從外地遷來的。可是,呃,他們的記憶被操縱什麼的,我一時實在無法相信……,因為一般根本不會有人去做這麼大費周章、而且荒誕的事。就算真的辦得到,首先根本就沒有動機這麼做、也沒有方法。不是嗎?堂島先生!」

堂島開啟門扉。

「動機是什麼?你知道動機是什麼嗎?堂島先生!」淵脇大聲詢問。

堂島瞥了淵脇一眼,笑道:「我當然不知道。」接著他說:「不過……是啊,以前只在這裡的人,還有原本的村人都到哪兒去了呢?」

「大……大屠殺……嗎?」

「這個嘛……」堂島裝傻,穿過門扉。

「你是說大屠殺是事實嗎?堂島先生,可是從來沒有報道過那種事啊!」

「報紙不是報道過嗎?」

「那是傳聞,報道只說是傳聞!」淵脇像是要挽留堂島似的大吼著。「……而且那篇報道上說警方著手調查了。對吧,關口先生?你的意思是儘管警方出面調查哦,卻仍然無法揭露事實嗎?怎麼可能!為什麼?」

堂島開啟玄關門,回過頭說:「這很簡單啊。」

淵脇又接著吼道:「為什麼!警方為什麼視而不見!」

「因為村人的替身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啊……」淵脇這麼嘆道,回望遲鈍的我,「如果村人全部被掉包……是為了……掩飾大屠殺……」淵脇按住了額頭。「……這有可能嗎?」

有可能。

我也這麼認為,如果這是組織性的犯罪,可能性就更大了。而淵脇好像忘記了——或許他是意識性地不去想——事件背後肯定隱藏著一個離奇的巨大影子。

那就是——軍部。

唯一的證人——磨刀師阿辰被憲兵綁走了。

軍部解散後,美軍在現場徘徊不去。

不管是對報社的資訊操縱,或是對警方的搜查施壓,如果軍部參與其中,那都是易如反掌的事。無論是抹消戶籍、竄改地圖、回收記錄或洗腦——每一樣應該都不是難事。

不祥的感覺超越不詳的預感,凝結成不詳的影像。

但是……為什麼?

「但是為什麼?」淵脇也說。「大屠殺的動機是什麼?我退讓一百步,承認掉包村人這種荒誕的粉飾是為了掩蓋大屠殺好了。那麼大屠殺的動機是什麼?」

堂島默默地走進屋子裡。

「兩位看看,所有的傢俱用品都還留著,連玄關的插花也就這樣枯萎了。」

「堂島先生!」

淵脇控訴地大聲叫著,穿越過玄關門。我也跟上去。堂島傳者鞋子,就這樣踩上客廳。

「這是廢物了,沒關係的。」

只聽見他的聲音。

堂島不斷地往裡面走去。

落後的話……會迷路的。

嘹亮的聲音響起。「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們只會滿口為什麼。」

漫長的、鋪榻榻米的走廊,塗成紅色的窗格。

「你們就這麼想要製造謎團嗎?」

灰泥工藝的窗戶,汙漬,汙垢,灰塵。

「謎團不可能只靠謎團本身成立。」

榻榻米上一大片汙漬……血跡。

轉了好幾次彎。

「其實答案早就明擺在眼前了。不,世上只存在著答案。」

紙門開了。

「用不著問是什麼,蘋果就是蘋果。只有不知道蘋果的人發問,蘋果才會使謎。而這個謎題的答案則是:這是蘋果……。可笑。用不著問、用不著回答,蘋果不就是蘋果嗎?」

紙門開了。

「喏,你們尋找的答案就在這裡面。」

紙門開了,堂島回頭。「關口先生,你不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沒錯,我早就知道了。

內廳。

禁忌的內廳裡的……

不死的生物……

君封大人……,這就是動機。

內廳十分寂寥,有些陰寒。透過紙窗、欄間(注:設定於天花板與紙拉門上框,形似窗戶,作為採光、通風、裝飾之用。除一般格狀外,有些欄間雕工繁複華麗,富藝術價值。),夕陽被濾掉大半,變得微弱,在無數榻榻米粗疏的紋路上起伏著。

堂島筆直地走過房間,來到壁翕前,拿下掛軸,用力拍打牆壁。

「嘰」的一聲。

牆壁不費吹灰之力地開啟了。

淵脇確認似地朝我望了一眼,接著頭也不回似地走向壁翕。然後他望進牆壁裡面,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

吃了即可長生的不死生物……

那不可能是這個世上的生物。

可是,如果它真的存在……

我認識一個科學家,為了追求不死,誤入冥界。提供那個人資金的,不也是帝國陸軍嗎?那麼……

踏出一步。穿著鞋子踩上榻榻米的感覺好討厭。

再一步。

我知道,我知道那裡面有什麼。

近乎瘋狂的預期心理。

儘管期待,卻又恐懼……,這……

我站在壁翕前,然後……

我以模糊不清的眼睛,慢慢地望進裡面。

這裡,簡直是……

「簡直是異空間……」淵脇喘息似地說。

裡面是個漆黑模糊的小房間。

是因為光亮太少嗎……?

房間中央,有個疑似祭壇的東西,上頭放著不知是哪一國的異性裝飾。

前面倒著一個乾癟的物體。

那是屍體嗎?或許是屍體,也或許不是屍體。祭壇上擺著一冊老舊的書本。更裡面是……

一個質感溼滑的塊狀物鎮坐在那裡。

沒有頭的胴體上,附著短小的手足……

——君封大人。

它陣陣微動著。

——是活的。

此時,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

一個揹著大行李的賣藥郎站在那裡。

燈光驀然熄滅。

*

——就到這裡為止。

後來我的記憶中斷了。

只有賣藥郎的相貌烙印在視網膜裡。

而那段極度脫離現實的記之後,接著是模糊的、夢一般的山景。

舞臺佈景般的天空,繚繞的雲霞,已經山巒。美麗的色彩在腦海中復甦。是朝陽嗎?還是夕陽?還有那繽紛閃爍的,樹葉。那時棵大樹。我在景色中眺望著大樹。我是景色中的一部分。

在廢屋昏暗的內廳看到的賣藥郎臉孔,與那片雄偉的群山及巨木的風景,在我的心中沒有間隔地直接連線在一起。就像從電影底片中抽出場景,重新剪接過一般。

這是不可能的。不伴隨時間經過而在空間中移動,是不可能的。那麼連續的情景就是夢境,那一定是夢的記憶。可是……

夢的情景就這樣成了現實。

察覺到的時候,我已經身在與夢境如出一轍的景色中。我站在大樹底下,被眾多男子包圍。他們抓住我的肩膀,抓住我的手。警察指著我嚷嚷:「這是什麼?是誰幹的?」

我仰望樹上,樹上……

女人的腳。

被五花大綁的裸女。

我覺得把女人吊在那裡的是我。

因為我看到我站在這裡,而我從這裡逃走了。

所以……所以我這麼說。

我將我所看到的照實說出。

警官說:「是嗎,是你乾的。」

我害怕地回答:「我什麼都沒做。」

警官說:「你剛才不就說是你乾的嗎?」

我再次回答:「大概是我乾的,可是……」

我什麼都沒做。

「開什麼玩笑!」眾人異口同聲地咒罵我。

然後我被麻繩捆綁,被好幾個人架住,從夢境裡延續的那棵樹下,被移到這棟有銅牆鐵壁圍繞的建築物。

接著整整兩天,我幾乎都沒睡。

一個表情看不出究竟是生氣還是厭倦的男子只是注視著我光源斜照,男子的臉上彷彿刻著濃重的陰影。

——是我乾的。

眼前的男子這麼說。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地說。是你乾的是你乾的是你乾的——像鸚鵡一般,只是不斷地反覆。我漸漸地開始覺得,既然他這麼說,或許真是如此。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點頭承認。話說回來,我也無法用力搖頭否認。我只是痴呆了似地陷入遲緩,眼神渙散地盯著男子動個不停的嘴巴。

男人終於受不了我了。

他說:「夠了。」我覺得有點寂寞,覺得被拋棄了。在這種狀況被拋下,今後我還能好好地活下去嗎?——我打從心底擔憂。老實說,我還比較希望就這樣不斷地被逼問下去。

我被帶到陰暗的房間,被人家從背後被粗魯地一推。

啊,這裡一片漆黑多麼舒適啊。

後頸下方傳來「嘰」的金屬磨擦聲,「砰」的衝擊傳到脊髓,接著象徵監禁般「鏘」的微弱振動傳進鼓膜。

——監禁。

然後,大概經過了極為漫長的時間,黑暗的氣息深深地浸染全身,我幾乎要與情景同化似地不斷虛脫,總算恢復到稍微可以掌握自己置身的狀況,這……是現實。

我……被逮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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