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刺激氣味從鼻腔直竄腦門。
純白的床單在熒光燈照耀下,顯現出不健康的清潔。
上面躺著遍體鱗傷的自殺未遂慣犯,朱美和奈津兩個人坐在堅硬的小椅子上,望著他倦怠的睡臉。
「真是傻。」奈津說。「這真的是病呢……」
她嘆了一口氣,說:「朱美也真是撿了個傻子回來呢。」再次深深地嘆息。
「劈里啪啦講了那麼一大堆,普通人應該都爽快了吧?就算不暢快,也該會平靜一陣子才對吧?」
「就是啊……」
村上第三次試圖自殺了。
事情發生在昨天下午。
成仙道的男子站在朱美家玄關口,與坐在木框上的尾國似乎是互瞪般地對峙時,有人跑來報信。捎信者是朱美見過的老人——醫院的工友。
這種情況,其實並不應該通知朱美。她既非村上的親人,也不是朋友,但是讓身份不明的旅人住院時,即使只是形式上,也需要一個身份保證人。
朱美既沒有鎖門,也沒有向尾國招呼,就這樣穿過成仙道男子身旁,跑向醫院。
她不是擔心村上的安危。
她一定只是想離開那裡罷了。
城鎮的小醫院裡,住院病患只有村上一個人,燙手山芋的自殺者應該獨佔二樓的三人房,睡在窗邊通風良好的床上才對。
——為什麼?
除了「為什麼」以外,朱美沒有其他想法。
她以為只要把他送進醫院就可以安心了。
聽說事情發生在負責的護士離開的短暫時間裡。以剛自殺未遂而言,村上的情緒穩定得驚人,所以院方似乎也放鬆警戒了。
或者說,前一刻村上還在與護士討論付清住院費用的方法,說他現在身上沒錢,但東京的租屋處還有存款,如果拜託房東,或許可以幫他寄錢過來。護士萬萬沒有想到,村上竟然會在談完這種事後,立刻試圖自殺。
村上把腰帶的一端綁在病床的鐵架上,另一端綁成環狀套進脖子,想要從窗戶跳下去,護士回來見狀,急忙把他抓住,才沒有釀成悲劇,但是村上撞得遍體鱗傷,好不容易固定的石膏也撞碎了,而村上摔到地上時,重重地撞到了頭,就這麼昏厥過去。
村上是在半夜時分恢復意識的。
他什麼也不說了。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也沒有什麼可問的了。朱美心想,村上可能是最想知道自己為何要尋死的人吧。
只有一次的話,是一時衝動。第二次也還算是鬼迷心竅。
但是到了第三次,就無從辯解了。
村上把視線從朱美身上別開,就像摔壞的唱盤,只是不斷地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朱美陷入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覺得時間好像停止了,或相同的時間又重複了。
——我討厭反覆。
一直以來,朱美只是看著前方生活,但是如果前方出現了自己的背影……
如果過去在未來重複……
如果在相同的時間裡永遠迴圈……
——這……
死也不願意。對朱美這種女人來說,再也沒有比無止境更恐怖的事了。
即便如此,村上還是念咒似地重複「對不起」、「對不起」。但是那聽起來似乎不是在向朱美道歉,他在對自己受折磨的身體道歉嗎?還是在向添了麻煩的世人道歉?或者是……
——向缺少的什麼道歉?
不久後,聲音停了。
朱美等待村上睡著,回到家裡。她覺得自己沒有義務陪伴他到早上。
她也在意家裡的情況,被留下來的尾國怎樣了呢?尾國再怎麼說都是客人,丟下客人,連聲招呼都沒有就跑掉,是不是太輕率了?重要的是,敏銳的尾國是不是早就發現朱美在懷疑他了?那麼他是不是見怪朱美了?
理所當然地,沒見到尾國的人影。
泥土地上只留下了一張信紙。
信上寫著:「千萬小心——尾」。
朱美宛如附身妖怪離去似的,渾身虛脫。
然後她一點都不像她地自問自答起來。尾國遭到這麼簡慢的對待,卻還是擔心著朱美,不是嗎?
然而自己卻……,那個時候,為何會那麼強烈地懷疑起尾國呢?
——因為他的樣子真的很不對勁。
尾國的樣子真的不對勁嗎?
不對勁的會不會是自己?當時的朱美確實不太尋常。
但是……尾國最後的動作是什麼意思?如果沒有被阻撓,他朝著朱美伸出的手本來打算做什麼?
總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朱美睡得不省人事。
連夢哦度沒有做。
「話說回來……這個人幹嗎這麼執意要死啊?」奈津難以置信地說。
是奈津將朱美從虛無的睡眠中拉回了煩雜的現實。奈津一早就來拜訪,他一叫醒來的朱美,就抱怨成仙道的隊伍鏘咚鏘咚吵個不停,嬰兒都沒辦法睡覺。
才剛起床就聽到這番抱怨,朱美也無話可答,但是奈津對此也十分清楚吧。她是來做什麼的呢?朱美定神後一聽,也沒什麼,奈津說她把嬰兒寄放在孃家一天,是來邀她一起去探視村上的。
外頭的確很吵。
鑼鼓喧天,還有像笙或笛子般不可思議的音色夾雜其中。雖然沒有人聲,但是連屋子裡都能夠濃濃地感覺到一種萬頭攢動的、難以形容的氣息。
可能被異常的狀況給嚇到了。連雜貨店的狗都發出害怕的吠叫。
這個樣子,嬰兒不可能睡得著。
奈津的孃家離此有段距離,嬰兒已經被受不了的婆婆抱過去了。
朱美也覺得得去醫院一趟才行,所以她急忙準備出門,但去了又能如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的思緒怎麼樣都理不清。
外頭更加吵鬧了。
大馬路上,男男女女脖子上掛著那種雙巴圖紋飾物,整齊並排著。其間有一些穿著陌生異國服飾的人,手裡拿著樂器,以一定的間隔站著。幾名維持交通的警官一臉索然地望著他們,態度消極地走來走去。就像奈津說的,信徒的數目似乎不少。
朱美想起在照片上看過的立太子儀式。拿來比較或許很不敬,規模也大不相同,但是兩者的情景十分相似,只是沒有大人物行徑罷了。
不管等上多久,都沒有人通過。
朱美和奈津兩個人沿著人牆往醫院走去。離開大馬路後,隊伍依然延續著,結果前往醫院的路上,幾乎都被那群怪異的團體給佔據了。
換個角度來看,他們也像是一支異國的軍隊。
到底有幾個人?朱美非常在意。
村上在睡覺。
護士一看到朱美和奈津,當場身體一軟,就像一顆洩光了氣的氣球似的。接著她異常情緒化地說:「啊,太好了。」
狀況異於昨日,醫院也不能對村上掉以輕心了吧。既然收留了他,院方也有責任,要是村上死了就糟了。
話雖如此,這只是一家鎮上的小醫院,沒有人手可以成天監視村上。院長說,老實說他傷透了腦筋。朱美和奈津雖然與村上有關係,但她們並非當事人,也不能隨便把她們叫來,要求她們照顧。院方十分明白朱美和奈津只是善意的第三者,以她們的立場而言並無須負責。院長說,或許交給警方處理才是上策。
朱美也覺得這樣做比較好。
之所以沒有驚動警方,是因為狀況不嚴重,更因為村上本人少根筋。
仔細想想,這如果是一般的自殺未遂,事態應該更嚴重吧。理所當然,試圖自殺的人都有迫切的苦衷,就算失敗了一次,也很少會馬上就打消尋短的念頭。
那種情況,自殺者一定會激動地大吵大鬧,一次又一次嘗試自殺。
至少不會像村上這樣,一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和尚在,缽盂在」的態度,就這樣平靜下來。
碰上自殺未遂,應該立刻交給司法人員處理才是道理。明知道一個人可能再次自殺卻置之不理,絕非明智之舉。
然而村上的狀況不同,所以就算沒有通報警方,也沒有人能夠責怪。村上的精神狀況既不迫切,人也沒有錯亂。這種情況,是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我了斷的。看到村上的態度,絕對不會有人認為他會再度尋死。然而……
燙手山芋正沉沉睡著。
——總覺得好不協調。
充滿波折而且數奇的人生、窩囊的動作和懦弱的態度,以及屢次試圖自殺的舉動。不協調、不相稱、格格不入,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或許就像尾國說的,村上前天說的身世全都是騙人的。那窩囊的動作也可能只是為了誆騙朱美而演的戲。事實上,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個人真的叫做村上兵吉。
——可是……
朱美不覺得那番話是騙人的。
當然,這不是出於理性的判斷。
——為什麼呢?
昨天,朱美對尾國起了疑心,別說是尾國的身份,連他的名字都懷疑起來。然而朱美對村上所說的一切卻幾乎毫不懷疑。
朱美和尾國認識四年多了,而且他還是朱美的恩人;另一方面,村上完全是個陌生人。他們只是前天碰巧相遇,不僅是人品,什麼都不曉得。然而她卻相信村上,懷疑尾國,朱美實在不懂自己的腦袋究竟是怎麼了。
理由是……
——確實的事。
至少眼前的男子確實想死,不是嗎?他真的有可能像尾國說的,是偽裝自殺嗎?
朱美回想起來。
一開始的自殺……
如果就像尾國說的,村上是企圖偽裝自殺的話,那麼村上就是守候在千松原那裡伺機而動,物色詐騙的物件了。
不久後,朱美出現了,村上看到朱美以後,掛上繩子……。可是,如果朱美是個冷漠的女子,或者真的沒有注意到村上的話……
為防萬一,只要事先準備一踩就壞的踏腳囊就行了。
——是有這個可能,可是……
可能是可能,但是就算朱美救了村上,也完全不能保證朱美會帶村上回家,那樣的話,村上也無法繼續尋找下一個獵物。因為村上由於試圖自殺,真的受傷了。
如果受傷是個意外……
第二次自殺。
村上不可能預料到朱美會外出。如果朱美沒有外出,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情況?朱美無法想像。
假設幸運地朱美外出好了,那樣的話,就等於村上把握良機,將繩子穿過紙門上框,站在茶箱上,脖子套進繩圈裡,預先做好上吊準備,等待朱美回來。他打算一聽到朱美開門的聲音,就踢開箱子。
——這也不是做不到,可是……
村上不曉得朱美什麼時候才會回來,而且朱美也覺得村上不可能用他骨頭裂開的腳,維持著不穩定的姿勢,一直站在茶箱上。
而且光是門框掛著繩子,就足以讓人看出他正準備上吊了。例如說,聽到開門的聲音後,再爬上茶箱——只要採取這樣的行動就夠了,不是嗎?就算只有這樣,朱美也一定會上前阻止吧。
那麼村上根本沒必要做出極可能讓自己喪命的危險演出。昨天村上在朱美開門的瞬間踢開了茶箱,要是朱美沒有衝過去抱住他,他肯定已經一命嗚呼了。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是要住院,或許有必要受那種程度的傷。
因為醫生是騙不了的。
然後……第三次。
到了第三次,真的完全看不出他的意圖。
例如說,假設村上真的是利用他人的善意來詐欺住院——雖然朱美不曉得有沒有詐欺住院這種說法——那麼這些連續自殺未遂也實在太沒有章法了,只能夠說是盲幹一通。朱美實在不認為村上像這樣密集地三番兩次自殺,會有什麼好處,毋寧造成了反效果。事實上,院長就在考慮要不要通報警察。朱美覺得真要偽裝自殺,最有效果、而且最有效率的時間點,應該是即將出院時才對。
——所以……
朱美認為,村上自殺未遂應該不是作假。
如果自殺是真的,那麼謊報姓名、述說虛構的經理也沒有意義了。就算欺騙朱美,村上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所以村上應該是真名,他那段怪誕荒唐的生平即使有所潤飾,也應該是真實的。
——尾國呢?
至於尾國,他沒有任何確切的部分。唯有他過去對朱美十分親切這件事是事實。都是尾國的本質嗎?或者其實不是?朱美沒有可以判斷的基準。
不過就算是尾國,欺騙朱美也同樣沒有好處。
總覺得莫名其妙起來了。
只是……突然被攪亂。
朱美拉緊和服的衣襟。
「這個人幾歲?」奈津問。
「不曉得。他說十五六年前是十四歲,現在應該三十左右吧。」
實際年齡比外表年輕多了。
奈津說:「要是有老婆就好啦。」
「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當然會不一樣啦,有家室就好啦。」
「是……嗎?」
「因為……」
奈津正要說什麼時,村上「嗚嗚」的呻吟,睜開了眼睛。「哎呀,醒了。」奈津高興地說,她可能很無聊吧。
村上眨著眼睛,頭往旁邊一歪,依序望向朱美和奈津,接著又說出那句老掉牙的話來:「啊,對不起。」
「村上先生……你……」朱美不曉得該怎麼接話。
「夢……」
「咦?」
「我做了個夢。」村上彷彿仍然置身夢境,幽幽地說。「很懷念的夢,那是……」
「夢到你爹嗎?還是你娘?」奈津問。
村上茫然開口:「呃,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那樣……又好像不是……。不是父親,那是個很溫暖的夢……像這樣,有什麼滲出來似的……,不,我一看到兩位的臉,就忘個精光了。」
夢都是這樣的。
村上試著爬起來。朱美想要制止,但又不願意聽他道歉,於是伸手幫他。「謝謝。」村上說。
「我沒想到兩位還會來看我。兩位一定覺得很受不了吧,我自己也是。」
「是很受不了啊,就是因為受不了才跑來的啊。」奈津說,「對吧?」她拍了拍朱美的肩膀。
村上垂著頭,低喃道:「我是怎麼了呢?我現在……一點都不想死。」
「那是怎樣?想死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你都給大家添了那麼多麻煩了,就老實說出來吧。」
「奈津姐,等一下……」
「沒關係的,朱美女士。我也覺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羞愧極了,覺得無地自容。不管是被責備還是被逼問,都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
「可是什麼?」
「我只能說,和昨天一樣,是一樣的心情。像這樣,少了什麼……」
「村上先生。」朱美再次呼喚。「這種事……是第一次嗎?」
「什麼?」
「你過去也曾經想要尋死嗎?」
村上想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答道:「造訪伊豆之前沒有。」
朱美追問:「恕我冒昧,我覺得在你過去的經歷裡,應該有過好幾次想死也不奇怪的遭遇。即使如此,你卻從來沒有嘗試過自殺——不,就算沒有真正嘗試,也從來沒有動過尋死的念頭嗎?真的嗎?」
聽到朱美的問題,村上露出極為困窘的表情。
「我可能是個傻瓜吧,我不覺得自己是不幸的。而且不管是碰到什麼事,都是我自己招惹的,說到我覺得討厭的事……對,我很膽小,所以最怕遇上恐怖的事,可是如果論恐怖,我覺得世上最恐怖的莫過於死。至於貧窮和辛苦……,是啊,我並不覺得有多苦……」
朱美十分明白。
村上所述說的如履薄冰的人生,沒辦法與眼前的窩囊男子連結在一起。要將這兩者連成一條線,應該需要某種條件。
剛才村上本人說的遲鈍而膽小、卻不知為何積極向前、不怕吃苦的男子——這種有些複雜的性格,就是維持他的過去與現在一貫性的條件,這一點應該不假。但是這樣的話,自殺這兩個字依然顯得格格不入。這種人不會尋死。
「只是,呃……我自己也不瞭解,只覺得我一定是瘋了。」
「關於這一點,」朱美問道。「你說的少了什麼的感覺,是從以前就有的嗎?」
「呃……有是有……」村上露出有些懷念的表情說,或許他的身體大半都還沉浸在延續的夢境中。
「可是,既然從以前就有這種缺憾的心情,而那當真是你自殺的理由的話,為什麼你過去從沒動過輕生的念頭呢?為何事到如今才突然……」
「啊,是啊。」村上按住胸口。「不……這我怎麼樣都沒辦法說明白,但我幾乎一直懷抱著這種心情。不過……是啊,只是我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懷抱這種缺憾。不,我沒有想到這種心情就是缺憾嗎……?一旦發現其實如此,就覺得:啊,原來我一直是這樣的。我在旅途中發現,我之所以總是覺得寂寞、空虛,就是因為這個缺憾。所以……」
一如往例,內容不得要領,難以理解,但朱美大概瞭解他想說什麼。
每個人應該都有類似的經驗,每個人心中都有莫名的不安。
那一類的不安,完全掌握不到真面目。換言之,正因為如此才會不安。人無法承受那種不安,所以想要賦予它形象。因為只要有個確定的形象,就可以暫時放下心來。
給它名字,給它理由,給它意義。
於是不安將會成形,然後人就能夠稍感放心。就像把不明就理的妖怪命名為「車」或「嘎」一樣,村上則給了他的那種心情「喪失」、「缺憾」這種名字吧。但是,村上內心的怪物相貌不明。因為不知道缺少了什麼、失去了什麼,所以無法真正安心。
——話雖如此……
朱美覺得這應該構成不了自殺的動機。
朱美站了起來,來到窗邊。
她不喜歡醫院的味道。
她開啟窗戶。
感覺不到期待的春風。天空微暗,風已經停了。而且外面的空氣溫熱,幾乎與室溫相同。即使如此,她還是覺得瀰漫閉塞的房間中的黏滯空氣稍稍稀釋了一些。
望向外頭……
朱美倒抽了一口氣。
那些佔據了沿路的成仙道信徒正隔著空地,橫排呈一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裡。
——什麼?
他們沒有敲打樂器,約有五十人,不過有一半以上應該是一般信徒,服裝不同。甚至有人拿著菜籃,或牽著狗。對面二樓住家的住戶從窗戶探出頭來,一臉驚訝。
此時——傳來護士的聲音。
接著病房的門靜靜地開啟了。
回頭一看,是那個胸前掛著圓形飾物的……
成仙道男子。
「你……你跑到這種地方來幹嗎!」奈津叫道。「看清楚場合好嗎?我要叫警察嘍!」
男子表情不變,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松嶋女士,今日吾等並非前來引導松嶋女士。為了拯救這位道友尊貴的性命,吾等明知失禮,仍冒昧前來,請您千萬諒解。」
「諒解你個頭啦!」奈津站了起來。「朱美,這些傢伙終於盯上你了。不可以聽他胡說,會被騙錢的!」
男子恭恭敬敬地說:「吾等所指,並非那位……一柳女士是嗎?而是病床上那位被施以禁咒的先生,吾等……是前來拯救您的。」
「金咒?」村上露出如墜五里霧中般的表情。
「您是……村上先生嗎?吾等所屬之團體,在偉大的真人——曹方士門下日夜修行不懈,謂之成仙道。敝人名叫刑部,擔任乩童。請多指教。」
男子——刑部深深地行禮。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奈津大叫。「你怎麼會知道這個人?不要信口開河了!」
「天地雷風山川水火,世間之事,皆可透過八卦之相得知。吾師曹方士是一名法力高深的日者(注:即占卜師),不需仰賴竹籤、擲錢、鏡聽、雜卜之術。那位先生的事,吾師瞭若指掌。」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刑部笑了,他的眉毛十分稀疏。
「其實,前月吾師曹方士在吾等位於富士吉田的本部——蓬萊廟的道觀進行潔齋,當時吾師卜得一個極為兇險詭異的卦象,遂緊急舉行科儀(注:道教儀式的程式規矩稱為科儀。),因而獲知了這位先生的事。」
「胡說!如果那麼早就知道,為什麼到這個時候才來?反正你一定是在朱美家偷聽到的吧!」
「起後方士便對這位先生極為掛心……」
刑部完全不理會奈津的話,從容不迫地走進病房。他後面的走廊站著幾名像是信徒的人。
「……但是方士十分繁忙,遂吩咐吾等扶乩,持續追尋這位先生的行蹤。您……」
刑部經過第一張病床,手搭上第二張病床。「……不斷地改變位置。」
村上睜圓了惺忪的眼睛。
「因此遲遲追尋不著,無法得晤。」
「呃,請問……」
「一想到村上先生本次住院之因由……,若是能夠及早晤面,您也不必落得如此情狀,敝人深感愧疚。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村上先生因此停下腳步,吾等今日也才能夠做出氣道,前來搭救。」
「氣道?」奈津緊咬不放,她徹底厭惡這個人。「不要開玩笑了,什麼跟什麼,不懂你在鬼扯什麼。我才不相信什麼占卜啊幽靈的,什麼氣啊?」
「氣即一——本源,本源即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世上的一切,全都是氣的顯露。」
「不、不要在那裡唬人了。反正一定是時下流行的通靈術什麼的吧。」
「吾等成仙道認為,靈魂與物質是相同的。精神與肉體都只是氣的一種形態。如果這個世上存在著幽靈,那麼也只是氣以幽靈的形態發露罷了。如果這裡有肉體,那也只是氣採取了肉體這樣的形態。肉即靈,靈即肉。一切源於氣。歸於氣。氣的運動,即是‘道’。吾等即求道之人。非靈亦非肉,吾等只是行符合宇宙根本原理之行。敝人不懂何謂通靈術,但吾等所行方術,與其根本不同。」
刑部望向站在窗邊的朱美。「諸位……可以瞭解嗎?」
朱美發現自己的下巴仰了起來,她悄悄地縮回,把視線從刑部身上別開。刑部注意到朱美的動作,面無表情地點頭。
「敝人再說得簡單些吧。」刑部豎起食指。「人體有成為穴位的部分。就是按摩、針灸中所說的穴道。那些學位,是沿著吾等所說的的‘經絡’分佈。經絡即是人體的氣執行之路。如果經絡中的氣滯留,就會生病。經絡中的氣暢通,病即可痊癒,可健康地生活。所以按摩師會按壓穴道,針灸師會在穴道上燒乾艾。這些穴位經絡,並非只有人才有。人和宇宙都是氣的一種顯露。因此構造當然相同。附帶一提,大地的經絡稱為‘風水’。我想不少人都很注重地相、家相,這些東西追本溯源,思想也都是源自於氣。因此吾等所言,並非特為殊異之事。」
「那……那又怎麼樣?不就是迷信嗎?」奈津仍然坐著,鼓起了腮幫子看著牆壁。
刑部更進一步接近村上。「據說松嶋女士一直擔任車返山王大人——日枝神社的氏子。日枝神社根據其社傳,是永長元年(一○九六)自比叡山坂本的日吉大社分祀而來。說到坂本的日吉大社,就是山王一寶神道(注:亦稱日吉神道,一寶神道等,是源自於佛教天台宗的神道思想,以法華經為基礎,奉比叡山延歷寺的地主神——日吉神為山王,加以祭祀。),而山王一寶神道即是天台宗所創立的神道。」
「那又怎麼樣?」
「天台宗追本溯源,可以追溯到中國天台山,而中國天台山雖然是佛教聖地,同時也是道教的聖地。當然,我國的天台宗也受到了道教的影響。證據就是,日枝神社過去也曾舉行過稱為‘龜佔’的神事。傳說古時候,進行白砂神事的少年少女,就是透過龜佔來決定的。而這個龜佔,毫無疑問地與吾等所進行的龜卜相同。吾等成仙道復興了道教教團中歷史最悠久的‘太平道’,因此吾等可以說是最古老的正統教派……」
每次刑部拜訪,奈津可能都不容分說、怒氣衝衝地把他攆走,過去刑部肯定連說明這些的機會都沒有。
奈津似乎非常不服氣。
「吾等並非騙徒……」刑部叮囑似地說。「……吾等雖然也行卜巫、看風水,但吾等的修行是以導引胎息、辟穀服餌為基本,藉由調整氣脈,得致長生富貴,絕非可疑之輩。吾等前來叨擾,也是因為察知這位村上先生處於極端危險的狀態,絕非出於惡意或奸邪之心。」
「就算是這樣……那又怎麼樣嘛。」奈津懶懶地說。她屈居下風,不過這家醫院已經被包圍了。不……現階段,整個城鎮已經被成仙道給包圍了。因為他們……
——佔據了道路。
如同字面所述,不管怎麼掙扎,都無處可逃。
朱美將視線從刑部移向村上。
村上一臉哭相,嘴巴顫抖似地微開。他一直抓不到開口的機會。
「請問……」
「村上先生,怎麼了?」刑部迅速且殷勤地應話。
「請問,我……」
「村上先生!」
「奈津女士,沒關係的……。啊,對不起。呃,我不知道這些人是何方神聖,也不太明白剛才在說些什麼,可是如果他們知道我究竟怎麼了,我希望他們能夠告訴我。我……我到底是怎麼了?你剛才說什麼禁咒……」
「所謂禁咒,簡單明瞭地說,就是詛咒。」
「詛咒?太好笑了。」奈津一副要吐口水的態度。
但是朱美知道,詛咒是有用的。詛咒並不是什麼神秘的力量,以朱美的話來說,那就是執念。超過一個人的容量,溢流而出的妄念。
刑部接著說:「禁咒原本是為了護身而制定出來的方術。就像敝人方才所說,只要氣脈通暢,疾病就會痊癒,家運能夠興旺,國家也會繁榮。但是如果反過來做,將會如何?氣脈被攪亂或斷絕,人就會生病,家運會傾頹,國家會滅亡。若切斷大地的龍脈,土地將會崩壞。換言之,如果能夠隨心所欲操縱氣脈,也有可能釀成禍害。以此術作惡之人……也並非沒有。」
「作惡……」
「沒錯。」刑部清晰地答道,穿過奈津走去,來到村上的腳邊。「禁水,水將不會凍結,同時也將沸騰;禁火,火將不會灼燒;禁釘,釘入之後即使不去觸碰,也會脫落。如果禁人,就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對方。」
「隨心所欲……」
「沒錯。」刑部說。「若是各位誤會就不好了,氣是世界的根本、宇宙的根源,並非特別的能量。例如說,吾等雖說發氣、通氣,完全是一種比喻,並不會發生洩氣這一類的力學作用。即使是以氣震走物體,也絕非放射出看不見的能量。禁咒的禁,是束縛之意。換言之,它頂多是封住物件這樣的意思,其後的作用,則是藉由改變物件體內的氣流,使物件本身產生變化。」
話句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