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藥獨特的香味沁入有些乾燥的眼睛裡。
氣味是從褪色的江戶紫大包袱裡散發出來的,朱美有種想要拿冰水洗臉的衝動。
「那麼……」尾國誠一淺淺地坐在脫鞋出的木框上,喊了一口朱美泡的第三杯茶,飲下後接著說:「……那位村上先生現在怎麼了?」
「在醫院。」朱美答道,然後嘆了一口氣。
昨天……
朱美總覺得內心騷然不安,打消採買的念頭,折了回去。
她也不想和打扮奇異的一行人錯身而過,但是從大馬路彎進巷子後,那種焦躁感更加強烈了。
轉角雜貨店的老看門犬平時老是在睡覺,幾乎不會吠叫,此時卻好像被人踢了一腳似的,狂吠不止,可能是狗叫搞得她心神不寧吧。狗會叫,八成是因為那個成仙道的人還待在圍牆後面。
然後……
朱美小跑步穿過巷子,回到家裡,開啟玄關門的瞬間……茶箱「砰」的一聲翻倒了。
仔細一看,靠庭院的拉門上框吊了一個東西。
是村上。村上再次試圖自殺了。
朱美急忙跑過去,抱住村上的身體,從簷廊大叫奈津。奈津鬼叫著跑來,結果演變成左領右舍全部出動的大騷動。雜貨店老闆把村上抱下來,眾人將他放在門板上,抬到鎮上醫生那裡去了。
千鈞一髮,村上總算保住了一命。
醫生說,鑰匙美朱再晚個幾分鐘……,村上恐怕就沒命了。
「真倒霉哪。」尾國說。「竟然在別人家裡上吊自殺……他只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只能說是飛來橫禍了。再怎麼說,人家救了你,你卻在人家家裡上吊,簡直是恩將仇報。」
「就是啊,真是給人添麻煩。」朱美說,客套地笑。
「不過那個人不是扭傷得很嚴重,連站都站不起來嗎?竟然還能上吊。」
「是……啊,醫生診斷說,好像腳骨裂開了,要是平常人,根本痛的站不起來。」
「看樣子他一心想死。」尾國說。
但是朱美覺得並不是那樣。
村上的樣子確實有些奇怪。但是說到哪裡奇怪,他只是看起來有些納悶,與其說是想不開,人反倒很開朗。
「不過你折回家,真是做對了。要是你去買東西的話,那個人就會弔死在這裡了,對吧?」
「他是在那裡上吊的嗎?」尾國指著簷廊問。朱美點點頭,被拿來當踏腳臺的茶箱還在原處。
「美朱嫂,你事先感到什麼不對勁嗎?」
「噯,雖然不到忐忑不安的地步……,我這算預感嗎?」
朱美沒有這樣的自覺。
那時,朱美確實覺得非回家不可。
可是他認為這個判斷並不是基於村上可能再度自殺的預測。雖然覺得不太放心,但她並不擔心。朱美之所以回家,說起來,是因為整個城鎮騷亂不安,讓她內心忐忑了起來。而她之所以覺得城鎮變的騷亂,是因為空氣變得又幹又刺,陽光變得沒有生氣。
「會不會是預知呢……?」尾國開玩笑地說。
「應該不是吧。」美朱回答的不怎麼篤定。
朱美幾乎一夜沒睡。
或許如此,老實說,她昨天的疲勞還沒有恢復。
昨晚……上吊騷動告一段落,朱美回家時,都已經深夜了。村上的狀況與其說是自殺未遂者,更接近倒在路邊的可憐人。幸好他很快地恢復意識,得以免於驚動警察,但是要讓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住院,是件相當麻煩的事。
當美朱收拾好凌亂的家裡,簡單吃了點食物時,東方天際已經泛白了。即使上床也睡不著,就在將睡未睡時,也接近中午了,所以朱美放棄睡覺,爬了起來,此時尾國來訪。
尾國是丈夫的生意夥伴——也是賣藥郎。
他們認識已有四年之久。
不過尾國並沒有像夫家的藥品批發商承銷商品。就這點來說,尾國等於是丈夫的競爭對手,但是尾國是這一行的老前輩,很照顧丈夫和朱美。
朱美的丈夫作為行腳商人的資歷尚淺。他原本是個軍人,戰後不久才做起買藥生意。而尾國從十八歲起就從事這一行,是個擁有二十年資歷的老手。丈夫原本就待人和氣,不適合當軍人,但從要求絕對服從的階級社會轉職到服務業。似乎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將待客的初步要訣交給這個門外漢的,不是別人,就是尾國。
或者說,丈夫能夠擺脫過去的猶豫,決定幫忙老家的生意,一定是因為認識了尾國。
為他們張羅這個住處的,其實也是尾國。
聽說尾國自從初出茅廬,就一直巡迴駿河伊豆一帶,當他得知朱美夫婦正在尋找新住處,立刻向他們推銷說:「靜岡的氣候風土都十分不錯,要住的話就住靜岡吧。」甚至還幫他們尋找租屋處。朱美才能有現在的生活。就某方面來說,尾國是朱美夫婦的恩人。
搬家後,這是尾國第一次來訪。也因為是他介紹的,他似乎一直很掛意。
一問之下,原來尾國兩天前來到沼津,尋訪客戶,那麼朱美昨天看到的賣藥郎或許就是尾國。
朱美並沒有特別詢問。
尾國說:「可是……總覺得這件事很不可思議,令人費解。首先,那個人到底為什麼要上吊?你問過他有什麼隱情了嗎?」
「這個嘛……」
——我少了什麼……
——他說他少了什麼。
朱美不明白。
昨晚……
村上躺在床上,總算平靜下來後,朱美聽聞了一些狀況。當然,問出來的不是朱美,而是全身上下充滿了好奇的鄰家主婦——奈津。奈津也算是救了村上,他用一種母親斥責做錯事的兒子般的口吻詢問。村上十分惶恐,卻也沒有刻意隱瞞的樣子,一面述說生平,一面順著詢問吐露實情。關於感到自殺衝動的經過以及動機,村上首先這麼說:「我少了什麼……」
「什麼是什麼?錢嗎?還是女人?」奈津追問。
「就是因為不曉得是什麼,才會這麼害怕……」村上這麼說。
少了什麼,但是不知道少了什麼——膽小的男子說他受到原因不明的失落感折磨,才會想要了卻生命。真是無法理解。
「什麼叫做少了什麼……?」
「不曉得,我想……大概是覺得很虛幻吧。」
「虛幻?」尾國那張平坦的臉皺了起來。「聽起來好像少女小說中會出現的詞呢。虛幻啊……,人會為了那種棉花糖般的理由去死嗎?我實在不瞭解那種心情。不是因為生意失敗,還是老婆跑了這類理由嗎?」
「他說他經營的螺絲工廠倒閉了,不過那似乎對他沒什麼影響。他說因為加入了什麼研修會,也漸漸振作起來。」
「噢,呃……叫做‘指引康莊大道’之類的。可是那個團體很可疑。我聽說那是一個欺詐團體,轉移中小企業經營者為下手物件,給他們一些草率的建議,算是一種靠心靈課程來斂財的團體吧,我認識的朋友家人也上過當。」
「我對這種事不太瞭解。管它是騙人的還是胡說的,只要生活平順就好了吧……」
——自殺的動機。
朱美終究無法理解。但是她又覺得自己十分體會村上的心情。尾國和朱美不同,熟諳世事,見識也深,朱美心想他或許會懂,所以才告訴他。
尾國望了草鞋一會,低喃道:「噯,大概是……生病吧。」
「是……生病嗎?」
「應該是生病吧。這不是心態、想法如何的問題,就是沒什麼理由的。我聽說那種人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就會想死。」
「有那種病嗎?」
「恩,有一種氣鬱之症。」
「氣鬱……」
「是啊,會變得憂鬱。我聽說得了那種病的人,會突然想死,沒有什麼理由。對本人來說,應該是相當嚴重的事……,不過家人更辛苦吧。病人會突然想死,必須時時刻刻盯著才行。」
「真棘手呢。」朱美說。「就是啊。」尾國應道。
「那種病治得好嗎?」
「有些溫泉對精神方面具有療效,也有藥物……。我手上也有那種藥,不過過去一般人根本不會把它當成一種病吧。現在不是有那種治精神疾病的醫生嗎?所以大家也知道那算是一種病了吧……」
朱美不認為村上是得了那種情緒低落的病。
因為恢復意識以後村上連一絲猶豫的模樣都沒有。他好像在害怕什麼,卻沒有陰鬱的樣子。就像第一次救了他的時候一樣,十分窩囊,只是不停地道歉。不過,他雖然道著歉,卻也頻頻地像是在自問自答。
——這就是他生病的徵兆嗎?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自殺的動機。那就像發作一樣嗎?朱美提出疑問,於是尾國說:「就像波浪一樣,一陣一陣的吧。時好時壞,所以才是病。如果是痛苦的不得了而想不開,就不會如此陰晴不定了。」
尾國這麼作結。
是這樣嗎?朱美心中暗忖。就算是痛苦的不得了,想不開而尋死,決定自殺的瞬間,不也像發作一樣嗎?
——否則的話……
「話說回來,」尾國轉過上半身。「聽說那個人很怕賣藥郎?」
「他是這麼說的,他似乎很膽小。」
「這也不一定。」
尾國翹起腳來,身子又轉過來一些。「我說這種話也蠻奇怪的,不過我也不瞭解大家為什麼會害怕賣藥郎。我們就像候鳥一樣,從一地到一地、從城鎮到城鎮,不斷地漂泊。對當地的人來說,我們是一年來一次的外來客。就算再怎麼熟悉,隔了一年,人會變,人情也會變。老人會過世,嬰兒會出生,一些夫婦也會離異,而我們又同樣地出現在那裡。喏,鬼啊神的,不也是每年來個這麼一次嗎?跟這個是一樣的。但是咱們的面相又不象神明那樣令人崇敬,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疑哪,跟鬼是一樣的。」
尾國笑得像咳嗽似的。「巡迴諸國當中,可以聽到許多傳聞。至於小孩被拐的傳聞,則是到處都有。什麼藏小孩的盲人啊、抓小孩的老太婆,每個地方說法都不同。天狗也會抓小孩,就是所謂的神隱(注:神隱指人神秘失蹤的現象,古人多認為是天狗或山神所為。)。以現代的講法來說,就是拐小孩的。」
「拐小孩的啊……」
「沒錯。什麼取兒肝啊、榨童子脂啊,主要是業內地方的說法。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把抓來的小孩活活挖出肝來,或榨取脂肪製成藥,據說對於不治之症、難治之症具有療效。噯,那都是胡說八道。我……不不不,你先說當然也沒有經手那種東西。只是,或許也有些人深信不疑吧。」
「或許……吧。」
朱美知道一個男子,深信人體能夠變成靈丹妙藥,因為誤入歧途。她也聽說在不遠的過去,相信此道的人引發了好幾宗獵奇事件。所以雖然朱美不知道那種藥究竟有沒有效,但傳說、迷信現在依然具有影響力吧。
朱美大略說明自己的想法,尾國說:「噯,是啊。以前真的有。」
「你的意思是……?」
「就是取兒肝哪,我想過去真的誘拐小孩的吧,以前有這門生意的。因為雖然名稱不盡相同,全國每一個地方都有這樣的傳說吧。如果做壞事,妖怪回來喲……,拐小孩的回來喲……」
「那是妖怪吧?」
「就是妖怪啊。要是送來恐嚇信的話,那就是犯罪,不過就算拐走小孩,就這麼殺掉,也沒有人知道是誰幹的,即使拐走小孩的是人,但因為不知道究竟是誰怪走的,所以還是妖怪。小孩被拐走的現象本身就是妖怪。不過迷路餓死,或是摔下谷底而死,這些也都被當成拐走吧。若非如此,才不會有那麼多怪人的妖怪呢。朱美嫂……我記得你是信州出身的吧?」
「嗯。」
「那麼你聽說過蒙牟或牟蒙嘎(注一:「蒙牟」及「牟蒙嘎」皆為音譯,原文為「モンモ」(monmo)「モモソガ」(momonga))嗎?」
「什麼……?」
這是什麼?覺得好像曾經聽過。
尾國舉起雙手,張開指頭彎曲,然後張大嘴巴,說道:「牟蒙嘎!」
「哎呀,討厭啦……,你又不是妖怪。」
「就是妖怪啊,你小時候被這麼嚇過吧?」
「呃……」
朱美只記得背布袋的。可是……雖然不是記得很清楚,但是既然只看一眼,就明白尾國在模仿妖怪,表示朱美也認定那種動作和叫聲是屬於妖怪的。毫無突兀之感。
「我記得信州一帶是這麼傳的,是我記錯了嗎?我是佐賀出身的,小時候常被這麼嚇:剛勾、剛勾(注二:此為音譯,原文為「ガソゴウ」(gingo))!」
「剛勾?」
「牟蒙嘎和剛勾都是妖怪的名字。算是名字都是這麼稱呼妖怪的。是小孩子的話,就像貓叫做喵喵,狗叫做汪汪那樣吧。那麼……這是妖怪的叫聲嗎?嘎——,牟——,聽起來也像叫聲。這叫聲的卻很可怕吧。」
「妖怪的叫聲嗎?」
「嗯。幹我們這一行的,陪小孩也算工作之一。說懷柔有點難聽,但是被討厭就麻煩了,所以都會帶些玩具。因為這樣,再加上巡迴全國的關係,我們的記住各地孩童的用語。北方的妖怪大概都叫牟,牟牟或牟蒙爺;南方叫做嘎勾。地方不同,有時候交嘎勾,有時候則叫做嘎剛哞,一些地方也叫做嘎勾傑。然後有些地方混合在一起,叫做嘎牟。根據我個人的推測,這原本應該是卡牟吧。卡牟的卡佔上風的話,就叫做嘎嘎什麼,牟佔上風的話,就叫做牟牟什麼。」
「什麼是……卡牟?」
「就是咬上去的意思(注三:日文中的「咬上去」發音為「卡牟」。)呀。」
尾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把你咬來吃喲——是這種意思吧。小孩子被拐走,然後被吃掉……」
「哎呀……」
「說到吃人,大部分都認為是野獸乾的,但是這似乎不是野獸,而是妖怪。野獸是不會吃活的獵物的。初春的熊雖會吃人,但正確來說是攻擊人。日本也沒有老虎或獅子,不管怎麼樣,野獸吃的都是屍體。沒有哪種野獸會一碰上獵物就大口大口吃起來的,一開始都會先攻擊。所以雖然同樣都的防範,但防範的方法不一樣,也能夠迴避。不過妖怪的話,只是黃昏走在路上,有時候就會碰到。然後一碰上就會被抓,也不會有屍體。」
「然後……消失不見。」
「沒錯,妖怪和綁架犯不一樣,拐人的目的不是錢。一旦被拐,就回不來,就這麼消失不見。若非如此,被吃掉這種形容方式就很奇怪了。而且啊,熊就是熊,狼就是狼,不會把他們乾的事特意賴在妖怪頭上。我們也不會說:做壞事的話熊會來喲……,唔,或許有些地方會這麼說,但我從來沒聽說過。而且姑且不論深山,熊並不會來到村子或城鎮的。所以我認為過去應該有拐人這門行業的。」
「拐人……」
「我想就是因為過去日本有過這樣的人,吃人的怪物和拐人的怪物才會如此橫行吧。然後,這些人應該不是當地人,所以村人得警戒旅人。而我們這些賣藥的,在村人看來,只是單純的旅人哪。」
「所以賣藥郎才恐怖……?」
「我覺得即便他人認為我們很恐怖也沒辦法。因為換個角度來看,我們就像剛勾一樣,是妖怪的同類。」
——妖怪。
——拐人販子。
——賣藥郎。
「從過去不就有買賣人口這樣的行業嗎?我不曉得現在怎麼樣,不過在不久前,到處都還有人賣女兒。就算不拿去吃,人也一樣可以拿來作為商品。那樣的話,就得找地方進貨才行。一般來說,是從父母那裡買來。可是如果進貨價是零,那可就賺翻了吧……」
「朱美嫂,你怎麼了?」尾國說,他平坦光滑的臉轉過去。
朱美謹慎地說:「是關於……那位村上先生……」
村上害怕賣藥郎的理由。
朱美昨晚聽到了其中的理由。
朱美回想起窩囊上吊男的臉。
村上說他出生在紀州熊也,據說是為在和歌山縣與三重縣間,一個叫新宮的地方。約莫十五、六年前,村上年僅十四,就離開了老家。說是離開,也不是被送去給人做僱工或是讓人收養,而是離家出走。
村上說:
——我害怕嚴格的父親,憎恨只眷顧弟妹的母親。
——我討厭傲慢的哥哥,受不了囉嗦的親戚。
——我不喜歡家業,鄉下的風土也不和我的脾性。
——所有的一切都讓我厭惡。
——我家是個農家,但是非常平窮貧窮。
——土地也很貧瘠,種不出什麼作物。
——也做過抄紙的工作,但是不管怎麼拼命工作……
未來都看不到希望。村上深感絕望,結果逃離了家裡、村子與生活。
朱美心想:十四歲,那是個不上不下的年紀。
已經不是孩子了,但也無法自食其力。近年教育制度似乎逐漸建立,所以中間出現了學生這種不是孩子也不是成人的位置,不過當時並非每個人都能夠升學,那樣的話,就只能安於半大人這種無可奈何的身份。
朱美也出身貧苦,十三歲就離家替別人幫傭了。
一個半大人,是沒有能力選擇人生的。
村上可能是痛恨這一點吧。
少年過去也曾經試著離家出走過幾次。
每當他離家出走,就會被帶回來。他再怎麼說都只是個少年,行動範圍有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頂多只能在村子郊外徘徊,根本無法逃離家的約束。
但是……
村上說,當時是早春。
他說無法明確的回憶起是昭和十二年還是十三年。
一如往常,村上與家人發生激烈口角,「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離開這裡!」他氣沖沖的丟下這句話,奔出了家裡。
父親氣得漲紅了臉,追了上來。
村上頭也不回的拔腿狂奔,所以不曉得父親追了多遠,他心想父親應該很快就會折回去了。
總是這樣。父親和母親知道村上會跑去哪裡,所以不會認真追趕,這讓村上有些不甘心。不過逃亡者也覺得之多在河邊或村子郊外就會被逮住了——村上這麼述往。
真的完全一如往常。
那個時候,村上逃離神社的境內。
那座神社叫做阿須賀神社。
他縮起脖子,鑽進鳥居。
可以躲藏的地方不多,村上過去也曾淘金這裡幾次。上次他在社殿右側被抓到,所以這次他繞到左邊去。
左側稱為上御,右側稱為下御。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稱呼。」村生說。
雖然不知道由來,但村上逃進了被稱為上御的神域。
哪裡有兩顆巨大的神木,就像鳥居般聳立著,村上從中穿過。社殿後方數目繁茂,是一座小丘陵,哪裡叫做蓬萊山。
兩顆神木正中央祭祀者高約五、六尺的立石。立石上掛著圍裙般的東西,下面用河原石排成圓形環繞,內側鋪滿了小石頭。
據說那塊石頭叫做「子安石」。
村上躲在它後面,石頭後方長滿了不可思議的樹木。他就像家在樹木與石頭之間蹲著,就這樣躲了一會兒。由於沒有人追來的跡象,村上把背靠在石頭上,伸長了腿坐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村上的記憶力,約莫是一個小時,但是當時沒有時鐘,這部分相當曖昧。
毫無人的氣息,卻突然傳出聲音。——你在做什麼?
少年嚇癱了不是比喻,他真的嚇到腿軟了。那道聲音儘管低沉,卻銳利的宛若貫穿腦門。聲音接著說:
——這裡古來就是神域。在我國尚未得名之前,就是個神聖的場所……
——非閒雜人等擅入之處……
村上理所當然地以為是神官。他屏住呼吸,縮起身子,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然而站在那裡的並不是神官。
他看見黑色的伊賀褲(注:伊賀當地人常穿的一種寬筒窄口褲。)及綁腿。他往上望去,上面一樣是黑色的義務。兩個三角形重疊、竹籠眼般的紋路令他印象深刻。
沒有這種神主。
這麼一想,村上突然感到恐怖。
——怎麼了?
男子猙笑。
——村上兵吉,用不著害怕。
發不出聲音。
——你又不學乖地離家出走了嗎?
男子悠然走近,緊挨著村上屈下身子,附耳說道:
——真是個壞孩子。
「雖然莫名其妙,但我覺得自己一定會被殺。」村上形容但是得心情,覺得自己遭到了天譴。
男子慢慢的抬起頭來,遙望不可思議的樹木。
——這叫做天台鳥藥,是長生不老的藥。不過是假貨。
——你的祖先為了尋找這種樹木,從遠方來到這塊土地。你知道嗎?
不知道。
這個人是誰?
——我……
——對,我是賣藥的。
——尋找長生不老仙藥的藥商。
明明沒問出口,男子卻這麼說。
藥商……,拐人的賣藥郎……,要是做壞事……
就在尖叫湧上喉嚨的瞬間,喊起了「兵吉、兵吉」的呼叫聲。
是父親。
一瞬間,村上想要大叫「爸」,卻吞了回去,在極短的時間內以驚人的速度尋死起來。自己是離家出走的,怎麼能為了這點小事向那個討厭的父親求救?自己是那麼沒用、無法獨當一面的男人嗎?
一身黑衣的男子直盯著村上。可能當場識破了村上的內心掙扎吧,他朝著父親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說:
——你想逃走嗎?
村上遙望,實現對上了。
——我帶你逃走吧。
——過來。
男子抓住村上的手,吧他拉起來,帶領他到天台鳥藥樹後面,蓬萊山的樹木中。兵吉、兵吉,我知道你在這裡!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父親的聲音接近了。男子分開叢生的樹木,潛入裡面,眼前出現了一塊巨大的巖板。
巖板直直的裂開來,有一個勉強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村上心想,男子可能就是從這裡出來的。
——這裡……
裡面就像洞窟。
——這裡並沒有那麼古老。
——不過,神社的人也不曉得有這樣的地方。
男子說著,點燃了蠟燭。
村上說,他看見了幾尊佛像。神社境內有佛像,這實在相當荒唐,但村上記得那確實是佛祖的模樣。
這是,父親的聲音又遠遠的傳來了。村上心想,父親一定正在尋找子安石一帶。
他暫時壓低呼吸聲,豎起耳朵。
等父親的聲音完全小時候,幾乎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也解除了。村上總算發得出聲音了。
——你……是誰?
他的聲音顫抖、沙啞。
我是藥商……男子再次說道。
你怎麼會認識我?——村上又問,男子籠罩著濃濃陰影的臉笑開了。
——這沒什麼,我又不是隻認識你一個人。
——我對於這一帶的每一個人都瞭若指掌。
——從祖宗八代、家業到家庭關係,全都調查過了。
——所以你經常離家出走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不必擔心。如果你真心想離開家,我可以幫你。
處於乾燥的洞窟內部,男子說話的迴音,一次又一次震動著鼓膜。
——你真的拋棄得了家嗎?
拋棄的了家嗎拋棄得了家嗎拋棄得了家嗎?
那種父親。那種家。那種村子。
「現在想想,我不懂自己那個時候到底誰是在痛恨些什麼。」床上的村上垂著頭說。朱美心想,每個人一定都有過這樣的時期。
想要離開家、討厭父母,這些牢騷其實只是藉口吧。儘管不明所以,宗旨就是想要反抗——朱美覺得這才是真實的。
憤怒的源頭並不在外側。
可是在種時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幸福與不幸其實都不在自己之外。因為事實上,性口就是充滿了無處排遣的憤怒,所以才會向外尋求反抗的物件。會怪罪於父母或環境,只是為了向自我正當化罷了。
但是,在向外側尋找理由的時候,問題永遠得不到解決。有時候,被壓抑的衝動會帶來巨大的扭曲——儘管如果能夠隱忍過去,它其實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消失,甚至可以當做不曾發生過。
村上年少時,怎麼樣都無法忍耐吧。討厭討厭討厭——莫名其妙的厭惡感在黑暗中膨脹,結果村上少年對男子點頭了。
男子狂妄的笑了。
——好骨氣。這座神社豪臣熊野三所許可權(注一:日本紀伊國東牟婁郡熊野山,因山中有熊野坐神社、熊野速玉神社、熊野夫須美神社等三所神社聳立,故又稱為熊野三所許可權。權現為示現、化現之意。)的發祥地。
——但那只是在明治的神格上申時這麼奏上的號了。
——這裡原本祭祀的是泉津事解男命。
——泉津事解男命這個神哪……
——是伊奘諾命將休書交給黃泉之國的伊奘冉命時所誕生的神明(注二:伊奘諾命與伊奘冉命亦為作伊邪那支命、伊邪郡美命,是日本神話中奉天神之命生下日本國土及神明的兩位男女神)。
——所以如果要與日常的舒服訣別,著地方時再恰當不過的了。
男子在洞窟中佔了起來。
——這裡什麼都沒有,我尋找的東西或許不在此處。
——也得問問你的家人才行。要是問不出個結果來,可不能善罷甘休。
——我也猶豫過,把毫不知情的你給捲入,似乎說不過去。
村上一臉糊塗。
男子接著這麼說:
——你的家人……或許會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