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宮村香奈男是在今年正月。
美日議和後初次迎接的新年,感覺比佔領時的正月還平靜一些。
不過這是一般世人如此,至於我,依然頂著一張毫無起色、無精打采的表情,沒錯,我遲遲無法擺脫年底發生的逗子事件的餘韻,處在一種不知道是歡喜還是憂愁的不上不下的狀態,儘管如此,我還是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新年氣氛裡。
我記得那個可憎的潰眼魔名號就是當時在街頭巷尾傳播開來的。後來,潰眼魔事件的影響逐漸蔓延到我身上,不過那時,我當然不可能預知到那麼久遠的未來,所以對於這件事並不怎麼感興趣,也沒有詳加打探。
我記得那天是一月三日。
我伴同妻子,前往朋友中禪寺家拜年。
話雖如此,我們夫婦倆都不是勤快的人,交際圈子也很小,原本就沒有在過年期間到處拜年的習慣。
不過我和中禪寺認識很久了,兩人的妻子也很要好,再說他家是可以從我家散步走到的距離,不只是過年,我們兩家平素就來往頻繁。因此那天只是拜訪的日子恰好是過年,也不算是特地前往拜年如此慎重。
但是話說回來,我們夫婦倆一同外出就是件稀奇事,而且我姑且不論,妻子做了一番打扮,讓我覺得有點拘謹、不自在,感覺渾身不對勁。
中禪寺家——京極堂是一家舊書店。
這天京極堂有客人。
那是個穿和服的小個子男人,非常親切熱情。
年紀大約三十歲或五是歲,看起來似乎上了年紀,卻也帶著幾分孩童的稚氣,頂多看得出他不只二十幾歲,除此之外,不管是年紀還是職業都令人摸不著頭緒,風貌十分獨特。
一如往例,京極堂只介紹我是熟人關口。
京極堂似乎從學生時代起就不承認我是他朋友。
每當有人問他:「這位是你朋友嗎?」他便否定說:「不是朋友,是熟人。」最近他可能連一一否認都嫌麻煩,總是先發制人地向別人介紹我是熟人。我不太明白朋友和熟人之間有多大的差別,也覺得兩者似乎都一樣,不過每當被這麼介紹,我就強烈地感覺自己被瞧不起了。儘管如此,京極堂卻介紹妻子「這位雪繪女士是內子的朋友,也是關口的妻子」,更教人氣惱。
可是如果我在這時候強調「不是的,我是他朋友」,想想也很可笑;而且就算我這麼說,如果京極堂反駁「我又沒拿你當朋友」,我也無話可說,而且更加下不了臺。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行了個禮。
來客一邊笑著,一邊以輕柔的聲音極為恭敬地說:「敝姓宮村。」
詳情我已經忘了,不過根據京極堂的說明,宮村也經營舊書店,在川崎一帶開了一家專營和書的小店。京極堂說在那一行裡,宮村是個連他都望塵莫及的高人,不過那時,我並不知道京極堂說的那一行是哪一行。
這是題外話,一個月後發生了箱根山事件,京極堂和我都被捲入,而造成這件事間接原因的,聽說不是別人,就是宮村先生。因為宮村先生不在,所以京極堂才會被找上——事情的真相似乎是如此。
當然,這是我事後才聽說的。
儘管沒有任何說明,宮村卻知道我的身份,他說:「我拜讀了您所有的大作。」我登時臉紅了。
宮村用祖父守望幼兒般的眼神看著我,以柔和的口吻說:「關口先生寫的小說十分難以翻譯,這讓我感到十分高興。」難以翻譯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不過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稱讚,所以我糊里糊塗地向他道謝:「多謝誇獎。」
眾人彼此拜過年後,暢談了一陣子。
宮村就像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十分和藹可親,是個典型的好好先生。他的口才便給,就算是一點小細節,也會比手畫腳地努力表達,讓人很有好感。此外,他也常常將話題帶到絕非擅長社交的我身上,對於我有些令人消化不良的話,也認真聆聽。
宮村對於笨口拙舌的我無聊的話也一一應和,歡笑以對。
不久後,我發現了一件怪事。對話時,宮村總是用店號稱呼朋友為「京極堂先生」,但京極堂卻不是用店名或姓氏稱呼宮村,而是稱他為「老師」。
就我所知,朋友視為老師景仰的人物只有一位,除了那個人以外,他應該沒有其他稱為老師的物件了。頂多偶爾會稱呼我為大師而已。當然,他那麼稱呼我的時候,只是在挪揄罷了。
我感到疑惑,悄聲問京極堂宮村究竟是什麼老師?宮村耳尖地聽見我的問題,答道:「沒什麼,關口先生,我以前是個教師。」接著他望向京極堂說:「不過,京極堂先生,如果我是老師的話,你也是老師啊。」這麼說來,京極堂以前也曾經當過教師。
朋友聽到這話,咧嘴一笑說:「老師,這話就不對了。雖然學生裡面有些冒失鬼會稱呼我為老師,不過宮村老師的情況不同吧?就算不是你的學生,每個人都稱呼你為老師不是嗎?就連山內先生也這麼稱呼你了。」
京極堂這麼說,宮村便搔了搔頭說:「呃,不過俗話說:‘別笨到被稱為大師’(注:這是日文的一句諺語,用老嘲諷有些人聽到別人滿口‘老師’、‘大師’的奉承,就自滿得意起來,但其實別人並非發自真心尊敬。),這實在不怎麼教人高興……」
換言之,宮村之所以被稱為老師,是因為他的外貿和態度很像教師嗎?
這麼一看,宮村確實像個教師。相反地,京極堂不管是斜著看還是倒著看,怎麼看都不像個教師。兩人的打扮雖然都是十幾年前的文士風格,看起來卻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應該不是年紀的關係,這一定是品行或為人所致。
我這麼一說,京極堂便難得坦率地點頭說:「原來如此,品行啊,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不只是這樣,這位先生之所以被稱為老師,是有理由的。」
說完後,他轉向宮村:「對吧?宮村老師?」
宮村拘謹地說:「京極堂先生真是不懷好意。」
這話一點都沒錯。
不多久,京極堂夫人覷腆地站起來說:「我得去準備一下,請恕我暫時失陪。」
宮村微笑,答道:「多謝款待,我已經很飽了,請不必麻煩了。」夫人望向我,想要徵求我的同意,不過我嘴裡塞滿了料理,沒辦法回答,妻子代替我說:「廚房的事,我也來幫忙。」於是兩個妻子一邊談論著和服裝扮如何、金團(注:一種將煮甜的栗子與甘薯泥混合,再以梔子果實染成金色揉成的甜點。)如何,隨即離開了。
人數一減少,四周的書立刻就變得醒目起來。約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客廳,除了出入口以外,四面牆壁都是書架。宮村仔仔細細地看遍書架,說到:「真是壯觀哪。」
我也跟著宮村望向書牆。
全都是書。
「遠不及薰紫亭那麼齊全呀,老師。」京極堂說。
宮村的店似乎叫做薰紫亭。
「薰紫亭是專營和書和古地圖,陳列也十分樸素。在這一點上,京極堂這裡就......」宮村說到這裡,又望向書架。
然後他看看我,徵求同意:「對不對?」
「嗯......」我回了個沒勁的應答。
確實,京極堂的書本各類雜陳,沒有特定的傾向。有線裝書,也有皮革書。從圓本(注:關東大地震之後,日本出版界為了挽救低迷不振的書市,由改造社於一九二六年推出定價一本一圓的舊書,稱為圓本,一時之間,各出版社競相出版這類書籍,但很快就受到讀者厭倦而退燒。)到糟粕雜誌,只要是觸動店主人心絃的書,無論任何書籍,就算是賣不出去的書本,也玉石不分地陳列在一起。
雜亂龐大的書山不只佔據店面,甚至毫不留情的侵蝕了住家部分的店主房間,還有例如這個客廳,卻又整然有序,這令我怎麼都無法釋懷。
回神一看,對話中斷了。
這時,我才發現現場的氣氛有點不對勁。我不諳察言觀色又遲鈍,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過夫人之所以離席,似乎是京極堂指示的。而妻子察覺到這件事,善體人意地一起離席了。難道京極堂和宮村有什麼重大的事要談嗎?我有些不知所措。
宮村唐突地提出了疑問:「所謂的咻斯卑......」
我愣住了。
「所謂的咻斯卑......就是河童吧。」
這話題太古怪了。
然而京極堂卻不為所動,一面倒茶一面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說「不是的。」接著他放下茶壺,推出茶托,向我和宮村勸茶,並冷冷地接著說:「咻嘶卑就是咻嘶卑吧。」
宮村用雙手接下,問道:「可是,根岸鎮衛不也寫道,咻嘶卑是河童的別稱嗎?」
「哦,你說《耳囊》啊。」
「是啊,我記得是......呃......咻嘶卑為川童之由......」
「上面也寫道:曰菅神之緣由亦甚疑。既然鎮衛這麼說,表示他根本沒有看出河童是什麼、咻嘶卑又是什麼。他只是喜歡咒文咒語之類罷了。」
不懂他在說什麼。宮村也說「我不懂你的意思」,偏了偏頭。
然後他慢吞吞的說道:「而且......對了,我記得是柳田翁(注:指柳田國男(一八七五~一九六二),日本妖怪民俗學者,被尊稱為日本民俗學之父。)的〈川童之事〉中寫的......,我好像是在這裡讀到的。記得上面說,河童會‘哅哅’(hyon-hyon)叫,所以在日州(注:也稱向州,即古時的日向國,相當於現在的宮崎縣。)一帶,是這麼稱呼河童......,大概是這樣。‘哅哅’這聲音聽起來不是很淒涼嗎?可能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印象深刻,記了下來。記得是記得,但我並不是讀得很認真,或許記錯了。因為再怎麼說,這並非我的專門......」
那篇論文,我記得以前也讀過。我記得是那個題目沒錯。
可是京極堂卻答道:「老師,你說的是〈川童的遷徒〉吧。」這麼一說,或許是那個題目才對。我的記憶總是隨隨便便。
京極堂一如往常,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剛才宮村老師所說的〈川童之事〉裡也寫了相同的內容,不過關於這一項,柳田翁引用《水虎考略後篇卷三》,僅止於提出懷疑的意見,說日州之所以稱河童為咻嘶欸(hyosue),是因為河童的叫聲聽起來像‘飄飄’(hyohyo),但這無法令人盡信。不過柳田翁在刊載於《野鳥》上的〈川童的遷徒〉一文,卻將河童與候鳥信仰連結在一起,支援這種叫聲由來說。這篇文章裡,柳田開宗明義宣告,說不會有人把河童當成鳥,但是有人認為某種鳥類就是河童。」
「京極堂先生,請等一下......」
宮村舉起手來。「呃,京極堂先生,語源的問題,這個節骨眼就先不管了。在九州,河童確實是被稱為咻嘶卑或咻嘶欸,對吧?所謂咻嘶卑就是河童吧?」
「嗯......」年輕的舊書商納悶地彎了彎脖子。
「老師,」接著他叫道,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稱呼就是妖怪的一切,所以咻嘶卑還是咻嘶卑。」然後他作結說:「這實在很難說明。」
「不管是河童,川太郎還是水虎——不管什麼稱呼都好,沒錯,這些名稱——不,妖怪這種東西本身,可說是浮面的部分。」
「什麼叫浮面的部分?」
「例如說......四國是狸子的發源地。」
我霎時困惑起來,這毫無脈絡可言。
但是宮村頓了一下,用力點頭說:「對對對。」
沒錯......雖然暫時不瞭解,但是隻要聽下去,沒多久應該就會明白了。京極堂的話總是如此。毫無脈絡的發展不久後就會具備脈絡,遲早會與主線連結在一起。所以這種時候,乖乖聆聽才是上策,就算詢問他真正的意圖,也徒然讓自己更莫名其妙罷了。宮村非常明白這一點,才會點頭。我也明白這一點,可是大多數時候還是會愣住。
朋友接著說:「......我有個怪人朋友,專門研究大陸的妖怪,叫做多多良。不久前他去了四國......」
「這世上怪人真不少。」宮村瞄了我一眼,笑著小聲這麼說。我沒有答腔,只是苦笑。
雖然沒有見過,但我從京極堂口中,聽說過好幾次多多良這個人。這年頭實在不可能靠著研究妖怪興家立業,更何況研究的是大陸的妖怪。就連我這個沒資格擔心別人的人,每次一聽到多多良的事,都忍不住為他擔心。
話說回來,這就叫做物以類聚嗎?還是妖怪原本就會招引妖怪?就像宮村說的,怪人還真的不少。
宮村似乎對多多良很感興趣,不過沒再追問下去。他知道越問,迷宮只會變得越複雜。
京極堂繼續說下去:「......結果他告訴我一件事。我想想......老師知道歐帕休石(注:此為音譯。原文為‘ォパフツヨ石’(oppasyoseki)。)這個奇石的傳說嗎?」
話題接二連三跳躍。
宮村偏著頭說:「不曉得。」
京極堂斜睨著我問:「關口,你呢?」我當然回答不知道。那種怪東西誰知道啊?
「歐帕休石是德島某地方傳說中的奇石,據說原本是某個著名力士的墓碑。這塊石頭會歐帕休、歐帕休的叫。」
「什麼是歐帕休?」
「歐帕休(注:歐帕休為四國當地方言中‘揹我’之意。)‘揹我’的意思。」
「哦......,那就像馬琴(注:指曲亭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江戶晚期的戲作家。代表作有《南總裡見八犬傳》等。作品富有勸善懲惡思想。)的《石言遺響》中寫到的遠州的夜啼石嗎?」宮村問道。
原來如此,那方面是他的專門吧。
「嗯。若是追溯‘出聲的石頭’系統的根源,兩者是相同的。備前(注:日本古國名,相當於現今岡山縣東南部。)的窸窣巖(注:此為意譯,原文為‘こそこそ巖’。有偷偷摸摸的石頭之意。)也可視為同一系統的妖怪。不過,這在別的地方也被稱為巴烏羅石或烏巴利翁(注:‘巴烏羅石’及‘烏巴利翁’皆為音譯,原文為‘バウロ石’(bauroseki)、‘ウバリオン’(ubarion)。),也是‘揹負系’的妖怪。就是一背上去就會變重的妖怪。它與產女妖怪也不能說毫不相關,另一方面,也與帶來財富的異人傳說有所關聯,不過這些暫且不提。總而言之,歐帕休石是在路邊吵著叫人背它的石頭。」
「現在也會叫嗎?」
我這麼問,京極堂便揚起單邊眉毛說:「我說你啊......」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現在只是一顆單純的石頭。傳說有個力士路過時,覺得這塊石頭很囂張,便把它背了起來,但是石頭越來越重,力士終於受不了了,把它扔掉,結果石頭裂成了兩半。據說從此以後,石頭就不再說話了。那塊裂開的石頭現在好像還在原處。」
「這塊石頭怎麼了嗎?」宮村問道。他的問題理所當然。
「據說那塊歐帕休石就是狸子。」
「誰說的?」
「當地人。」
「那塊石頭是狸子嗎?」
「由於土地的關係,沒辦法脫離狸子來討論,這要是換成了其他的地點,就絕對不會是狸子。會出聲的石頭和叫人背的妖怪都不是狸子。要解釋叫人背的石頭妖怪,根本不必把狸子拖出來。可是......它似乎變成了是狸子。」
「變成?」
「嗯。原本怎麼樣不清楚,或許最早是狸子迷騙人這樣的傳說。可是迷騙卻成了變身。」(注:在日文中,妖怪迷騙人與變身使用兩個類似的動詞‘化かす’、‘化ける’。)
「哪裡不一樣?」宮村問。聽起來根本一樣。
「迷騙,是使被騙的物件——我們人類——碰上奇怪的遭遇。而變身,是迷騙人的本體——這種情況是狸子——改變形體。」
「哦!」宮村拍打膝蓋。「換句話說,雖然不曉得是力士的墓碑還是什麼,總之有那樣一塊奇怪的石頭,而那個石頭會開口、變重,讓人體驗這種怪事,叫做迷騙,而狸子變化為石頭則是變身。」
「是啊。迷騙和變身,兩者的意思有著微妙的不同吧?在這個傳說裡,從某個時期開始,歐帕休石應該是被當成歐帕休石來理解的。說起來,如果石頭是狸子變的,就無法說明裂開後的石頭為何會留下來,而且也無法說明它是力士的墓碑這樣的由來。它有狸子變身無法完全解釋的部分,或者說,這個傳說已經完成了。然而,最近它卻開始變成是狸子迷騙人。」
「為什麼?」
「這樣比較響亮啊。當成是狸子乾的好事,比較有現實感。至少在現代是如此。」
「當成是狸子乾的,就有現實感嗎?」宮村問道。
「是啊,因為那裡是四國。」京極堂立刻回答。「不過,這並不代表四國的人現在依然全都深信狸子會迷騙人。現在這種時代,就算是在四國,也很少有人真心相信這種事吧。所以這隻意味著在現代,狸子這個記號還在容許範圍內,此外的名稱則幾乎完全失效,不再是能夠共同認識的記號了。所以只要能夠流通,就算不是狸子,不管是狐狸還是河童都可以,即使是惡魔或火星人也沒問題。其實什麼都可以,不過因為是四國,所以是狸子,如此罷了。這種情況,狸子就是浮面的部分。」京極堂說。
「哦......」
我都快忘記京極堂講這段話是因為宮村詢問‘什麼叫浮面的部分’了。
「所以石頭開口要人背——一背就會變重——這樣的怪異,一旦被當成是狸子的惡作劇,‘歐帕休石’這個妖怪就會消滅,與夜啼石、揹負妖怪、產女等等都再也沒有關係。以妖怪而言,它成了‘狸子’。」
「原來如此......」宮村說。
他理解得非常快。
「不是妖怪‘歐帕休石’,而會變成妖怪‘狸子’惡作劇變身為石頭,歐帕休、歐帕休的叫。如此一來,石頭說話的不可思議就消失了,而狸子變成石頭的不可思議,就成了怪談的重心,是嗎?」
宮村說起歐帕休、歐帕休的音調格外有趣。
「沒錯。可是這個歐帕休石的怪異在成立的過程中,確實仍然會與老師剛才提到的說話的石頭、啼哭的石頭的傳說,以及叫人背的妖怪發生關聯。若是追溯它的系譜,是不不可能光憑狸子成立的。」
「無論迷騙或變身都一樣嗎?」
「應該是的。若是在其它地方,就算要與狸子扯上關係,應該至少還是會附加上‘歐帕休石’這種程度的特殊固有名詞。然而它卻成了單純的狸子。噯,狸子的名號比較響亮,事實上它也順利地傳播開來了。結果變身成歐帕休石的狸子,連原本與狸子沒有關係的來歷也一同揹負起來,但是狸子還是狸子。而妖怪的名稱,就以狸子固定下來了。」
「原來如此,我完全瞭解了。將這些複雜的背景和歷史等等全部概括在一起,鎮坐其上的,就是妖怪的名字——浮面的部分。」
「沒錯,就是這樣。」京極堂用力點頭。
「不過古人光是聽到這浮面的名字,就能察覺包括來歷的一切,但是我們現代人光是聽到名字,卻什麼都不懂了。我們從浮面的名字,只能夠察覺同樣只屬於浮面的現象。所以覺得只要現象相同,或似乎相同,就算名稱一樣也無所謂。因此歐帕休石也一樣,只是單純的狸子也無所謂了。反正狸子什麼都會變,什麼都有可能,這裡頭不需要囉嗦的理由。這麼一來,咻嘶卑就算是河童也無所謂了。可是咻嘶卑還是咻嘶卑。」
「和河童不一樣?」
「不一樣。雖然兩者具有相同的性質、相同的歷史、相同的真面目,但是咻嘶卑和河童是共享大部分隱密性質的......不同事物。」
「等一下。」我制止說。「具有相同性質的個別東西我可以理解。可是擁有相同歷史的個別東西,這不成立吧?而且你還說連真面目都一樣,那根本就是同一個東西。如果只是名稱不同,那只是單純的別名吧?」
無論什麼東西,如果真面目相同,就是同一個東西。
「嗯,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京極堂說。然後他瞄了宮村一眼,用一種瞧不起人的眼神盯著我問:「你知道新銳歌人喜多島薰童嗎?」
「今天話題怎麼跳得這麼厲害?毫無脈絡可言。噯,我好歹也算是爬格子為業的,喜多島薰童我也還知道。我想想,她是在去年有如彗星般出現在短歌(注:短歌為和歌的一種形式,是以五、七、五、七、七音的五句所組成的詩歌。)界的天才女歌人,對吧?」
我這麼答道,於是京極堂歪起嘴巴,以嘲弄的口吻說:「老師,他說是天才女歌人呢。」接著他一臉打壞主意般的笑容,望向宮村。
宮村還是一樣,淨是微笑。
我露出怫然不悅的表情說:「你裝模作樣幹嘛?她是被評為新感覺派與新抒情派的女歌人啊。眾人都稱讚她是個天才,她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的片段,使用新鮮而纖細的詞句,詠入歌裡。」
京極堂嘲諷地說:「根本是雜誌上的說辭嘛。」確實如此,那完全是刊載在我投稿的《近代文藝》新年號上的短評。
喜多島薰童並非透過短歌同人誌(注:即同人雜誌,為具有相同嗜好或思想,主義的同好自費編輯發行的雜誌。)或專門雜誌崛起的歌人,而是某一天突然在一本文藝雜誌上開了個連載專欄。這個專欄頓時受到矚目,原本對短歌毫無興趣的其他文藝雜誌也爭相報導,使得她一躍成了話題人物。
而《近代文藝》也不能免俗,做了特輯報導。我只是碰巧讀了那篇報導而已。雖然被說中了,但我還是姑且表現出抗議的態度:「你這話真失禮。」
京極堂笑也不笑地說:「你這種三流文士懂什麼短歌好壞?連中南半島的水牛都猜得出來。我不是想聽你那種不懂裝懂的無聊講評。那種水準的講評,連馬都會說。只要聽聽世人的評語,就算連一首作品都沒讀過,也吠得出這點程度的話來。」
我放棄抵抗。
「噯,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從雜誌上看來的。不過......是啊,薰童是哪裡的誰,包括她的經歷在內,身份完全沒有公開不是嗎?不揭露來歷,只靠作品來決勝負,卻能獲得這麼高的評價,她真的很了不起。」
「就像你說的,喜多島薰童是個覆面歌人。那麼......對了,關口,假設你是那位薰童的本尊好了。」
「為什麼是我?我是男的耶。」
「有什麼關係?就算是假的,你也被當成了天才的本尊,這不是很光榮嗎?感激涕零吧。然後,呃......我記得你有個荒謬的筆名,叫什麼楚木逸巳是吧?」
「沒錯,是我開玩笑亂取的。」
那是我在不想出示本名的作品所使用的筆名。
「這種情況——假設你是薰童的情況——喜多島薰童和楚木逸巳共享同一段歷史,性質也相同,當然本尊也一樣。兩邊都是你,所以兩邊都是關口巽的別名。」
「是吧。」
「但是......假設說,喜多島薰童是我和你合作的筆名好了。這是有可能的事吧?」
「唔,有可能。」
「這種情況......楚木逸巳和喜多島薰童的本尊雖然都是你,但也不能說是完全相同。它們共享關口巽的歷史,在這一部分性質也相同,但是薰童那裡有我摻雜在內,而楚木那裡則沒有我。」
「哦......」
「然後......這次我一面持續與你的合作活動,同時也與這位宮村老師合作。......如果我們華嚴瀧彥這個不同的名字發表俳句(注:亦稱俳諧。為五、七、五,共十七音三句的詩歌。)好了。當然,薰童那裡也繼續發表作品。這種情況,喜多島薰童和華嚴瀧彥的本尊都是我,共享我的歷史和性質,卻又是不同的兩個東西。此外,這兩個名字又與你單獨的別名楚木逸巳完全沒有關係,對吧?」
「原來如此,我懂了。是構成要素的一部分有若干差異,是嗎?」我問。
京極堂答道:「只是結合的方式不同,有時候構成的要素完全相同。」
簡直就像化學反應。
「換言之,宮村老師,以剛才的比喻來說的話,喜多島薰童這個名字就是浮面。我們都不知道它的來歷、性格或性別,但薰童再怎麼說也是個人,不可能沒有這些資料,只是沒有被公開罷了。只要打聽,就查得出來。但是那是本尊的屬性,而不是薰童的屬性。」
「是自稱薰童的人的屬性?」
「雖然有喜多島薰童這個歌人,但沒有叫喜多島薰童這樣的人物。只有名字而已。但是儘管只有名字,卻有吟詠的歌......」
「原來如此......」
「天才歌人做為一種現象發揮著功能,是因為有名字。如果沒有名字,就算有歌,也不知道是誰的歌,會變成無名氏的作品。」
「哦,我懂了。」宮村說。
「換句話說,對我們來說,只有喜多島薰童這個名字發揮著效果。可是如果沒有被隱蔽的部分——沒有薰童本尊這個人,薰童也不可能存在......」
「假設同一個人隱蔽著真實身份,以不同的名義發表了作品,這麼一來,那就會變成不同的另一個人了,是嗎?」宮村說。
「是啊,會變成不同的另一個人。相反地,如果有一個本名完全不同的人,以薰童的名義,發表了風格與薰童極為相似的作品——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中細微的心理變動,高雅地加以吟詠——任誰都不會懷疑這不是薰童。這種情況,只要薰童的本尊默不作聲......」
「這次反而會變成同一個人?」
「有可能會變成同一個人。」
「就像歐帕休石變成了狸子嗎......?」
「關口,就是這麼回事,可是別人就是別人,就算風格再怎麼相似,也不能就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吧?」
「那當然了。」
要是因為文風相似,作者就會被當成同一個人,那豈不是不能隨便寫小說了嗎?如果這種風潮盛行,萬一我寫出了傑作,也很有可能被人說:「那個關口不可能寫出這種傑作,只是文風相似罷了,一定是其他知名作家寫的。」
就我而言,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我這麼說,京極堂便抽搐著臉頰,可惡至極地說:「你是絕對不可能寫出傑作的,別在那裡杞人憂天了。」這個人真是有夠失禮的。
「你是特殊例子,姑且不論,不過妖怪也是一樣。因為現象相同,就當成是同一種妖怪,仍然是不對的。」
我怎樣特殊了了?——我的這個問題被忽視了。
「不是有一種叫‘天狗倒’的現象嗎?」
「是山裡出現的幻聽吧?只聽得見巨木嗶剝嗶剝倒下的聲音,但是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倒下來的樹木......」
「沒錯。這在有些地方也稱之為‘空木返’,還有一種叫‘古樵’的,也是相同的怪異現象,這有時候也被當成是狐狸搞的鬼。這些全都像關口說的,是聲音的妖怪,換言之,以現象來說,它們完全相同......。不過稱為天狗倒的時候,它的背景與天狗倒的來歷重疊在一起。因為修驗道(注:以日本古來的山嶽信仰為基礎,融合密教咒法而成的日本佛教一派。祖師為奈良時代的役小角(役行者)。修行者稱為修驗者或山伏。)、天狗(注:漢字雖然一樣是天狗,但這裡的‘天狗’發音為amatsukitsune,與一般天狗(tengu)發音不同,始見於《日本書紀》,形象似流星。)、破戒僧這類構成天狗的種種要素在當地通行,才會被如此稱呼。稱做古樵的話,則是以過世的樵夫妄念來解釋現象。這個解釋,在沒有樵夫的地區是無法通用的。而空木返這個說法,則很少有這類背景,是非常接近現象的稱呼。」
宮村頻頻應聲,佩服不已。「只要名稱不同,就不能混為一同是吧。你說妖怪是浮面,就是這個意思對吧?京極堂先生。」
「是的,妖怪的名字是很重要的。我剛才說的天狗倒,現象相同,但名稱不同。一現象面來看雖然相同,但既然名稱不同,文化歷史也就不同。以剛才的比喻來說,就是風格完全相同,但作者名不同的情況。當然,作者的來歷也會不同。」
「原來如此,我完全瞭解了。不過......」
宮村垂下眉毛,露出難為情的表情來。京極堂回看他的臉,問道:「這個比喻還算恰當吧?」
宮村笑道:「你說的歌人的比喻非常明瞭易懂,可是如果照那個比喻來看,妖怪......呃,大部分的真面目就不只一個嘍?」
「是的。喜多島薰童的真面目不是合作,而是單獨一個人,但咻嘶卑的真面目卻是合作,而且它的真面目有一百個左右。大部分的妖怪都是如此,許多妖怪的真面目是重複的。許多妖怪共享未公開的部分——被隱匿的來歷。所以不管是現象還是性質,只因為其中一個相同就判斷它是同一個東西的話,那麼無論是鬼還是天狗、河童、狸子,全都會變成同一種妖怪了。」
京極堂對著宮村這麼說完,望向我這裡。至於我......覺得好像懂了,卻也不甚了了。
或者說,我一定不懂。
我考慮之後問道:「到天狗倒的部分我還懂。即使現象相同,名字不同的話,就是不同的東西,這我也不是不懂......」
至於真面目有百人左右、而且彼此重複這一點,我就看不出是怎麼整理出來的了。
不出所料,京極堂露出厭惡的表情。
「所以我一開始不就宣告瞭嗎?咻嘶卑和河童,就是剛才說的楚木逸巳和喜多島薰童啊。」
「哦......合作的。」
「而且是百人合作。」
「這樣啊......,可是這麼一來,如果追溯河童的真面目......」
「就會冒出一堆和咻嘶卑的真面目相同的東西。」
「那......」
「可是並不是完全相同,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相同。」
「那豈不是幾乎一樣嗎?」
「才不是。」京極堂甩甩手。「河童啊,作者有兩百個。把它當成裡面約有九十個是和咻嘶卑共享的作者就是了。聽好了,一般的事物動輒都被看成根源相同,從同一個根里長出莖幹,再逐漸分枝出去,複雜地進化。大部分都認為現象是事物細枝末節的部分,只要循著它回溯,就能夠碰到主幹,循著主幹走,就可以找到根源——本質。事實上,世上幾乎所有的事物都能夠以這種看法解讀,而且這種看法簡單易懂,所以許多人都這麼認為。但是妖怪這種東西卻是完全相反的。」
「相反......?」宮村問道。
「我想想,就把它當成髮尾黏在一起,髮根分開的分叉頭髮好了。」
京極堂的比喻大部分都很蠢。
宮村笑了,說:「這分叉也太奇怪了。」
京極堂一本正經地回答:「是很奇怪。妖怪這兩個字本身就有妖異、奇怪的含義在。這裡說的髮尾,就跟剛才說的浮面是相同的意思,也就是名字。這根頭髮從髮尾沿著發乾回溯到髮根時,會朝髮根分叉出去。沿著走下去,遲早會碰到根,但是那只是眾多髮根裡的其中一個。從那個髮根又長出好幾根頭髮,那些頭髮又與其他髮根長出來的頭髮融合在一起,形成好幾根髮尾。」
「原來如此......,這裡的髮根,就相當於剛才的比喻中所說的真面目吧。」
「是的。河童這個髮尾,有著許許多多的髮根。因為河童都躋身為水怪籠統的總稱這樣的地位了,髮根數量當然龐大。」
「被隱匿的部分非常多?」
「對。所以大部分的水怪,都與河童共享幾乎所有的髮根。只混進了一點別的髮根,形成了不一樣的髮尾。」
「只要有一根不同,就會不一樣嗎?」
「如果是以完全相同的髮根形成的,髮尾應該也會完全相同。換言之,名字也會一樣。那細微的差異,如果只是地區性這點程度的差異,名字應該也會更相似。即使同樣事九州,也有嘎啦帕(garappa)、嘎哇帕(gawappa)、嘎哇嘍(gawaro)、河物(kawanomono)、河人(kawanohito)等等更接近河童(kappa)的稱呼。這些都比咻嘶卑擁有更多與河童共享的部分。但是隻要有一個髮根決定性的不同,就會變成塞可(seko)或卡香波(kashyanbo)等等完全不同的名字。」
「原來如此,會變成不同的髮尾啊。」
「水溶液的部分還有沉澱物幾乎都一樣,但上頭浮面的部分卻不一樣,是嗎?」
「關口,你說的沒錯。」京極堂說。
宮村佩服地點了幾下頭,然後想了一下,一邊舞動雙手一邊說:「也就是說,京極堂先生,整理之後就是:咻嘶卑雖然是河童,但是既然它有一個和河童相去甚遠的名字,就應該有什麼不被稱為河童的重大理由......,是嗎?」
京極堂爽快的答道:「是的。」
「什麼是的。你這傢伙老是這樣,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像宮村先生說的那樣告訴他不就行了?這個結論非常簡單明瞭又直接。什麼歐帕休石、喜多島薰童、天狗倒的,還說什麼浮面啊、分叉頭髮的,圈子也繞得太遠了吧?真是浪費時間。這根本是浪費語言。」
「關口......」朋友發出疲憊的聲音。「如果我一開始就說出老師剛才說的結論,你一定會一直追問為什麼為什麼,囉嗦個沒完不是嗎?結果我還是得像剛才那樣重新說明一遍,那麼重頭說起不也是一樣嗎?」
「是嗎?」
「就是啊。不,這不僅不是浪費時間,我還替你省去了煩惱到底哪裡不懂的時間,等於是大幅節省了時間呢。」
「可是......」
「喏,你就是這樣,老是在浪費時間。宮村老師,咻嘶卑這個稱呼本身是佐賀地方的說法,但是相似的名稱集中在宮崎縣。咻嘶欸、哮嘶卑(hyosube)、咻尊波(hyozunbo)、咻滋波(hyozubo),雖然有細微的差異,但名稱幾乎相同,性質也各有若干差異。但是這些全都是宮崎一帶才有的差異。不管是大分或福岡,說咻嘶卑雖然也通,但已經沒有人這麼叫了。大家都以近似河童的名稱來稱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完全瞭解了。可是啊,京極堂先生,那樣的話,那個咻嘶卑是......」
宮村說到這裡,拍了一下膝蓋。「......原來如此。哎呀,我真是失禮了。所以你才會打從一開始就談語源呢,河童和咻嘶卑的決定性差異就在這裡。噯,雖然不曉得你的話是近路還是遠路,不過俗話說捷路難行,遠路易走,對聽的人來說,花費的勞力都是一樣的。不管是長是短,過程都不會白費。」
「世上沒有白費這兩個字。若是覺得白費,那是這麼感覺的人無知罷了。」京極堂說。
我總覺得他這話時針對我,不過應該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又發作了吧。
「你說的沒錯。」宮村說。「不好意思,我理解力不好,花了你這麼多時間。那麼那個咻嘶卑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不知道。」
「連你也不知道?」
「那當然了。除了我自己決定的事物以外,我只能靠推測來做出判斷,既然是推測,就不能說是知道。不過反正是對社會無用的妖怪,就算現在當場決定它的意思,應該也不會有人抗議吧......」
京極堂說著,站了起來。
接著他從高高地堆在壁龕的書本當中,取出我再熟悉也不過的一本線裝書——《書圖百鬼夜行》。那就像江戶時代的妖怪圖鑑,是自認喜好妖怪的朋友的座右書。
「最近這玩意登場的機會太多了,真傷腦筋」、「寶貴的書本都給翻壞了」,京極堂一邊陰沉地叨唸著,一邊翻頁,攤開之後擺到矮桌上。
「這就是咻嘶卑......」
望過去一看,上面畫著一頭詭異的野獸。
那裡是簷廊嗎?
是料亭還是旅館?不管是哪裡,那棟建築物實在疏於修整。
燈籠四面其中一邊的紙幛子脫落,掉在走廊;外牆的木板破裂,庭院裡雜草叢生。面對庭院,雙手張成奇妙的形狀,抬起一隻腳,以顫顫巍巍的姿勢站在上頭。它渾身是毛,爪子很長,眼睛充血,嘴巴裂到耳邊,但是看起來並不兇暴。反而模樣很滑稽。
這也難怪,因為那張圖不管怎麼看,都是——一隻猴子。
這是猿猴在玩耍的動作。只是它那圓得詭異的頭上沒有半根毛,只有這點和猿猴不同。
「......如二位所見,上面沒有說明。」
確實,除了名字以外,沒有任何文字。
「這個妖怪那麼有名,不用說明也知道嗎?」
「這很難說,或許應該視為那時說明已經佚失了比較妥當吧。不管怎麼樣,名字是留下來了。不過,不只是老師剛才說的根岸鎮衛,太田全齊(注:太田全齊(一七五九~一八二九),江戶晚期的音韻學家兼漢學家。)等人也說咻嘶卑是河童,所以過去或許是有這樣的認識,但是石燕卻把它們分開了。附帶一提,石燕的河童在這裡。」
京極堂翻開同一本書的其他卷數,出示給我們看。
上面畫著熟悉的河童畫像。
河童正從河邊的蓬萊裡探出頭來。這顯現是水生動物,長相也十分接近兩棲類,而且還有甲羅和蹼,一頭亂髮上甚至頂了一個盤子。
兩張圖完全不同。
「石燕也把山彥和木靈分開成不同的妖怪(注:山彥(yamabiko)與木靈(kodama)都是山谷中聲音反射的現象。認為是山靈應聲的稱山彥,認為是木靈應聲的則稱木靈。),對於妖怪,石燕似乎有他自己的堅持和基準,就這樣把它視為當時的一般認識,是太魯莽了些。不過或許他是將河童具備的某些部分抽取出來,假託在咻嘶卑身上也說不定。」
「某些部分是指......?」
「例如猿猴。河童與猿猴有著一言難盡的複雜因果關係......,但是如果把猿猴當成河童的真面目,河童所擁有的其他意象就會大為折損,不是嗎?猿猴這種生物,與烏龜、水瀨這類水生動物的特質——尤其是爬蟲兩棲類的特質完全矛盾。像猿猴的烏龜——這相當難以想象對吧?但是,猿猴是河童的真面目之一。」
「所以把它分出來做為咻嘶卑嗎?」
「也有......這個可能。但是就咻嘶卑來說,我想受到石燕的參考書《妖怪圖卷》以及《化物遍覽》(注:原書名為《化け物盡くし》。)的影響應該更大吧。《化物遍覽》裡,河童和咻嘶卑被分成兩種不同的妖怪來畫。」
「太田全齊則是《俚言集覽》吧?可是......《妖怪圖卷》和《化物遍覽》我都沒聽說過。」
「那些書是畫了妖怪圖的繪卷物,據傳是狩野派的畫。也有人說原本是狩野正信所畫,但原書並未流傳下來。不過許多弟子摹畫後傳到了後世。名稱紛亂,似乎有許多異本,石燕就是參考這些書。我聽說某處還留有寫著鳥羽僧正真筆的畫......,不過那應該是假的吧。」
「鳥羽僧正嗎?那太厲害了。」宮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