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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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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繪卷裡,除了咻嘶卑以外,還有歐多羅歐多羅(注:此為音譯,原文為ぉどろぉどろ(odoroodoro)。)、滑瓢(注:此為表音漢字,原文為ぬらりひよむ(nurarihyomu)。)、哇伊拉、烏汪,以及......塗佛等等,畫了許多妖怪,除了名字以外,資料大多都失傳了。每一幅畫都野趣十足,都是十分出色的力作。繪卷不同,刊載的專案也多少有些出入,不過我剛才舉的妖怪幾乎都有。」

宮村「哦......」的吁了一口氣。

我十分了解他的心情。京極堂平常就很饒舌,但是一談到妖怪,更是問一答十。

但是宮村也不遑多讓。

「那麼即使不算普遍,至少在當時一部分的文人中,姑且不論他們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咻嘶卑這個是通行的嘍。這麼說來,剛才的《耳囊》裡也寫了驅逐河童的咒文之類的不是嗎?」

「嗯,鎮衛這個人好像很喜歡咒文。咻嘶卑啊,勿忘舊約。川中人,氏菅原......,對吧?」

「聽說這流傳在上總——千葉。」

「這個嘛......」京極堂說,歪了歪頭想了一下。「老師知道菊岡沾涼嗎?」

「哦,《諸國里人談》對吧?」

「沒錯,沾涼也寫了相同的歌。《諸國里人談卷之四妖異部》裡,收錄在〈河童歌〉這個題目下。這邊的歌詞是:毋忘與咻嘶欸立川事,川中人,我亦菅原。」

「嗯,一樣呢。」

「這是肥前諫早一地所流傳的歌,傳說只要把寫了這首歌的紙放進水裡流走,河童就不會作怪。《諸國里人談》比《耳囊》早了將近一百年吧。」

「原來如此,那麼《諸國里人談》比較正確。」

「問題不在於正不正確。鎮衛這個人很認真,他從佐渡奉行(注:奉行為武家時代的行政官名。)做到勘定奉行(注:江戶時代的官名,負責監督幕府直轄地的官員,並管理財政和農民行政、訴訟。),最後還當上了町奉行(注:這裡指江戶町奉行,掌管一切町政。),是個精英分子,記載的應該不假。不過百年的空白難以填補。我一開始也說過,他在當時的一般認知下,寫道這不太可能與菅神有關。」

「菅神指的是什麼?」

京極堂和宮村之間或許說得通,但我聽不懂。我從剛才開始就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朝我送上輕蔑的視線。

宮村見狀,仍然笑眯眯地對我說:「菅原道真(注:菅原道真(八四五~九○三),平安中期的貴族、學者。受重用升至右大臣,卻遭人進讒而被左遷為大宰權帥,死於大宰府。後世敬為天滿天神,做為學問之神受人信仰。)——天神呀。」

「天神嗎......?哦,所以氏指的是菅原?喂,京極堂,意思是隻要誇耀自己是菅原一族,河童就不會來了嗎?河童的話,應該要找水神吧?找天神是搞錯物件了吧?」

「就是因為這麼想,鎮衛才寫道可疑吧。但是沾涼這麼寫:咻嘶卑即兵揃(hyosue,音即咻嘶欸)之地名也,此村有天滿宮之神社,故言菅原也......」

「喂,有哪個村子叫咻嘶卑嗎?可是就算有,跟河童——不,跟妖怪咻嘶卑又有什麼關係?」

「你性子也真急哪。」京極堂說,搔了搔下巴。「所以我才討厭跟你說話。我怎麼知道有沒有那種村子?根本沒查過。但是沾涼寫說有,他還這麼寫道:長崎有澁江文太夫者,亦出驅河童之符......」

「這又怎麼了?」

「我想沾涼是引用《和漢三才圖會》。此外,百井塘雨的《笈埃隨筆》也有相同的記述。《笈埃隨筆》里名字變成澁江久太夫,職業也變成天滿宮的守人。有一本《鳥囀草葉》引用《笈埃隨筆》說,這座天滿宮位在肥前諫早兵揃村。」

「真的有那個村子啊。」

「現在已經沒有了,所以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總而言之,這個澁江一族十分棘手,他們似乎與肥前各地的水神社司(注:社司即管理神社的神職。)頗有交情。據傳澁江氏的祖先是橘諸兄,橘諸兄是左大臣(注:律令制度中,與太政大臣、右大臣同為太政官之長,次於太政大臣,高於右大臣。)兼大宰帥(注:大宰府的長官。),是敏達天皇的後裔。而橘諸兄之孫嵨田丸據說就是澁江氏先祖。史實上與此人對應的人物應該是橘嵨田麻呂。這個人侍奉朝廷,任兵部大輔(注:兵部省為日本古代的軍政機關,大輔為僅次於兵部省長官兵部卿的官位。)。神護景雲年間(注:神護景雲為奈良時代的年號,七六七~七六九年。),春日大社從常陸鹿島遷移到三笠山,當時這個兵部大輔嵨田丸被任命為工匠奉行......」

「哦,我瞭解了。」宮村說。「說到河童,就是木匠。木匠使役人偶,用完後就扔進河裡......,是這個傳說嗎?」

「完全沒錯。說到河童,就是木匠。」

「為什麼?」

「啊,真煩人哪。」京極堂這次用力抓起頭來。「宮村老師說的,是流傳在各地的所謂河童起源人形化生傳說。由於人手不足,工期又短,工匠煩惱之餘,用木屑等材料做成人偶,並以匠道之秘法為人偶注入生命,讓它們幫忙工作。工事結束後,那些人偶便被拋進河川,變成了河童,是這樣的傳說。木匠有時候是竹田的木匠(注:古代朝廷的御用木匠。),有時候是左甚五郎(注:傳說中江戶初期的建築雕刻名手。),不一而足。大部分都被當成神社佛閣的緣起流傳,例如某某地方祭祀的神明鎮壓了化生的作亂河童,極為靈驗之類的......」

「京極堂先生,那麼澁江的情況呢?」

「這也是位於肥前杵島郡橘村裡的潮見神社的緣起,潮見神社的祭神是橘諸兄。回到正題,春日大社興建時,工匠頭子也做了人偶,驅使他們工作,興建完畢後,也扔進了河裡。而這些人偶為害人馬六畜,於是身為奉行的兵部大輔嵨田丸出面鎮壓。由於這個典故,那些水怪被命名為兵主部(hyosube),從此以後,兵主部就成了橘家的屬下......」

「這裡不就有咻嘶卑(hyosube)登場嗎!」

京極堂乾脆地答道:「是有啊。」

宮村問道:「這個故事出於何處?口傳還是什麼?」

「這段故事見於《北肥戰志》這本書。其他像是《菊池風土記》等,記載春日大社興建後,稱德天皇嘉許嵨田丸之功,敇許天地元水神做為其氏神,嵨田丸從此以後便成為水部之主,執行祭儀。」

「春日大社啊......」

「沒錯,所以似乎也不完全是虛構。澁江一族原本是使役水神的吧?談論水怪時,絕對不能不提澁江氏。」

「等一下。」我制止道。

京極堂說:「幹嘛?」瞪住了我。

「可是,澁江氏的祖先是橘氏吧?跟菅原氏又沒有關係。如果咒文裡面說‘氏橘’或是‘氏澁江’來威脅河童,那還可以理解,但是說‘氏菅原’,這我實在不明白。而且為什麼名字來自於兵部,會變成兵主部?兵部不是一個官職嗎?就算名字是從這裡來的,在兵跟部中間加個主,這我實在無法理解。太奇怪了。」

「別一次問那麼多問題。噯,你就聽著吧。潮見神社的社家(注:代代世襲侍奉神社的家系。)毛利家裡,也流傳著驅河童的咒文。咒文如下:咻嘶卑啊,毋忘舊約,川中人,後菅原......」

「又有點不一樣了。」

「不一樣,意思也有微妙的不同。而且確實就像關口剛才說的,不自然的是,對於河童,都不是報上澁江的名號,或是橘、毛利的名號。不管是誰,報的總是菅原的名號。」

「總是菅原。」

「是的。這首歌在《和漢三才圖會》裡有兩種版本,首先是據傳為肥前諫早兵揃村菅原大明神的咒文,這首歌與沾涼所引用的完全相同。另一首不得了,據說是菅原道真親自吟詠的歌,這首歌是:舊時約,切毋忘,川中人,氏菅原。」

「不一樣。」

「是不一樣。柳田翁在《河童駒引》中也有提到,這邊寫的是:毋忘與咻嘶欸之約,川中人,我亦菅原。怎麼樣都是菅原。」

「喂,根本沒差多少嘛。」

我並沒有一一抄下,所以完全不記得前面的咒文。不過就我聽起來,感覺幾乎相同。

我這麼一說,京極堂就目瞪口呆地說道:「差得可多了。‘與咻嘶欸’和‘咻嘶欸啊’,之間可是天差地遠。如果呼籲的物件是水怪,說‘咻嘶欸啊’的話,咻嘶欸就是水怪,但是說‘與咻嘶欸’云云的話,就表示那是水怪與咻嘶欸的約定,不是嗎?」

「說的也是。那川中人是什麼意思?」

「在河邊成長的人,水性極佳的人。不過無論哪一首歌,末尾都是菅原。換言之,有兩種咒文,一種可以解釋為菅原氏與水怪咻嘶卑的約定,另一種則可以解釋為水怪與咻嘶卑的約定。前者的話,菅原氏就是使役水怪咻嘶卑的一族,後者的話,菅原氏就是祭祀咻嘶卑的一族......,就是這麼回事。」

「那澁江氏呢?」

「這個嘛,橘氏一族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還需要更進一步的調查,春日大社也十分可疑。可是這個情況,首先該探討的還是菅原。」

「你說......道真公與河童嗎?」

「沒錯。菅原一族是咻嘶卑這個妖怪——更進一步說,是河童這個妖怪重要的構成要素,這一點似乎錯不了。」

京極堂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用一種難以判別是覺得有趣還是無聊的表情看著我,喚道「關口」,接著問:「你的話,說到河童,想得到的特性有哪些?」

我想了一下,把想到的就這麼說出來:「咦?我想想,說到河童,就是河童髮型(注:類似娃娃頭的髮型,劉海齊剪,後腦勺與兩側長度約在耳下。傳說河童就是這樣的髮型,故稱河童髮型。),還有頭頂的盤子。不,那算特徵吧。特性的話......對,頭上的盤子幹掉就會變得虛弱、會把馬拖進河裡、會拔人的屁眼球(注:日文作‘尻子玉’,是一種想象中位於肛門內的球狀物。傳說河童會把人拖進河中溺死,拔走屁眼球。有些說法認為溺死的人肛門括約肌鬆弛,看似被挖走了什麼東西,才會有此傳說。)、喜歡吃小黃瓜、喜歡相撲......,大概就這樣吧。」

「原來如此,的確像是你會舉的例子。這些特性的根源原本都不相同,不過咻嘶卑的話,關於它的形態的記述本身就不多,有許多曖昧不明的部分......。不過至少河童髮型這一點與這張畫不符合,頭上也沒有盤子。以卡香波為首,有許多水怪是隻有腦門留下一撮毛的髮型,咻嘶卑或許是那一系統的吧?不過你舉出來的特性中,有一項值得特別注意......,沒錯,就是喜歡相撲這個特性。喜歡相撲,與菅原氏有關係。」

「為什麼?天神是學問之神吧?跟相撲才沒關係呢。」

「沒那回事。菅原氏原本的姓氏是土師氏,在菅原道真的三代以前改了姓,在那之前,他們是土師一族。而土師氏的祖先,就是那個野見宿禰。」

「那是誰啊?」

「你是說那個相撲的始祖野見宿彌?」宮村睜圓了小小的眼睛,有些意外地說。

看樣子,不知道的只有我一個人。

「沒錯。傳說中,在日本第一個與當麻蹶速相撲的人,就是野見宿彌。大和國的穴師神社的參道南側,有一座祭祀宿彌的相撲神社,從神社的碑文等推測,野見宿彌祭祀著天穗日命,原本是穴師神社的大宮司。然後這個叫穴師神社的神社,根據《延喜式》神名帳的記錄,正確的名稱是穴師坐兵主神社。」

「兵主(hyozu)?」

「沒錯,那裡就是祭祀兵主神的兵主神社。」

「兵主神?」這件事似乎連宮村也不知道。

宮村訝異地問道:「兵主神,這名字很陌生。是記紀神話(注:記紀指《古事記》與《日本書紀》這兩本日本史書。)中出現的神明嗎?」

「這不是記紀中的神明。我想兵主神初次見於本國,應該是在《三代實錄》,但似乎不是本國的天神地祇,不過也並非無名的神祇。兵主神社光是記錄於《延喜式》中的,但馬有七、因幡有二、播磨有二、一岐有一——以西國為中心,共有十九社。祭神大多被視為(注:大國主為日本神話中出雲國的主神,統治葦原中國,後來將國土讓給天照大神之孫邇邇藝後隱居。)的別稱——八千矛神,不過那似乎只是表面上的祭神。它的真面目是......蚩尤。」

宮村露出目瞪口呆地表情。「蚩尤......?你說蚩尤,是《史記》的五帝本紀中出現的中國作亂諸侯......那個蚩尤?」

「與其說是諸侯,說是妖怪比較正確。蚩尤是傳說中與黃帝爭戰到最後的妖怪。蚩尤食鐵,是人面獸身的怪物,額上有角,與人角力,所向無敵。」

「相撲啊......」宮村說道,接著又呢喃似地說:「話說回來,真是冒出不得了的東西來了。」他望向我這裡。

我連怎麼個不得了都不太瞭解,只能苦笑。

「確實很不得了,但是兵主就是蚩尤。關於兵主,日本的文獻很少,不過老師說到的《史記》封禪書裡,也有這個名字。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陽主、陰主、月主、日主、四時主——兵主為其中之一,同時兵主就是蚩尤。據說這是因為漢高祖舉兵時,將蚩尤奉為軍神——兵主而來,是武神。噯,字面上都寫兵之主了,看也知道是武神。而且關於兵主神社,與新羅王子天日槍(注:在記紀傳說中登場的新羅王子。)之間的關係也不能忽視。」

「你說那個兵主神......就是咻嘶卑?」宮村問道。似乎逼近核心了。

就連隨便聽聽的我也忍不住豎起耳朵來。但是京極堂否定了:

「不是。第一個提到兵主神與咻嘶卑關係的,是折口信夫(注:折口信夫(一八八七~一九五三),國文學者及歌人。師事柳田國男,並將民俗學融入國文學中。),他認為兵主神原本是武神、山神,卻淪落為水神和田神,但我不贊同這個看法。另一方面,柳田翁以蚩尤為例,類推咻嘶卑原本也並非河童,而是專門消滅河童的除魔神,而咻嘶卑也註定淪落......。但我無法認同神明淪落的想法。」

「咦?」宮村睜圓了眼睛。「這不是一種定論了嗎?」

「才不是定論。折口降低兵主神的地位,柳田則抬舉咻嘶卑,將他們視為一同。但若問我的看法,神明的地位是無法提高或降低的。如果神性消失,只會消失而已。」

「等一下,京極堂。」

「不要一直打斷我。」朋友揚起單邊眉毛。但是沒辦法,我就是無法信服。

「我記得......柳田國男不是主張咻嘶卑叫聲說嗎?」

「嗯。我認為柳田翁支援咻嘶卑叫聲說,是因為他不想承認兵主神是水神。如果咻嘶卑是河童的話,那麼它的名字就是從叫聲來的,很兵主神無關,如果不是的話——也就是說,如果咻嘶卑是兵主神的話,但是兵主並不是水神,那麼咻嘶卑也不可能是河童了——我想他心底存有這樣的主張吧。柳田的咻嘶卑除魔說刊登在《山嵨民譚集》裡,同一本書裡,柳田也引用了《近江輿地志略》等等。只要讀過《近江輿地志略》,就可以輕易看出它的內容主張的是兵主神是擁有河童性質的水神,然而儘管柳田引用了這篇文章,卻完全不承認兵主是水神。他十分固執己見。不管怎麼樣,這部分的考證是越做越有意思的......,不過這先暫且擱一邊。現在只要知道兵主這個無疑是外來的神明,在過去曾經受到信仰,這樣就行了。」

「那麼又如何呢?」

「穴師兵主神社的穴師,以及播磨的射楯兵主神社的射楯都是地名,同時也是穴師神、射楯神這些渡來神(注:渡來為自海外遷來之意,在日本特指四至七世紀時自朝鮮、中國遷徒至日本的人及文化,這裡保留渡來神、渡來人等名詞。)的名字。與這些名字擺在一起的兵主神也是外來的神明,當然祭祀它們的也是渡來人了。與剛才提到的天日槍遷途日本的事一起來看,這一點錯不了。」

京極堂說到這裡,將河童的圖畫翻回咻嘶卑那一頁。

「將蚩尤——兵主神帶進我國的,傳說也是秦氏。這部分有許多不明瞭之處,錯綜複雜,解釋似乎也相當混亂。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有一個叫兵主的外來神明,然後過去曾經有過祭祀這個神明的異能集團。大部分的渡來人都是技術集團,這與河童大部分都被當成工人不可能沒有關聯。更進一步說,兵主神大部分都與穴師神一起被提及,從這裡可以推測它應與制鐵技術者有關。」

「制鐵......?」

「是的。而且原本參與制造埴輪(注:圍繞在日本古墳頂部及其周圍的土製品,原為筒形,後來發展出人物、動物、器具等形象。是一種祭祀品。)的氏族土師氏——即後來的菅原氏,也從事制鐵。燒製埴輪的爐灶被轉用做為熔鐵爐了。土師氏的勢力之所以擴大,就是因為參與了制鐵。而土師氏......似乎也信仰兵主神。」

「道真......就是他們的後裔嗎?」

「是啊。說到道真,就是天滿宮。其實太宰府天滿宮裡也祭祀著兵主神,所以菅原一族過去也是信奉兵主神的吧。既然驅河童的咒文裡,咻嘶卑這個名稱都與菅原這個姓氏同時出現,兵主神與水怪——咻嘶卑不可能沒有關係。」

「等一下。」我第三次伸手打斷。「可是京極堂,你剛才不是說兵主神不是咻嘶卑嗎?你還說神不會淪落,不是嗎?」

「兵主神不可能是咻嘶卑,我只是說不可能沒有關係。」

京極堂說道,表情顯得有些不耐煩。

「......不對,我想想......例如說,大和的兵主神與其他山神一樣,每年都會從山裡下來村裡一次。這不是什麼稀奇事,春季山神會下來,成為田神,到了秋天再回歸山中,這類傳說全國各地皆有流傳。而傳說河童也會在冬天上山,成為山童。這也是以九州為中心,各地流傳的傳說。河童在春秋兩季會遷移,這就是柳田翁說的河童的遷移。在山裡的時候。河童會變成山太郎或塞可、卡香波,大部分名字和特性都會改變。但是有個妖怪,即使進入山裡,名字和性質也不會改變,它的名字就叫做.....咻森波(hyosunbo)。」

「咻森波?」

「一樣是宮崎的水怪。這個嘛,應該可以把它當成咻嘶卑的亞種。」

「因為名字相近?」

「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傳說它們每年一次,會成群結隊從山裡往河川飛去,進行大遷徒。這正是柳田翁所蒐集到的,像鳥一樣的河童的傳說,但是事實上它們並不只是哅哅叫,也會呱呱叫,叫聲形形色色。」

「這和兵主神不一樣嗎?」

「不一樣。在九州,單獨的兵主神社只有一岐一地有。宮崎沒有兵主神社,而有兵主神社的地方,就沒有遷徒的河童。」

「什麼意思?」

「你的理解力也真差。嗯......對了,折口信夫在〈翁的發生〉當中這麼寫道:大和各地皆有山人的村落,在穴師山,稱穴師部或兵主部(hyozube,音即咻滋卑)。」

「兵主......部啊......」

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瞭解為什麼了。說名稱是來自於兵部,所以叫兵主部,教人納悶;但如果說因為是兵主之部(注:「部」為日本大和朝廷於四——五世紀侵略朝鮮時引進的統治制度,依人民的居住地或職業分成集團,稱之為部。這個制度由於六世紀渡來人大批進入日本而興盛。)的人民,所以叫做兵主部的話,就說得通了。我自以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京極堂卻連頭也不點一下,只是互動看著我和宮村。

「例如說......菅原氏是負責祭祀兵主神的神職,然後底下有來自大陸的技術集團。這種情況,菅原一族所使役的人會被稱為什麼?侍奉兵主神之部的臣民——兵主部——應該會被這麼稱呼吧?」

宮村「啪」的拍了一下膝蓋。

「原來如此。那麼剛才的歌——驅逐河童的咒文,也會有兩種解讀方式了。供奉的神明與被使役的部民,因為稱呼相近,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

「應該是。」京極堂點點頭。「‘你們和兵主神說好了吧’這樣的威脅,以及‘兵主之部的臣民啊’這樣的稱呼......,對吧?如果菅原一族是傳達神意的媒介,這兩者都可以成立。」

「那麼......所謂咻嘶卑是......?」

「咻嘶卑就是兵主部,也就是信奉兵主神的技術集團吧。至於據說澁江氏所流傳、來自兵部的命名,應該就像關口所質疑的,是後世牽強附會的。諫早的兵揃村,應該是他們以前居住過的場所。他們是工人,擁有精煉金屬的技術,所以才會在山林與河川之間來往。古代的制鐵是以鐵沙為原料,所以必須在山裡挖掘含有鐵沙的礦石,到河裡清洗,撈出沉澱後的鐵沙。尋找礦脈和尋找水脈,是相同的工作。」

從山林到河川——是山人,同時也是川民的異人。

的確,從共同體的角度來看,他們是妖怪。

「所以他們信奉的兵主神是山神、是水神、是制鐵神,也是製造武器的武神。始祖蚩尤是食鐵砂、制兵器、操縱雨師風伯的神明。穴師雖然被視為風神,但這指的是風箱的風。穴師兵主連結在一起,就完成了制鐵。可是......」

京極堂說到這裡,加重了語氣。

「......兵主和穴師終歸是神明。非信仰物件的異鄉神明被當成妖怪是常有的事,但神明是不會淪落的。被妖怪化的,是信奉那些神明的人,以及他們的行為、他們所引發的現象。喜歡相撲、從山林遷徒到河川的,都不是神明本身,而是那些信奉神明的人。神明是一種概念,妖怪也是一種概念。身為概念的神明不會變形成為概念的妖怪。但是神明這個概念,會透過人引發現象。有時候這些現象會轉變成不同的概念,產生出妖怪。」

「可是京極堂,你不是說兵主神社在各地都有嗎?我記得你說有十九社,可是九州並沒有啊。如果說有兵主神社的地方,都有妖怪咻嘶卑傳說的話,那也就算了,但是有妖怪咻嘶卑傳說的,卻只有沒有神社的九州一部分而已。這太奇怪了。」

京極堂當下反駁:「一點都不奇怪。正因為九州沒有兵主神社,兵主部的人民才會變成妖怪咻嘶卑,不是嗎?」

「我不懂。」

「本人就在那裡,本人怎麼會變成妖怪?例如說,假設宮村老師是喜多島薰童,但既然本人就在這裡,宮村老師就是宮村老師。他完全是擁有喜多島薰童這個別名的宮村老師,怎麼樣都無法發揮覆面天才女歌人這個功能。但是如果本人不在這裡,喜多島薰童失去了實體,便開始發揮覆面天才女歌人的功能了。」

「換言之,也就是這麼回事嗎......?」宮村比手畫腳地插嘴說。「兵主部的人民或是被逐出當地,或是出於某些理由,主動遷徒到別地......,然後他們的足跡被妖怪化了?」

「大致上如此。」京極堂說,放鬆肩膀似地重新坐好。「九州雖然沒有單獨祭祀兵主部的神社,但諫早的兵揃村既然散見於眾多文獻,表示即使現在已不復存在,過去也是存在的。那麼過去住在那裡的就是兵主的人民,後來村子消失......只留下了傳說。」

「他們遷移到哪裡去了呢?」

「移動的是兵主的神本身,並非所有的眷屬都遷走吧。他們後來受其他主人使役,新的主人或許就是澁江氏。除了澁江氏以外,姓金丸的神官一族似乎也曾經使役過咻嘶卑。」

渡來人工人集團失去主人後,又重新就職了吧。

在同樣司掌水域的其他神職底下......

「被使役的異人們,相隔一段時空之後,大部分都會轉變成妖怪。另一方面,在各地遷徒的兵主部們,將流傳當地的水怪傳說與他們自己的傳說融合在一起。北方的河伯與南方的咻嘶卑邂逅,誕生出河童。河童揹負著大量的屬性,逐漸擴大成為水怪的總稱。附帶一提,近江國有兵主神社那一帶,仍保留兵主的地名,稱為兵主十八鄉。全國各地的兵主神社中,神位最高的就是那裡。」

「原來如此......」宮村低吟,歪著頭盯著桌上,抓起一把黑豆扔進嘴裡,然後說:「一開始我問咻嘶卑是不是就是河童,你露出訝異地表情,這下子我總算明白為什麼了。噯,這解釋起來可真不容易......」

接著他喝了一口完全冷掉的茶,說道:「......其實我會打聽這件事,也沒有什麼重大的理由。因為我記得咻嘶卑是河童,會吃掉落的稻穗,看到它就會發高燒,或是死掉。所以我才想問問是不是有這樣的河童。」

「會吃掉落的稻穗,是混進了薩摩和日向等地的習俗吧。那裡習慣留下一口稻穗,獻給水神。看到了會死掉或生病,則完全是來自於遮道就會被作祟的俗語吧。」

「遮道?」

「對,遮道。兵主神會從山林移動到河川,擋住神明行進者即死。這並不只限於兵主神,目擊到移動中的山神,在全國都是禁忌,在全國都會死。山裡有嚴格的戒律。也有許多山設有忌日,當日嚴禁入山,因為那是山神移動的日子。」

「那麼,這是兵主神留下來的禁忌,在神明離開後仍繼續發揮作用,在後來留下來的人造成的現象妖怪化時,被吸收進去......,應該這麼解釋嗎?」

「應該是。」京極堂說道,抓起沙丁魚乾。他的心情好轉了,是因為宮村理解得很快吧。但是此時宮村卻露出困惑的表情,支吾起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宮村老師......」

宮村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但京極堂就是不肯開口詢問,於是我按捺不住,開口問道:「......為什麼您會打聽咻嘶卑的事呢?」

「哦,是因為......」宮村再吃了一口黑豆。「有人說......看到了咻嘶卑。」

「什麼?」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宮村好像不當一回事地說出了驚天動地的事來。

「有一位很關照我的女士,說她看到了咻嘶卑。不過我聽到她說咻嘶卑,也不太懂那到底是什麼,左思右想了好久,終於想到那是河童,所以才......」

既然是妖怪,就應該找專家京極堂,所以他才會在年初前來拜訪吧。

話說回來......我會在糟粕雜誌上寫些不三不四的文章,也頗常聽見這類風聞,而且最近身邊相續發生了有如妖怪作祟般的事件。可能因為如此,我做了不少省思,但是......

即使如此,我從未聽說有人實際上看到過妖怪。

「可以......請您說得詳細一點嗎......?」

我這麼要求,京極堂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宮村老師,你最好小心一點,這個人只要聽到這類話題,也不稍作深思,只想著要如何添油加醋,改編得滑稽可笑,寫成胡說八道的文章,毫無良心和知性可言。要是不小心一點,那位找老師商量的女士,人權可是會受到踐踏的。我猜猜......那位女士是不是加藤女士呢?」

宮村停下筷子,一臉吃驚。「真虧你猜得出來。」

「當然猜得出來了。會找老師商量這種事,表示不是與老師同年紀的人。從語氣來看,也不是交往太久的人。但是老師卻說受她照顧,那麼就只有加藤女士一個人了。我記得加藤女士去年辭掉了出版社的工作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宮村再一次佩服地說,接著說:「沒錯,她去年辭掉工作了。總覺得對她很抱歉。」

「那不是老師的錯吧?不認同她的成績,編輯部也有錯,不過那原本就不是短歌雜誌,做得太過頭也不好。」

「怎麼回事?能不能說得讓我也聽得懂?」

我一下子就被拋在後頭。

京極堂說:「沒你的事,這是被隱匿的部分。」他徹頭徹尾地瞧不起我。我憤恨地努力嘗試反擊,宮村似乎看了於心不忍,苦笑著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讓我來說明吧。而且這也不值得關口先生拿來當成題材的事......」

京極堂說我會把它寫成文章,宮村可能誤以為是拿來當成小說題材了吧。宮村或許不知道我在寫些低俗到了極點的報導文章當副業。

「正如京極堂先生說的,曾經關照過我的那名女士,名叫加藤麻美子,直到去年為止,她還是《小說創造》的編輯。加藤女士在去年年底——年關將近的時候來到我店裡......」

宮村以巧妙的口才和手勢述說著。

加藤麻美子前來薰紫亭拜訪,看起來卻十分消沉,一點都不像她。

麻美子是個有氣魄、有衝勁的女編輯,宮村平素從未看過她吐露半句洩氣話。

宮村擔心起來,對似乎難以啟齒的麻美子半騙半哄,總算從她口中問出她憂鬱的原因。

麻美子說:

——家祖父的樣子很不對勁。

「祖父......的樣子......?」

「嗯,她說是記憶缺損了。」

「不太懂哪......」我說著,偷看京極堂的反應。京極堂在吃昆布卷,一副沒在聽的樣子,不過當然是聽得一清二楚吧。他就是這種人。

宮村接著說:「她小時候,曾經和祖父一起目擊到咻嘶卑。可是在最近,祖父卻說他不知道,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忘記了嗎?」

「好像也不是。」宮村答道。「聽說她的祖父年事已高,都快八十歲了,但十分硬朗,一點都不像是得了那個......叫什麼來著?老人痴呆症?」

雖然宮村這麼說,但就算不是老人,也是會忘事情的。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在學生時代,因為健忘得實在太離譜,還曾經被帶去封痴呆的神社拜拜。

「那......看到咻嘶卑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記得非常清楚,說是昭和八年的六月四日。所以......沒錯,前前後後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宮村答道。

「二、二十年前嗎?那......」

像我,連今天早上吃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即便不是她祖父,一般人也會忘記吧。記得這種事才奇怪。」

「我也這麼想,任誰都會這麼想吧。說到二十年前的事,連我也記得不了多少。幾月幾日做了些什麼,除非印象十分深刻,否則根本想不起來。可是,關口先生,關於這件事,狀況有些特別。」

「怎麼個特別法?」

「唔,關口先生,您在日常生活中,會用到‘咻嘶卑’這個詞嗎?」

「不會。」

沒有用到的理由,想用也用不上吧。

「她也一樣。不,在我向她說明咻嘶卑是河童——不過其實也不是河童——總之,在我說明那是妖怪的名字之前,她連咻嘶卑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

什麼意思?

「可是那位女士不是說她看到咻嘶卑了嗎?那不可能不知道哇。她到底看到什麼了?」

宮村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她看到的是人。說是一個小個子、臉長得像猴子的男人。」

「猴子嗎......?」

「她是不是看到這傢伙了?宮村老師?」

京極堂用下巴指向我,嘲笑似地說。

看樣子他吃完昆布捲了。

的確,我個子很矮,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一直被嘲笑是猴子、猴崽子,但是這話也太過分了。然而宮村卻一本正經地問我:「關口先生,您二十年前去過靜岡的韮山嗎?」既然被一本正經地這麼問,我也只好一本正經地否定:「沒有。」結果宮村還是一本正經地應道:「這樣啊,您沒去過。」

「唔,我按順序重新說明好了。二十年前,麻美子女士和祖父夜裡一起走過山路,碰上了一個像猴子般的怪男人蹦蹦跳跳地經過。為何會在夜晚走在深山中呢?麻美子女士說她不知道。總之,當時還是小女孩的麻美子女士——當時大概六歲吧——當時還小的她,因為那個男人走路的樣子實在太奇怪,忍不住直盯著瞧......」

結果祖父用手掩住麻美子的臉,說:

——不可以看。

——那是咻嘶卑。

——看了那個,會被作祟的。

「結果麻美子女士害怕了起來,後來的事她說記不清楚了。這不是剛才提到的問題,不過我認為這個情況,咻嘶卑這個特殊的稱呼很重要。她記得的不是河童、狸子等常見的妖怪稱呼,而是咻嘶卑這個特殊的名稱。她是靜岡人,所以除非她有京極堂先生或是那位......多多良先生那樣的朋友,否則根本無從得知咻嘶卑這種妖怪。就算過去碰到過那樣的狀況,要是人家告訴她那是鬼或天狗,她也不會這麼困惑。她不知道咻嘶卑是什麼,就只記得名字。所以至少她在過去肯定聽過咻嘶卑這個名字。」

「但是她的祖父卻說不知道?」

「嗯。她的祖父說這種狀況——和孫女夜裡一起走過山路的狀況,或許曾經有過。不,他說應該有過。他有這個記憶,卻說他絕對沒有說過那麼奇怪的話。」

「那麼會不會是地點或時間不同?那名女士搞錯了——不,記錯了之類的。」

宮村在胸前輕輕揮手。「好像也不是。她聽到咻嘶卑這個名字,是昭和八年六月四日,這一點似乎錯不了。」

「......有什麼證據嗎?」

「嗯,應該算有。」宮村說道,微微蹙起眉頭,把頭一偏。「唔,重要的是,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堅持說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咻嘶卑,沒見過也沒聽過。」

——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會不會是告訴那位女士的其實不是她的祖父?例如說,其實是父親或伯父......」

「這個嘛......」宮村沉思起來。「也不可能。她說那一天,她一整天都和祖父在一起。早上起床後,她立刻就被帶出家門,直到晚上才回家。」

我抱起雙臂,總覺得太巧了些。

「這……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那麼我只能推測是那位女士把高速她的人,還有聽到的時日都給記錯了。到底為什麼會是……呃……六月四日呢?為什麼可以確定那天發生的事呢?有什麼根據可以證明嗎?」

宮村的表情變得奇妙。

但是就在宮村想到該怎麼說之前,京極堂徐徐開口了:「就在她看到咻嘶卑之後……真的哦鞥上作崇了,對吧?」

「呃……」

宮村吧頭擺正,睜大眼睛,頓了一下後高興地說:「沒錯沒錯,碰上作崇了。做一她才會記得那麼清楚。聽說隔天她的父親就過世了,她之所以練日期都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他是她父親的忌日的前一天。」

……這……

「是被殺害的嗎?」

我這麼問,宮村誇張地揮揮手,一再重複「怎麼肯能」。

「沒有那麼聳動,她的父親是病死的,聽說是腦溢血。三十幾歲就腦溢血,真是很令人惋惜,但死因似乎沒有其他可以之處。」

「開口……」京極堂用一種憐憫的、瞧不起人的口吻說。「七年起連續發生了那麼多血淋淋的事件,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但是一聽到有人死掉就以為是被殺害的。一聽到事件就以為是殺人事件,你的人格品性會遭到質疑的。那麼,宮村老師,加藤女士為何過了二十年以後,又向祖父詢問這件事?」

「問題就在這裡,就在這裡。」宮村唱歌似地說。「她說她又看見了。」

「看見什麼?」

「咻嘶卑,聽說一樣的是個男的,後來……京極堂先生知道嗎?她剛出生不久的孩子過世了,就在去年……」

「我知道,聽說因為這樣,加藤女士離婚了。」

「沒錯。然後這次她又離職了不是嗎?真教人同情。曖,這先姑且不論,她說在孩子過世幾天前,她目擊到一個像猴子般的小個子男人。結果又……」

「怎麼可能?」

哪有真沒荒唐的事?

「唔,那個男人是不是咻嘶卑,是另一個問題了。是心理作用還是看錯了?她遭遇的不幸是巧合還是作崇?要怎麼看,都是她自己必須在內心解決的問題吧,這一點她也十分清楚。她真正介意的問題是……她的祖父。」

「她的祖父……有什麼令人擔心的地方嗎?」

「根據他的說法,她懷疑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的記憶被消除了。」

「記憶被消除?」

「嗯。中共什麼的在進行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洗腦嗎?」

「對對對,洗腦。」

「誰會做那種……」

「嗯……」宮村搔了搔頭。「大過年的,談論這種話題實在叫人猶豫……著話題一點都不吉利哪。可會死幾人都已經說到這個節骨眼了,也沒有什麼差別了。」

宮村路出害臊的表情,略微端正坐姿。

「其實,京極堂先生,那位加藤美子女士的祖父加藤只二郎先生,前年加入了一個可疑的宗教團體,著讓麻美子女士十分擔心,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祖父對於咻嘶卑的記憶有了落差,雖然只是小事,卻讓他耿耿於懷……」

宮村從懷裡取出扇子。

「……所以她思考了很久,想到會不會是被洗腦,部分記憶被消除看?」

「可是消除這種記憶又能怎麼樣?」

宗教團體消除老人的回憶,有什麼好處?而且是二十年前和孫女一起目擊到一名可疑男子——只是這樣而已。就算消除這種記憶,也沒有任何利益。不可能有。

「這就不清楚了,但是麻美子女士擔心這只是冰山一角。要是能夠像這樣篡改記憶的話,不久可以任意操縱麻美子女士祖父的人格了嗎?事實上,只二郎先生是個富豪,除了佈施之外,似乎還捐獻了相當大的金額。」

「那團體叫什麼名字?」京極堂問。

宮村整整袖子,說道:「呃,我記得是叫‘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

「那不是宗教。」京極堂當下回答道。

乖僻的朋友對這種事特別清楚。

「那是像研究會的機構,是以訓練,演講來改造人格的團體——唔,要論可疑度的話。比新興宗教更糟,但它不能成為信仰物件,應該也不是宗教法人。」

「哦。這樣啊。」宮村說。「可是,聽麻美子女士向只二郎先生提到咻嘶卑的事以後,那裡的人就突然來拉攏她入會,而且非常執拗。不僅如此,聽說他們還對麻美子女士說咻嘶卑是幻覺,會看到那種東西,是因為她人格軟弱、扭曲,糾纏不休。只二郎先生也熱心地邀她加入。她好像堅決抗拒,但修身會遊說愈力,她就愈感到擔心。」

好討厭。

我對於那種會勸人信教的宗教,打從心底感到排斥。

京極堂則是視教義內容,有時候相當寬容,但我實在沒辦法像他那樣。

聽到教義之前,厭惡感會先衝上心頭,怎麼樣都無法冷靜。

看到咻嘶卑的女人……

後來,京極堂在宮村要求下,對那個可疑的研修會詳加說明,但我完全沒聽進去。

我……幻想著以奇怪的動作行走的小個子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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