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宴之支度》小說信息

第3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嬰兒在身為母親的她的雙手中……

——太恐怖了。

「聽說下澤家的太太趕過去時,你正把孩子浸在水裡,尖叫個不停。下澤太太抱起孩子,馬上送到醫院……但已經回天乏術了。真的很遺憾。」

麻美子之前說孩子在浴盆裡溺死,原來是這麼回事。

「由於不是自然死亡,警察上門了。事實上孩子等於是我殺的……可是我沒有動機,最後以類似癲癇發作為理由,當成過失致死……結案了……」

太悲慘了,親手將自己的孩子……太可怕了。

「不是弄掉了孩子,也不是手滑了。我就像這樣,把孩子按在水裡……為什麼會那樣,我自己也完全不懂。除了作祟以外,我真的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哭聲。宮村和鳥口也低下頭去。

——水難。

預言說中了。

所以……後來麻美子才回去皈依那個叫什麼的靈媒師吧。這不是第三者為了實現預言二殺害麻美子的孩子,就算偽裝成以外,也做不到這種事。

不是其他人害的,完全是自己下的手,所以毫無懷疑的餘地。不幸的預言完全說中了。

而且我覺得從狀況的異常性來看,麻美子會覺得那場不幸是作祟或詛咒也是情非得已。以常識來看雖然難以想象,但還是隻能夠認為是被咻嘶卑——磐田純陽的魔性給煞到了吧。而且麻美子多年前還死了父親,這不是能用一句偶然帶過的。

看到的人,會禍及親族——磐田擁有這樣的魔力嗎?

無論世事如何,至少對麻美子來說,那就是事實。那麼有個靈媒師願意站在她這邊的話,一定讓她感到極為可靠。因為能夠挺身對抗作祟和詛咒的,也只有那種人了。

好一陣子,客廳裡只有啜泣聲迴響。

「我……拜託尾國先生,讓我會見華仙姑娘娘。娘娘溫柔地安慰我,但是她告訴我,我可能會和外子離異……還說要是那樣的話,順其自然地離婚比較好……後來我和外子理所當然地無法融洽相處,娘娘也預言這件事了。原本一蹶不振的我能夠重回工作崗位,獲得不錯的成果,也全都是託娘娘的福。決定連載老師的專欄,也是……」

「可是你下定決心離職,也是華仙姑的意思吧?」

「呃……嗯。但是辭職以後……我也覺得還是辭職了好。」

「為什麼?」

「因為這是娘娘的意思……要是我繼續待在那家出版社,一定會碰上災禍。」

——這樣就好了嗎?

聽到這裡,我突然不安起來。

我……不管怎麼樣,都不會相信靈媒的預言。若是理性地思考,我認為這次的事應該也只是巧合罷了。但是很多時候,人站在人生的歧路上,會彷徨不知該如何選擇,這種時候,我想很多人都會想要依占卜的結果判斷吧。我也會這樣,所以這並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歧路本身就是占卜師製造出來的,這能夠允許嗎?

例如說,如果已經有了麻美子正在猶豫該不該辭掉工作的既成事實,然後占卜師給予建議,這是無妨。畢竟給予建議後,下判斷的終究是麻美子自己。但是如果不是這樣,占卜師只是突然就傳達神諭,叫她應該辭職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表示那時候麻美子已經失去判斷能力了。

與她的意志和置身的狀況無關,只憑占卜師的意志來決定一切。我覺得這是不對的。

——但是……

磐田的存在該如何解釋?

在不得不相信真的看到就會惹禍上身的怪物的狀況下,要人不去相信靈媒的預言才是強人所難。所以這也不能完全歸咎於麻美子。

抬頭一看,只有京極堂一個人處之泰然。

——這個人……為什麼老是……

「喂……京極堂,你……」

「關口,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京極堂說道。

接著他以悲傷的眼神望向麻美子,暫時垂下頭,下了什麼決心似地再次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麻美子的臉。

「加藤女士,你聽我說,華仙姑這個人是個惡毒的欺詐師。只二郎先生加入的修身會雖然也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機構,但至少他們不會為了招攬信徒和會員,不惜殺人。」

「殺……人……?」

「沒錯。」京極堂向鳥口使了個眼色。「加藤女士,還有宮村老師也請挺好。我直截了當地說出結論。其實,記憶收到操縱的人是你——加藤女士。」

「什麼?這……」

「不可能的,我……」

「二十年前,你並沒有看到過什麼咻嘶卑,令祖父的——只二郎先生的記憶是正確的。你第一次看到咻嘶卑——磐田純陽,是去年四月。你對他異樣的外貌印象深刻,仔仔細細地告訴了前來診察的尾國誠一。這就是錯誤的開始。」

「偵查……?」

「她前來偵查,是為了確定你是不是在五點整為嬰兒沐浴。然而你不在家,他正想回去時,恰好你回來了。然後你告訴他那件事,於是……」

「於是?」

「你被他施下了後催眠。」

「怎麼可能……?為什麼他……」

「他是華仙姑的手下。他到處物色物件,從他們身上斂財,欺騙他們,讓他們對華仙姑唯命是從。他是華仙姑的——使魔。」

「我無法相信,他……怎麼可能……」

「尾國再三造訪,是在尋找機會——當然是陷害你的機會。聽好了,他在等待你碰上什麼印象特別深刻的事。只要能夠讓你認為那是不祥的前兆,不管是黑貓跑過還是木屐帶斷掉都可以。這和磐田純陽其實毫無關係。」

「可是……」

「真的什麼都可以。可是一直沒有發生那麼湊巧的事,尾國也不耐煩起來了吧。接著你熱心地對他講述偶然遇見的怪異男子,他便抓緊機會,把他塑造成妖怪。磐田……是被冤枉的。」

「騙……騙人,我的記憶……」

「你的記憶才是假的。不是隻二郎先生的記憶被封印,而是你的記憶被混淆罷了。你應該是在去年的四月七日五點三十六分或七分,被他施術進入催眠狀態。以狀況來看,他應該是使用了驚愕法。透過幾次的訪問,他應該看穿了你的體質容易被催眠。所以你在一瞬間陷入了催眠狀態。然後他應該是這麼問你的:「至今為止,你碰過最悲傷的事是什麼?」那個時候,你的深層意識這麼回答:‘是父親過世……’」

「怎麼可能……?家父過世時,我的確很悲傷、可是……」

「沒錯,你比較喜歡令祖父。令尊忙於工作,與你相處時間應該不多,而且在你小時候就過世了。你與令尊之間的羈絆意外地薄弱,但是……」

「但……但是?」

「但是令尊的死,同時也奪走了你最喜愛的祖父。令祖父不得不接替令尊的工作,再也沒辦法像過去那樣陪伴你了。對年幼的你來說,這應該是雙重的傷痛。於是……他這麼對你暗示了:‘你的不幸……全都是今天看到的那個怪男人所造成的,令尊會死也是他害的,不可以看,那是咻嘶卑,看到咻嘶卑,會被作祟的……’」

「那是家祖父……」

「不,那是尾國說的。」京極堂斷定。「咻嘶卑是九州的妖怪,是尾國成長的地方的妖怪。如果只知道名字就算了,但是其他地方的人不可能知道看到它就會生病或死掉這種說法。尾國應該是情急之下想到這件事。因為看到就會不幸的咒物,並不是隨處都有。這應該不是從磐田的容貌聯想到的。」

「可是……」

「而且尾國也不能花太多時間,事發突然,他只能臨機應變。他可能自以為偽裝得很完美,但是這個妖怪並沒有尾國所想的那麼普遍。不過這種情況,名字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能夠讓你認為看到它就會不幸就行了,所以他將咻嘶卑與你過去最不幸的事連結在一起。在他的預期中,這麼一來,你就會毫不抵抗地接受咻嘶卑等於不幸這樣的公式了。」

「這……可是……」

「父親會死,是因為看到了那個人——你被下了這樣的暗示。為了讓你認定被命名為咻嘶卑的那個東西——磐田就是不幸的元兇,他必須將磐田的記憶插入你的不幸的記憶——令尊過世的記憶之前。令尊過世的記憶之前——那也是年幼的你與慈祥的祖父的回憶最後一個場面。就這樣……昭和八年,你最珍惜的情景當中,跑進了一個你短短一小時前菜看到的鬼魅男子,以怪異的姿勢在山白竹林裡蹦蹦跳跳。你的記憶……被改寫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

麻美子僵住了。

她的眼神一片渙散。

「當然……是為了讓你認定在不久後的將來,你即將遭遇到相同的不幸。透過將咻嘶卑的記憶插入你人生最大的不幸前,再次看到咻嘶卑的你——其實你是第一次看到——會認為自己接下來將遭遇到不遜於過去的巨大災厄。」

「怎麼可能……」

「看到了那個東西,可能會再度遭遇不幸——尾國為了激發這樣的強迫觀念,篡改了你過去的記憶。而他的企圖……某種程度上成功了。」

「我無法相信……」麻美子說。接著她的眼神與京極堂四目相對,堅決地說:「那種夢話我才不相信。我相信我自己的記憶。」

「人……唯一看不清楚的就是自己。說起來,懷疑令祖父的記憶遭到篡改的人就是你。然而一說到你可能如此,你卻不肯承認,這豈不是很奇怪嗎?這樣太沒道理了。」

「沒錯,可是……」

麻美子再次垂下頭來。

京極堂眯起眼睛,以眼神向鳥口示意。鳥口立刻會意,無聲無息地將照片放上矮桌。

「這張照片就是……華仙姑說光是看到照片也會倒大黴的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會長——磐田純陽,是你去年在淺草橋看到的人。怎麼樣?是這個人沒錯吧?」

麻美子沒有回答。

「你……還是堅持你真的在昭和八年看過這個人嗎?」

「對……沒錯,我看到了,我記得一清二楚。」麻美子激動地說。

「那個時候,盤天的臉上也貼著絆創膏嗎?」

「……沒錯。」

「絆創膏——俗稱qq絆的這個東西,是在昭和二十三年開發併發售的。」

「……咦?」

「在那之前所說的絆創膏,外形都像膏藥一樣。」

「啊……」

「還有,磐田純陽在東京大空襲時受了嚴重的燙傷。他的頭會禿成現在這樣,就是當時的燙傷所致,在那之前,他是有頭髮的。附帶一提……這是他在昭和十三年的照片……」

京極堂這次從懷裡取出另一張照片。

我望過去。臉依然長得像猴子,但是頭髮茂密。服裝和現在一樣俗氣,但穿的不是西裝,而是像毛衣的衣物。

「所以說,如果你看過這個人兩次,這兩次應該都是在戰後,而且是昭和二十三年以後,否則就說不通了。昭和八年,他並不是這個模樣的。」

「怎麼可能……」

麻美子露出崩壞般的表情。事實上,她可能真的哪裡崩壞了。

她的心情……

我十分了解。

宮村也啞口無言。

這樣就解決了……這樣就好了,不是嗎?

眼前的證據不動如山。既然都有了這些證據,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些什麼了,不是嗎?

然而京極堂卻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或許他的本意並非如此,實在這是他的職業所在。

「去年四月七日……他的確在淺草橋搖搖晃晃地走著。那一天,磐田遭到暴徒襲擊。以前的會員大叫著‘騙子’,撲上來毆打他。雖然只有一小欄,但報紙登出了這件事。你所看到的,應該是剛遭到毆打之後的磐田吧。」

那麼他會步履蹣跚……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所看到的確實是磐田,而既然磐田現在的容貌與昭和八年大相徑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的記憶是假的。」

「所以說……那……」

那、那——麻美子不斷地尋思接下來的話。京極堂不為所動,等待她接下來的話。不久後,麻美子哽咽起來,看來了似地說:「那又怎麼樣呢?把我現在的記憶移植到過去又能怎麼樣……?沒有意義呀。」

「讓你對華仙姑唯命是從——這就是尾國的目的。」

「這……我無法信服。」麻美子激動起來。「中禪寺先生從剛才就淨說些誹謗華仙姑娘孃的話。您說的沒錯,我聽說有許多佔卜師手段惡毒,對於不相信靈媒的人來說,華仙姑娘娘和他們或許是一丘之貉,這沒關係。至少對我來說,華仙姑娘娘是個無比偉大的聖人……」

麻美子近乎崩潰的激動模樣繼續說道:「而且我……我並不是因為有咻嘶卑的記憶才相信娘娘的,這跟咻嘶卑無關。所以……」

京極堂伸手製止混亂的麻美子。「你聽我說。如果你是個會因為害怕咻嘶卑而求助於靈媒師的軟弱女子……不幸或許就不會發生了。尾國應該只是希望你害怕起咻嘶卑,為了避免不行而皈依華仙姑。但是你就像剛才說的,有許多不這麼做的可能性。即使你就像尾國所計劃的害怕起咻嘶卑,你會不會信奉華仙姑,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平素就強調你討厭宗教,所以或許會對花錢消災感到抗拒。而事實上,尾國翌日的提議就讓你面露難色。於是……」

此時,庭院傳來巨大的聲音。

我忍不住驚叫出聲,宮村好像也嚇了一跳。

轉過頭去一看,鳥口不知不覺間走下庭院了。

「嚇著了嗎?不必擔心,是摔炮。」

「什麼嚇著了嗎?你到底是在幹嘛……咦?」

我單膝立跪,正準備抗議鳥口莫名奇妙的舉動,卻不得不坐了回去。

麻美子伸直了雙手,正渾身顫抖。

「啊、啊、這……」

麻美子的手對聲音起了反應,整個伸直——似乎就這麼僵住了。之所以渾身顫動,應該是正拼命使力想要以意志力控制手臂吧。

京極堂露出極為悲傷的表情,靜靜地說:「摔炮的聲音一響,你的雙手就無法彎曲。你……現在依然處在催眠當中。雖然覺得冒昧……但我還是實驗了一下。非常抱歉。」

「咦?什、什麼意思……這……」

京極堂默默地看了麻美子一會兒。麻美子難過地伸直了雙手抽搐著,不久後全身鬆弛下來。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小的汗珠,肩膀上下起伏喘息著。

「看樣子,會持續一分鐘之久。加藤女士,真的很對不起。我並不想做這種暗算般的事,但是在這麼做之前,我沒有任何確證。所以我才會連茶都沒有端出來。宮村老師……我也向你致歉。」

「就是……這麼回事啊……」宮村的表情泫然欲泣。

「錯不了的。尾國一定就像我剛才說的,對她施了催眠。以咻嘶卑支配記憶,並以摔炮支配肉體。下澤夫婦聽到的假槍聲,其實是尾國在施術時所放的摔炮聲……」

——原來如此。

那個時候……在咖啡廳裡也發生了相同的事。小孩子在店外放鞭炮,麻美子敏感地起了反應。

「尾國對加藤女士嚇了兩個機關後,暫時離去,隔天再次造訪,傳達華仙姑的預言。如果這個階段,加藤女士不願意拿錢出來的話……他會在隔天五點整再次來訪……點燃鞭炮……」

「這……太荒唐了……」

麻美子搖了兩三次頭。

「下澤家的人記得。他們說,隔壁的嬰兒出事時,聽見了砰砰的聲音。」

「那……」麻美子大叫。「那麼那孩子……」

接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孩子豈不是等於是被殺死的?」

好寂靜的慘叫。

「沒錯。你的孩子等於是被尾國、被華仙姑給殺害的。」

我說不出話來。這樣的結果,我想都沒有想過。

「喂……京極堂,這……這豈不是殺人事件嗎?」

「對,雖然非常難以成案……但這確實是殺人事件。而竟然說這是預言……簡直太荒謬了,這肯定會說中的啊。這是惡毒的通靈欺詐……不,連嬰兒都下得了手殺害,根本是滅絕人性的殺人兇手。那種人……不應該放過,至少加藤女士,你應該與華仙姑斷絕關係才是。你把殺害令嬡的仇人當成恩人景仰,你的人生也被玩弄了。你到目前為止,貢獻了多少錢出去?」

麻美子雙手掩面,放聲大哭。

京極堂皺著眉頭,看了她好一會兒。

我也有一種咬到苦澀東西般的感覺。

宮村也用一種難過至極的表情望著麻美子,然後低聲說:「你是怎麼……發現的?」

「是鐵路歌曲。」京極堂說。

麻美子抬起淚溼的臉。

宮村接著問:「鐵路歌曲……?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鳥口昨天去了下澤家,打聽到許多訊息,這名青年糾纏不休地探問,要求他們無論任何一點小事都要回想出來,所以問出了許多事。那時、下澤家的人想起來了一件有趣的事。他們說那個時候好像聽見了鐵路歌曲,於是鳥口調查了一下……」

「去年是鐵路開通八十週年。」鳥口坐在簷廊,接著京極堂的話說。「不管什麼生意都有人做,有個傷殘軍人能唱所有的鐵路歌曲。他站在十字路口,從第一首開始唱,於是行人會慢慢地聚集過來,他就不斷地唱下去,像這樣……」

鳥口擺出立正的姿勢。

「……像要行最敬禮似地站得直挺挺的,朗朗而唱。鐵路歌曲很長,聽的人也會好奇這個人究竟記得多少?於是漸漸地形成了人牆。腳邊的破鍋裡零錢也越積越多……我聽到下澤太太的話,想說那個人是不是還在,就找了一下。」

「有嗎?」

「沒有,沒有那麼容易就找到,但是附近的人還記得。」鳥口說。「去年四月左右,日期說是不記得了——不過普通人是不會記得的。但是,那個人那天似乎正好在五點三十分開始唱起來。」

「鳥口先生,」宮村制止說。「那個人不是連日期都不記得了嗎?那怎麼會記得那麼準確的時間呢?」

「是的,您的問題理所當然。其實,指出時間的是鐘錶店的老闆,而且當時他正在聽廣播,所以時間記得一清二楚。我向附近的人打聽後,發現似乎就是那一天,地點就在河合莊的斜對面,肯定是聽得明明白白。」

鳥口說打哦,脫下鞋子,在簷廊跪坐下來。

京極堂補充說:「五點三十六分、七分。麻美子女士就是那時被施術的吧。要施以深度催眠,喚出古老的回憶,並對潛意識下暗示,同時施以後催眠,控制運動機能,這得花個三、四十分鐘吧。然後……」

「然後……?」

「後催眠的話,必須暗示受術者,讓受術者在清醒後忘掉催眠中聽見的事。因為要記得的話,就暗示不成了。所以會下暗示說:‘你醒來以後,會忘掉現在聽到的一切……’」

「忘掉……一切……」

——原來如此。

「哦,所以實際上將近兩個小時的會面,在麻美子女士的記憶中,才會縮短成只有三十分鐘長。就像小跳步般跳過了時間嗎?」

「是啊,這個說法真有宮村老師的風格。」京極堂說。

宮村一臉百感交集的表情,拍了一下膝蓋說:「那麼麻美子女士醒來時,傷殘軍人正好唱完東海道,經過山陽九州,唱到東北一半左右……」

「沒錯。她忘掉了這段時間聽到的一切……應該說是想不起來……不,只是這些記憶無法浮上意識表層,其實她一直都記得的。一般情況,施術者所說的話,會與音樂等背景的雜音區分開來,不過加藤女士的情況,由於鐵路歌曲與關鍵人物的祖父有著深刻的關聯,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吧。然後……這段期間所聽到的鐵路歌曲,與催眠中尾國所說的話一起被封印起來了。」

京極堂說道,站了起來,朝著屋裡叫夫人送茶。

宮村環抱雙臂沉思了一會兒後,以溫柔的眼神望著麻美子說:「京極堂先生,能不能把那可恨的催眠術……」

接著他望向京極堂。

「如果加藤女士希望……我也可以試著解除催眠……不,我畢竟是個門外漢,沒把握能成功。改天我再介紹專家給你吧,沒辦法現在就在這裡……」

麻美子雙手拭淚,按了一下眼皮後,睜開眼睛。「中禪寺先生……我……」

「嗯。」京極堂說。「我剛才也說過了,現階段,這件事想要作為刑事案件成立,非常困難……不,應該是不可能成立。沒有任何證據,說是詛咒還比較容易被接受。所以雖然我非常瞭解你的心情,但請你千萬不要魯莽行事。再怎麼說,對手都太難應付了。」

「這……我瞭解。無論是誰的意志,殺害了小女的都是我。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我的罪孽是不會消失的。但是,我不能讓更多人遇到和我一樣的遭遇……」

鳥口接下去說:「就是啊,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被害人應該不止加藤女士一個而已。任意踐踏別人的心,玩弄別人珍惜的事物,甚至殺人,我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我絕對要摧毀他們。」

鳥口難得正經地這麼作結。

京極堂看了鳥口一眼,撩起頭髮。

「加藤女士,這為鳥口人雖然輕浮,但值得信賴。而且他似乎突然立志要貫徹社會正義,說今後也要牢牢盯住華仙姑。如果華仙姑露出馬腳,而鳥口捉住了……屆時希望你務必協助他。這也是為了令嬡。」

「當然。」麻美子說。

「但是加藤女士,還有宮村老師也請聽我說,有幾件事令我相當在意。加藤女士為何會被盯上?如果其中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想知道是什麼。還有,華仙姑為什麼要你勸令祖父退出修身會?另外,修身會為何糾纏不休地要你加入?這些會不會有什麼共同的原因?我完全看不出華仙姑與修身會之間的關聯……但是我深深地感覺,這兩者的根源是相同的。」

——根源相同。

例如說,像河童與咻嘶卑那樣嗎?

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與磐田純陽。

還有靈媒師——華仙姑處女和尾國誠一。

純陽和華仙姑不也像妖怪一樣嗎?那麼他們會不會只是髮尾而已呢?他們有好幾個根,並共享大部分的根。

我甚至懷疑起來,純陽會被比喻成咻嘶卑,或許並不是偶然。

然後……我心想,浮面的不只有妖怪而已,所有的現象都只不過是浮面。被隱蔽的部分呈加速度消失,所以我們現在完全無法察覺世界究竟是什麼了,不是嗎?

我失去了安定。

麻美子大哭了一場後,已經止住哭泣了。

麻美子這個人或許與她的外表相反,非常堅強。正因為堅強,看在我這種人眼裡,反而顯得命薄嗎?

「噯,京極堂先生,這結果真是意想不到。不必擔心,別看麻美子女士這樣,她十分堅強的。聽說令妹任職的出版社——稀譚舍錄用她,成了新雜誌的編輯,而且好像要在那裡開設短歌的專欄。」

宮村鼓勵地說,麻美子依然蹙著眉頭,說道::「到時候還請您多多關照,喜多鳥老師……」

我就這樣……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喜多鳥薰童——宮村香奈男看著我,親切地笑了。

然後……我會想起來,笑了。

無論何時,我總是什麼都不明白哪……

*

沒錯……我什麼都不明白。

——現在也是。

依然不明白。到哪裡都是現實,從哪裡開始時妄想,境界極度曖昧,無論我怎麼努力回想,就是會被朦朧而妖異的混沌給吞沒。

是你乾的是你乾的是你乾的。

就是你乾的……

——我到底做了什麼?

樹下的我吊起裸女,逃走了。

我看到的只有這樣。我去追我,但我逃得太快,遲鈍的我沒辦法追上。

我追丟了我。

所以就算問我,我也答不出來。

你不是說是你乾的嗎?

我乾的……我幹了什麼?

——殺人?

是涉嫌殺人嗎?

——殺人。兇手。我……

我身負殺人嫌疑。

昏黑髮出隆隆巨響,在我周圍打轉。

我身處視野遭到斷絕的黑暗中,卻仍然閉上眼睛。

殺、人、兇、手。我、殺、了、人。

——誰死了?

沒錯,死了好多人。屍體、屍體、屍體,我的周圍滿是屍體。這個封閉的房間裡,被累累屍山給填滿了。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母親母親我只是想看裡面想看盒子裡面那裡不可以看那裡那個盒子裡絕對不可以看啊啊出不來了這裡是哪裡這裡面是漆黑的黑暗的牢欄中這裡——離不開這裡。

簡直就像夢一樣。不,這是夢。

記憶在黑暗中成形。我看到那個女人,還有那個男人。

那傢伙那傢伙還有那傢伙。

——不對。

這是回憶。

只是眩暈。記憶的鏽。

現實中我所知覺到的現在的認識,背過去我所經驗過的眾多悲傷的事件記憶毫不留情地侵蝕。我無法區別。我應該清醒著,腦袋中心卻完全是昏睡狀態。我累了,我還在混亂。這是噩夢,一定是的。

我甩了幾下頭。

沉重的門開了。

我被用力拉住,拖了出去。

我喜歡這裡——這黑暗的房間啊。

然後大概是……第五次的審問開始了。

警官一開始就暴躁不堪。

他說他連看都不想看到我,厭惡感就像瘴氣一般,從他全身的毛細孔噴發出來。

我是這麼下流的東西嗎?是這麼骯髒的東西嗎?一瞬間我很詫異,隨即心想或許如此。

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

「給我好好地想……」警官怒吼。

給我想給我想給我想……

沒錯,自從我被逮捕後,就放棄理性思考了。拋棄理性的人,大概比畜生還不如吧,那麼我只是個雜碎。就算被瞧不起、被拋棄,也無可奈何。

咚!桌子被敲打了。

我只有身體做出反應,我的精神早已腐壞得不成原型了吧。無論面對什麼樣的震動,都極為遲鈍、異常安定。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晃動了。

我被狠狠地毆打,頭暈目眩。

忽地,意識消失,一切都無所謂了。

什麼都不想,是多麼輕鬆的一件事啊。

我思故我在嗎?不思考,我就不存在嗎?

那麼思考的我在哪裡?那個我……

已經逃離我了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