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遇到宮村,記得應該是四月下旬的事。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因為一個半月後……我被逮捕了。
會面的地點,又是京極堂的客廳。
那天我難得地被乖僻的朋友找去,我接到聯絡時,一如往常,正閒的發慌,也沒仔細問他找我做什麼,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門,爬上了暈眩坡。
幾天以前,我也拜訪過京極堂。
當時我強迫朋友帶我一起去處理他的工作,千里迢迢地去了千葉。因為我想見見震撼了春季帝都的連續潰眼魔事件中的當事人女子。我並沒有特別的目的,說起來只是去湊熱鬧而已。
可是看樣子,當時的愚昧之舉,似乎成了這次凶事的原因。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但是當時完全沒料到事情竟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不過事情也從來沒有一次是照著我的預料進行——所以相當輕鬆愜意。即使聽到犧牲者眾多的連續潰眼魔事件那慘烈的結局,我仍舊悠然自得。
那個時候——這些都全不關己事。
京極堂夫人在選關口,一看到我就笑吟吟地寒暄說:「關口先生,今天究竟是什麼聚會呢?」我說我只是被喚來而已,夫人便傷腦筋地笑,說道:「那麼關口先生,當心別被強迫唱歌。」
我在夫人的帶領下,經過走廊,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而且那個聲音……
似乎正在唱歌。
夫人再次默默地笑,說:「是不是開起歌唱教室來了呢?」
在唱歌的是鳥口守彥。鳥口是個青年編輯,我偶爾會提供稿子給他任職的糟粕雜誌,同時他也玩攝影。鳥口平易近人,開朗的個性和超群的體力是他引以為傲之處,出於職業關係,總是在事件發生處出沒,然後吃上苦頭。
鳥口在唱的是鐵路歌曲。
我開啟紙門,鳥口幾乎同時間唱完了。
「就算慢慢唱,頂多也只有二十秒哪。」京極堂說。看樣子他正瞪著懷錶。
那張臉臭得彷彿整個亞洲都沉沒了似的。
「……那就是七分鐘嗎?不,這段落很長,會再唱快一點嗎?」
「依我唱的感覺,比較容易唱的是上上一段。呃,十六秒。大概就是這個速度。」
「那就是六分二十秒,大概就這樣吧。」
「喂,你們在幹嘛?」
完全無視於我。我已出聲,朋友總算抬起頭來。
「怎麼,你來啦?」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自己把人叫來,說那什麼話?」我一邊抗議,一邊走進客廳。
鳥口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似的,毫不拘束地拿坐墊請我坐,像平常一樣開玩笑說:「咦?老師、上次見面之後,聽說您和師傅一起去了千葉是嗎?哎呀,您真是好事到了極點,教人敬佩的俗物呀。」
這麼說來,當時鳥口也在這裡。
「鳥口,你才沒資格說我。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在幹嘛?打算當歌手是嗎?還是企圖唱難聽的歌來整我?」
「關口,你別在那裡胡說八道了,快點坐下來吧。看到你彎腰駝背地晃來晃去,教人心都定不下來了。噯,其實這件事本來拜託你也行,不過打聽之下,原來你是傳說中知名的大音痴,不僅是音痴,連半點節奏感都沒有,所以我才拜託鳥口。」
「把人貶得這麼難聽。反正八成又是榎木津說我壞話吧?我明明說不要,是他自己硬把我抓去彈樂器,然後又罵我笨、說我無能,實在是太過分了。」
榎木津是我一個在當偵探的朋友,也是邀我加入樂團的始作俑者。
我這麼說,京極堂便說:「我是從和寅那裡聽說的,他才不會說謊。」
和寅的工作類似榎木津的偵探助手。和寅雖然不會像榎木津那樣鬼扯蛋,可是他也被榎木津抓去演奏,和我一樣被批得一無是處,誰知道他為了洩憤,會胡說些什麼話來。
「我有沒有音樂才能,在這裡並不重要。我問你們兩個現在在這裡幹些什麼?」
「看就知道了吧?懷錶能拿來量溫度嗎?我是在測時間。」
「測什麼時間?」
「你很煩哪,歌曲的時間。不關你的事。」
「當然關我的事。是你叫我來,我才……」
「早知道就不叫你了。仔細想想,就算找你來,也派不上半點用場。是我不對,不該想到你愛湊熱鬧,好心叫你來。算我拜託你,求你閉嘴乖乖一邊去吧。」
京極堂看也不看我地這麼會說完,囑咐似地說:「還有,今天暫時沒茶也沒點心。」
我思考該如何反擊,鳥口看不下去,總算從實招來:「其實啊,老師,我從以前——說是以前,也是從箱根回來以後,所以也才一個多月而已——總之,我一直在找個靈媒師。」
「靈媒?鳥口,你又扯上那種怪東西啦?你也真是學不乖。你忘了去年的事件讓你吃了多大的苦頭嗎?可是靈媒跟鐵道歌曲的時間又有什麼關係?」
「你這人真是急性子。」京極堂說。「一如以往,好像有個營利團體信奉那個靈媒師,根據鳥口的話,那個團體的所作所為似乎涉及不法。」
「犯罪靈媒?你也真是好管閒事。」
「喂喂喂,鳥口可不是自己喜歡才幹的。他是因為奉上司命令,連在箱根受的傷都還沒痊癒,就四處奔波取材了。對吧?」
「是啊,唔,世人的注意力現在都集中在潰眼魔、絞殺魔身上,我們《實錄犯罪》既然沒有機動力也沒有錢,為求起死回生,決定投入競爭較少的題材……」
「所以說……」
「噯,你就先閉嘴聽著吧。這些鐵路歌曲,或許會成為揭露他們罪行的契機——就是這麼回事。這些事原本與我無關,但受害人裡面似乎有我認識的人。既然知道了,也不能見死不救……」
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所以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京極堂雖然總是嘴上拒絕,抱怨,但是一旦得知,還是沒辦法置之不理,最後總是出面解決。他也應該早早認命才是。
但是京極堂說道這裡,眼神一沉。
「可是……本人沒有自覺,也沒有確證,就這麼揭穿這件事,真的好嗎……?」
朋友難得含糊其辭,撫摸下巴。
看到他的模樣,鳥口難得積極地發言:
「不,師父,您這話就不對了。的確,那個人不知道是比較幸福。可是在這樣下去,那個人等於是被孩子的仇人不斷地剝削。而且本來要是沒有和那種騙子靈媒扯上關係,就不會發生不幸,再說,那也不是那個人自己主動找上靈媒的。又沒有拜託,對方卻擅自找上門來,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所以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我的調查不會錯的,不是全都和師傅推測的一樣嗎?這絕對不是偶然啊!」
鳥口平日總是大而化之,現在卻連口吻都變得斬釘截鐵。另一方面,京極堂卻不幹不脆地應聲:「說的也是……」
「喂,那你接下來要那個……進行除魔嗎?」
京極堂的另一個工作時祈禱師,負責驅除附在人身上的各種壞東西——附身妖怪。話雖如此,他並不會唸誦咒文——不過有時候也會——除掉的也不是怨靈或狐狸之類。我沒辦法詳盡說明,不過在我認為,那應該是一種淨化觀念的儀式。要是我這麼說,一定會被罵「完全不對」,不過我沒有可以切確說明的語彙。
京極堂只說了一句:「不是。」
此時……
在夫人帶領下,宮村伴隨著加藤麻美子前來拜訪了。
我完全沒料到這兩位客人會出現,大吃一驚。三月在稀譚舍見面時,結果事情談得不清不楚,而言沒有得出什麼大不了的結論,就這麼散會了。
後來我們也沒有再聯絡。
宮村見到我,非常高興,殷勤地道謝說:「前些日子承蒙您百忙之中關照。」麻美子也恭敬地致謝。我比他們更加惶恐,口齒不清地向兩人寒暄。
宮村接著也向鳥口道謝,最後向京極堂介紹麻美子。
京極堂說:「歡迎光臨。我經常聽老師提到加藤女士的事,說你十分能幹。話說回來,竟然放走像你這樣的人才,創造社真是不知道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京極堂不是個奉承別人的傢伙,這是他的真心話吧。
麻美子十分惶恐,說:「是我主動離職的。」
京極堂直盯著她看,話中有話地說:「既然是你主動離開的,那也沒辦法……那麼我們速戰速決吧,反正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請問……」麻美子一如往例,慢了一拍說。「……家祖父的……記憶……真的……」
「嗯,應該可以知道……只要你回答我接下來提出的幾個問題。如果我所預想的答案與你的回答完全吻合,那麼就不會錯。但是這麼一來,也表示結果對你來說並不會太好。即使如此……」
「沒有關係。」麻美子說。
此時我依然一片混亂。
靈媒師的事,與麻美子有關係嗎?
剛才京極堂說他認識受害人云雲。但是從他現在的口氣來看,似乎是在說麻美子的祖父記憶缺損的事。
那麼……靈媒與這件事會有什麼關聯呢?鳥口在找的靈媒師,難道就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磐田會長嗎?但是修身會似乎不是宗教團體,磐田純陽應該也不是靈媒。聽說他會看相,但是那與通靈、神諭是兩回事。其他人姑且不論,京極堂與這類事物區分得十分嚴格,近乎神經質地厭惡混淆。所以如果他是在說磐田,應該就不會再稱他為靈媒,如果他說的靈媒就是磐田,就表示磐田也以靈媒的身份在進行活動。
我覺得這不太可能。
京極堂以嘹亮的嗓音首先問道:「你第二次看到咻嘶卑——不,磐田純陽,是去年的四月七日下午四點半,對嗎?」
麻美子被懾住似地正襟危坐,答道:「是的。」
「那一天的那個時間,磐田似乎確實是在淺草橋附近,是這為鳥口為我們調查的。沒錯吧?」
鳥口點點頭。
「看到磐田以後,你回到家裡。當時你和先生以及已經過世的令嬡三個人,住在小川町公寓河合莊裡,呃……一零二號室,對嗎?」
「是的,您說的沒錯。離婚後,我們搬離那裡了。」
「你還記得住在隔壁一零一號室的人家嗎?」
「我記得是……姓下澤的人家,是嗎?」
「對,下澤先生以及夫人香代女士。他們現在也還住在那裡,昨天我請鳥口去見過他們了。」
「去見下澤夫婦?」
麻美子揚眉毛露出詫異的表情。這也難怪。
「下澤家怎麼……」
「回到正題。你說回家後,正好行商賣藥的尾國先生來到公寓……」
「是的,當時尾國先生正好來了,我們在入口碰見。」
「這樣啊。根據下澤家的說法,尾國先生約自那時一個月起,頻繁地拜訪府上。」
「嗯。孩子出生前,我們夫婦都有工作,白天大多不在,去年年初孩子出生——是在婆家生的,所以我在婆家住了一個月左右,二月中旬回到公寓。後來我暫時辭掉工作,一直待在家裡……是啊,大概是將近三月吧,尾國先生第一次來拜訪。」
「一開始是來推銷家庭藥品嗎?」
「嗯,孩子出生以後,開銷增加,我也長期停止工作,收入等於少了一半,家計變的窘迫,所以我說不需要家庭藥品。但是尾國先生說,既然孩子出生,就更需要考慮買藥,因為不曉得會碰上什麼萬一,身邊準備各種常備藥也比較方便。儘管如此,我還是拒絕了。結果尾國先生要我和外子商量看看,並說他只收取用掉的藥品費用,如果沒有用到就免費,叫我先把藥收著……」
「然後他放下藥箱走了。」
「嗯。他問星期日外子在不在,我說在,他就說星期日會再過來。後來他真的來了,聊著聊著,結果他和外子意氣投合……」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意氣投合嗎?」
「這個嘛……哦,這麼說來,外子學生時代住在九州,尾國先生說他是外子住過的城鎮出生的。」
「沒錯,尾國誠一先生是佐賀人。」
「您……您認識尾國先生?」
「是的,只要略做調查……就知道了。」
「調查?調查什麼?」
麻美子的問題被忽略了。
「你現在與他有來往嗎?」
「是的。」
「你已經離異的丈夫呢?現在和尾國先生有聯絡嗎?尾國先生和你先生也相當熟稔吧?」
「這我就不曉得了,我沒有問過。」
「當時,尾國先生多久一次拜訪府上?」
「咦?」
麻美子歪起眉毛,她從來沒有仔細想過吧。
「我想想……我記得衛國先生在我從前住過的公寓四五家遠的地方租房子住。所以……嗯,應該是兩天一次的頻率。她說只有一個女人在家很危險,常常帶些水果啊、或是進駐軍的糖果等禮物過來……對,尾國先生喜歡小孩,他每次過來,都會很高興地哄嬰兒。」
「那麼……他一個月會拜訪個十五次左右。」
「大概……或許更多。」
「他來的時間一定嗎?」
「不一定,沒有固定的時間。」
「你曾經覺得尾國先生的拜訪讓你困擾嗎?」
「困擾……嗎?尾國先生人很好,我們現在也還有來往,我並不會這麼感覺……啊,可是碰上給小孩洗澡,或是授乳時,的確有些傷腦筋。」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你這個人很守時對吧?生活十分規律。我從老師那裡這麼聽說。」
京極堂眼神凌厲地盯著麻美子看。
「咦?呃,我沒有特別在意,不過我大部分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做同樣的事。當編輯時,有時候沒辦法那麼規律、不過沒有工作的時候,起床喝就寢的時間大都固定。」
「原來如此。」京極堂用力點頭。「授乳和沐浴的時間也固定嗎?」
「咦?嗯,是的。啊,所以我記得我對尾國先生說過,這個時間我要餵奶,請他下次換個時間來。要是碰上我在餵奶,難得他來,我也沒辦法泡茶招待。我大概每隔三個小時就會喂一次奶,所以我請他錯開那些時段。然後……對,我也告訴過他,請他避開沐浴的時間。」
「沐浴是幾點?」
「大部分都是黃昏五點……左右吧。」
「每天五點嗎?」
「呃,我不知道其他家庭如何,不過外子每天都是晚上八點回來,所以我們晚餐吃得比較晚,因此我習慣在準備晚餐前沐浴……不過這怎麼了嗎?」
「沒什麼。那麼,尾國先生後來就沒有在你希望避開的時間來訪了嗎?」
「是的,他沒有在那些時間來訪了。他非常規矩。」
「哦?」京極堂露出一種壞心眼的表情。「可是……你見到磐田純陽那天又怎麼說?如果你是在四點半看到磐田的,回到公寓時,不是差不多五點嗎?尾國先生不是就在那個時間來訪嗎?」
「啊,嗯……也是,可是那是……碰巧的。因為尾國先生來了,所以我也沒沐浴。」
「那天你是幾點沐浴的?」
麻美子陷入沉思。我完全不明白京極堂到底想要問出什麼。麻美子也是,明明隨便回答就好了,但是因為不明白京極堂的意圖,她才慎重其事地回想吧。
「大概……是過七點的時候。沐浴完以後,我急忙準備晚餐……我記得好像沒能趕上外子回家的時間。外子就像剛才說的,習慣八點回來……」麻美子以含糊的口吻斷斷續續地說。
她不是想不起來,而是不願意想吧。她的孩子夭折了,而且是因為沐浴中的疏失……
前些日子我詢問時,麻美子的表情十分悲愴,那必定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我是個男人,而且沒有孩子,所以也不能自以為了解地說什麼,不過我想嬰兒與母親的關係,其親密程度是我完全無法想象的吧。如果她因為自己的疏忽使得孩子夭折……再繼續追問這件事,似乎太殘酷了。
「我明白了。」京極堂說。「那段時間……你對尾國先生說了你目擊到咻嘶卑的事,對吧?」
「是的。」
「三十年前的事你也告訴他了?」
「咦?」麻美子露骨地表現出困惑的模樣。「這……不,我把我在淺草橋的巷子裡看到的事,詳細地告訴了尾國先生。因為那時我覺得很詭異……呃,印象十分強烈……」
「換言之……」京極堂稍微放大了音量。「換言之,比起那個情景,與二十年前完全相同的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實,當時磐田先生那異樣的外貌更令你印象深刻……是嗎?」
麻美子揚起眉毛,雙眼圓睜。
「咦?嗯,或許我有些興奮……不,還是我後來才想起來的……對,我一邊說著,一邊回想起來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在告訴尾國先生的時候,忽地想起二十年前的事,然後也想起了家父過世的事。所以……」
「所以?」
「所以我說出了這件事,尾國先生便說,他聽說只要看到咻嘶卑,就會發生不好的事,身邊的親人會過世,於是我不安起來……可是,那是因為我記得祖父的話……因為要是我沒說,尾國先生也不會提到咻嘶卑啊。」
她說的沒錯。磐田的外表雖然與畫上的咻嘶卑不無相似,但是沒有任何提示,應該不可能從他的外貌聯想到咻嘶卑。就算知道咻嘶卑這種東西,平常也不會這麼聯想。因為先有麻美子祖父的話,麻美子才會把磐田和咻嘶卑連結在一起。
京極堂以一貫的語調說道:「你和尾國先生針對這件事——你看到磐田先生的事,以及二十年前的事——或者說咻嘶卑的事,聊了多久呢?」
「呃……大概三十分鐘吧……」
再怎麼奇怪,這個話題也聊不了多久。就算磐田的模樣再特異,麻美子也只是看到而已,頂多只能聊上三十分鐘吧。
京極堂兩手抱胸。
「原來如此,你感覺是過了三十分鐘啊……聽說你記得全部的鐵路歌曲?」
話題唐突地改變,麻美子目瞪口呆,眼睛睜得更大了。當然我也愣住了。接著我立刻轉向鳥口。
鳥口一派輕鬆。
——鐵路歌曲。
鳥口剛才在唱的歌。
京極堂說,這可能成為揭露犯罪的契機。
我望向能言善道的朋友的嘴巴,他有什麼企圖?
「唔,加藤女士,不必這麼吃驚。這件事我是從老師那裡聽說的。東海道篇、山陽篇、九州篇、東北篇、北陸篇、關西篇,你全部都記得嗎?」
麻美子看了宮村一眼。宮村搔著頭說:「沒有啦,我想說這也算是一項才能,就把它當成自己的本事似地到處宣傳。」
麻美子又恢復虛幻而命薄的表情說道:「那是小時候家祖父唱給我聽的。家祖父年輕時,正好是明治末年,聽說那時鐵路歌曲大為流行,祖父是個完美主義者,拼命地記住不斷髮表的鐵路歌曲,一直到能夠全部背唱出來為止。祖父說,年輕時記住的東西忘不了,但是我……」
麻美子說到這裡,沉默了。
「我聽說你忘記了。呃,記得是……」
「到東海道篇的第二十四首左右都沒問題……」
「後面呢?」
「咦?呃……山陽篇和九州篇完全不記得了……東北篇的話,還記得一些……」
「北陸河關西怎麼樣?」
「呃,我沒有想過……」
麻美子說著,望向天花板,好一會兒默不作聲,似乎像在背誦,不久後她微微點頭說:「……嗯,我還記得。」
京極堂和鳥口對望一眼。
「其實我手邊沒有資料,所以不知道全部共有幾首。不過至少你記得最前面和後半部分,是吧?」
「應該……是吧。」
「其實我是想知道你究竟忘掉了幾首……沒關係,這件事先擱著吧。」
「喂,京極堂,這是什麼意思?」我按耐不住,插口問道。
朋友揚起單邊的眉毛說:「我想要證實剛才的實驗的正確性,不過已經無所謂了,我大概知道了……嗯?咦,我不是叫你不要亂插嘴嗎?你閉嘴待在一旁就是了,關口。」
他好像不小心回答了根本沒必要回答的問題。京極堂重新主導局面說:「其實,鄰居下澤夫婦對那一天——你看到磐田的那一天——記得十分清楚。他們說,你的確是在五點左右火來——和尾國先生一道。」
「是啊,我們是在玄關口碰到……」
「嗯。根據下澤夫婦的記憶,他們說平常尾國先生三十分鐘左右就會回去,那一天卻待了相當久。」
「咦?怎麼可能……尾國先生三十分鐘左右就……」
「可是,那一天你過了七點才沐浴吧?比平常的時間晚了近兩個小時不是嗎?尾國先生回去後,一個半小時你都在做些什麼?」
麻美子再次露出愣住的表情。
「呃……不,我的確是在五點回家,是啊,尾國先生是在……對了,是在六點半過後回去的吧。或許更晚一些,算一算應該是這樣才對。那麼我們聊了那麼久,我……我只記得聊了那個話題……可是……一定是這樣的。是這樣沒錯。」
「下澤夫婦不是那種會偷聽鄰居生活起居的人,不過那天……是什麼情況?」
「是芋頭。」鳥口補充。
「對了,他們想送芋頭給你,所以才會注意你家的動靜。他們覺得萬一和尾國先生碰上,他可能會推銷藥品,所以對他敬而遠之。對吧,鳥口?」
「是啊。可是尾國先生待得實在太久,都到了晚餐時間了。下澤家都在六點過後用晚餐,就在夫婦吃著芋頭的時候,突然聽見槍聲……」
「槍聲?」
「好像聽錯了。他們急忙跑出外面一看,卻什麼也沒有,想想也不可能是尾國先生射殺你——這是理所當然的——正當他們納悶時,尾國先生笑眯眯地走了出來,你也抱著嬰兒出來送他……你出來送他了吧?」
「是的……哦,這麼說來,那時我收到了芋頭……」
「對,下澤夫婦說就是那時候把芋頭給你的。話說回來,加藤女士,隔天……尾國先生也來了對吧?」
「咦?嗯,您怎麼知道?這也是下澤夫婦說的嗎?」
「不是的。下澤夫婦隔天好像不在家,所以這只是猜想。唔,因為是猜想,所以或許不正確……尾國先生再次來訪,說要介紹一個人給你,對吧?」
「呃……」麻美子垂下頭去。
「加藤女士,可以請你告訴我們嗎?尾國先生是不是向你介紹了……靈媒師華仙姑處女?」
「靈媒師……」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喂,京極堂,喜多——不,加藤女士說她討厭宗教,還說她連盂蘭盆節和唸經都討厭……不是嗎?」
我這麼問,麻美子卻沒有反應,她全身僵硬。
「靈媒師和宗教不同。我剛才不是拜託你閉嘴不要講話嗎?不要讓我後悔把你叫到這裡來好嗎?重點是,怎麼樣?加藤女士,那個時候,尾國先生向你介紹了華仙姑對吧?」
「您……您怎麼會……」
「對吧?」
麻美子微微地點頭。
「哦,靈媒啊……」宮村原本默默地聆聽,此時驚訝地出生。「這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就像關口先生說的,你不是討厭那類東西嗎?」
「老師,娘娘她不是什麼宗教,她並沒有叫我信仰什麼……」
「娘娘?」
「呃……」
「加藤女士。」京極堂斬釘截鐵、毅然決然地說道。「你現在……也相信那個華仙姑對吧?而且你還支付鉅款,請教她許多事,對不對?」
麻美子默默地垂下頭去,然後小聲地應道:「是的。」
「呃、這……真的嗎?這……我太驚訝了。」
宮村似乎也不知情。麻美子望向宮村,然後掃視眾人。接著她靜靜地,但堅定地加以說明:「我並沒有特意隱瞞。因為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向人張揚的事,而且娘娘特別厭惡這種事——厭惡被人談論。華仙姑娘娘……和一些騙人的宗教,或是家祖父加入的那種可疑的自我啟發講習會根本上完全不同。娘娘會賜予洞燭機先的金言,是個慈悲為懷的善人……」
「你相信她是嗎?」
「當然了,因為發生了令我不得不信的事。娘娘是真的、是真的。那個時候,如果我照著尾國先生的建議去做,小女就不會死了。要是我好好聽從娘娘的金言……所以……所以……」
她很激動。
「所以你和你先生離婚,並辭掉工作,這些全都是華仙姑的建議吧?」京極堂靜靜地、但清晰地說。
「麻美子女士,這是真的嗎……?」宮村擔心地望向她的臉。
麻美子默默地點頭。
「加藤女士,後來你一直依照華仙姑的神諭生活吧?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也是因為華仙姑說不好,你才認定那是一個欺詐集團……對嗎?」
「是的……」麻美子說。「我不知道中禪寺先生怎麼會知道……不過就像您說的,看到咻嘶卑的隔天,尾國先生又來了。然後他這麼告訴我:‘你看到的果然是個不祥的人,要是不小心點,不久後令嬡將在劫難逃……’」
麻美子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她一定情緒非常不穩吧,連旁人都看得出她悸動得很厲害。
「……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是認識的靈媒師占卜出來的。然後他說:‘咻嘶卑是水的妖怪,令嬡有水難之相’」
「水難?」
「嗯,可是有沒有洪水,附近也沒有河川,我心想連爬都還不會的嬰兒會有什麼水難?可是因為發生過家父的事,我有點不安,便問尾國先生怎麼樣才能夠消災解厄。於是尾國說那位靈媒不是做生意的,很難擺脫,但是隻要尾國先生開口,他一定會伸出援手。不過聽說咻嘶卑是個頑強的魔物,必須支付謝禮——得付個一萬元才行。」
「好貴。」宮村說。「相當於公務員一個月的薪水。」
「但是人名是買不到的。要是一萬元能買到一條命,實在太便宜了。但是那時我並不這麼想。首先,家裡根本沒那個錢……可是就算借錢,我也應該請娘娘袚除的。因為那孩子……那孩子真的死了……那孩子……」
麻美子低著頭,就這麼面朝底下,淚水刷刷滴落。她邊哭邊說:「尾國先生熱心地勸說我,他說時間緊急,不幸或許今天明天就會降臨……可是……可是我完全不當一回事。虧他那樣忠告我……我卻糟蹋了他的好意……結果就在隔天,那孩子……」
麻美子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我別開視線,無法直視她的模樣。京極堂用一種並非憐憫也非安慰的平靜視線望著麻美子,以低沉、從容的聲音勸導似地——說出殘酷的話來:「我瞭解你的心情。聽說是因為你的疏忽,令嬡才會過世……」
麻美子哭著微微點頭。
「聽說……是沐浴時發生的意外。」
「我……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了,那等於……是我殺的。我……就像平常一樣……為那孩子洗澡……手卻……」
「手卻……?」
「手卻抽了筋……我大聲叫人……」
——手……抽筋。
我在腦中想象,胸口一陣抽痛。
要是,要是捧著孩子放進溫水中,才剛放進水裡,自己的雙手卻突然僵住的話……
就算看見嬰兒痛苦地掙扎,也無計可施。
不僅如此,應該守護孩子的雙手……
自己的雙手將摯愛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