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宴之支度》小說信息

第1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敦子幼時在京都成長。

來到東京以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年。儘管如此,以前的朋友依然異口同聲地說:「你一定很不適應東京的生活吧?」但敦子並不這麼想。

騷亂的景色沒有一絲多餘。不,它清楚地自我宣告:多餘就是多餘。在追求便利性的都市裡,沒用的東西全是垃圾。垃圾只能是多餘的。相反地,充滿情趣的景色令人難以判斷究竟什麼才是多餘的。不,情趣這玩意就是多餘,所以才能夠觸動人心吧。

敦子明白這一點,明白是明白……

要是能夠予以數值化,瞭解只要容忍多少多餘,就能呈現出情趣,那該有多好。

這是不可能的。正因為不可能,所以才叫做情趣。敦子也十分明白這一點,但是……

巷子是一條死巷。

是死巷啊。

敦子乾脆地轉身。

就在此時……

巷子正中央——出現了一名女子。

皮膚呈現半透明質感。

端正的臉龐左右對稱。

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如同玻璃般空洞。女子在害怕嗎?或者她平素就是如此?敦子無法判斷。她身上的白色洋裝髒得可怕,腳上也沒有穿鞋子。

女子注意著敦子背後。

不堪流氓般的老闆懲罰而逃脫的風月女子——首先掠過敦子腦海的模式這種老掉牙的想像。

但是——以逃亡來說,女子的動作相當緩慢,看起來甚至是悠哉。只是動作雖然遲緩,她看來仍像在意著追兵,不過卻也不是不知該往哪兒逃,或已經疲累了的模樣。

無論如何,女子的模樣確實有些不尋常。敦子停下腳步。

女子發現敦子。

形狀姣好,但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張開了。

——危險。

聲音很小,聽不清楚,但女子的嘴唇確實是這麼說的。

——危險?

接著傳來人的聲息。敦子立刻奔近女子並越過她,回到巷口處。她探出脖子一看,幾名男子正跑過最初彎進來的巷子口。

回頭一看,女子正看著敦子,眼神像是在求救。敦子小聲問她:「有人在追你嗎?」女子回答:

——也有人在追我。

——也有人在追你?

女子的聲音像玻璃風鈴。

——也……?

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確實有人在追捕女子。但是現在雖是午後,太陽還高掛天際。只要到大馬路上,街上就有許多行人,敦子覺得與其藏在沒有人跡的巷子裡,出去人多的地方比較安全。敦子這麼說,但女子搖了搖頭說:

——被發現的話,會被跟蹤。

確實,當場動粗並非明智之舉,也沒有必要在大馬路上動手捉人。換言之,只能甩掉他們了。但是不管怎麼樣,待在無路可逃的死巷裡只能坐以待斃。敦子思考了一下,對女子說她去叫警察,要女子躲藏好。這種情況,這麼做應該是最妥當的。在非法而且危機重重的狀況下,交由警察處理,才是法治國家善良的小市民正確的判斷。

但是女子卻說道:

——那樣……太危險了。

起初敦子以為她的意思是「躲在這裡會被抓到,我會怕」,但是她想錯了。

女子似乎是在警告敦子。

女子說危險的不是她,而是敦子。

——我?

女子突然抬頭。同時再次傳來有人逼近的聲息。敦子瞬間碰到旁邊的木門。門沒鎖,裡面似乎是人家的後院。敦子牽起女子的手,把她拉進裡面,關上木門。

卡上門閂。

敦子想要開口詢問,但女子伸出食指豎在嘴唇前。一會兒後,圍牆外傳來吵雜的腳步聲。這是條死巷,一聽就知道不會是路人。敦子和女子屏息在門後躲藏了整整一個小時。後來,女子不知道有何根據,說:「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敦子有些莫名其妙地開啟木門。

巷子和大馬路上皆已不見那些男人的蹤影了。

那些男人……

女子簡短地說明:

他們在路上一看到敦子,立刻臉色大變,破口大罵,直朝敦子衝了過去,但是敦子突然彎進巷子裡,所以他們追丟了。

敦子感到納悶。

為什麼自己會被人盯上。

他們有什麼目的?

女子說,那些人暴跳如雷。

女子還警告說,不曉得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那些男人……

那些傢伙……,對……

女子說他們是韓流氣道會的人。

聽到這個名稱,敦子總算恍然大悟。

敦子心裡有數。

韓流氣道會……

蛙鳴聲響起。

敦子回過神來。

她似乎一直盯著女子玻璃珠般的瞳眸。

或者說被迷住了比較正確?

自己看了幾分鐘、幾秒鐘,或者只有一瞬間?

女子以看似溫柔、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敦子。

——這個人到底幾歲?

看不出年齡。

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身份和名字也……

——這個人是誰?

「請問……」敦子開口,她的聲音沙啞。「……你……」

——是誰?

「……你……和那些人——韓流氣道會的人,呃……是什麼……」

——為什麼我沒辦法直截了當地問她名字?

女子稍微改變了臉的角度,感覺她的表情暗了下來。

「我和他們……沒有關係,可是那些人……我覺得他們……想要利用我。」

「利用?」

「是的,他們三番兩次找我去,我全都拒絕了。但是今天……他們強迫把我帶出來……」

「帶出來……?」

「是的。有四五人突然闖了進來,威脅我說如果不想吃苦頭,就乖乖聽話,我沒辦法抵抗。他們因為看到你,有三個人跑了出去,包圍我的人牆缺了一角,我才趕緊甩開他們逃走了。所以也可以說……是你救了我。」

「這……」

什麼意思?這個人……

「我……」女子說。「我知道未來的事。」

「預知……未來?」

敦子陷入困惑。

以敦子的常識來看,預知是不可能的。未來是不存在的,雖然能夠預測,但不可能預知。從過去的資料匯出來的所謂預測,只是從無限多的選項裡姑且挑選了一個罷了。而且只是選擇了可能性較高的選項,說起來僅是機率問題。未來已經存在,可以知道未來——這種顛倒因果律般的事,敦子根本不相信。

「預知未來嗎?」敦子再一次問道。

但是女子近乎冷漠地,乾脆地否定了自己的話。「不曉得,我覺得是假的。」

「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

「那……」

「我覺得……是有人照著我說的動了手腳。未來的事沒道理能知道吧?」

「預言者自己讓預言實現嗎?」

「不是我自己期望的。只要我說什麼,有人就會讓它實現……,不管我願不願意,我的話都會相繼成為現實。這……不是我的意志。」

「怎麼可能……?你說的有人是指……」

「這我不知道。」女子說。「我很害怕,我已經受不了了。不,我實在千百個不願意。雖然不願意,但我很寂寞……,所以被人感謝、被人信賴,讓我覺得有點高興。而且起初我是相信的。我……原本相信我自己的能力……」

「請等一下,你……」

——難道……

「……你是……華仙姑處女?」

女子將臉偏至看起來極為悲傷的角度。「我不叫……這個名字。可是,每個人都這麼叫我。」

「所以……」

女占卜師華仙姑是現今當紅的話題人物。

據說華仙姑的預言不僅百發百中,還擁有能將惡運轉為好運的神通。但華仙姑不僅是身份,連年齡、長相都無人知曉。她住在哪裡,也沒有被公開。

即使如此,傳聞還是透過口耳相傳,秘密地渲染開來,聽說她的名號甚至傳到了財政界。

什麼某政治家找華仙姑商量該如何自處、某企業一一徵詢華仙姑的意見來決定經營方針。大概在櫻花凋零後沒有多久,這類風聞就煞有介事地悄悄流傳開來。

最初應該只是都市裡近似嘲弄的流言。

但是這類流言沒多久就捲入醜聞,逐漸自我增殖,化為漆黑的嫌疑盛傳開來。

什麼閣員級的重量級政治家遭女占卜師色誘,變成了窩囊廢、什麼那個女人一句話就可以左右股價漲跌、什麼那個女的是昭和的妲己,妄想統治這個國家——不負責任的流言變本加厲,似無止境。

但是華仙姑本人依然藏身迷霧之中,也有許多人懷疑她是否真正存在。

不過敦子知道華仙姑真有其人。因為在流言擴大之前,就有個好事男人盯上預言百發百中的女占卜師華仙姑,鍥而不捨地調查。

他是名叫鳥口守彥的糟粕雜誌編輯。

記得上個月底,鳥口說他揪住了華仙姑的狐狸尾巴。因為是獨家新聞,鳥口沒辦法透露得太詳細,不過從他所說的片斷來看,華仙姑這個女子是個泯滅人性、罪不可赦的冒牌占卜師。

——可是……

敦子望向女子的眼睛。

一片空洞,但是敦子不認為這片空洞當中隱藏著邪惡。

「……請問……」

敦子想問「聽說財政界的人都會去找你商量,這是真的嗎」,卻問不出口。她覺得這個問題很低俗。

敦子站起來,關上微啟的窗戶。

由於天候異常,春天都已經過了才感覺到寒意。

敦子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該問些什麼?怎麼問?重要的是她該在這個女人面前表現出什麼態度才好……?

就在敦子想要開口的時候……

「磅!」一道巨響。

是玄關,接著廚房門後也傳來粗暴的聲響。敦子一瞬間陷入慌亂。

但她很快就振作起來。

……是襲擊。

「氣……氣道會……」她還來不及說完。門就被踢破了。

三名男子站在那裡。

中間的男子踏出一步。「小姐,白天讓給溜掉了哪……」

後面兩人分往左右。

後門被揣破,又有兩個人侵入。

男人以敏捷的動作佔往華仙姑兩旁。

「你以為那樣就逃得掉嗎?帶著這麼醒目的女人,以為我們找不到嗎?你也是,竟然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哪……華仙姑。」

男子逼近敦子身邊。

敦子狠狠地回視。

男子瞪住她,說:「好骨氣。看看你這盛氣凌人的表情。我就放過你這張可愛的臉蛋好了。」

「你……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這麼做!」

男子舉起手來。

——不要緊,不要相信就是了。

敦子回瞪的瞬間,男子的手刀就朝著她的頸動脈劈下。肩膀一陣灼熱,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男子的臉變成兩張的瞬間,敦子側臉吃了一記迴旋踢。整個身子重重地撞上窗戶。

窗玻璃破碎,敦子摔到窗外。

「住手!」華仙姑的叫聲傳來。就連這種時候,她的表情依然不變嗎?——敦子竟想著這種事。側腹部被踢了一腳,發不出聲音,身體慢慢感到疼痛,整個人喘不過氣。

衣襟被抓住,敦子被粗魯地拉起來。女子「住手」的叫聲被塞住了。「別殺她。」聲音響起,胸口傳來睡衣撕破聲。

冰冷的夜風拂上肌膚。

男人的拳頭打進心窩。喉嚨深處熱得像要燃燒起來似的,口中充滿了鐵鏽味的苦澀液體。

意識……

敦子腦中浮現哥哥的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