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處處受限?
不太懂。
敦子眺望紛亂的街景。
布由開口道:「那個人……一定看穿了吧。」
「咦?」
「我……有著無法饒恕的過去。」布由停下腳步。
敦子也聽了下來。
「我……十五歲的時候……」
「布由小姐,你……」
「殺了父母兄弟,殺了全家人——不,我殺了全村的人,出奔鄉里。」猶如賽璐佫洋娃娃的女子,死了心的檸立在原地說。
敦子不太懂她的意思。
她只是凝望著那雙玻璃眼珠。
「敦子小姐……你在帶我去剛才的地方前,這麼說過對吧?你說他擁有看得見過去的眼睛。聽到你這麼說,我幾乎放棄掙扎了。十五年來,我一直努力不去看它,但是那位先生……一定看到了。所以……」
「請等一下,你說的……」
——難以置信。
「是真的。」布由說。「我……閉上眼不去回顧自己的過去,而且是絕對不會被寬恕的過去,我現在一定正在為此受罰,一直逃避忌諱的過去,它的報應就是……先知的力量——我忌諱的能力吧。但是被迫揹負陌生人的未來,我已經……再也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所以……」
「沒有那種荒唐的道理!」敦子叫道。「布由小姐,那麼你承認你有預知的能力麼?你才是才說過,人不可能知道未來的事麼!」
「如果看得見過去……那麼述說未來不也是有可能的嗎?」
「那不一樣,你說的不合道理!」
「就算不是這樣,也一樣不合道理。」
——沒錯。
敦子整個人虛脫了。
敦子只會高舉非經驗性的邏輯所匯出來的正論。那種脆弱的道理,威力當然不足以粉碎透過經驗學習到的不合理。
布由幽幽的晃著。
「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敦子小姐,能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布由小姐……」
「請不要在和我牽扯下去了,我沒有資格和你這樣正直的人在一起。我是個劊子手,和我扯上關係,會變得不幸……」布由邊說著,邊往後退。
「不要胡思亂想!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
「就算活下去……也只是受人利用……」
布由的身影悠的消失了。
她彎進小巷子裡了。敦子一時慌了手腳,追了上去。
那是民宅之間的空隙,狹窄的只容一個人勉強通過,裡面堆滿垃圾,髒亂無比。
布由打算尋死吧。殺了家人?殺了村人?與那無關。就算是真的,也絕對不能因為這樣就要尋死。不行,絕對不行。
穿出小巷。
——往哪邊?
人影掠過視野。敦子想都沒想,毫不猶豫的追了上去,她穿過小路,再次彎進巷子,得側著身體才能穿的過去。
布由說,和她車上關係會變得不幸。可是其實相反。如果敦子不是這麼無趣的人,事情應該不會演變至此。她很明白,正論畢竟救不了人。她也明白,出於好奇心而行動太輕率了。但是敦子只能夠如此,這個就是她這個無趣之人的一切。
即使如此……
穿過巷子。
眼前是一片空地,一片被鐵絲和木椿圍繞的空地。雜草叢生,堆放著大型垃圾。
「布由小姐!」
空地中央,布由被好幾個男人包圍了。
——氣道會。
被跟蹤了。
「布由小姐。」敦子再叫了一次。
一名男子轉過來。
是見過的臉。
「咦,你是《稀譚月報》的中禪寺對吧?你追上來啦?真是學不乖。上次我們會里幾個年輕人好像受到你的諸多關照……」
「你……是代理師範……」
「對,被你誹謗的韓流氣道會的巖井。我們會長也啊、讀過你那篇有意思的報道了,他看了捧腹大笑……然後……」
巖井背對著布由,轉向敦子。「……吩咐我們殺掉。挺清楚了沒?殺、掉。所以你現在還能夠活著,全是託我說情的福那。我告訴會長說,用不著殺掉吧?讓她精神上變成廢人比較妥當吧?」
「敦子小姐,快逃!我沒事的!」布由尖叫。
——她在哭。
布由的表情在哭泣。
「放開她!不管怎麼樣,綁架監禁都是犯罪行為!」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我還想著以理服人麼?
「中禪寺,你是不會判斷情況嗎?這和上次不同,不管你們怎麼叫,都不會有人來救你們的,搞清楚了沒?」
巖井的手流暢的聚到胸前。
——我才不怕什麼氣,我才不怕什麼氣……
巖井的眼中浮現兇暴的神色。
穿過衣服,可以看到他的肌肉開始繃緊。
巖井「喝」的一聲貫注精神。
——好可怕!
敦子被震飛了。
自我的恐懼把敦子震飛了,她撞上建築物。巖井背後的眾人見狀,一擁而上。巖井的聲音想起:「殺掉。」
——哥哥。
敦子閉上眼睛。
不詳的邪氣兇猛的逼近上來。
接著鈍重的聲音想起,一次又一次。
呻吟,怒罵,巨響。
然後……
笑聲響起。
「你、你是什麼人!」眼睛怒吼。
「哇哈哈哈哈!竟然不認識我!怎麼會有這等蠢蛋?連猴子都認識我!你肯定連猴子都不如。好,從今天開始,你的明基就叫猴子不如!聽見了沒,你這個猴子不如!」
——夏……
「榎木津……先生……」
傲然站立在港口的就是偵探本人。三名男子昏倒在他的腳下。
「沒錯!就是我!喏,益山,不要卡在巷子裡掙扎了,快點去救可愛的小敦!看好了,小敦,偵探就是這麼工作的,看仔細啦!」
榎木津話一說完,踢起倒在地上的男子。接著猶如一陣旋風,跳進空地中央,一瞬間踢到包圍上來的另外三人。
「哇哈哈哈哈,弱的要命嗎!」
「可惡……」
巖井擺出架勢。
雜碎姑且不論,巖井好歹是道場的代理師範。另一方面,敦子從沒聽說過榎木津練過拳法。她嚥下唾液。
巖井壓低身體,逐漸逼近偵探。榎木津臉上浮現幾乎瞧不起人家的嘲笑,一派輕鬆自在的看著巖井。「喝!」巖井吸氣,緩緩的舉起手臂。
榎木津彷彿趕蒼蠅似的,滿不在乎的拍在巖井的臉頰。「啪!」的一聲,一道令人錯愕的聲音響起。
一剎那,巖井露出一種食物從眼前消失的飢餓野狗的表情。
接著,他就這樣從敦子的視野中消失了。
榎木津的迴旋踢擊中了他的側臉。
巖井倒下去,榎木津狠狠的揣在他的側腹部。
接著榎木津揪著他的後領,把他拖起來,拳頭打進他的心窩。然後他轉向敦子。
「這是小敦的分!」榎木津說著。「還有這是你不認識本大爺的懲罰!」
鐵拳擊上左臉頰,巖井真的——彈飛了。
他被重重的偶打到飛出去的地步,非常符合道理。
「弄清楚了沒,這個蠢蛋!以為要打上來的時候不打上來,不就是武鬥的基本嗎?以為要打上來的時候真的打上來了,那是搞笑的基本!打架是愈卑鄙的贏面愈大,明文化的卑鄙就叫做武術!」
榎木津回頭一瞪,抓住布由雙肩的兩個人鬆開了手。榎木津輕快的大步走去,接二連三的把那兩個人撂倒了。
「笨蛋!我不是才說了嗎?你們就是以為對方不會再動手了,才會被打倒。給我記清楚啦!喏,那邊的小姐,走吧。」
榎木津牽起布由的手。
「去哪裡……?」
「哪裡都好。還是你打算就這樣永遠住在這塊空地?我是不會阻止啦,不過要是下起雨來會淋溼的。」
「敦、敦子小姐……!」益田窩囊的叫道,渾身沾滿蜘蛛網,總算掙脫出小巷子。
「敦子小姐,要不要緊!你站的起來麼?我也來幫忙……」
敦子說:「我站的起來。」她只是腿軟了而已。結果敦子只是自己往後彈去,根本連一下都沒有打到。益田伸手扶起敦子後,望向布由說:「啊,那位小姐就是華仙姑處女吧?」
「益田先生,你怎麼會知道……?」
「我從榎木津先生那兒聽說的。」
「榎木津先生怎麼會……」
這麼說來,剛才……
榎木津攻擊巖井等人的順序,和敦子遭到暴徒攻擊的順序似乎完全相同。
榎木津果然……
敦子開口詢問前,榎木津先開口了:「這太簡單了!只要看看小敦的傷和動作,你受到了什麼攻擊,可以說是一目瞭然嘛!還有這個人我也從益山那裡拿到照片了!」
「從益山先……不,從益田先生那裡拿到照片?」
榎木津都把益田叫成益山。
益田搔了搔頭。「前天我接到華仙姑失蹤的訊息……我一直在找她,其實烏口委託我協助調查。他在調查中,懷疑起華仙姑處女似乎受人操縱。」
「受人操縱?」
「沒錯,烏口當面見過這位小姐一次。大約十天前,他偽裝成推銷員潛入,得以確認。」
「確認……什麼?」
「嗯,在本人面前說這種話有些冒昧,不過有一男子幾乎每天都出入華仙姑的住處。那個人似乎也負責與諮詢者斡旋,但是華仙姑本人似乎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你不知道吧?」
布由似乎不明白益田在說什麼,她本來睜圓了一雙玻璃珠般的眼睛看著榎木津,不久後才注意到益田,應了聲:「嗯。」
益田接著問道:「大概十天前,有一個兩眼相距很近的輕浮男子到府上拜訪對吧?」
「咦?哦,販賣尼龍牙刷的……」
「沒錯,推銷員。那個人有沒有讓你看一張模糊的照片,向你打聽賣藥郎的事?」
「哦……說是六年前他借錢給那個賣藥郎……」
「你認識那個賣藥郎麼?」
布由微微偏頭。「他長的很像一個我認識的人……不過那個人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你認識的那個人是不是叫尾國誠一?」
「你……怎麼會知道……?」
布由臉色蒼白。
「尾國先生還活著。而且這十年之間,他頻繁的出入你的住處。」
「怎麼可能……我……」
「你不可能記得。因為尾國這個人,是個技術高超的催眠師。」
「催眠師?」
那麼……
布由的預言是……
「沒錯,敦子小姐應該明白。我本來不知道,所以相當吃驚。催眠術裡不是有一種叫做後催眠的嗎?」
——原來如此……是後催眠啊。
「可是,能夠做的那麼……巧妙嗎?」
「可以的。」益田說。「找來諮詢者的也是尾國。所以諮詢者早已經經過詳細的調查,尾國根據那些資料,想出適切的預言,然後告訴這位小姐——當然是在催眠狀態當中。接著再指示她在特定的契機下發言,並消除催眠中的記憶。大概是讓她看到諮詢者的照片,然後讓她預言。接下來再動手腳,讓事情照著預言所說的發生。這個時候,似乎也會使用催眠術。」
「為什麼要那麼大費周章……」
「當然是有許多的目的。像是掌握大人物的把柄、收取斡旋費用——不,只要讓對方深信不疑,就能夠用預言控制對方了,搞不好還能左右國家的未來——連這種誇張的事情都有可能。」
「尾國先生……還活著?」布由半透明的皮膚逐漸失去血色。
「騙人……這怎麼可能……」布由捂住嘴巴。
她不斷的重複著「太荒唐了」。
「沒錯,真的很荒唐。但是尾國真的活著,並且有許多證人。」
布由將憔悴的臉轉向益田。
「華仙姑女士……我不知道你的本名,不過你每天都會見到你以為過世的男子。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精神錯亂了,不僅如此,你這十年間還不間斷的受到催眠,這不可能撐得住的。聽說視情況,甚至可能引發分裂症狀或憂鬱症狀呢。」
事實上,布由的精神狀況已經十分不安定了。」
她現在的狀態相當危險。
「烏口覺得事有蹊蹺,暫時不公開好比容易得到的獨家新聞,重新展開調查。因為要是隨便公開,可能會讓幕後黑手給溜了。而且世人的眼光一定會集中在這名小姐身上吧……」
沒錯,非議和中傷都會集中在布由一個人身上。要是在這種狀態遭遇到那種事,布由的精神或許真的會崩潰。這得感謝烏口過人的見識才行。
「而且,」益田接著說。「不管怎麼逼問這位小姐也沒有用。因為他是潛意識領域受到指示,完全不記得。這太巧妙了,俗話說,期敵必先期己……但是這也太殘忍了。」益田最後這麼說。
敦子走進布由。布由一看到敦子,身體晃了一晃,求救般的將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靠在敦子的肩膀上。
「敦子小姐……」
「已經……不要緊了,這下子……」
名為不明的謎團……
布由好像在哭,敦子感覺到淚水滲到了肩口。
「益田先生……真的謝謝你,還有……」
敦子磚頭一看,榎木津拿著好像是撿來的鐵絲,正緊緊的困住氣道會成員的手腳,把他們綁在木椿上。
「真是大快人心,這下子他們絕對沒有辦法自己解開。很有趣吧?不管怎麼吼怎麼叫,也不會有人來這裡救他們。啊,這傢伙醒了。」
男子抬起頭來,榎木津狠狠的敲在他的後腦勺。
連叫的機會都沒有。
「暴力這玩意真是愚蠢,什麼都不必想,太輕鬆了!可是手會痛,肚子也會餓,虧大了。喂,你們要站在這裡聊天到什麼時候?益山,都是你一直羅嗦,大家才回不去。還有,喂,那個女的……」
榎木津站起來,順便踢了踢兩三個人的後腦,迅速的走到布由的前面,又像剛才在事務所那樣盯著她的臉看。
「你又被騙了哪?」
「咦?」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不過騙不了我的。那是家人嗎?那麼根本沒少哇。那個怪東西是什麼?我知道了,是水母對吧?」
「水母……啊!」布由短促的一叫,眼睛睜的幾乎連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我吧父母兄弟全家人不我把全村人都……
殺了……
「榎木津先生!你說的……您說的是什麼?你看到了什麼?」敦子問。
榎木津瀟灑的站在小巷口,叫了聲「小敦」,說道:「京極那個笨蛋擔心死嘍。」
敦子這才發現自己在流淚。
*
第六個夜晚來臨了。
我應該筋疲力竭,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感覺有多疲勞。
今天發生的事和昨天一樣,昨天發生的事和前天一樣,所以我可以輕易的想象明天的自己。而且應該大致吻合。反正明天一天也和今天一樣。那麼就算明天不來臨也無所謂,但是夜晚無論如何都會過去,,所以不管怎麼抵抗,相同的一天總會再次開始吧。永遠的、一次又一次地。
我這麼感覺。
我已經無法想象不同的早晨了。
這麼仔細一想,我開始覺得我對疲弱的人生而言,早晨這個玩意兒——即使不是身處如此特殊的環境也一樣——似乎都沒什麼改變。一覺醒來,我總是感到有些不安,我儘可能的像昨天一樣行動,一心祈禱不會有任何事發生,然後再次害怕明天來臨,顫抖著入睡。
悲傷的事、難過的事、高興的事、愉快的事、討厭的事——喜怒哀樂的差別相差甚微。不管再怎麼悲傷,肚子一樣會餓,不吃飯就會死。
傷心地滿嘴東西吃飯的摸樣十分滑稽,但這就是人,雖然有「難過的要死」這種說法,但是不管難過還是悲傷,生命之火也不會只因為情緒就滅絕。相反的,不管再怎麼高興,跌倒還是會痛,不管再怎麼有錢,也不可能一口氣吃下十幾二十幾碗飯。
結果,人生就只是起床、活動、睡覺。不管身處何處,做些什麼,又或者什麼都不做,也毫無改變。像我這種人不管存不存在,太陽依舊升起,依舊西沉,沒有人——沒有一個人會感覺到困擾,不是嗎?
不……
我想起妻子。
妻子會怎麼想呢?
會覺得困擾麼?一定覺得平添了許多麻煩吧。
——可是……
我有種把什麼都忘在哪裡的感覺。
連日來,偵訊官糾纏不休地述說妻子的事。
你也想想你老婆啊……
你老婆在哭泣啊……
你老婆很傷心啊……
所以快點招了吧……
對於這些話語,我的回答全是些陳腔濫調。當然,那是我的真心話。雖然是我的真心話,卻彷彿照本宣科,所以應該是來自於我過去所見聞的事物。
好寂寞。
我愛她。
原諒我。
想見她。
這種話,不是我的話。
是過去有人在哪裡說過的話。我這個人,形同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結果我只是過去所拼湊起來的東西。
所以我是個廢物。
真希望早晨不要來臨。
我在堅硬的地板上翻身。
肩膀好痛,背好痛。被拳頭毆打的下巴隱隱作痛。
因為……我還活著。肉體的疼痛,是現在的我唯一剩下來的、最後的生命的證明。
還覺得痛就不要緊啦……
——木場。
只剩下兩個人敗逃的夜晚。
在前線聽到的戰友的話。
然後我……朦朧的想起來朋友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