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臉左右對稱,皮膚具有半透明的質感,一雙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正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地移動,掃視著桌上灼熱的鮮紅色液體表面。
平凡無奇的午後陽光,一如往常地將毫無變化的日常情景照耀得暖烘烘而且生氣蓬勃。
從女子身上移開視線。
大桌子。
大椅子。
一名男子正以邋遢的姿勢深深地坐在椅子上,從女子的位置望過去,男子應該只是一道漆黑的剪影。室內的光亮充足,甚至能夠捕捉到每一粒灰塵。不過男子背對著光源所在的大窗戶。
原來如此。黑暗與陰影是不同的啊——中禪寺敦子心想。
陰影是光芒製造出來的,愈是明亮,陰影也就愈黑愈濃。漆黑的陰影愈是深濃,愈證明了那裡的輝光有多麼眩目。無光之處也無影,那麼影子只不過是光的另一個名字。
那麼黑暗是什麼呢?——敦子思忖。
暗,是光少;闇,是無光。光少的話,世界就會模糊,萬物的存在全都變得蒙朧。沒有光的話,世界本身也變得岌岌可危了。
那麼黑暗就是虛無,所以這個世界不可能有真正的黑暗。就連夜晚也只是地球的陰影,只是影子罷了。如果真有黑暗,那就是……例如……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眼睛。
玻璃珠中的虛無。
敦子停止注視。
沉默充塞著難以形容的緊張。
敦子沒有料想到。
她以為場面會是一片亂七八糟,不是有人生氣,就是有人爆笑,或是目瞪口呆,總之一定會是無法想像的大騷動——如果是這樣的發展,她可以輕易預想得到。
——因為,平常總是那樣的。
總是亂無章法,這個……
敦子再次望向男子。
——榎木津禮二郎。
他是個職業偵探,但是——在這種意義上——都不是個尋常偵探。
說到榎木津這個人,他從來不聽別人說話,只會單方面地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一覺得無聊就倒頭大睡,反應完全就像個幼兒。說起來,榎木津儘管是個偵探,全世界第三討厭的卻是聆聽委託人說明。附帶一提,聽說他最討厭的東西是灶馬,第二討厭的則是乾燥的糕點。
今天也是,敦子拜訪時,和平常並沒有什麼兩樣。榎木津一看到敦子的臉,立刻發出分不清像野獸還是嬰孩的怪叫聲,衝了過來。
——你受上了!受上!這是傷!
他大叫,接著責罵敦子的魯莽,狠狠地教訓她的疏忽大意。
——小敦,你怎麼會笨成這樣!明明這麼可愛!
——可愛的人不努力保持可愛,那要叫誰來可愛!
笨。
的確很笨。
對榎木津,任何事情都無法隱瞞。
到此為止的發展,都算稀鬆平常。
但是……
就在敦子想要加以說明的關頭,榎木津說:「那個怪男人是啥?」接著他望向女子——布由,就這樣沉默不語了。
之後,偵探深陷在椅子裡,動也不動。
敦子尋找靠口的契機。除非敦子首先發難,否則這個場面八成不會有任何變化。
「敦子小姐,真稀奇哪……」
然而製造契機的卻是安和寅吉。
「……去年年底後你就沒有再來過了吧?喏,當時你跟小說家老師一起,小說家老師最近也都沒出現呢。呃,那是……」
寅吉從廚房探出頭來,以格格不入的開朗聲音說:「對對對,是逗子的事件吧。」接著他大步走近,把大盤子擺到桌上,上頭盛了細細削好的蘋果。這名青年負責照顧榎木津的生活起居。
「……喏,就是那起金色鼓樓事件。現在回頭一看,總覺得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其實才過了半年而已呢。那時,我家先生在逗子得了感冒,傳染給我,害我今年過年,……啊,請用蘋果。」
「哦……」
寅吉以看熱鬧般的動作往向敦子的脖子,說:「哎呀呀,真的受傷了。」
敦子的脖子上貼著紗布和絆創膏,臉上還有瘀青和傷痕。寅吉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哎喲,仔細一看,傷勢很嚴重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寅吉問道,敦子隨便敷衍過去。重要的是……
——榎木津是怎麼了呢?
要是平常的榎木津,應該會當場阻攔這個愛湊熱鬧的助手喋喋不休才對。
偵探沉默著。
寅吉草草地向布由點頭招呼,笑眯眯地在接待區另一頭坐下。她的膚色很白,但五官分明。
「話說回來,今天有何貴幹呢?呃,這位小姐是……?」
「嗯……」
好難說明。
所以敦子才會選擇來找榎木津。
「這……」
敦子非常在意榎木津。
這種情況,古怪偵探通常都會睡著,但是偏偏今天……他似乎是清醒的。
敦子稍微歪了一下脖子,想要看清楚偵探色素淡薄的眼睛,但是偵探整個人依然沒入陰影當中,完全看不見。
榎木津禮二郎……
世人對他的評價十分兩極。
怪人、沒常識、荒唐、派不上用場……
世間罕見的才子、俊傑、精明幹練……
兩邊都正確。
再次重申,榎木津的言行舉止大部分都違反常識,荒唐古怪。相反地,若以庸俗的說法來形容,榎木津這個人才貌雙全、聰明絕頂、丰姿俊美——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而這些並不彼此矛盾。
敦子認為,榎木津有些部分比一般人更為特出,所以怎麼樣都無法嵌入既有的框架裡。而那些逸脫的部分,在框架當中當然就被視為無用之物。不幸的是,只要超出框架到某種程度,優越與低劣似乎會變成同義詞。
那麼榎木津的沒常識,正確來說應該稱為超常識,而榎木津之所以派不上用場,是因為沒辦法讓他派上用場的社會太低劣嗎?
包括敦子的哥哥在內,榎木津的朋友幾乎都稱他為笨蛋。但是他們是瞭解一切才這麼稱呼,所以那絕非謾罵。敦子認為,對榎木津來說,笨蛋一詞反倒是一種稱讚。
不管怎麼樣,在人格上,榎木津這個人可以被歸類為怪人。
所以對於榎木津的批評,幾乎都是批評者針對自己無法理解的部分所出來的無理攻擊。剩下的,則是出自嫉妒與羨慕的攻訐
榎木津一族是舊華族(注:明治以後,將舊有的武士階級編為華族、士族、卒族。於一九四七年新寅法實行時廢止。)的名門,此外,他的父親還是個財閥的龍頭,榎木津本人也擁有高學歷。暴發戶貴族的公子哥兒——說白了,榎木津的身份也可以這樣形容。再加上本人眉清目秀,他所處的位置,可以說是人人欽羨。
但是榎木津實際上並未安於這種奇蹟般的境遇。榎木津的父親似乎不認同世襲制度,說他沒有理由撫養已成年的兒女,把自己的兩個兒子形同放逐的趕出家門。
世人說,即使如此,他還是得天獨厚。
的確,榎木津就算不選擇偵探這種荒唐的職業,應該也有許多條路可以走。榎木津家應該有許多關係企業,手上也有足夠的創業金錢。
事實上,聽說境遇應該相同的榎木津的哥哥,現在正到處開設爵士樂俱樂部及飯店。世人評論說這是因為弟弟沒有商業頭腦,不過敦子不這麼想。榎木津就算做生意,應該也能夠得心應手,他只是沒興趣罷了。
證據就是,若是讓榎木津畫圖,他能夠畫出畫家水準的作品;讓他彈樂器,也巧妙的媲美樂師;運動競技等不用人教,他就能夠立刻融會貫通。
但是對於沒興趣的事物,不管重複多少次,榎木津就是沒有反應。例如別人的名字,榎木津就是聽上百萬遍也記不住。他缺乏做為一個社會人士的適應能力。才能、學歷、容貌、財力——儘管擁有一般凡人再怎麼渴望都得不到的天賦,他卻毫不惋惜,任意揮霍,這就是夏木夏木禮二郎。
這類行為在社會框架中,應該會被評為是不知勞苦、沒見過世面的人才會做出的愚行吧。不管怎麼樣,榎木津確實出身名門,生長在富裕的家庭。他能夠為所欲為、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必為生計操心,也是因為有父親分給他們的財產,所以即使被人用有色的眼光看待,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儘管榎木津身處什麼事都能做的境遇、擁有什麼事都能辦得到的實力,結果卻什麼也不做。不,他那種生活方式,別人會認為什麼都不做也是難怪。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因為榎木津所選擇的職業是——偵探。
彷彿誇耀這個身份似的,榎木津的桌上擺有一個寫著「偵探」兩個字的三角錐。現在由於逆光,看起來只是一個三角形。
寅吉不知為何突然害臊的說道:「今天啊,呃,等一下有客人要來。」
「客人?」
「來委託偵探的客人,這次又是先生的父親介紹的。我家先生因為‘武藏野連續分屍事件’還有‘連續潰眼魔·連續絞殺魔事件’,一躍成名。哎呀呀呀……」
寅吉甩著手說。「……明明在社會上一點名氣也沒有,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在財政屆倒是有名的很。咯咯咯……」
愛湊熱鬧的助手哼著鼻子笑著。
「再怎麼說,那兩起事件——還是三起事件?委託人可是超一流的,對吧?光是這樣,宣傳效果就不得了了。人脈更勝傳單,口碑更勝收音機哪。」
「那……我是不是打擾了?」敦子問。
寅吉再次哼了哼鼻子笑,「沒這回事,諾……」他的眼睛瞄向偵探。「先生最近都是那副德性。先生只要一開口,客人不用兩分鐘就走人了,所以最近幾乎都是由益田先生在負責偵探工作。客人走了以後,先生才會……諾,說些不能說的話。接下來就有益田處理。先生只要做著不動,事情就自動解決啦。」
「哦……」
益田是敦子也認識的前任刑警聽說他自稱榎木津的弟子。
——話說回來……
敦子覺得太安靜了。
「今天的客人聽說是……嗯,上次的事件……呃,織作家,是跟織作家有關係的人。」
「織作家……麼?」
以房總的大財主織作一族為中心發生的慘絕人寰的事件,不久前才剛落幕。除了敦子的哥哥和榎木津以外,還有許多熟人被捲入,規模十分龐大。事件的結局相當令人鼻酸,包括間接的被害人在內,出現了大量的犧牲者。
那一椿大事件。
「那家人……是啊,不久前退隱的老夫人過世,我記得……應該只剩下一個人……」
「嗯,聽說今天來訪的,是上上一代入贅女婿老家的人。」
「上上一代……?我記得是京都……丹後嗎?是羽田家嗎?」
當時由於情勢使然,身為雜誌記者的敦子曾經受命調查織作家家系等資料。
「沒錯沒錯,不愧是敦子小姐。就是羽田家的人。」
寅吉揚起他以男人來說有點豔紅過頭的嘴唇,露出笑容,然後從後口袋裡取出筆記本,看了看之後說:「呃……我想來的應該是代理人。這是個大人物吧?」
「的確是個大人物。我記得他是羽田制鐵創始人的三男,算是織作一兵衛先生的弟弟吧……可是寅吉先生,你告訴我這麼多,沒關係麼?」
「奧,有保密義務呢。」寅吉說。
即使如此偵探仍舊不發一語。
「對了對了,話說回來,墩子小姐,這位……」
「哦……」
布由緩緩的將視線從紅茶抬起來,應該是越過寅吉,望向榎木津。寅吉似乎誤以為布由是在看自己,坐直了身體,再一次點頭致意。
「我叫佐伯布由。」布由這麼自我介紹。
布由——自稱布由的那一天——
敦子相當混亂。接著她想了一整天,做出假設,匯出種種結論,又一在否定。就這麼反覆。
敦子不懂。華仙姑之謎自不用說,她連自己不懂什麼都搞不懂,也完全不曉得硬挨怎麼做、該怎麼安置布由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好幾次想要找哥哥商量。
也好幾次想要肯定布由的神秘能力。每當這種時候,敦子就甩動疼痛的脖子,撇開這未知的黑暗的誘惑。
想到最後,敦子決定將布由帶到這裡。
理由是……
敦子若無其事的望向化為陰影的男子。
偵探九成九是在看委託人。
他在凝視。
——他看到了什麼?
榎木津是個看得見的人。
他看得見什麼?敦子還沒有得到結論。
榎木津看得見別人的記憶——這麼認定應該是妥當的,敦子也這麼認為。這不是能夠盲目相信的事,就算相信,也不是道理能說的通的。關於這件事,敦子曾經請哥哥說明。
當時,哥哥是在質疑記憶不僅僅是積累在腦中這樣的前提下說明的。哥哥的說明終究無法完全符合自然科學的範疇,所以那段解說也與科學大相徑庭,即使如此,敦子還是姑且接受了那樣的假說。
哥哥假設記憶的原型就是物質的時間性質量。做為權宜之計,稱它為物質性記憶,不過它意味著時間的本身麼?
簡約來說,哥哥的主旨是:所謂記憶,就是物質的時間性經過。意思就是,過去普遍的刻畫在存在的本身吧。
那麼腦的職責所在,就是回溯原本不可逆的時間,將時間經過並列在平面上。並列在平面上,就代表能夠意識及認識。人通常會先認識到刻畫在自己肉體上的時間。換言之,短期的認識行為是現在進行式的「知覺」,而長期的認識行為,一般稱為「記憶」——就是這麼回事吧。
知覺幾乎都是由眼、耳、鼻等感受器官的物理變化所帶來。但是榎木津的視力極端衰弱。他自小視力就不好,在戰爭當中角膜又受了損傷。換句話說,榎木津投過眼睛帶來的訊號十分微弱。在視覺的認識上,其他的訊號優於眼睛——因此榎木津看得見——是這樣的道理。
也就是像電視接收訊號一樣,接收並認識到肉體以外所帶來的物質性時間經過。不過這與榎木津本人現在進行式的知覺認識同時並列在一起,所以就像電話混線的狀態一樣吧。
可是……儘管世上有許多人視力有障礙,卻幾乎都不會像榎木津那樣,看得見別人的記憶。雖然有時會看得見幻影,不過那也是自己的記憶所產生的幻影,與榎木津所產生的情況完全不同。
對於這個問題,哥哥回答說,那是由於損傷的部位以及先天因素所造成的。若非如此,天下應該早已大亂了。
不過……哥哥是個詭辯家。妹妹敦子也完全不懂哥哥的話究竟有幾分認真。而且它的前提——記憶的定義本身,就不是實證科學能夠掌握的範疇。哥哥所準備的框架大了一整圈。
——可是……
一件事並不是說無法做出科學性的說明,就不值得相信。
事實上,對於時間,有非常多的科學定義,但是都只說明瞭時間這個概念,對於時間究竟是什麼這個根本的問題,自然科學依然沒有任何成果。
所以如果想要在自然科學的範圍內切確的說明榎木津的能力,就絕對會出現邏輯矛盾。就算不矛盾,也會變得荒誕無稽。那樣的話,敦子絕對不會信服的吧。
敦子是邏輯的奴僕,而不是科學的信徒。她之所以怎樣都無法打從心底相信靈魂和超自然,不是因為它們不科學,而是因為追根究底,它們不符合邏輯。無論多麼的脫離科學,只要有一個充滿邏輯一貫性的說明,敦子應該就會相信。
敦子就是這樣一個人。
所以敦子的哥哥才會考慮到敦子的這種性情,故意放到自然科學體系之外來說明吧。哥哥就是這種人。
——所以……
這種事或許無關緊要。
不管怎麼樣,榎木津確實看得見什麼。哥哥的意思是讓他先接受這個事實吧。
用不著拿出誇張的假說,顯而易見,人得視覺並非單靠眼球與視神經產生。例如說,電視機即使接收到的電波很微弱,只要能夠增強這些訊號,就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鮮明畫面。如果說榎木津的腦以相同的特殊機能彌補了感受器官的損傷,或許也會摻進多餘的東西——敦子這麼推測。
所謂現在,是稍早的過去。
人類將稍早的過去錯覺為「現在」來見聞。即使那稍早的過去變成遙遠的過去,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而且人的身體原本就不能封閉,有著許多微小的縫隙,那麼他人的過去也有可能摻入其中——就連頭腦頑固的敦子也可以這麼接受。
——可是……
敦子無法具體想象榎木津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她光是想象,就覺得快要瘋了。不管那是別人的記憶還是什麼,看著眼前不存在的東西存活,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呢?敦子怎麼樣都無法想象那樣的人生。
敦子思考著。
如果採用剛才的假說,那麼榎木津所接收到的過去,可以說是無限的。那樣的話,資訊的取捨,應該是榎木津的腦在進行。
既然不屬於自己,應該不容易控制。榎木津是從數量驚人的混沌畫像中挑選了什麼……然後看吧。那當然不可能是意識性的工作。腦的機能位於意識的上位,自己的意識沒道理操縱的了自己的腦。另一方面,榎木津雖說視力不好,但也不是看不見的事實。換言之,榎木津的腦總是處理數倍於平常的資訊。
這應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敦子第三次望向榎木津。
偵探似乎撇過臉去了。
敦子接著望向坐在旁邊的女子。
布由又看著紅茶的表面了。
敦子互動看著兩者。
——他不想看麼?
應該是不想看吧。
記憶——過去——秘密。
即使不想看也看得到。
這就是榎木津的偵探術。所以榎木津不聆聽說明,也不搜查或推理。榎木津有的總是隻有結果。
可是……
榎木津並非能夠讀到他人的心,他看的見的只有過去的情景。未曾親身經歷的過去,就算看得見,也不能瞭解那是什麼。
但是不瞭解的話,腦就無法認識。
敦子認為,榎木津所造成的混亂,應該全是源自於此吧。
例如說,榎木津看到白色的四角形物體。然後實際看到它的人——體驗的人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即使如此,以榎木津的基準來看,如果那是豆腐,榎木津就會判斷他是豆腐吧。於是榎木津就會說是豆腐。
在這個例子裡,對方並不記得自己看過豆腐。無論對方把它當做方形磚頭還是方形蒸糕都一樣。別說是對方的意志,榎木津臉對方的認識的基準都予以忽視。若非如此,他會不會就過不下去了呢?
但是實際調查後,事實上也有可能真是一塊豆腐。體驗者的判斷錯誤,而榎木津的判斷正確的話,對方也只能將它理解為一種靈異手法了。
對榎木津來說,偵探不是職業。在這個世界,榎木津能夠安坐的位置,只有偵探的椅子而已。所以敦子才會帶布由到這裡。
——榎木津的話……
如果……包括不自然的預言成真在內,布由的預言能力當中有什麼機關,榎木津應該可以一眼識破。或許榎木津也看得出布由頑固的閉口不語的「有理由無法述說的過去」。
不過,敦子認為也有可能什麼都看不出來。就算榎木津看得見什麼,他可能什麼都不說。而且就算明白了什麼,也很可能對解決毫無幫助。
敦子再一次側頭,想要確認偵探那一雙色素淡薄的瞳眸,但是它依然沒入陰影當中,完全看不見。
突然的……
「你……」榎木津偵探壓低了聲音說。「你是誰?」
敦子心頭一驚。
這不是這個人會說的話。
敦子這樣感覺。只是這樣一句話,卻不知為何讓敦子極度不安,她注視著背光而染上一片漆黑的偵探。
偵探站了起來。
他全身纏繞著黑影離席,默默的來到敦子以及布由面前。
「夏……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無視敦子的問話,目不轉睛的瞪住布由。榎木津的臉端正的猶如希臘雕像。敦子總來沒有面對面這麼接近的看過他,因為不曉得為什麼,會叫人難為情。
榎木津眯起色素淡薄的褐色大眼睛,盯著布由的臉看。布由一臉面無表情,以宛如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宛如玻璃珠般空洞的瞳眸回視那張臉。
不知為何,敦子感到無地自容。
「夏……木……」
「你是沒辦法瞞住我的。」榎木津說。
接著榎木津就這樣,一句說明也沒有,轉身大步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布由沒有動彈,敦子也說不出話來。
結果榎木津頭也不回,一徑走入自己的房間,連門也關了起來。
「啊……」寅吉叫出聲來。「真是、實在對不起,先生老師這個樣子。真希望他能體諒一下負責賠罪的我吶。呃,益田很快就會過來了……」
敦子恭敬的制止寅吉繼續賠罪。
她並不是瞧不起益田。
而是因為敦子並不是來委託調查或者搜尋。
敦子向寅吉道謝,催促布由,離開偵探事務所。鍾咣噹的響了。
外頭很寒冷。
「對不起,你一定嚇著了吧?榎木津先生就是那個樣子。勉強把你帶來……卻碰上這麼失禮的結果……真是對不起。」
「請別在意,可是……」布由注視著遠方。
然後她說:「對那個人……無法隱瞞任何事情呢。」
「咦?這……」
——是什麼意思?
布由確實隱瞞了一些事,但是榎木津不可能知道。那麼榎木津所說的隱瞞,應該不是布由「無法述說的過去」。
——你是誰?
榎木津也這麼問,他應該不是在問布由的名字。而那個時候敦子問什麼……
——會心頭一驚呢?
老實說,榎木津對敦子這種女人來說,是個相當棘手的存在。榎木津不是不合邏輯,而是超邏輯,叫人無法應付,這兩者看似相同,其實不然。榎木津雖然跳躍的很厲害,但絕對不會弄錯方向。他只是省略的過程,毋寧說是抵達了最高點。
敦子覺得他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男人。這並非敦子認為榎木津很女性化,當然她也不覺得榎木津是中性的,或者具備雙性特質。榎木津端正的容貌確實俊美的超越了性別,但問題應該不在這裡。
從某個角度來看,榎木津比任何男人離女人都遠,而他也應該距離男人很遙遠。
該說是性別的束縛對他沒用麼?
這麼一斷定,又覺得哪裡不對。從某些角度來看,榎木津的言行舉止充滿強烈的歧視,若是排除生物學的觀點,或許榎木津依然是男性化的。
榎木津——沒錯,無論何時,榎木津都只是榎木津。
——他很自由麼?
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