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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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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記憶力比別人好。」女子說。

那又怎樣?——木場修太郎心想。

木場完全提不起勁。雖然不到心不在焉的地步,但鑽進耳朵裡的話全都停留不了多久,一下子就溜到別處去了。停留時間太短,所以無法領會話中的意思。女子愈是滔滔不絕,木場就愈覺得無所謂。也不知道是真心這麼想,還是裝出來的。他連去分辨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像為了消磨時間而進經典電影院,看著已經看過好幾次的老電影。不管銀幕中央的女子是哭是叫,甚至被殺害,身為觀眾的木場也莫可奈何。無論銀幕裡發生多麼重大的事,老實說,木場一丁點兒都不在意。視網膜雖然倒映出有人在傾訴的模樣,但他的腦袋是一片空白。

說到那個時候木場在想些什麼,他想的只有被簡慢地端到面前,用豆腐渣做成的像是壽司的東西上頭擺的燻鯨魚肉而已。

那麼巨大的鯨魚究竟是切下身上的哪個部位,才能變成這麼寒酸的東西呢?這件事怎麼樣就是讓木場在意得不得了。

「絕對錯不了的。」女子有些激動地說。

——煩死人了。

在一旁託著腮幫子的酒店老闆娘倦怠地開口:「連一丁點兒幹勁……都感覺不到哪。」

就像貓撒嬌的叫聲般,完全無法捉摸。

老闆娘說的一點都沒錯,所以木場沒有回話。

「怎麼啦?真拿你這個木屐警察沒辦法……」

老闆娘——貓耳阿潤眯起一雙杏眼瞪著木場。

然後她瞧不起人地罵道:「沒出息的懦夫。」原本熱心傾訴的女子看到阿潤此舉,突然變得萎靡不振,一臉索然地望向褪色發黃的櫃檯。

木場總覺得有些內疚,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就是在這種時候心軟,才會每次都倒大黴,於是故意冷酷地皺起眉頭應道:「羅嗦。」

木場是東京警視廳的刑警。

處理了好幾個月的重大案件在今年春天總算告一段落,接著好不容易解決掉悔過書、報告書等他不擅長的文書工作,木場厭煩到了極點,回過神時,他人已經接近鬧區了。然後……他來到了這裡。

貓目洞——完全就是家落魄的小酒店。昏暗,空氣也不流通。連客人都沒有。沒有說些無聊廢話的陪酒小姐,也沒有自以為是地說教的酒保。

只要能喝酒,去哪裡都無所謂,但木場會特意迢迢遠路來到與住處反方向的池袋這一帶,或許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投身人群之中。木場懶得迎合社會的時候,就會來到這家店。

——大失所望。

不該來的——木場有點後悔。

的確。

不,如同猜想,當木場來訪時,地下的這間小店沒有半個客人。

不僅如此,老闆娘一看見老熟客木場,早早就打烊了。這都是老樣子了。與其說是生意不好,倒不如說老闆娘根本無心做生意。

「我在等你呢。」老闆娘裝出笑容,睜眼說瞎話。

不去的時候,木場半年都不會光顧,老闆娘不可能會等待這種不良客人。木場理都不理:「別說那種無聊的奉承話。」

然而……

沒多久,阿潤就叫木場看店,離開了店裡。木場什麼也沒想,打定了主意專心喝酒自斟自酌時,阿潤帶來了一個說是熟人的女子。

「讓她商量一下吧。」阿潤這麼說。

原來睜眼說瞎話並不是奉承,而是別有居心。女子頻頻傾訴她被人偷窺還是怎麼樣,讓木場覺得煩躁。他不想聽,不想思考。

所以木場連女人的臉都沒細看,只是盯著缺了口的酒杯,看著賣相極差的小菜。

——竟然得寸進尺。

木場把像是壽司的東西扔進嘴裡。

吃進嘴巴後他才想:這年頭哪裡還在做這鬼玩意兒?

豆腐渣壽司,是無法隨意吃到壽司的年代才會產生的替代品。豆腐渣用來代替米飯,而鯨魚肉則代替鮪魚。

換言之,這是在沒有米也沒有魚的年代才吃的下去的東西,木場以為水產品的管制廢除以後,應該不會再有哪個笨蛋去吃這種難吃的東西,也不會再有哪個笨蛋端出這種東西給客人了。

食物卡在喉嚨裡,難吃極了。

木場在豐島的轄區任職時,好幾次到販賣這種鯨魚壽司的黑市壽司店進行查扣。

雖說比鮪魚容易弄到手,但鯨魚仍然是水產品。也就是違禁品,所以不能在市面上光明正大地販賣。

木場偷吃過好幾次查扣的鯨魚壽司。

當然,這不是一個公僕應有的行為。可是警察就算查扣了壽司,結果也只能扔掉。實際上是販賣違禁品的黑市不對,但是將黑市查扣來的貴重食物不當一回事的扔掉的警察,又算是什麼?

木場總覺得難以釋懷。

就算是違法的東西,當時的人過的也是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甚至有人餓死,而應該要守護社會的警察竟然將能吃的東西扔掉,這怎麼行呢?要扔掉,倒不如吃掉——當時木場是這麼想的。

每次偷吃都卡在喉嚨裡,每次木場都嗆得厲害極了。

時隔幾年後再吃到,他又噎住了。

木場急忙把酒杯中的液體灌進喉嚨,結果嗆得更慘了。

杯中的廉價酒不僅度數高,而且不知道原料是什麼。

阿潤見狀,像洋貓般的的臉笑歪了。

「你啊,這樣也算是刑警嗎?空有個大塊頭。」

「我告訴你,刑警可不是小鎮的煩惱諮詢員那,喂!」

「幹嘛?警察不是站在百姓這一邊的嗎?」

「警察是站在守法者這邊的,我們只負責取締違法者。」

「偷窺不也是違法行為嗎?你神氣個什麼勁啊?」

「我是搜查一課的,辦的是殺人案……」

這是藉口。

他只是覺得煩。

「就算是失敗了,但你這種塊頭活像個大佛的男人悶悶不樂個沒完沒了,實在是難看到了極點那。」阿潤說道,用力撇過臉去。

——失敗啊……

的確。

上次的事件裡,包括木場在內的搜查人員的行動——不,本部的搜查方針本身就有著無法彌補的過失。儘管佈下了天羅地網,被害人卻不斷地增加,而且這還是東京警視廳與轄區——國家警察千葉縣本部傾盡全力進行的搜查行動。

有五個人在木場面前喪命。

即使不是木場本人犯下了致命的過失,殺人事件在身為警官的木場面前大喇喇地發生也是事實。當然,木場對於這件事並非不感到自責。他也覺得要是自己行事再聰明一點,或許能夠挽救一兩條生命。

然而,他也覺得這麼想是自命不凡。他認為區區一介警官,能夠做的頂多就只有那麼一點程度了。

他絕不是自卑,也不是為了卸責而逃避現實。而且以結果來說,木場比搜查本部更接近真相,就算被責備擅自行動,他也自認為在有限的狀況中,盡了最大的努力。對於這一點,他並不後悔。

但是……這種情況,問題並不在於努力、判斷或對錯。

有意義的只有結果。

不管是做出正確的選擇,或是真摯地努力邁進,結果失敗的話,一切都是枉然。但是即使做錯還是偷懶,只要結果順利,一切都皆大歡喜。

確實是有疏失,許多人犧牲了。

但是兇手被逮捕,案子結束了。

無可奈何。所以木場不感到滿足,也不覺得失望。他十分淡然處之,也不覺得自己像阿潤說的悶悶不樂。只是……

硬要說的話……

木場不中意淡然處之的自己。總是驅使木場往不必要的地方橫衝直闖的莫名衝動,現在卻不可思議地沉靜下來了。一點都不像自己。結果木場到現在仍對事件沒有任何感想。他覺得這種情況,自己應該更情緒不穩、更激憤、更興奮地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動來才對。

那樣比較像自己。

當然,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就算木場一個人大吵大鬧,死人也不會復生,但是他覺得如果不至少大鬧一下,被殺的人似乎會死不瞑目。這不是講道理,木場認為自己的行動規範並不是道理。說起來,不管死了多少人,卻只有一句「哦,這樣啊」的話,那簡直……

——簡直就像戰爭。

木場這麼感覺。他不願意這樣,他覺得這樣是不對的。但是……

儘管眼前有那麼多人死去,結果木場卻無法有任何特別的感想。

這種達觀而成熟的自己,讓木場有些無法接受。只是如此而已。

他並不是在為失敗而後悔。

木場只是嫌麻煩。

此時,木場進來後第一次正視阿潤的臉。

鮮明的五官,玫瑰色的口紅。

自己看起來應該完全是在瞪人,木場非常明白自己的容貌會帶給對方不必要的威嚇感。

細小的眼睛,粗獷的臉龐,健壯的脖子。

阿潤意興闌珊地撇著臉。

「呃……」女子消沉至極,無力地開口。「我還是……」

「你……要去那個叫什麼的怪孩子那裡嗎?」

阿潤撇著臉,慵懶地問道,女子苦惱了一會,應了一聲:「嗯。」阿潤小巧的嘴唇銜住香菸。

「這個嘛,我是不太贊成你去啦,不過總比這個笨蛋……」

笨蛋是值木場。

阿潤點燃香菸,吸了一口,把煙吹向木場,接下去說:「可靠吧。」

「喂……」木場有點介意。「……你說的那個怪孩子是什麼?」

「幹嘛,那跟你無關吧?笨條子。」阿潤罵道。「對啦,跟我沒關係啦。」木場兇回去。兇都兇了,這下子也不能求人家告訴他,這次換成木場撇過臉去了。

女子見狀想要開口,但阿潤制止她,結果自己說了起來:「通靈少年啦。嗯?可是那也不叫通靈吧。我想想,是神童吧。叫什麼來著?對了,他用的是什麼照魔之術吧。」

「啊?什麼照摸?」

「好像是照出魔物的意思吧,可以識破壞事和謊言。」

「哈,那豈不是太方便了嗎?」木場不屑地說。

什麼靈啊魔的,木場最痛恨那類東西了。細微的差異他根本不在乎,那類東西在木場眼中全是一丘之貉,全數排斥。

「警察裡最好有一個,不,閣員裡應該要有一個吧。」

「好像……也有人提出這樣的意見。」

「你說什麼?」

木場當然是開玩笑的。

老闆娘只是望著天花板,悠然自得地回答:「內閣怎麼樣我是不知道啦,不過我聽說那孩子在某件案子裡大顯身手,揪出了最煩。要是能夠識破偽證,那一定很方便嘛。」

「混賬東西,警察才不可能相信那種東西。我看八成是抓到偷咬沙丁魚的野貓罷了吧?我不曉得什麼神童還是少年,就算是神明還是佛陀,要是司法人員照著神諭行動,豈不是世界末日了?要是警察真的相信那種小鬼的胡說八道,這個國家就完蛋啦,混賬東西。」

「那麼……」阿潤爹聲爹氣地說。「……這個國家差不多要完蛋了吧?」

「什麼意思?」

「因為我聽到的不是那孩子協助犯罪搜查這麼簡單的事,而是對逮捕罪犯做出實質貢獻這樣確實的傳聞。這表示警方在搜查還是逮捕行動時,採納了那個孩子的意見吧。一般民眾是不能逮捕罪犯的。」

「只是傳聞吧。」木場說。

阿潤答道:「人不是說無風不起浪嗎?隨便什麼都好。管他是小孩還是小狗,總比動也不動、像塊醃泡菜石的刑警要來得有用多了吧?」

「你很羅嗦耶,知道了啦。」

「你知道什麼了?」阿潤說道,煩躁地摁熄香菸。「聽好了,我可不是因為這位春子小姐要去依靠你說的那個死小孩的胡言亂語才這麼說的。全都是因為你像頭小便的馬似的呆杵著不動。」

「你這個女人啊……」

「什麼女人不女人的,別亂叫。」

「誒?我是客人耶!」

「我不記得這陣子有收過你的酒錢呢,請不要擺出一副大爺樣好嗎?」

「都倒酒給人喝了,還在那裡說什麼大話。每次來都關店,你上次還在裡頭呼呼大睡對吧?你在睡覺對吧?喂,別以為你騙得過刑警哪。而且你每次都盡拿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給我吃,說什麼試吃,每次都害我拉肚子。聽好了,阿潤,事情要講順序,工作要講職責。我不曉得這個人住在什麼地方、但這種事得先……」

「你這人就會滿口廢話,這我當然知道。不就是因為附近的警察根本靠不住,才會像這樣拜託你這個遲鈍的笨蛋嗎?你連這都不明白嗎?你以為誰喜歡沒事來找你這種長的像廁所踩爛的木屐的人商量啊?」

「呃……」女子——阿潤叫她春子——怯生生地開口。「潤子小姐,可以了,我……」

阿潤無可奈何地看了木場一眼,無力地說了句:「對不起。」聽起來也像是在對木場說。

「……呃,也不是這一兩天就會怎麼樣的事,而且也沒有生命危險,所以我還是去請示藍童子大人……」

「等一下。」木場忍不住插口。「那類通靈的騙子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幹嘛插嘴?木場心想。

「所以最好不要和那種人扯上關係。」

多管閒事。說起來,這根本不關木場的事。只是他有個怪癖,別人用力推他,他就會狠狠地頂撞回去,但是對方一縮回去,他就會伸手拉過來,教人傷腦筋。木場天生就是個愛唱反調的人。

——不對,我是三歲小鬼啊?

應該是吧,這不是大人的反應。

阿潤垂著頭,她一定正暗自竊笑。

「你笑什麼笑?我最痛恨占卜這類鬼東西了。我乾的這一行,也認識很多被害人。和那種人扯上關係,沒一個有好下場。那種人就算你不去碰,也會自己找上門來,沒必要去自投羅網。那豈不是叫什麼撲火嗎?」

阿潤露出少女般的表情,把笑意給咽回去似地說:「可是我說你這個人啊,實在是太好笑了。不過……噯,算了。春子小姐,只有這件事,這個傻瓜說的完全沒錯。我也告誡過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你最好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春子虛脫地「哦」了一聲。「我也這麼想,可是……」

「可是?」

「以前曾經有一次……是碰巧的,呃,我得到藍童子大人的忠告……怎麼說呢,是和我有關係的……」

「和你有關係?」

「嗯,所以我想……應該可以信任吧……」

「喏,那邊的刑警,都是你不好好地聽人說話,春子小姐才會這麼想不是嗎?這小妮子就是不幹不脆的,要是放任她這樣下去,一定會去找那個小鬼的。和那種人扯上關係,不是準沒好事嗎?」

「那你是要我怎麼樣?」

——結果不又是這樣了嗎?

木場重新聆聽女子的說明。

女子——自稱三木春子。

她今年二十六歲,說是靜岡人,因故戰後來到東京,前年開始在東長崎的縫製工廠上班。沒有家人親戚,獨自一人住在工廠的宿舍裡。

春子這個人的外表一點特徵也沒有,就算往後在別處再度碰上,也令人懷疑是否能夠認出她來。乍看之下,她並不像耽於玩樂的女人,服裝也十分樸素,這樣的女子怎麼會認識酒家老闆娘?木場對這一點感到有些詫異,不過女子沒有述說她上東京的理由,也沒有說明她與老闆娘的關係。

「很纏人。」春子再三強調。

看樣子似乎真的很纏人。

讓春子評為纏人的,是住在附近的一個派報員,名叫工藤信夫。

春子說,工藤從去年秋天開始就一直糾纏不休,讓她不勝其擾。說白一點就是追求她,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你……不喜歡那個人嗎?」為了慎重起見,木場問道。

因為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實際上,這類糾紛很多時候是旁人理不清的情侶吵架,沒有人被別人喜歡會感到不快。雖然其中有些人會覺得煩,但那只是不中意追求者或狀況,對於受人喜歡這件事本身並不感到厭惡。

不過世上也有許多情慾勝過愛意、只是出於性衝動而追求異性的無恥之徒,那類情況,只是一種偽裝成愛意的性騷擾,不過就連這種豈有此理的求愛,也有人覺得沒那麼糟糕。

而這類情形,女方不願意的態度大部分都只是裝裝樣子而已,所以更棘手了。像木場總是對此感到困惑不已。

當然,無論是男是女,如果自己的人格遭到漠視,只被視為性衝動的物件,不可能會覺得高興。即使如此,仍然有些人覺得不壞,這並不是因為他們好色或淫蕩,只是他們受虐的心理受到刺激吧。木場這麼想。

不過……

木場既未追求過別人,也沒有被追求過,當然無法斬釘截鐵地斷定。雖然無法斷定,不過向對方傾訴「我喜歡你」,應該很接近臣服於對方,向對方說「我任憑你吩咐,請你收我為小弟」吧。如果這樣的話,被追求的一方對於追求的一方是不是會萌生出優越感呢?因為對方奉上無條件的恭順。一個人只要稍微有點支配欲、或自尊心稍微強烈一點,即使對方的色慾顯而易見,還是不會覺得不愉快吧。

反過來也是有可能的。被追求的一方若是有被虐傾向,在不同的意義上,也會有不同的感想吧。

不管怎麼樣,嘴上說討厭,也是喜歡的一種表現方式——男人這種可笑的邏輯能夠行得通,也是因為有這些複雜棘手的例子存在吧——木場心想。

不過對於不擅長處理感情問題的木場來說,這些或許都只是自以為是。

但是,木場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種事終究只能讓當事人自己解決。木場知道幾個事例,表面上雖然不斷地說煩人、討厭、很困擾,但是攤開來一看,別說是討厭了,根本就是兩情相悅。碰上那種事,被找來調停的第三者簡直成了在可笑也不過的小丑。

多管閒事不合自己的性子,所以木場要確認春子是不是真的覺得不快。

「你真的討厭他到作嘔的地步嗎?」木場再次詢問。

一時沒有回答。

隔了一會兒,春子斷斷續續地回答:「其實……也不是……討厭啦……」不出所料。

「那樣的話,你就應該聽聽那個人……」

「可是……」

木場就要開始諄諄教誨,春子似乎察覺,立刻打斷他接下來的話。

「可是他成天監視我。」

「監視?」

「如果只是冥頑地糾纏不休,那還沒什麼。不,這樣也不好,可是我對他一點意思也沒有,所以真的、真的一點都沒有把他當成物件來考慮。所以說,與其說覺得煩,我更覺得……呃……有點恐怖。過年時,我曾經拜託廠長,請他制止那個人繼續糾纏我。」

「然後呢?」

「原本他在我的公寓附近徘徊、或是在工廠後門埋伏等我下班、或晚上站在窗外的行為……」

「他做到這種地步嗎?這……這傢伙真難纏哪。然後呢?」

「嗯,廠長人很親切,還擔任町內會的幹事,所以也很有影響力。我和廠長商量後,廠長便說交給他,不過因為擔心當面說會起衝突,便去找提供工藤先生住宿的派報社老闆申訴,說他那樣造成別人很大的困擾。於是工藤先生那些奇怪的行為……」

「收斂了嗎?」

「是的。」

「那不就好了嗎?沒有任何損害嘛。叫人家連想都不能隨便想,再怎麼說也太過頭了吧?」

木場這麼說,阿潤邊揶揄似地說:「你是專門單戀的嘛。」

木場惡狠狠地瞪她,卻沒有半點效果。

「你真的都沒在聽呢。聽好了,春子小姐從剛才就一直在說後來的事。只有那樣的話,連犯罪都稱不上。誰會為了那種事去找刑警商量啊?」

說的也是。

她是說……被偷窺嗎?

——被偷窺啊……

「嗯,總不會是二十四小時隨時都有人在偷看你吧……?」

二十四小時隨時都有人在看我——不久前落網的連續殺人犯這麼訴說。難當然是妄想,不可能有那種事。

不過,木場知道就算那個兇手例子特殊,平常人也很容易萌生那類的妄想。他聽過以前是精神科醫師的朋友詳細的解說,強迫性神經症、精神分裂症,並不是什麼特殊的疾病。如果說是,包括木場在內,每一個人都是精神病患。一聽之下,才知道那似乎只是程度的問題。

但是就和占卜、通靈一樣,木場也非常痛恨精神分析和心理學。對木場來說,這些東西只是根據的理論不同,其實性質根本相同。要是這麼說,醫師一定會生氣地要他不許混為一談,但占卜師應該也一樣會抗議吧。雖然占卜不合道理,但自古以來就深植民間。另一方面,精神醫學雖然符合道理,卻還是開發中的學問。若論有沒有公民權,占卜搞不好還佔了上風。

木場將不祥的預感完全表現在臉上,阿潤似乎馬上察覺出來,在木場抱怨前牽制說:「你又在想什麼沒用的事了吧,你也差不多該自覺到自己腦子那麼笨,想再多也沒用。」

這已經不是揶揄,根本就是唾罵了。

「你這女人也真教人火大,不好意思,我就是笨,才會去當刑警,你不懂嗎?而且我的腦子是我的腦子,要想不想輪不到你來指揮。」

「我說啊,你那個四方形的腦袋裡頭在想些什麼,我全都看透啦,我早就從降旗那裡聽說了。反正你又在想上次按個潰眼魔的事了吧,誰不知道你把這女孩想成強迫性神經症還是自我意識過剩……」

我那全被看穿了,阿潤高明多了。

降旗就是那個灌輸木場一些有的沒有的只是的罪魁禍首——前任精神科醫師。木場一時忘記了,不過這麼說來,降旗也是貓目洞的常客。

「……可是,不是那樣的。」阿潤說道,撅起嘴巴。

木場怎麼樣都無法信服。

「不是那樣,那是哪樣?她剛才不是說她整天受到監視嗎?不是說一直有人在看她嗎?她覺得有人一直在看她吧?那不就是一樣嗎?」

「呃……」春子發言了。「……不是那樣的,我完全不覺得有人在看我。不,不可能有人在看我,所以、所以我才覺得恐怖……」

「那到底是……」

——怎麼回事?

木場視線從阿潤母貓般的臉轉向春子平凡的臉。由於照明昏暗,春子的五官印象變得更薄弱了。

「工藤先生從那以後,突然就再也沒有出現了。」

「突然嗎?」

「是的。據說,他似乎深自反省,每天早晚認真地送報,我也放下心來,可是過了一個月左右……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情書嗎?」

「說是情書……也算是情書……」

「怎麼這麼模稜兩可?不是嗎?」

「嗯,上面……呃……詳盡地寫著我的日常生活……」

「什麼?」

那封信上以小小的字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

(前略)春子小姐/

為何疏遠小生/為何做出如此殘酷之事/為何你不順從你的真心/小生了解你的真心/你讓小生在僱主面前出盡洋相/即使如此小生還是願意原諒你/因為小生知道/那並非你的真心/小生知道的不只如此/小生知道你的一切/讓小生證明/這不是謊言,也不是幌子/例如那一天/那一天/

你……

「接下來……仔細地記載了我某一天的行動。那真的是鉅細靡遺、詳細入微,整張紙滿滿的,寫的極為詳盡。」

「那……」

「是的,全部說中了。」

「不會是……碰巧的吧?」

木場覺得就算隨意猜想,也不會相去太遠。工廠的上下班時間一定,而且工藤這個人以前曾對春子糾纏不休,應該也掌握了她上班以外的生活作息——例如用餐時間或就寢時間。

那樣的話,除非有什麼相當特別的事,鎮工廠女工一天的生活應該不難想象。木場這麼說,春子的表情一暗。

「要是這樣就好了……不,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不,應該說我努力地這麼想。可是……」

「不是嗎?」

「嗯,呃,例如說……」春子垂下頭去。

「這很難啟齒呀,遲鈍鬼。」阿潤斥責木場。「喏,像是內衣的顏色啊,有很多啊。」

「哦……」

「哦什麼哦。春子她啊,手腳冰冷,胃腸也不是很好,所以呃……我說出來沒關係嗎?」

「嗯,我也不是會為這種事情害羞的年齡了。」

「說的也是,反正這個男人的對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滿腦子只知道吃。聽好嘍,這女孩會穿一些毛線襯褲啊、纏腰布啊、針織衫等等。喏,當時還很冷嘛。」

「好了,我知道了。要是不遲鈍,哪幹得來這粗魯的職業啊?可是,那個叫工藤的傢伙連這種事都……」

「嗯,當時還是初春,氣溫也不一定,我有時候穿,有時候沒穿,可是當天穿的……呃……例如說顏色,連這都……」

總覺的話題變得太真實,木場從春子的臉上別開視線。

他盯著褪成米黃色的牆壁問道:「上面寫的……唔,都說對了嗎?」

「都說對了。」春子回答。

會不會是她記錯了?

說起來,幾天前穿的什麼顏色的內衣,會一一記得嗎?木場首先懷疑這一點。

像木場,連昨天自己穿了什麼都記不太清楚了。因為他的衣服大同小異。木場雖然不能拿來當標準,但他並不認為自己與一般人相差多遠。雖然木場無法想象女性的貼身衣物有幾種顏色,不過也不可能多到哪裡去。頂多只有兩三種顏色吧。只有這幾種顏色的話,就算其實不是,但別人如此斷定的話,也會誤以為說中了,不是嗎?

——原來如此,那是在說這件事啊。

木場搔搔下巴。

這事也真詭異。

「那……也就是說,那傢伙……偷窺了你的房間。」

「算是偷窺房間嗎……?呃,像是用餐什麼的,是所有工人集合在工廠的餐廳一起吃……連我在那裡吃了些什麼都……」

「連這也說中了?」

「嗯。菜色雖然是固定的,但可以挑選。種類雖然不多,不過我並不會特定挑選什麼,連這也……」

換言之,工藤這個人與其說是偷窺春子的房間,更接近緊跟著春子行動。

二十四小時整天都被黏著,光是這樣就教人受不了了。不僅如此,連回到房間以後也被偷窺,確實會叫人發瘋。

「所以你才會說監視啊……」

就連處在組織監視下的軍隊盛會,也有獨處的時間。關在單人房間的囚犯,也不會被二十四小時監視。即使是生活邋遢隨便得被人偷看也不在乎的木場,也不願意在獨處時被人盯著瞧。雖然春子已經不是少女了,但她畢竟是個未婚女子,一定感到忍無可忍吧。

而且還不只是被看而已。

還將看到的內容寫成書面報告送過來……

——到底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你這人真是腦袋轉不過來呢,春子一開始不就說她在煩惱這個問題了嗎?」阿潤恨恨地說。

她說的沒錯,但木場當時沒在聽,有什麼辦法?缺少線索的話,本來懂的事也聽不懂了。要是以成見來填補缺少的部分,故事很容易就會變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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