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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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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一大堆後,信件這麼作結:小生全都知道/千萬小心……

好陰險。

不,不是這種問題。

「看到這封信,我真的嚇壞了,可是又無從回覆。就算想和別人商量,一想到我隨時都被他監視著,也不敢去找人。不知不覺間,一個星期過去……我又收到信了。」

「內容是什麼?」

「我這七天以來的行動。」

「然後內容全部都……」

「全部都說中了。」

「全部……?後來收到的信,也和一開始的信一樣,呃……所有的事都詳盡地……呃,寫得一清二楚嗎?」

「嗯,一張信紙一天份,用小小的字寫得密密麻麻的……總共有七張……」

「從早到晚?」

「從起床到就寢。」

「那表示那個叫工藤的人一整天……不,一整個星期都緊跟在你身邊,連眼睛都不闔地……?」

就算是充滿執念的刑警,也不會單獨一個人像那樣如影隨形地盯梢。

「那你怎麼做?」

「我……無可奈何。我也試著委婉地找廠長商量,但是因為那種內容,我覺得不好意思,不敢拿給他看……」

上面寫滿了自己的私生活,這很難啟齒吧。

「結果就這麼不了了之,同事也沒有半個人當成一回事。就在這當中……又……」

「又收到信了嗎?」

「是的,後來也每隔一星期收到一封。」

「每隔一星期?意思是……信件還一直寄來嗎?」

到了這種地步,只能說是脫離常規了。

「那些信一直……難道現在也還繼續收到嗎?」

「嗯……上星期的……還有收到。」

「這……唔……我想想……」

雖然莫名其妙,但相當棘手。

木場撫摸著下吧的胡茬,阿潤眼尖地看見他的動作,馬上插嘴說:「喏,你看,這件事很不尋常吧?一開始認真聽人家說話就好了嘛。」

「哪裡好了?不管這個,到目前為止,總共收到了幾封信?」

「從二月開始就一直收到,嗯,前前後後已經收到七週份了。」

七週份——四十九天,將近兩個月。

「那麼,工藤那傢伙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一直……監視著你?」

「問題就在這裡……」春子雙手手指在吧檯上交握。「……我剛才說過了……我……不覺得被人盯著。」

「可是……不盯著你,就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吧?」

「是的,可是……」

「哪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他都寫得那麼詳細了,肯定是看得一清二楚。那表示他躲藏在建築物的某處吧。」

「可是……並沒有那種跡象。」

「我想想……你房間的隔壁是不是空房?」

嫌疑犯住在公寓的話,警方通常會租下鄰室,進行盯梢。

「呃,我住的公寓是工廠宿舍,兩邊都有住人,是和我年級差不多的女工,工藤先生是在不太可能潛伏在裡面……」

「可是有天花板吧?或是地板下方。」木場說道。

阿潤從旁邊探出頭來,簡慢地說:「又不是忍者。而且這又不是說書故事,可不可以講點像刑警的有用意見啊?你那種話旁邊的小孩也會說。」

「可是地板下面和天花板裡面都是潛伏的慣用地點,其他還能從哪裡進去?喂。」

「呃,我的房間在一樓,沒有地板。而且那是二層樓公寓,我想天花板裡面也不太可能,上面的房間也住著同事……」

「公寓對面是什麼?」

「是工廠。」

「那就是潛進工廠裡面,拿望遠鏡之類的偷看嗎?」

「這……自從收到信件以後,我也開始警戒,用布和報紙貼住窗戶,外出時也記得檢查門鎖,而且工廠也只是一棟簡陋的木造房屋,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可是啊,縫隙是到處都有的。」

「這個刑警真是滿口蠢話。聽好了,假設——只是假設——假設那個叫工藤的人真的就像你說的,像石川五右衛門(注:石川五右衛門,?~1594,安土桃山時代的大盜賊,1594年被捕,在京都三條河原被處以鍋煮之刑,後來成為許多戲劇的題材)似地躲在某個地方,一整天監視者春子好了。那這裡都還不打緊,問題是,那樣工藤自己要怎麼過活啊?他要睡在哪裡?要怎麼吃飯?要怎麼洗澡?」

「我怎麼知道?那個人累的話就睡覺了吧,醒來就起床了啊,飯哪裡都可以吃,人不洗澡也不會死。」

「兩個月不洗澡?」

「前線可沒有澡堂。」

「工作呢?工作怎麼辦?」

「笨蛋,要是繼續工作的話,怎麼可能做出這種偏執狂般的事情來?」

「他繼續在工作。」

「是的,工藤先生似乎非常守本分地繼續配送報紙。因為是廠長替我申訴的,他自己也很在意,說有時候會去派報社看看。他說工藤先生在那裡夾報,或計算份數,工作得相當賣力,所以……工藤先生不可能成天監視著我。」

「這確實……」

——不可能吧。

那樣的話,是做不到這種事的。

「會不會是有人假冒工藤,做出這種事?」

「是的,我也懷疑過這一點。可是問我會是誰?我完全沒有頭緒,而且也沒有任何證據。再說,我剛才也說過了,就算不是工藤先生,我身邊的環境也不可能讓人偷窺。」

「同事呢……?」

這並非不可能,就算同是女人,也不能信任。

因為,春子來自山區,可能沒見過什麼世面,或許她並不適合都會生活,也難保在職場中不曾發生過什麼摩擦。

「……如果是同宿的同事,就可以監視了。」

「這……我倒是沒有想過。」春子沉默了。

有這個可能。

木場覺得除此以外別無其他可能了。

結果木場也沉默不語,就把瀰漫著些微尷尬的沉默。

木場總覺得有些困窘,用拇指指腹撫摸變長的鬍鬚。沒多久,阿潤催促起來:「怎麼樣嘛?沒有什麼好主意嗎?」

「誒?不就是你這個醜八怪說我是笨蛋,想也是白想的嗎?你不是早就看穿我四方形的腦袋在想什麼了嗎?那你幫我說一說不就得了?」

「你生氣了?」

阿潤睜圓了眼睛,從正面盯住似地望向木場。阿潤的表情就像貓眼般變化個不停,這就是店名的由來。木場將視線落向裝豆腐渣壽司的盤子上。

「才……才沒有。反正就像你說的,我不擅長思考。我啊,是靠腳走、靠眼睛看、靠手摸來搜查的。是那種吃苦耐勞,把破鞋子都給磨光的型別。」

阿潤懶散地攤開虛脫的雙手。「多麼落伍啊,這種的現在早就不流行了。」

「搜查哪有什麼流行落伍的。總之,不去到現場看看還是實地搜查一番,現階段沒辦法斷定什麼。你去過轄區……不,派出所了嗎?」

「我遮住臉……偷偷去過了。」

「然後呢?」

「我被嘲笑了一番。呃,警察說:‘工廠就在派出所附近,我也經常巡邏,從來沒見過什麼可疑人物。’我也把信件拿給警察看,但警察說不用在意,反正沒有生命危險。」

「沒用哪。」

沒用是沒用,不過這就是警察一般會有的應對。換成木場值班,一定也會做出相同的反應。

「至少人家還聽了春子的話,比你好多了。」

「你這女人真的很羅嗦,不要一直打岔。總之,至少得去現場看過一次才行。遇上這種情況,現場是……沒錯,得去你房間參觀參觀。」

「你要去?」

「叫你閉嘴。那個叫工藤的人,是個怎麼樣的人?」

春子聞言,平凡的臉暗沉了下來。她一皺起眉毛,臉就變得有點特徵了。

她之所以看起來沒有個性,或許是因為沒有表情,要是笑起來,無關也許會給予他人不同的印象。春子想了一下,手放在眼前比畫著。

「嗯,他膚色很黑,臉像這樣,鼻子…」

春子思考過後比手畫腳地形容起來。

她做出壓扁鼻子的動作。

「我不是說他的長相,是性格。」

「我不太清楚,感覺很纏人。」

「纏人這一點確實錯不了吧。你屬你不太清楚,但人家對你可是一見鍾情。你們是在哪裡認識的?」

「哦……」春子的回答很不起勁。

是緊張隨著呼吸溜走了嗎?緊迫的氣氛突然消失了。

那聲「哦……」之後,遲遲沒有接話。

「有什麼不好啟齒的嗎?」

「是在長壽延命講(注:‘講’是日本一種民間組織,近似‘會’。像老鼠會(鼠講)、標會(賴母子講)等等,在日文中皆為‘講’的一種。由於與情節中提到的習俗傳入演化有關。故譯文中保留‘講’字。)……」

「什麼常售延命講?」木場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

「長生不老的長壽,延續生命的延命,講課的講。」

「那啥啊?宗教嗎?」

「不是宗教。呃,您知道庚申講嗎?」

「更生講?像標會那樣的東西嗎?」

「庚申啦,庚申。」阿潤說。「你不知道嗎?你家不是石材行嗎?」

「庚申?哦,你是說那個立在路邊的石地藏嗎?」

在木場的認知裡,那應該是像石佛般的立像。木場記得在小石川的老家旁邊,也立有一尊石地藏。不過木場這一年都沒有回過老家,不知道地藏是不是還在。

「那才不是地藏哩。」阿潤噘起嘴巴說。

「庚申塔的話,是猴子吧?那是不見不說不聞(注:從雙手遮住眼、耳、口的‘三猴’衍生而來的諺語。‘不見不說不聞’的‘不’,日文中與‘猴’音近。)。」

「猴子?是嗎?不對,那才不是猴子。阿潤,你不要在那裡信口開河。以猴子來說,那手也太多了吧。」

「地藏的手也只有兩支啊。」

「猴子裡了不起的只有孫悟空吧?」

木場還要繼續沒有議論的爭議,春子阻止了他。

「他們祭祀三猿……還有四支手的神明的畫像。」

「祭祀?你說那個長壽延命講嗎?那還是宗教嘛。」

「那與其說是宗教……呃,算是講習會嗎……?不,和講習會也不一樣,有時候會傳授健康法,有時候會開藥,或講述一些教訓……。所以說,就像自古以來的庚申講……」

「等一下。」

聽到這裡,木場唐突地恢復了舊時的記憶。

那段記憶還滴水不漏地伴隨著線香味,是那種已經發了黴的記憶。不對,不是記憶,應該就是回憶的殘渣。

「……庚申講,庚申講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小時候我參加過,不過我祖母死了以後應該就沒再辦過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晚上的時候,附近的住戶聚在講堂喝酒作樂,這麼說來,那好像叫什麼待庚申講之類的。」

「就是那個。」春子說。「庚申之日,每六十天就有一次。那一天不能睡覺,必須醒著才行。所以從以前就有個習慣,住在附近的人會聚在一起,彼此監視著不能入睡,直到黎明來臨……。我不太清楚,不過這就叫做庚申講。」

「為什麼不能睡?」

「誰是害蟲會離開身體。」

「那不是反倒好嗎?」

「不好。人一睡著,那種蟲就會離開身體,使人的壽命縮短,所以必須醒著才行。要是人醒著,蟲就沒辦法做壞事……我不太會說明,我總是說不好。」

「唔,真的是聽不太懂。你說的長壽延命講就是那個嗎?也是晚上不睡覺,整夜吵鬧嗎?」

現在還有人會為了那種騙小孩般的理由熬夜嗎?

「可是……要是熬夜的話,別說是延命了,豈不是成了短命講嗎?我不太懂,不過想要長生,不就該多睡覺嗎?」

春子再一次「哦……」發出分不清是嘆息還是回答的聲音。

「我剛才也說過,不只是醒著而已,那裡有個執事,叫做通玄老師,會為大家做健康診斷。然後指示在下次的庚申之日來臨前該怎麼度過,或是不可以做哪些事……」

「指導如何改善生活習慣嗎?」

「呃……大概就像那樣。接著他會傳授許多健康法,然後再配合健康法,調配藥劑……」

「那個叫什麼的老師是醫生嗎?」

「聽說是漢方的調劑師。」

總覺得很可疑。

「要收錢嗎?」

「會收參加費和藥錢。」

「這……不是詐欺嗎?藥錢什麼的是不是貴的嚇死人……?」

聽起來不像宗教也不是靈媒,但總覺得不大正派。這是刑警的第六感嗎?

或者是厭惡這類事物的木場的天性?

春子點了幾次頭。「是的,非常貴。所以……嗯,應該是詐欺。」

「啥?你明知道還……」

「我已經沒去了。就像潤子姐剛才說的,我長年罹患胃病,家父和家母都是死於腸胃疾病,家兄則是死於肺病,家族的人都很短命。所以我真的十分渴望健康的身體,才一不小心就參加的。」

「那……也就是沒有效果嘍?」

「有效果,因為完全說中了。」

「說中了?」

——又是說中啊。

「是的。……老師會指導從庚申之日到下一個庚申之日之間的生活,他的指示非常瑣碎,像是幾月幾號以前不可以吃芋頭,早上要幾點起床,可以吃烤魚,但不可以吃燉魚,然後會進行像易得活動……」

「易?春卦嗎?」

「說不可以去這個方位,要穿紅衣服之類的,這些指示很容易忘記,不容易完全遵守,可是沒有遵守的話,下一次的庚申之夜診察時,老師一眼就會看穿沒有遵守什麼,然後說:你就是因為沒有遵守什麼,哪裡才會不好。一語道破。」

「完全說中?那還這是個神醫哪。」

「是的,可是老師處方的藥劑價格非常不合理。可也是因為沒有遵守指示,才要花那樣的價錢買藥。如果遵守老師的話,身體會變得健康,也不需要吃藥了。」

「他開的藥有效嗎??」

「呃……只要遵守指示,乖乖吃藥的話……確實就有效果。那些藥非常昂貴,當然治得好宿疾,可以增強體力,使人健康。而且聽說身體裡面的……呃,蟲會衰弱,然後就能長壽。」

「哦?我這個人胸無點墨,讓然也不懂醫學,不過寄生蟲衰弱的話,宿主自然長壽吧。噯,比起肚子裡養蟲,沒有蟲當然是比較好……。可是,先不提戰爭剛結束的時候,最近蛔蟲啊燒蟲不是也大為減少了嗎?」

「不是那種蟲,是悉悉蟲(注:此為音譯,原文作‘シシ蟲’(shishimushi)。)……雖然不知道長什麼樣,不過聽說是會讓壽命縮短的害蟲。」

「果然……還是很可疑哪,你也這麼覺得吧?」木場看也不看地徵求阿潤同意。

「這女孩不就說她已經不再參加了嗎?對吧?春子。」

「嗯。今年……過年時有初庚申,然後這個月的十日有第二次的庚申,我去參加了。可是,後來我再也沒去了。今後也不回去了。」

「因為工藤也在那裡嗎?」木場問。

「這也是原因之一……。工藤先生在去年的終庚申第一次參加,一開始並不是很熟中的樣子。怎麼說呢?感覺動機不純正。」

「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說好聽點是尋找邂逅的機會,說難聽點就是去釣女人吧。工藤就是在那裡對春子一見鍾情,春子被他的有色眼光給相中了。

「去年的終庚申是在十一月,那個時候他找我搭訕,然後就開始糾纏不休。初庚申是過完年的一月九日,那時他也非常纏人,所以我才……」

「去找僱主商量是嗎?結果就開始收到奇怪的信……,喂,等一下,你說你最後一次去庚申是三月十日吧?那你豈不是短短半個月前才在那個聚會跟工藤見過面嗎?」

春子小聲地說:「對。」

「可是那個時候你不是已經收到奇怪的信了嗎?而你竟然還敢去?你不覺得恐怖嗎?」

「我當然覺得恐怖,可是……」

木場心想:這個女人根本是飛蛾撲火。原本以為她的個性樸實而慎重,沒想到出乎意外地少根筋,竟然呆呆地跑去參加糾纏自己的變態也會出席的聚會……

不,人都是這樣的吧——木場轉念想到,或許她有她的理由。

「你覺得健康和長壽更重要……是嗎?」

春子用蚊子叫似的聲音答道:「那時是這樣的,我被搞得神經衰弱,胃也痛得要命,本來想說去拿個藥就好,而且我覺得他總不可能在眾人面前亂來。可是工藤先生即使看到我,臉色也絲毫不變。反而更讓我覺得恐怖。」

「他什麼都沒對你說嗎?」

「他只是看著我。」

「真噁心的傢伙。可是那樣的話,你當時就應該當場揪住他,清楚地告訴他:‘不要再繼續做這種變態的事了!’大部分這樣就可以嚇阻對方了。如果這是有人冒用工藤的名字寄信行騙,這樣做應該也可以弄個水落石出。」

「要是她敢那麼做,就不必須惱啦。」阿潤說。

說的也是——木場也這麼想,所以沒有反駁。

「那,你對健康長壽那麼執著,明知道危險還去參加,為什麼最後又不去延命講了呢?」

「這……」

看樣子,春子不再參加的理由相當難以啟齒。

春子用手掌按了幾下臉頰。「……是因為藍童子大人……」

「通靈小鬼的神諭啊?」

原來是在這裡連上的啊。

「延命講過了深夜,男女就會分別到不同的房間,一直持續到天明。早上我要離開的時候,工藤先生就站在門口。我猶豫著要不要出去……」春子雙手按著臉頰,愧疚地說。「結果……一輛漆黑的自用轎車開了過來,停在工藤先生的前面,然後……藍童子大人從裡面……」

「走了出來?」

總覺得太湊巧了。是木場想太多了嗎?

「藍童子大人對工藤先生說了什麼,結果工藤先生瞄了我一眼,快步走掉了。我呆在原地,於是藍童子大人走了過來,對我說:‘那個人很邪惡。’」

「那是,呃……叫什麼去了?照魔之術?」

「是的,然後大人有對我說:‘這也不是正派的集會。’」

「哈!」

感覺是用靈能去對付另一個靈能。

「不正派……?真敢說哪。」

能夠大言不慚地斷定他人正不正派的傢伙,大部分都不能相信。嚴格地來說,正不正派,沒有任何人能夠決定。就連世間公認的法律,頂多也只是個參考標準,有時候也會被判斷為是錯的。

「可是……我也沒有對大人的話照單全收。因為那時我完全不知道藍童子大人的事。就算我是鄉下來的,也不會一下子就相信第一次見到的小孩說的話。如果不是他為我趕走工藤先生,我想我也不會理他吧。」

「可是一聽之下,他的話十分通情達理。大人說,這些集會活動全都是為了賣藥而設的局,這一點我也隱約感覺到了。」

「設局……,可是你們明明早就知道才……」

「若說早就知道,的確是如此,不過仔細想想,剛開始時,我的目的並不是買藥,而是以為只要參加就可以變得健康。不,我想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然而不知不覺間……才參加了幾次,就變成是為了買藥而參加的了。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藥有效果……」

「可是啊……」

木場覺得就算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嗯……沒錯,所以每個人都是主動參加的,說是詐欺,我想是有點不一樣……。可是就算藥再怎麼貴,也沒有人敢當場拒絕老師處方的藥,說太貴了我不要。只要聽到不吃藥就會危及健康,每個人都……」

「都會買嗎?」

「都會買。可是仔細想想,來參加的人雖然都不是很健康,但也沒有罹患絕症,頂多就是有些宿疾。宿疾這種東西,任誰都有一兩種症狀,所以仔細想想,其實每個人的身體狀況都算一般。然而大家為了比現在更健康、活得更久,竟爭先恐後的去買藥。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這麼一說,確實是有點奇怪。藥這種東西,一般是生病的人才會吃,或是為了治療惡化的部位而使用。可是在延命講,不吃藥也不會死。就算不吃藥,也能維持過去的健康。吃藥是為了比現在更好,那麼……

「這……不是迫於需要才買的,說起來算是一種奢侈品嗎?」

阿潤說:「可是,本來就是這樣呀。近代西洋醫學是對症療法,但漢方的基本是改善體質吧。所以現代的醫學是等出了毛病才用藥,但漢方是預先處置,預防惡化。根本上的想法就不同。」

不過是個酒店老闆娘,卻有著奇怪的學識。

春子聽到阿潤的話,想了一會兒,說:「雖然這麼說,可是如果只說吃了可以長壽,一般人也不會去買那麼昂貴的藥吧。現在這種時代,誰都沒錢那麼奢侈。藍童子大人所說的圈套就在這裡。」

意思是製造非買不可的狀況嗎?

就像春子說的,現在這種時代,沒有人是完全健康的。無論什麼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小毛病,這才是常態。長壽延命講看準的就是那輕微的病痛。他們說:「讓我來治好你那小小的病痛吧。」

就是這點讓人上鉤。

因為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每個人都只是想要過得更健康一些罷了。但是那小小的心願不知不覺間被掉包了,不依照指示身體力行,健康狀況就會惡化,變得比現在更糟……

這話種說法委婉,態度也很柔和,但骨子裡威脅。長壽延命講且同時悄悄告訴你說:只要照著吩咐的做,身體就會愈來愈好,能夠過得更快樂,可以活得更久……

於是每個人都主動希望,爭先恐後,拋卻錢財去買藥。不斷地買。

因為每個人都想長壽。

——這是沒辦法的事吧。

度過非生即死的艱困時代,社會好不容易總算安定下來了,任誰都不想在現下死去吧。戰爭時,每個人只為了不在戰火中喪命而拼命。戰爭結束,復興也告一段落,才總算可以擺脫死亡威脅,也才有了思考活下去這檔事的餘裕。

話雖如此,社會依舊不景氣。若只是唐突地標榜「這是長生妙藥」,也不會有人買吧。每個人都自顧不暇了,哪能把買米的錢拿去買藥?沒飯吃的話,再怎麼健康都沒用。有時候飢餓遠比生病更要嚴重,無論是生活在後方的人,還是穿越火線歸來的人,都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庶民的錢包管得很緊,為了讓他們開啟錢包,需要各種技巧吧。

強制無效,懷柔也無效。

推銷和宣傳也沒有意義。

可是,這個東西的話,人人會買。

既不強制也不懷柔,不推銷也不宣傳。商家連一句「請買吧」都不說,可能也不曾說它有效。但是,不照著他們說的做,就會出現許多小毛病。不遵照指示去做……會損及健康。

如果照著指示做,就不會這樣。

——相信嗎?

相信吧。而只要相信,就會買。

一旦相信,錢包就會開啟。就算有些勉強,也會湊出錢來。

因為這是自己根據親身體驗,做出來的判斷。客人相信的不是商家,而是自己。

無自覺得被強制,無自覺得被懷柔——自發性地湧出購買慾望。

木場瞭解了。

春子繼續說:「更高明的是,就像我剛才說的,沒有人能夠完全遵照那些複雜瑣碎的指示生活。再怎麼說,六十天很長。所以每次去,身體就會有哪裡變差。而且又是不遵守指示的自己害的,所以就更……」

「而且對方又是態度親切地加以指示。」

「再加上六十天的藥分量也很多。」

「要大量地、整批的買下來是嗎?」

「是的。所以光靠我的薪水實在不夠,不過我還有一點父親遺留下來的財產……」

「財產?」

原來她有財產啊。

「明明有財產,你何必在工廠工作呢?」

「說是財產,其實也只是一塊土地,所以……」

春子說,就算要賣,也相當麻煩。

「是土地啊。」

「嗯,雖然是沒什麼用的鄉下土地……。不過最近法律改變了,似乎會被徵收很多稅金,所以我賣掉了一些……,我差點就要整個賣掉了。幸好藍童子大人及時忠告我,我才沒有那麼做。」

「所以你才會感謝那個小鬼啊。哎,也是他幫你趕走了工藤嘛。可是啊……我得重申,那些傢伙都是半斤八兩,全是一丘之貉。就算其中一邊是壞人,另一邊揭露了這邊的底細,也不代表揭露的一方就是好人。聽好了,曾經在類似情況下受騙的人,大多數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騙。」

「一而再、再而三……?」

「是啊。因為原本相信的事物不能相信了,為了填補這個空洞,會去相信別的東西,騙人的傢伙也會不斷地出現。所以不管在哪裡,都一樣會被騙。依我看哪……你也是那一型的。」

春子第三次「哦……」發出沒勁的回答。

反應很不可靠,不曉得她到底明不明白。

「那要怎麼辦?」阿潤說話帶著鼻音。「你就不管人家了嗎?只會神氣兮兮地忠告。說起來,都是你們官吏不牢靠,國民才會去相信一些怪東西。不過,才剛被硬逼著相信什麼國家至上,吃了大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警察靠不住,要是你不能幫這女孩,她也只能去向那個通靈少年求救啦。」

「囉嗦,閉嘴。」

木場的臉變得極其兇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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