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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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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男性十五人,女性約二十人吧。有增有減,所以現在的人數我不清楚……」

「那是信徒——不,患者的數目吧?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那個……通玄老師嗎?總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在主持吧?」

「哦……助手好像有七八個左右…………,這有什麼關係嗎?」

「就是研究看看有沒有關係。那麼,患者會在庚申之夜去那裡嗎?那是個像醫院的地方嗎?」

「像醫院嗎……」

春子說,那個地方像是道場,是間鋪地板的大房間。裡面擺了體重計和身高計。

那裡被稱為講堂。

其他的房間一樣鋪地板,陳列著大架子。

上面分門別類地擺了大量的藥草。

其他還擺了一些詭異的標本,或貼著人體圖,上面寫著奇怪的字——春子皺著眉頭說。

「其它海遊調和藥物的房間,老師的弟子們總是在那裡進行研磨、混合。還有診察用的房間,那裡……嗯,感覺跟鎮上診所的診察室一樣。有桌子、椅子、穿脫衣服的籃子、可以躺下來床,還有……」

「不用那麼詳細啦。」

「哦,其他還有叫修身房的地方。」

「修身?學校的那個修身嗎?」(注:修身為日本舊制小學課程之一,即現在的道德。)

「嗯,那裡是男女分開,所以應該有兩間。」

「那你們都做些什麼?」

「庚申那天下午四點,講就開始舉行,在開始前,參加這會在通玄老師位於三軒茶屋的診療所——條山房集合。一開始所有的人聚集在講堂,聆聽老師講話」

「上課啊?」

「也沒有那麼嚴厲。」

春子說,是聊聊天,順便談談有關健康的事。

大家並不會正襟危坐,也不會排排坐,而是各自以舒適的姿勢圍著老師,自在地說話。

「大概會說上兩個小時……,我覺得主要目的是為了增進情誼,接下來老師會進行類似健康體操的指導,說是印度的柔軟操還是中國的拳法動作,會有弟子過來指導,練習一段時間……。然後這段時間,患者會一個個被叫過去,在單人房接受診察。」

「原來如此。診察怎麼進行?」

「一個人十分鐘左右……,但參加者有三十人以上,所以就算只有十分鐘,也得一直看到深夜。」

假設有三十五個人,需要將近六小時,就算六點開始看,看完也超過十一點半了。

「診察內容呢?」

「哦……和一般醫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老師馬上就會看出來,說‘哦,你沒有遵守指示,吃了幾次魚’,或是‘我交代不能穿,你卻穿了白色的衣服’。」

「為什麼?」

為什麼會知道有沒有吃魚?

更何況有沒有穿特定顏色的衣服,就更難理解了。

木場無法信服。

「老師說,一切徵兆都會反映在身體上。老師常說,人的身體就像鏡子,從生活態度到心理活動,全部會反映在身體上。所以乍看之下似乎無所謂的小事,也會變成各種小障礙,顯現在身體各處。」

「障礙啊……,像是什麼?」

「呃……像是肩膀疼痛、眼睛模糊、長痘子、下痢。」

「那跟吃不吃魚有關係嗎?」

「不一定跟吃魚有關,這只是一個例子。可是老師指示這麼做,而沒有照著做,就會有一些地方惡化,而這一點又被說中的話……」

說中——就是這裡木場不太瞭解。

「連身體哪裡不好……都能說中是嗎?」

「是的。」

這……或許……只要是醫師都看得出來,如果懂醫學的話,就算只透過問診,應該也能夠看出某些程度的事。可是……

知道有沒有聽從指示,這一點還是叫人無法理解。

吃的東西姑且不論,除非塗了毒藥,否則不可能靠身體狀況看出換著穿了什麼衣物。裡頭有什麼玄機嗎》……或者這種事真的跟身體好壞有關係?

「那,然後呢?」

「哦,然後老師會大概說明到下一個庚申前該怎麼度過……。接著老師會寫下處方箋,治好身體惡化的部分。我不太懂上面寫了些什麼,不過把那張紙拿給其他房間的弟子,弟子就會照著處方調劑。」

「那很貴嗎?」

「很貴,可是隻要照著老師指示的做,就可以不必買藥了。」

「然後呢?詳細的生活指導呢?」

「好像也會寫在處方上。」

「好像?什麼叫好像?」

「哦,接下來回去修身的房間,然後在那裡靜靜地待到早上。等待早晨來臨時,弟子會拿藥過來,那個時候,會對每個人一一說明老師吩咐的詳細生活注意事項。」

「會寫什麼給你們嗎?」

「口頭說明而已。」

「只是口頭說明,不會忘記嗎?」

「會忘記,所以每個人都無法遵守。」

「幹嘛不寫下來?」

「修身房不能帶東西進去,服裝也必須樸素輕便,、易於行動。不能帶筆或鉛筆進去。」

「可是那不是很重要的事嘛?」

「好像就是因為很重要,才要我們仔細聽好,不要忘記。但是一般人不可能連日期和時間都記得。所以延命講一結束,每個人都會立刻拿出筆記本寫下來,應該是想趁著還沒有忘記是記下來吧。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完全遵守……」

「你也是嗎?」

春子第一次笑了。

「我不會,因為我……」

——記憶力比別人好。

「你記得嗎?」

「記得,可是……」

「可是不能遵守嗎?為什麼?」

「我才想問為什麼。」春子說。「明明知道……卻選擇了完全相反的選項,我自己也不瞭解為什麼。完全不瞭解。如果選擇橘子活蘋果沒有理由,那麼我會丟掉插在這裡的花,一定也沒有理由,那麼我等於是毫無理由地未被樂囑咐,所以我才更加耿耿於懷。為什麼……我會把話丟掉?為什麼呢?」

第一次木場想也不想地不予理會,第二次木場斷定說沒有理由,第三次他依然無法回答。

「噯,這個就別管了。約定這種東西,本來就會讓人想違背。但是……」

如果……

如果工藤的信是基於生活指導而寫的,那麼工藤就沒有偷窺,而是竊聽了。但是……

偷聽口頭告知個人的話,並憑記憶寫下,是有難度的吧。與其說是難,這根本是不現實。因為那些只是繁雜得連本人都無法完全記住了。要是有筆記還另當別論,但春子說她完全沒寫下,不管怎麼樣,想要知道細節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知道了……

要不要遵守指示,是病患的自由,沒辦法連病患的決定都完全預料,那麼不管怎麼樣,工藤都不可能知道春子的日常生活。

所以就算知道指示……

——也沒有用……嗎?

「那延命講……就只有這樣嗎?」

雖然似乎不幹不脆,但木場覺得自己似乎有所遺漏。若論可疑,延命講再可疑也不過了,就只差一個突破點而已——木場依稀有此感受。

「就……只有這樣。」春子說。

「有沒有什麼覺得不對經的的地方,或是忘記說的事?小事情也可以,告訴我吧。」

「這個嘛……」春子把手抵在額頭思考,不久後「啊」了一聲。「……我們會在假寐室小睡。幾個人輪流,休息一個小時。」

「小睡?睡覺嗎?」

「對。整晚熬夜很困難,要是隔天能夠睡一整天就好了,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隔天都還要工作,而且延命講也規定不能太勉強。再說,也不能因為這樣而請假,又不是江戶時代。」

江戶時代也有無法休息的工作吧。

「這樣啊,會睡覺啊。那假寐室是怎麼樣?像旅館那樣,沒有鋪棉被,小房間大概有半張榻榻米寬,用隔壁隔成好幾間,裡面有桌子……」

「桌子?」

「就趴在桌子上面睡。會有一名弟子坐在對面,監視一個小時,不讓悉悉蟲蟲跑出來。」

「監視?」

「要是睡著,蟲就會跑出來……」

「噢,這就不必說明了,我已經很清楚了。這樣啊,那麼你們睡覺時,是不是會念誦什麼咒文?」

悉悉蟲啊……精螻蛄啊……

像繞口令般的,道教的痕跡。

「咒文……?哦,有,像中國話的。」

是發源地的咒文啊。

「弟子揮發一本寫滿了小字,像經本的書,我們就讀那個。雖然不懂意思,但弟子會教我們怎麼都。讀著讀著,漸漸就會想睡,大部分只讀了前面就睡著了。」

「經?什麼樣的經?」

「呃……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吧。」

「你記得嗎!」

「因為念過很多次了……」

春子說文字她大概也都記得,還問木場要不要寫下來。但是就算寫了,木場也看不懂,所以他沒有要求,不過春子說她的記憶力過於常人,似乎是真的。

而且剛才的咒文木場也聽過,他覺得和京極堂念過的一樣。不過這並不是悉悉蟲怎麼延命講果然是延續到現代的庚申講。不,說延續或許不對。那裡處處都讓人感覺到大陸的風格,或許是發源地的待庚申活動——據說在中國叫做守庚申——又再次傳入日本也說不定。

「聽說那個咒文是庚申之夜時,為了讓蟲在人睡著時也不會離開而唸誦的。但是念了咒文以後,又派人監視嗎?真是慎重行事。」

春子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做出一種遲鈍的反應後,接著說:「我想一定沒有人真的認為會有蟲離開,弟子們一定也是的。所以與其說是監視……應該只是為了在一小時候把我們叫醒吧。」

木場心想那樣的話,用不著緊迫盯人,一個小時以後再來叫人不就得了。從深夜到黎明,頂多五六個小時裡,有三十五個人要輪流小睡,當然一次會有四、五個人入睡。一對一等人的話,太浪費人力了。如果只有七八名弟子來處理所有的事,一般應該會採取更有效率的做法。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可是……

——不懂。

木場認為工藤的信和通玄老師指示的六十天生活指導之間,一定有什麼因果關係。

以同一個人為中心,一邊提示長達六十天的綿密行動藍圖另一邊則縝密地記錄了長達七星期的過去行動。覺得兩者無關才有問題。

大逆轉不止一次……

再翻過來一次就行了嗎?

「工藤家在哪裡?」

「您說派報社嘛?」

「就是那家派報社。」

木場已經打算離開房間了。

「刑警先生,您打算做什麼?」

我打算做什麼?

「做什麼?去那裡啊。」

「去……做什麼?」

我到底是想做什麼?

——為什麼我就是這麼衝動?

驅使著木場的、無法理解的情感究竟是什麼?

「去……見了他就知道了吧?告訴我他的地址。」

木場開啟了門。

三、四個穿著作業服的女工聚集在走廊。

她們驚慌失措,是在偷看裡面的情況吧。

木場狠狠地露出兇惡的表情瞪上去。

接著他故意拉大嗓門,啞著聲音說:「工藤有觸犯輕罪的嫌疑。」

這——只是一介舊書商這樣說而已。別說是確證了,連罪狀都不明,那麼這不是一名警官該隨便說出口的話。即便如此……

「輕罪是什麼……?」背後傳來無力的聲音。

「東京警視廳的刑警都這麼說了,就是這樣沒錯!我可是為了公務而來的,是來搜查的,你要配合啊。你不是被害人嗎?」

眾女工一陣譁然。

木場踩出純重的腳步聲走近她們,看準吵鬧聲平息的瞬間,舉起警察手冊吼道:「你們要協助搜查啊!」

「刑警先生……」

春子睜圓了眼睛走出房間。她吃驚的表情似乎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了,這樣的表情比發呆的樣子鮮活多了。

「我……我帶您過去。」

木場默默地回頭。「這樣好,麻煩你啦。」

接著他回望眾女工。「幫我向廠長問好,我是警視廳的木場。有什麼事,隨時通知我。」

木場再亮了一次警察手冊,轉過身子,大步經過走廊,頭也不回地離開宿舍。春子似乎在後面不斷地向同事們低頭鞠躬。就在木場走到門口時,春子跑了過來。木場低聲說:「不要動不動就向人道歉。」

春子好像沒聽見。

早春的風寒冷透骨,但不到足以冷卻木場腦袋的程度。鼻子撥出的氣變白。春子應該是帶路人,卻不知為何晚了幾步,無精打采地跟在木場後面。木場感覺到背後的視線,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面擋風牆。事實上,他的身體就像一堵牆壁,春子應該不會吹到冷風吧。

——究竟……

這個有點遲鈍的女子,對這個開始失控的闖入者究竟作何感想?

木場覺得莫名其妙起來。

儘管之前覺得不勝其煩,但現在這種迫不及待的心情是怎麼回事?自己是在為誰做這件事?為了春子嗎?不對。至少木場不是那種好好先生。說起來,木場是以什麼樣的立場在處理這件事?以警官的立場嗎?——這很難說。這件事連有沒有觸法都十分可疑。但是相反地,如果木場不是警察,就算想要採取這種行動也是沒有辦法。那麼木場真的可以說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動嗎?

決定木場的行動的,會不會是木場置身的環境及條件?這裡面有牧場的一直存在嗎?

說起來,何謂意志?意志在哪裡?

會不會其實一切都不是由人決定,而是被決定的?

要是那樣的話……

決定的又是誰?

是什麼人?

那樣的話,豈不是根本沒有必要偷看嗎?

人只是像個木偶般行動罷了。

一舉手一投足,全都被知悉了。

那樣的話……

——本末倒置嗎?

木場甩開愚蠢的妄念。

笨蛋思考準沒好事。

只要走就是了。

兩人走了五分鐘。幾乎是默默無語的一段路程後,紛亂的街景中出現了一面看板。是工藤任職的派報社——大木派報社。店前聚集了許多人。

「怎麼了……?」

請款不尋常。

木場跑過去,撥開人牆。

玻璃門上以磨損的金色字型寫著「大木報紙販售處」,一名有些憔悴的中年男子站在前面,雙手交握在圍裙前,一臉歉疚地垂頭站著,可能是店老闆吧。他的旁邊並排站著三個小孩,臉上浮現像是害怕又想哭泣的不可思議表情,同樣都面露狼狽之色。

木場想再往裡面去,卻又感到阻力。

是春子抓住了他的外套背後。

「幹嘛?」

「我有點怕……」

「會嗎?」

周圍一陣騷動,幾名制服警官從裡面走了出來。接著,一名臉色青黑、渾身無力的男子被拖至眾人面前、

「工藤先生……」

「什麼?」

「那是工藤先生。」

男子倦怠地抬起頭來,他渾濁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春子。

這個男子鼻子扁塌,長相有如貊犬,極為其貌不揚。

——嗯?

工藤的肩口冒出一張見過的臉。

正得意洋洋的笑著。

——那是……

「喂!巖川,你不是巖川嗎?」

木場以蠻力左右分開人牆,擠到前面。刑警聞聲抬起頭來,表情轉為滿面笑容,望向木場。

是認識的臉。

「咦?怎麼啦?這不是木場兄嘛?哎呀,東京警視廳的鬼刑警大人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這是我要問的問題。喂,巖川,那傢伙是工藤信夫嗎?」

「是啊。」巖川揚起語尾說。

巖川真司是木場在轄區任職時的同僚。

他現在應該隸屬於目黑署才對。巖川擔任刑警的經歷比牧場短,但年紀較大總是嬉皮笑臉的,頗惹人厭。巖川是個應聲蟲,信奉權威主義,卑躬屈膝,木場怎麼樣就是不中意他。

「木場兄,難道你是來找這個人的?」

「唔……差不多啦,他有什麼嫌疑?」

「竊盜嫌疑。」

「竊盜……?他偷了什麼?」

「哦,他偷了某家漢方藥局的檔案……」

「漢方?長壽延命講是嗎?」

巖川眯起眼睛,臉上掛著冷笑湊過來,略略低下頭望著木場,接著用手背拍了一下木場的肩口。

「哎呀,木場兄,你還真是讓人不能掉以輕心。」

「你這傢伙幹嘛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

巖川再一次拿手背拍打木場。「少來了少來了,這次功勞我們拿下嘍。再怎麼說,都找到證據了。」

巖川一臉得意地從內側口袋裡取出布巾包起來的四角狀物體。掀開布一看,裡面是一隻褐色的信封。

「接下來只要把這個……」

「喂,讓我看看!」木場搶下信封。

「你幹嘛啊!」巖川怒吼。

——三木春子小姐啟

「喂,這是第八封信!」

信封沒有封上,開啟。裡面裝著摺好的草紙。

「喂,你看看!這豈不是太奇怪了嗎?信應該明天才會收到吧?那麼上面不可能記錄到你今天就寢前的行動啊!可是這……都已經寫好了!今天得分已經寫好,這太奇怪了吧?喂,巖川,告訴我詳情。」

「你幹嘛?你以為你是本廳的人,就可以這樣蠻不講理嗎?喏,快點還我!快點!」

「拿去拿去,又不是要搶你的功勞,聽好了,巖川,這位小姐就是那封信的收件人本人。」

木場把緊跟在後面的春子拉出來。

「你是……三木春子小姐?哦,這下子省了麻煩了,我們正想去找你呢。哎,該說你是萬無一失還是……?」巖川說到這裡,以纏人的視線望向木場。

「別囉嗦那麼多。巖川,我再說一次,我並沒有要搶你的功勞,也不打算侵犯你的地盤,這位小姐也會交給你,別用那種怨氣沖天的三白眼看我。說起來,我今天不是來執行公務的。所以,你就稍微相信我一下,告訴我緣由吧。我會不遺餘力協助你搜查的。」

巖川咧嘴笑了。「這樣啊,我是不曉得你有什麼理由,不過應該是有苦衷吧。噯,好吧,其實啊,我們轄區接到報案,就是關於長壽延命講的……」

「報案?」

「每錯。」巖川誇張的回答。「說是被迫買下昂貴的假藥。不過就算是在怎麼沒用的藥,買方也是自願買下的,要是不願意,不買就行了嘛。而且藥不可能完全無效,俗話也說病由心生。調查後,我們發現許多病患認為有效,也有不少感激他們。不管藥賣的有多貴,這種情況還是很難認定有詐欺嫌疑吧,雖然他們的確頗為可疑,卻遲遲沒有露出馬腳。報案人說受害者被施了催眠術,可是,催眠術……」

「催眠術?」

「對對對,說是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忍不住去買藥。」

「這……」

木場望向春子,春子在看工藤。

「所以搜查進展困難……,不過這時我們接獲了一則有利線報。」

「有利線報?」

「是的。線報說,這個工藤信夫偷偷地盜出了可以證明長壽延命講是詐欺的檔案,並藏匿起來。」

「所以才涉及竊盜罪啊?」

「就是啊。我們一翻,就找出來了。就是這個。」

巖川出示手中的紙束。

「這……」

春子探出身子。

「三木小姐,你看過嗎?就是這張紙。」

「有的,是小睡時念的咒文……」

「什麼?」

木場這次從巖川手中搶過檔案。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這……這種東西哪能當什麼證據?喂,這傢伙何必偷這種東西啊!」

木場翻著紙張。

一月十日大安(注:日本民間有一種表吉凶的歷注,稱為六曜,多記載於月曆等。六曜有先勝、友引、先負、佛滅、大安、赤口六種,各表不同含義的吉凶。)定時起床後不立即如廁亦不收拾床褥無論寒暑皆穿紅色毛衣並穿纏腰布後洗臉暫出屋外進行伸展運動早餐無論有無食慾皆不食用僅喝二杯茶比平時更早前往工廠至工廠後

「這、這是什麼?」

翻。

再翻,再翻,往下翻。

三月二十日先勝定時起床後更衣前欲為二日前購入之花朵換水一度躊躇後再次起身取瓶中花捨棄。其後盥洗無論寒暑

——這……

「喂!你看看這個。」

木場把紙塞給春子。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巖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木場揪住巖川的衣襟。

「你、你激動個什麼勁啊?呃,期、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們闖進去稍加威脅,這傢伙馬上就說:‘對不起,是我偷的’,承認自己竊盜的罪狀了。然後我們搜尋後,就像預言說的,找到了那些檔案和這封信。」

——預言?

木場晃了巖川幾下。

「混賬東西,你呆頭呆腦地說些什麼?那份檔案是什麼?還是上面只是亂寫一通,是這個叫春子的女人記憶有問題?你的意思是她被下了催眠術,以為自己的人生就像上面寫的嗎?如果不是的話,不是的話……」

就表示春子照著這張紙上寫的內容生活。

意思是春子沒有自由意志嗎?

這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這……

「木場兄,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放開我!我說啊,那張紙啊,呃是長壽延命講的……」

此時,人牆分開了。

一道清澈悅耳的聲音響起。「沒錯,這位小姐正是依照上面所寫的生活。」

木場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有著一雙渾圓瞳眸的稚氣臉龐正微笑著。

「藍……藍童子大人。」

「什麼!」

那是個少年,才十四或十五歲左右吧,他穿著一件色彩不可思議的立領衣服。以這個年紀的少年來說,很稀奇地沒有理短髮,一頭直髮隨風飄動。或許是吹動髮絲的風很冷,少年的臉頰微微地翻出櫻色,讓少年更添一種高潔的印象。

少年笑容可掬地來到木場面前。「您是個正直的人。」

「什麼?」

巖川卑躬屈膝地轉過身子,插進兩個人之間。

「辛苦了辛苦了,勞您來到這種地方,真是惶恐之極。木場兄、木場兄,這位就是這次提供線報的藍童子——彩賀笙。最近他不遺餘力協助警方搜查,真的是料事如神。哎呀呀,又完全說中了。」

「喂,巖川……」

「您……」少年悅耳的音色輕而易舉地打斷了木場沙啞的濁聲。「……想要幫助這位小姐,您……是那個時候的小姐。」

春子僵住了。

「我來說明長壽延命講的手法吧。那是個邪惡的集團,他們為了販賣昂貴的生藥,迷惑了眾人。您是怎麼知道那個集團的?」

「呃……是朋友邀我去的。」

「您有財產對吧?」

「咦?呃……嗯。」

「我想也是。」藍童子點點頭,娓娓道來。他的態度宛如為了述說正法,而來到蠻荒之地的傳教士一般。

「長壽延命講的會長,每一個都是資本家。這位工藤先生也是,其實他的父親是個暴發戶,他會擔任派報員,聽說也是他的父親硬逼他去增長社會歷練。長壽延命講的巧妙之處,在於他們絕對不會強人所難。你也完全沒有被迫做任何事,對吧?」

藍童子露出笑容。春子愣了一下。「嗯……」

「不過那只是表面上。」

「表面……上?」

「事實上,您從今天穿的衣服到吃飯的方式,前部都照著張果——不,通玄老師的意思在進行。」

「什麼……意思……?」

「這個嘛……一時或許難以置信吧。那麼,請教一下,通玄老師是不是說,您的身體會變差,是因為您沒有遵守他的吩咐……?」

「呃……是的。」

「他一定是告訴眾人,只要遵守指示,就不需要吃藥。但是,大家怎麼樣都無法遵守對吧?因為無法遵守,身體變差,結果只好買藥。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所以也不能怨誰。但是,那麼為何會無法遵守呢?是因為期間太長?還是隻是太瑣碎?太嚴格了?」

「這些……都是。」

「不,這些都不是。原因是你們……全部都被設定成無法遵守指示。」

藍童子溫柔的微笑。

木場將視線遠遠地移開那張臉,無謂地虛張聲勢:「什麼跟什麼啊!聽不懂。」

「不瞭解嗎?」少年恭敬地回答。「通玄老師一方面指示他們幾月幾日要穿紅衣服,然而另一方面卻下了暗示,要他們幾月幾日不穿紅衣服。」

「暗示?喂,這種事……」

——這種事?

「就是那些檔案呀,讓病患熬夜,睡意到達極限的時候,把他們關進小房間裡,要他們唸誦莫名其妙的咒文——這乍看之下像是宗教儀式,但是這時得小睡,其實就是後催眠的陷阱,詳細地誘導你們後來的行動。」

「後催眠……?」

木場從幾乎已經出神的春子手中拿起紙束。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這……這種東西只有看過一次,不可能記得住。就算記得,可不可能完全找這上面說的行動。這種事……」

春子記得,而且她也照著行動了,不是嗎?

藍童子一臉稚氣地接著說:「人的記憶力是不能小看的。那點程度的資訊,可以輕易地記下來,只是沒辦法想起來而已。這些記憶不會浮上意識的表面。」

「那……」

「可是……她卻被牢牢地記憶在意識的底層。然後在下決定時,平常不會意識到的記憶,就會在腦袋深處呢喃:選左邊,選右邊。所以……這位小姐才會照著上面所寫的行動。」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自己的意志嗎?」

藍童子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刑警先生,日常生活中不是有許多選擇哪邊都無所謂的事嗎?選左或者選右都可以的時候,選左活選右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就算想出什麼樣的理由選擇了其中一邊,那真的能說是你的意志嗎?」

「這……」

「環境、條件、身體狀況、前例、機率、別人的意志——半段的基準太多了,但是隻要基準改變,當然判斷也會跟著改變,那麼是不是可以說,決定的並不是你,而是基準呢?」

他說的沒錯。

木場也曾經懷有這樣的妄想。

「沒錯,事實上根本沒有你個人的存在。」

「沒有……我個人?」

「沒錯,你——不……」

你……

你,還有你……

少年接二連三地指去。

「所有的人。」然後藍童子將柔軟的指尖對準木場,停了下來。「都是各種事物的聚積。但是人在那各種事物上面擺了一個名為自己的冠冕,以為那全部都是自己,活在這樣的誤會當中。」

「誤會?」

以為自己全部都是自己……

——只是誤會?

「重大的誤會。」少年說。「所以,每個人都認為自己不會被這樣一張紙左右。至少人都會認為只有自己與眾不同,認為不管誰說什麼,自己就是自己。因為要是不這麼想,就會搞不懂自己是誰了。但是事實上……」

——事實上……

「我們只是奔跑在別人鋪好的軌道上罷了,而通玄老師在軌道上動了手腳。多麼卑鄙的犯罪者啊!」

木場只能沉默以對。

「聽好了,如果判斷已經事先由別人決定好,那會怎麼樣?而你知道這個判斷,儘管知道,卻沒有意識到,而是在無意識中知道。選左或選右都可以的時候,無意識的記憶就會影響意識。即使如此,你應該還是會覺得那是自己的意志,會認定那是自己的判斷、是自己的決定。卑鄙的通玄老師就是在那無意識的部分動了手腳。」

「喂……那……」

工藤知道這個機關。然後他偷出操縱春子無意識的行程表,抄寫在淫穢的信裡。

所以……

所以工藤的第八封信,可以連還沒有發生的今晚的事情都寫好。只要遵循行程表,就可以預先知道春子的未來。相反地,工藤無法書寫自己的信被送達的過去的事實。因為那是預定之外的事,沒有寫在行程表裡。

春子並不是被偷窺。

而是春子……在偷窺。

偷窺寫有自己未來的紙。

木場悄悄地窺看春子的樣子。

凡庸,表情消失了。

——為什麼我把花丟掉了?為什麼呢?

因為紙上寫著要她把花丟掉。

——可……

可惡!——木場在心中狠狠地罵道。

他不明白這是在罵誰。

是被騙的春子嗎?

是騙人的延命講嗎?

還是對工藤?

或木場自己……?

——全都是混賬。

愚蠢的木頭人。

藍童子微微眯起眼睛,盯著木場說道:「喏,巖川刑警。那位工藤先生應該知道長壽延命講的秘密他應該會老實地招供吧。這麼一來……就能夠揭發那個邪惡的漢方醫了。喏,你也……願意作證吧?」

藍童子以白皙的手指牽起春子的手,溫柔地把她牽離木場身邊,送到巖川那裡。

不知為何,木場伸出手去,但已經抓不著春子了。接著少年恭敬地對木場行了一禮。

木場……

表情變得極其兇暴。

*

我已經毀滅性地崩壞了。

現在,我當中已經完全不剩下能夠使用「我」這個第一人稱的我了。我粘稠地融化,自毛細孔滲出,從排水溝溜走了。

現在的我,已經和汙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才是我了吧。這樣也算是幸福。

我心想:要是我是液體就好了。

用水稀釋的話,可以提升透明度。加熱的話,就會蒸發。不,可以在常溫揮發的液體比較好。只要蓋子鬆掉,就會徐徐減少,這一定很讓人雀躍。

我更加感到幸福。

被揍了。

假如,有一個真性被虐狂墜入了地獄。

那種情況,那個人真的會覺得痛苦嗎?如果他的癖好讓他愈受到折磨,就會感到幸福,那麼即使遭受到阿鼻地獄(注:佛教宇宙觀中地獄中最苦的一種。為胡語音譯合議,意為無間。墮落到此的眾生受苦無間斷,故稱為「無間」,為八大地獄中的第八獄。)他也會歡喜的流淚吧。他肯定會在無間地獄中一次又一次地達到高潮。

閻魔王也拿他沒辦法。

又被揍了。

警官生氣地吼著叫我不要淨說些瘋言瘋語,但是我沒有任何話好說,也沒有主義或主張。只要像這樣讓我呼吸空氣,我就覺得幸福了。像我這種軟趴趴的、被魚抽走骨頭的水母般(注:日本民間故事中,水母原本有骨頭,但在取猴肝的任務中犯錯失敗,龍王便吩咐蝦兵魚將拔掉水母的骨頭以示懲罰。)的東西,扔進垃圾桶裡就是了。請把我扔掉吧。

又被毆打了一次。

無法理解警官在說什麼,

所以也無從回答。

磅!

桌子翻到了。

警官憤怒地站在面前。

有點恐怖。

恐怖驚怖可怖。

衣襟被抓住,拖了起來。

好痛好痛好痛。

有痛覺。

我……還活著。

疼痛是最根本的感情嗎?

因為或許會被殺,可是……

肚子被踢,背部被踢。

夠了,住手。

這種傢伙這種傢伙。

沒錯,我是個汙穢骯髒下流的猴子。

此時我醒了。

我人在黑暗的房間裡,抱著膝蓋坐著,只在短短一瞬間享受了極淺的睡眠。夢中的我是個自我流光的空洞容器。

——那才是真實嗎?

那樣的話,現在像這樣思考的我,是剛才的我所做的夢嗎?警官被我的態度激怒,我被他踢著,意識斷成一片片,作者我蹲在黑暗房間角落的夢嗎?

——是一樣的。

沒錯

或許這也是個夢境,會由於覺醒而畫下句點。醒來的話……

妻子就在那裡,飯菜已經準備好,

有朋友在,笑著……

多麼愉快啊。

啊我做了一個好蠢的夢呢我被關進拘留所日夜遭到拷問和審問真是笑死人了那個警官說我殺人所以我就跟他說我怎麼可能殺人呢我可是親眼看到了逃走的我就是兇手啊沒錯我就是兇手。

——我,就是兇手。

我醒了。

警官正從大茶壺裡倒出冷掉的茶,好像換了一個新的警官。不過看起來也像是同一個。我已經崩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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