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力比別人好啊……」木場呢喃道,然後環視天花板,視線從潮溼變色的牆壁沿著褪色的窗簾轉向女子的臉。
「……我記得你這麼說過吧?」
春子一副難掩困惑的模樣,握緊作業服的衣角,答道:「我這麼說過嗎?」「你說過啊。」木場回道。春子有點嚇著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應該有根據吧?」
「根據……?這……那我撤回好了。」
「我又不是在罵你。」木場說著,背向春子,摸摸自己的臉。想必表情應該很恐怖。
——結果不是惹人嫌了嗎……
不該來的,木場又後悔了。
他冷冷地說:「我突然跑來了,打擾到你了嗎?」
這與其說是道歉,聽起來更像在鬧變扭。
木場拜訪春子工作的工廠時,謊報自己的身份。他想一個長相兇狠的刑警大搖大擺地闖進來,可能會給春子添麻煩,所以才說了謊。他自稱是春子的遠房親戚,但是那種騙小孩的謊話一下子就露出了馬腳,工廠裡似乎沒有一個人認為木場是春子的親戚。因為春子無依無靠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而且容貌魁偉的木場怎麼看都不像是長相平庸的春子的親戚。木場這張臉簡直就是天生當刑警的料,如果不是刑警,完全就像個地痞流氓。
——所以……
不僅是廠長,許多女工都對木場頭一好奇的視線。
木場心想,這些女工看到長相兇惡的來訪者,腦中一定正描繪出這樣的情節:來自山區的鄉下女孩春子,被吃軟飯的小混混給纏上,陷入了困境。沒有其他可能了。那麼說補丁率直地表明身份對春子比較好,況且木場和春子本來就沒做任何虧心事。
「打擾到你了嗎?」
「不……你能來……」
語尾曖昧地消失了。好像是「我很感激」還是「我很高興」這類的話,但是不確定。
木場再一次掃視房間。
春子的房間樸素過了頭,幾乎是煞風景。
老實說,牧場相當吃驚,因為幾乎沒有傢俱。
木場住處的東西還比這裡多。
——不能拿來比較吧。
不能把。
木場與他的外表相反,會細心地剪貼報紙和雜誌,也會無意識地去搜集無聊的小東西,所以和其他男性的住處相比,多系應該更多,堆滿了許多沒用的傢俬。但是木場也和外表相反,雖然不擅長清理,卻善於整理,相當一絲不苟,所以起居環境絕非一般形容男性住處那樣「髒得生蛆」。話雖如此,再怎麼說也都是大男人的住處,牧場的房間仍然是缺少裝飾、煞風景的男人房間。他覺得沒辦法拿來和女人的房間比較。
但是……
春子的房間……連可以整理的東西都沒有。
小茶櫃一個、矮桌一張,就這樣而已。
連坐墊都沒有。
不過矮桌上放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壺,由於房間空無一物,先得特別醒目。仔細一看,那是個小花瓶,裡面沒有花。
木場心想:樸素也該有個限度。確實,女工的工資應該少得可憐,但是春子說她繼承了遺產,也有積蓄,生活應該不至於過得太窮困才對。
「至少插朵花吧。」
你好歹也是個女人吧——木場本來想接著這麼說,但打消了念頭。沒道理說因為是女人就得插花不可。不論男女,總之木場只是想說,凡是都有個限度。煞風景成這樣,實在太過頭了。
「哦……」一如往例,春子沒勁地應了一聲。「是啊,您說的沒錯。其實我很喜歡花。」
「那幹嘛不插個花?不會連朵花都買不起吧?」
「唔,您說的沒錯。不,我本來有插的,一星期前還……可是……」
「可是在怎樣?」
「我丟掉了。」
「枯掉了嗎?」
「不……呃……」
木場不待回答,開始檢查牆壁的角落有沒有洞孔。
「……我買來第二天就丟掉了。」
京壁(注:京壁是一種傳統的和式土牆,表面呈粗糙沙狀。)土牆頗為骯髒,牆上別說是洞,連道裂痕也沒有。只是舊得發黃,出現汙漬罷了。相當老舊,這可能是在空襲中倖免於難的建築物吧。
木場接著檢視柱子。
柱子也沒有傷痕,只是摩擦得十分光亮。
「喂!」木場出生,沒有回應。木場回頭。
春子出了神似地凝視著木場的背。
「……幹嘛?」
「我……為什麼會把花丟掉呢?」
「我怎麼知道啊?話說回來,你收到信了嗎?」
「呃,明天大概會收到……應該。」
「哦。」
牆壁和天花板沒有可疑之處。
木場望向榻榻米。
看起來灰塵很多,不是因為疏於清掃,而是這裡的採光和通風都不佳。看樣子從收到信以前開始——或者更久以前開始——春子就完全沒開窗戶。
望向窗戶。
一塊素色不了掛在上面,樸素到令人懷疑這真的能夠叫做窗簾嗎?木場走進窗邊,粗魯地把布左右拉開。
窗玻璃上嚴絲合縫地貼滿了泛黃的報紙。光線透過報紙射進來,整個房間看起來都偏黃了。
透過陽光,照映出反過來的鉛字,形成莫名其妙的花紋。漿糊暈開來,只有那幾個部分便得漆黑模糊。
看不見外面。
「我開窗嘍。」
很難開。
封印起來似的,窗框都用紙糊在一起了。
「這幹嘛啊?小心也該有個限度吧。」
「有人叫我……最好不要開窗……」
「誰?廠長嗎?」
木場用指甲刮開紙,捏起一邊撕下。很難撕。可能是因為乾燥,紙張變脆,一點韌性都沒有。
「還是同事?」
「是……通玄老師吩咐的。」
「哦。」木場停止撕紙,轉過頭來。「這樣啊。」
春子依然背對門口,杵在原地。
「你遵守著那個老師交代的話啊。」
「嗯,算是交代嗎……?老師說……西北西方位不好之類的。還說那個方位有開口的話,氣會從那裡流走,所以最好塞起來,我回來一看,窗戶就封著西北西……」
「我撕破了,怎麼辦?」木場說,春子當下答道:「沒關係,我並不相信那種說法。」
「什麼不相信?看你封得這麼嚴密……哦,現在已經不相信了嗎?你沒參加了。」
「不,我已開始就不相信。」
「那你貼這幹嘛?」
「咦?哦,其實也不是完全不信……對,我半信半疑,所以……不對,還是我根本不相信……?」
「到底是哪邊?」
「我也不知道。」春子悄聲說,垂下頭去。「這種像迷信的事……怎麼說呢?每個人都相信嗎?像是早上剪指甲會發生壞事,晚上吹口哨會有鬼來……鬼不可能來,所以我不相信。可是即使如此,晚上我還是不會吹口哨。與其說是怕,更覺得內疚。就像違反了約定似的,會有罪惡感……」
「我瞭解,那種算不上相信吧,我覺得。」
但是會受到左右。
顯然,迷信控制著行動。
——會在意神明……不,監視者的視線嗎?
依據行為,決定壽命的司命神。
在體內監視著人的三尸蟲。
操縱人的命運的超越者。
是誰在看?
「……噯,就算知道是騙人的,只要聽到,還是會在意,人都是這樣的。所以你才把這裡堵起來是吧,封得這麼密……」
木場重新撕起紙來。可能是因為歷時已久,紙很難撕下。紙屑塞滿了指甲縫,讓木場感到不快。撕到八成時,木場的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接下來他幾乎是自暴自棄地,以蠻力開啟窗戶。
拉窗發出嘰咯聲,開了一半左右。
看見一棟骯髒的木造房舍。
面窗的部分全是牆壁。
沒有任何障礙物,沒有地方可以躲。不管是爬上屋頂還是趴在地面,全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春子沒有注意到,行人也不可能不起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工廠出乎意外地遠。以這樣的相關位置來看,就算拿著望遠鏡,也不可能清楚地窺看到室內的情況。
「那裡……」
注意到時,春子來到身邊。
「工藤先生就站在那裡。他把送報用的腳踏車靠在工廠後門那裡,然後站在這邊的水溝蓋上,臉幾乎都快碰到窗玻璃……」
「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年底左右。我尖叫起來,當時又是黃昏……」
「然後呢?」
「沒有怎麼樣,工藤先生……只是默默地看著裡面。我嚇得要命,逃到隔壁廣美的房間——她是我同事——然後帶了幾個人回來。但是工藤先生已經不見了。」
「這種事發生過好幾次嗎?」
「我被偷窺了……嗯,大概有五次吧。有時候一拉開窗簾,工藤先生的臉就在那裡……我真的嚇壞了。那個時候……我心想幸好我貼上了剛才刑警先生撕掉的封紙。也因為發生過這樣的事,所以雖然我不相信方位占卜什麼的,卻也沒有把它撕下來。」
「用來防變態啊,封上紙的話,歹徒就沒辦法侵入了嗎?誒,這不過是紙罷了,能拿來防什麼?連個撐棒都算不上。對手又不是蚊子還是蒼蠅,要不然順便掛張捕蠅紙算了。」
「可是……沒辦法一下子就開啟吧。」
「可以啊,玻璃打得破,木框也折得斷。就算裝了再怎麼堅固的鎖,想進來的人還是進得來,太簡單了。」
「可是工藤先生他……沒有進來……」
工藤沒有進來,應該不是因為窗子被紙封住的緣故。
照春子的說法來看,工藤根本連窗子都沒有碰。那樣的話,他連窗戶打不打得開都不曉得。那麼就算沒有貼紙,甚至就算窗戶開著,工藤也不會進來吧。他的目的應該不是侵入,只能說,他享受著站在外頭的行為。
「反正,你要把工藤當成特例,這世上有太多認不是那樣了。因為這樣就放心,反而危險那。這一點你千萬記著,這是警察給你忠告。嗯?喂喂喂,著窗子本來就有好好的鎖不是嗎?喂。」
仔細一看,窗子上附有簡陋的栓鎖。
但是似乎沒有鎖上。
真實的……哪裡少根筋。
「那……廠長去罵人之後,工藤就再也沒有來了嗎?」
「是的。不過當時天氣寒冷,也不會開窗……所以那些紙就這樣貼著沒管了……呃……」
「我說你啊,就算天氣冷,一天也該開個一次窗戶吧。然後關起來鎖上。窗戶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用來開關的,那就要讓它開關哪。」
我幹嘛在這種地方為了這種事對女人說教?——木場總算覺得窩囊起來了。可是他一看到不幹不脆的人,就忍不住想多管閒事,這是老毛病了。木場重新振作似地,把窗戶完全開啟。
「讓它開一下吧。我是不曉得什麼氣啊運的,可是會逃掉的東西就讓它逃了吧,就算積在裡面,也不會有好事……」
搞不好相反地會有惡氣噩運累積。
「那……你是在受到信之後才貼上報紙的嗎?」
「嗯,在收到第二封信以後。」
「原來如此。」
在這個條件下,不可能從窗戶偷窺吧。
木場接著把手伸向壁櫥。抓住櫥門後,他才猶豫起來。
「我可以開嗎……?」
「可以。」
紙門的木框幾乎快要脫落,它劃過龜裂的軌道,輕易地開啟了。
裡面有一組灰色的薄被組,一個行李箱,以及疊好的衣物。裡頭空蕩蕩。木場把頭伸進裡面,首先望向天花板。
有黴臭味。
「這裡……打不開吧?」
壁櫥的天花板大部分都很容易拆開、但是這裡的卻堅固異常。木場敲了好幾下,細小的灰塵落向臉部。木場眯起眼睛,用力背過臉去,疊好的衣物跑進視野當中。
木場急忙把頭抽了回去。
因為疊放在那裡的是內衣。
「裡、裡、裡面……」
「發現……什麼了嗎?」春子詫異地望向木場。
「什麼發現什麼……」
木場別過視線,然後在心裡罵道:「你是女人吧?稍微害羞一下吧!」這個叫春子的女子,似乎真的有點遲鈍。
「這裡面……啥都沒有嘛。」
「哦……」回應很沒勁。木場已經習慣了,也不覺得生氣。
——沒辦法偷窺。
這個房間沒辦法偷窺。
木場關上壁櫥,坐了下來。
「就像你說的,這裡的話,不必擔心被偷窺。」
「哦……」
「工廠和餐廳剛才也去看過了,沒發現什麼可以避人耳目偷偷監視的地方,不可能吧。」
「哦……」
就連這種時候,竟然也只有一聲「哦」。春子一開始就主張她沒有被人偷看。儘管沒有被偷看,卻受到監視——不,宛如受到監視般,個人資料洩露了出去。春子是這麼說的。
應該在看的人,不知不覺間被看。
那是精螻蛄。
不……說得更正確些,有點不同。畫的雖然是在偷窺的圖,但是在看的是看畫的人,所以雖然像是被看,但應該說實在看才正確。
被砍……其實是在看……
這個扭轉隱藏了真相。
——跟這沒關係嗎?
「可以讓我看信嗎?」
「信……嗎……?」
「不方便嗎?」
春子垂下頭去。
如果就像春子所言,信上記載了詳細的日常瑣事,那麼應該也寫了一些令人羞恥的事吧。事實上,春子說她就是因為不敢把信拿給別人看,才沒有人肯相信她的話。
——但是……
木場也覺得,她明明就毫無防備地開啟收著內衣的衣櫃讓男人察看,還蠻不在乎,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羞恥的?
「不願意嗎?」
「那些信……我不想被人讀。」
「我不會讀,只是看看而已。」
是一樣的。
木場硬逼著說看看信封就好,於是春子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開啟茶櫃的小抽屜、拿出一疊信封。拿是拿出來了,春子卻遲遲不肯交出來,木場不耐煩,,伸出手去,於是春子表情再度一沉,慢吞吞地遞出信封。
那是一束毫無奇特之處的簡素褐色信封,上面以捆包繩子確實地綁住。
木場想要解開繩子,春子「啊」的一叫。木場抬頭一看,春子正伸出手來。想必她非常不願意被人看到內容吧。木場不再解開繩子,只算了算數目。恰好七封。收件人的字寫得很小,就算奉承也稱不上流利。翻過來一看,寄件人寫著工藤信夫,雖然有署名,但沒有住址。
木場好一會兒翻來覆去地觀察信封,結果也不能怎麼樣,把它換給了春子。既然沒辦法看內容,那也沒辦法。春子一收下,立刻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她很不願意讓別人碰,難道上面寫了什麼比內衣被人看到更丟臉的事嗎?
——會有那種事嗎?
確實,會對什麼事感到羞恥因人而異。木場也是,比起內褲被人看到,剪貼簿被人翻閱更教他難為情多了。可是……
這樸素的生活裡,能有什麼好隱瞞的嗎?
不……凡事都不能以外表來判斷。
——男人嗎?
例如說,假設春子有男人的話……
「我說你啊,那個……怎麼說呢?呃……」
「我沒有……那種物件……」
以為他很遲鈍,有時候卻異樣地敏銳。
「那種物件是哪種物件啊?」木場粗魯地說「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哦……」
春子惶恐起來,木場也困窘極了。
「那為什麼不能讓我看內容?有什麼好羞恥的?你之前不也說過,已經不是什麼好難為情的年紀了嗎?」
「嗯,這……」
「說清楚點,有什麼別人看不了不方便的事嗎?要是你不全盤托出,叫我怎麼幫你?」
多麼強人所難的說法啊。
儘管沒有受到熱切的請託,木場卻在不知不覺間為春子設身處地了。事實上,就算對方嫌他多管閒事也無可奈何。
明明本來覺得不勝其煩的。
春子看了窗外一會兒。
按著她沒有看木場,說道:「想象……呃……」
「想象?」
「想象很下流……」
「不懂你在說什麼。」
「工藤先生的想象……或者說感想……很……怎麼說,很下流。」
「什麼感想?」
「他對我的行動一一加以解說。」
「解說?」
「啊……例如說,我為什麼要穿紅色的毛線襯褲……」
「喂,換個例子好不好?」
春子似乎這才發現到什麼,微微地紅了臉。
「呃……我為什麼要穿紅色的衣服……這叫心理活動嗎?他對我的心理活動做出許多想象,綿密地……」
「寫在信上嗎?可是那種事……」
要從何寫起?——木場心想。因為木場無法想象女性挑選衣服的理由。就木場而言,穿衣服的基準只有一個,不是因為那件衣服離他最近,就是因為它擺在最上面。
所以不管是男是女,木場無法理解挑選要穿的衣服這種感覺。開襟襯衫全都長得一樣,長褲和西裝顏色也一樣,鞋子則是一雙穿到爛為止,無從選起。
——還是隻有我這樣?
「什麼理由?」
「下流的理由。」
實在無法理解,選擇衣物和下流這兩個詞無法連線在一起。木場這麼說,春子便偏了一會兒頭,眼神到處游移,最後停在茶櫃上的花瓶,說:「對,像是那朵花……」
因為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看,這也算是自然而然的發展吧。
「……我為什麼丟掉那朵花……」
「信上也寫了你丟花的事嗎?」
「嗯。我正好是一星期前丟掉的,所以寫在上次信件的末尾。信上寫道,我早上起床後,本來想為花換水,卻突然覺得花很可厭,就把還可以擺上幾天的花給丟掉了……」
「是這樣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工藤先生說,我之所以把花丟掉,是因為我……強迫自己禁慾。」
「禁慾?」
「嗯。他說花是……呃……性的象徵什麼的,我……其實有著強烈的性衝動,卻一直強自抑制,所以看到淫蕩地綻放的花瓣,就、呃……怎麼說……」
春子的語尾變得含混不清。
「怎樣?他說你發情嗎?」
春子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說:「所以我才會把花丟掉……」
木場想起朋友降旗。降旗原本是個高明的精神科醫師,學習叫什麼精神分析的,後來遭遇到挫折。木場不管聽多少次都不太懂,不過他記得降旗說,只要深入分析,人的行動和意識全部都可以歸結為性衝動及壓抑。
或許是木場的理解方式有問題,不過降旗的話給了木場一種印象,那就是不管是走路還是坐下,全都會變成性的問題。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信上把你寫成不管是睡是醒,都是因為你是個蕩婦,是吧?」
「嗯……信件的結論大部分都是:淫亂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你應該更坦率地活下去……」
「哈!」
多麼齷齪的人啊,發情的是工藤才對。
「可是,不管上面怎麼寫,你都沒有什麼好羞恥的,不是嗎?被那樣亂寫,生氣的話我可以瞭解,可是不想讓別人看,這我就無法理解了。」
「哦……」
「哦什麼哦,那種騙人的精神分析,全都是工藤編出來的胡言亂語罷了,不是嗎?怎麼可能說對嘛。」
「哦……」
「哦什麼哦……難道說他說中了嗎?」
春子沒有自信地垂下頭去,支吾其詞。
木場困惑起來。
春子垂著頭說:「我……並不是出於那樣的理由在行動,我自認為不是。可是被他那樣斬釘截鐵地斷定……有時候我會忽地心想,我並非完全沒有那樣想過,或許就像他說的……」
「我說你啊……」
「可是……」春子打斷木場的話。「……可是我的所作所為都被說中了,那麼……」
「那是因為他偷窺……」
工藤不可能偷窺。
「……我說啊,那是工藤的想象……」
回事工藤的想象嗎?就算被說中,但是以狀況來看,既然不可能偷窺,也只能推測是以想象撰寫的。
「……是碰巧說中的。」
連木場都覺得這話太虎頭蛇尾了。
春子無力的說:「是的。我不知道是他的想象猜中了,還是他有千里眼或天眼通,但工藤先生的確是透過某些手段,得知了我的日常活動,對吧?」
「唔,的確是被知道了。」
「而那些下流的解說,是針對那些被他得知的日常所說的,所以我忍不住覺得,或許是我沒有自覺,實際上……」
「說的也是……」
說對是說對了——這類事情大部分都是這樣的。儘管是自己的事,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斷定絕對不是如此。就是這種手法。
「我想著絕對不是,但是想著想著,反而開始覺得絕對就是如此……我失去了自信……而且就算要把這些信拿給別人看,也得向別人說明上面寫的都是事實,所以……」
「哦,你害怕有人讀了信,會認為你其實是個蕩婦嗎?」
有這種可能。
實際上發生的事全都說中了,若是再加上煞有介事的解說,就更難以否認了吧。如果讀的人有性方面的偏見,就更百口莫辯了。而且世上的男性——包括木場在內——全都充滿了性偏見。
不管嘴上說得再好聽,也不知道心裡是怎麼想的。
「就連我本人都無法斷定了……我沒辦法說明得很好,可是刑警先生,我……」
「啊,噯,聽好了,你不是那種女人。」
多麼勉強的安慰啊。
「是嗎……?」春子說道,不安地再次望向花瓶。接著再說了一次:「真的嗎?」
「怎麼啦?」
「我為什麼丟掉那朵花呢?」
「這……」
剛才木場不當一回事地說他不知道。
「……是出於別的理由吧……」
這種小事每一個都有理由嗎?木場的個性是行動優先於思考。他行動的時候,不會特別去想有的沒有的理由。
「……才沒有什麼理由。」
「就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可是,就連我在餐廳選擇菜的時候……我已經被搞糊塗了……」
「哦,信上也有寫你挑菜的事是吧?」
如果不斷地被人說挑選烤魚是因為好色、選擇燉菜是因為淫蕩,挑選時也不得不開始思考基準了吧。要是煩惱那種事,什麼都不能決定了。
「例如說,有一件事哪邊都可以,然後要選擇其中一邊的時候,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做選擇呢?像是有橘子和蘋果,要挑選一邊吃的時候,挑選橘子的理由是……」
「就跟你說那種事沒有理由,是因為喜歡吧。」
「橘子和蘋果我都喜歡。這兩個東西不一樣,所以無從比較。」
「所以就是看情況,挑選的時候……呃,橘子比較……」
完全算不上說明。
「會挑選橘子,真的是我的意志嗎?」
「是你自己選的,當然是你的意志。」
春子「哦……」了一聲,應得更加無力了。
就連木場都有點被攪糊塗了,想必春子一定已經完全失去自信了吧。
——橘子和蘋果……
哪邊都好不是嗎?
不是什麼值得吹毛求疵的問題。
但是若要這麼說,或許這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件。春子只是收到詭異的來信而已,並沒有遭受到其他的實質損害。如果工藤沒有進行偷窺行為,那麼不管信件的內容有多麼吻合事實,那也只是他以想象書寫的東西,別說是逮捕了,連斥責都沒辦法。
——或許直接教訓教訓他比較快嗎?
那樣也比較有效果吧。
只要大爺能擺張恐怖的嘴臉嚇嚇他,他馬上就會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京極堂也這麼說。
只要說他有偷盜嫌疑……
偷盜……他是說偷盜嗎?
尋找落空的部分……
落空,錯誤,不符合事實的記述……
「喂,對了……我說,工藤寄來的第二封信……」
木場突然大聲說道,春子嚇得肩膀一顫。
「第二封信裡有沒有寫到第一封信的事?」
「什麼……?」
春子瞪圓了眼睛。
她無法理解。
可能是木場的問法不對。
「你收到的第二封信裡,也有寫到收到第一封信的那一天吧?那麼應該也有提到你在讀第一封信的事吧?」
京極堂所說的應該是這件事。
話說回來……偷盜又是怎麼回事呢?
春子偏著頭,用一種支支吾吾的口吻答道:「是……有寫……」
「說中了嗎?」
「咦?也不是說中不中……不,第二封信的開頭寫道:上次的信你讀了嗎?」
——原來如此。
「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工藤看透了一切,那麼他當然知道你那天收到信,讀了之後大吃一驚才對。可是他卻偏偏不寫,還問你讀了嗎?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反問你呢?」
「說的……也是……」春子說著,急忙從茶櫃裡取出信封。
她以慢吞吞而笨拙的動作解開繩結,可是好像沒辦法順利解開,結果第二封信被她折著抽出來了。春子取出裡面的信。那是一張褐色的、像草紙一般的便箋。不,說不定那或許真的只是一張草紙。
「呃……上次的信你讀了嗎?想必你一定大吃一驚,小生似乎可以看到你僵硬的表情……」
春子抬起頭來望向木場。
「……開頭是這麼寫的……的確很奇怪。說的也是,刑警先生說的沒錯,上面說‘似乎可以看到’,表示……」
「至少表示他看不到,工藤不知道你收到信之後的動向。怎麼樣?收到第一封信的那天,你幾點收到信,幾分鐘以後在哪裡開啟?你記憶力很好的話,應該記得吧?」
「哦……是啊。信箱是共用的,下班以後會有人開啟,分發信件。那一天……對,濱子——住在二樓的同事——濱子她一臉稀奇地拿了什麼麼東西過來。有些人會收到老家寄來的信,但是我從來沒有收到過郵件,所以他覺得很稀奇吧。她逗留了一會兒,一直問我是誰寄的。那……是吃完晚餐以後,所以是晚上七點左右。我在房間裡收到以後,很快就開封了。」
「確定一下那部分的內容。」
春子翻開草紙,望向第二張。
「呃……你就這樣直接回去房間,那是因為你……啊,對不起……」
果然寫著相當寡廉鮮恥、猥瑣的內容。春子只是看字,臉就紅了。
工藤那傢伙……
——實在是個不要臉到了極點的下流胚子。
「……呃,然後你做好準備,準七點前往澡堂……?好奇怪。你帶了水桶、絲瓜布和梅花花紋的手巾,換穿的內衣褲顏色是……嗯,這部分說對了,可是……」
「可是什麼?」
「沒有寫,完全沒有提到信件的事。濱子來的時候,我的確準備好要去洗澡,可是因為收到了信……」
「所以你沒有立刻去洗,是嗎……?」
「我八點才去的,因為那封信讓我受到很大的打擊……」
「喂,為了慎重起見,也看看其他的信吧。我想只有你讀信的事,連一行都沒有提到。」
春子接二連三地開啟信封,取出許多草紙,急忙確認內容。接著她誇張地說:「沒有、沒寫,真的……真的什麼都沒有寫……。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啊,代表信上寫的不是事實。」
「可是……」
「只是寫的幾乎就像事實而已。」
木場站了起來。
「問題是,儘管不是事實,上面卻寫了幾乎如同事實的事對吧?但是有些內容顯然不符合事實,所以如果斷定信上寫的都是事實,就不等於是把相似的東西說成一樣了。換句話說,工藤並沒有偷窺,而且他也不是用神通之類的能力獲知事實的。」
——但是……
那又怎麼樣呢?
要怎麼樣才能逮到他?
木場望向窗外,窗外也是一片煞風景的景色。
不管是開是關,都沒有多大的差別。
木場撕掉的糊紙痕跡顯得髒兮兮的。
真討厭。
——等一下……
工藤所寫的,是沒有收到信件的春子的人生。但是由於工藤寄來的信,春子的人生改變了。但是……即使信件沒有寄到,完全說中的可能性也很大。換言之,工藤所寫的,會不會是春子應該如此的人生?工藤是不是事先知道了?
不,是春子的行動事先……
——原來如此,本末倒置。
「啊!」木場吼得更大聲了。「我記得你……不是曾經接受過那個老師的指示嗎?你會封住那個窗戶,就是聽從老師的指示吧?」
春子愣了一下,睜圓了眼睛。
一旦有了表情,就不顯得那麼平庸了。
木場指著窗戶說:「就是這個!你不是說你接受了老師非常詳盡的指示嗎?」
「呃……」
「老師不是會吩咐,不可以吃這個、不可以吃那個嗎?你會吃燉菜、吃烤魚,不也是因為受到老師的指示嗎?喂!」
「呃……」
「別呃了。」木場交換盤起來的雙腿。「就是這樣,對不對?」
「就是哪樣?」
「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怎麼一直都有沒發現呢就是長壽延命講啊。工藤也有參加吧?」
「有是有……」
「那就是了。工藤在那裡聽到老師對你下的指示,他偷聽了。聽得到吧?」
「這……診察是單人房……」
「就算是單人房,只要把耳朵貼在牆上,總聽得到什麼吧,就是這個了。這不是什麼神通,也不是偷窺,這……」
應該錯不了。春子在長壽延命講的活動裡,接受了六十天之間縝密的生活指導。如果工藤這個人得知內容的話——就表示工藤知道了旁人不可能得知的、春子在生活上的判斷基準了。那麼工藤只要照這樣寫下,用不著偷窺,也可以說中許多秘密了。
然後只要春子照著長壽延命講的教誨去生活,幾乎都可以說中。瓷碗,再根據他之前固執地糾纏不休的時期所蒐集到的春子的生活作息與習慣,加以調味修飾,不就可以輕易地描繪出春子的一天了嗎?
木場有些激動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不可能有錯,沒有其他的答案了。
因為如果就像乖僻的朋友說的,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那麼想要不偷窺而得知一切,是不可能的。
春子望著興奮的木場,以極其冷淡的態度聆聽。然後她等到木場說完,冷冷的說:「不是那樣。」
「不是?哪裡不是了?」
不可能不是。
「我……呃……怎麼說呢……」
「怎樣啦?」
「我沒說過嗎?」
「說你記憶力很好嗎?」
「不是的……,雖然這也說過……」
「快點說啦。」
「我並沒有遵守通玄老師的吩咐。」
「因為你沒有去了吧?」
「不是的。我從參加時起,就沒有完全遵指示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這樣,怎麼說……?六十天實在太長了。」
「嘎?」
「所以說,沒有人能夠完全遵守老師詳盡的指示,所以每個人都會買藥來彌補自己不注重健康的生活。我沒說嗎?」
春子說過。
「那你也……?」
「對,那朵花……」
「話?……哦,花。」
「那朵花……其實也是通玄老師指導說要在幾號買花,裝飾在房間東北角,我才買的。雖然我已經不打算再去了,可是我還記得這個指示,不經意地想說既然如此,買個花或許比較好……。雖然當時我可能也想要一朵花吧……」
「然後呢?」
「所以說,通玄老師確實指示我要買花,但是並沒有指示我要丟掉。老師說,花要一直襬著,從買花的那天開始,不要讓東北角少了花……,然而……」
「然而?」
「對,然而我卻把花給丟掉了,是我自作主張把花丟掉的,所以我並沒有遵守指示。然而……」
「噢噢。」
可是,工藤卻知道春子丟掉花的事。
從春子剛才的口氣來看,連丟掉花的日期和時刻都大致吻合。如果這不是在長壽延命講接到的指示,那麼工藤不管怎樣,都不應該會知道才是。
——不行。
木場抱起雙臂。
哪裡不對,但是他覺得答案應該就在這裡。沒有太大的誤差。只是有哪裡扭轉了。
就是這種扭轉,讓真面目變得模糊不清……
那是庚申。
木場再一次放空腦袋。
「我說,那……對了。你可以更詳細一點告訴我長壽延命講的事嗎?」
京極堂也叫他打聽的更詳細一點。雖然照著那個愛賣弄道理的傢伙的話做,叫人有點不爽快,不過木場覺得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肯定就在長壽延命講。
「那是……呃,規模多大的集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