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的是東野鐵男先生嗎?」
「沒有錯。他絲毫沒有變,不管是容貌還是服裝……」
——有這種事嗎?
茜認為人的記憶並不怎麼可靠。然而另一方面,她也必須承認,在無意識領域中進行的所謂直覺判斷,也不能說是非邏輯性的。很多時候只是沒有意識到,其實判斷本身是符合道理的。
「你的意思是,東野鐵男所指定的土地——也就是那座村子曾經存在的地點,現在仍然留有某些慘劇的證據,是吧?」
「是的,可能……有屍體留著。」
津村說道,望向遠方。是韮山的方向嗎?
已經過了十五年。
茜也覺得,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夠如何了。
——為什麼是現在?
因為佔領解除了。戰時與戰後,那個地點可能出於某些原因,遭到軍部和美軍封鎖,所以兇嫌也一直無法出手。另一方面,既然收到封鎖,暫時也能夠放心。但是軍部解體,進駐軍也離開了。
於是……
——有必要淫滅證據了。
就算是這樣,也已經過了十五年。就算有遺體或證據被發現,事件的全貌因而曝光,但是例如說,就算想要從遺體來推算出行兇的切確日期,也相當困難,不是嗎?
但是……
——有報道。
兇案在十五年前的昭和十三年六月二十日,被津村辰藏目擊了。不是那一天就是前一天,總之兇案會被推斷是發生在六月中旬。假設兇案發生在二十日,那麼……
——這個月二十日就到時效期限了。
兇手焦急了。會強烈慫恿羽田隆三購買土地,也是這個緣故吧。他有理由焦急。
——再忍耐十天就行了。
不過前提是真的發生過屠殺事件。
「我介意的是南雲這個人。」津村拿起包袱。「關於東野,一開始我就調查到他的經歷全是胡說的,但是我特意隱瞞這件事,或者說我一直防止這件事曝光。我並沒有特意說謊,只是保持沉默而已。而且只要稍加調查,誰都可以發現這件事……。但是,鑰匙東野在這時候失勢,我連他的馬腳都不能揪住了。這五年來,我一直懷疑著自己的推測,一面默默地觀察著東野的動向。聽到他提議蓋資料館的時候,我非常興奮。不出所料,地點就在那裡……,可是……」
茜也站起來。
「這也和羽田制鐵總公司遷移計劃的藍圖相重疊……對吧?」
「是的。」津村說道。邁開腳步。「以時間來看,先採取行動的是風水師。南云為什麼想要那片土地?雖然或許他真的是靠占卜算出那個地點的,但我十分介意。我認為東野的提議,完全是他一直十分注意土地買賣的動向而作出的反應……」
「換言之,東野先生察覺南雲先生建議羽田制鐵購入土地,所以也採取了行動?有沒有必要……研究下這兩個人共謀的可能性?」
「這……我也難以判斷。至少從目前的調查結果來看,這兩個人完全沒有關聯。我也不認為他們認識。這次的事,也是因為徐福研究會的出資者與羽田制鐵的理事顧問是同一個人,東野才會發現。如果南雲找上的是別的公司,時間應該會在更單純一些吧。」
應該是吧。
茜所畫的影像裡,沒有南運的戲份。如果硬要把南運放進去,就得在把圖畫的更龐大許多才行。例如那片土地隱藏了凌駕於殺人事件的證據的什麼東西——這類脫離現實的影像。
——軍部啊……
茜踩上石階。「津村先生……」
津村已經拉開一大段距離了。
「我們明天……去那裡,去那個村子。」
去韮山。
「好的……」津村停步回話。
實地採訪,可以發現什麼嗎?
茜跑上磨損的石坡。
津村左手抱著神像,伸出右手。
「我一直以為我監視著你。」
「監視著我?」
茜抓住他的手。
「老爺自從令尊過世以後,就一直留心著你們姐妹。令妹們過世時,老爺非常生氣,說損失了兩個人才。那個人……雖然很好色,但看人的眼光很精準。」
「好色……嗎?」
「是啊。」津村笑道。「我被遣去安房好幾次,去檢視孑然一身的你的情況。雖然去了也不能怎麼樣……」
「這樣啊……」
「你一直在哭,葬禮結束以後依然在哭。這……」
「你……看到了那時的我嗎?」
「我一直在看……自以為在看。但是我以為我看著你,結果被看的其實是我。你真的是……讓人無法掉以輕心。啊,是鳥居。到山頂了。」
順著津村的視線望去。
有個簡單的鳥居。
是一塊小小的山頂。
茜跑了上去,她好久沒有奔跑了。
「到了,是那座神社吧?津村先生,真是謝謝你。這下子總算可以把你知道的……」
過去的我奉納出去了——茜原本打算這麼說。
但是……
茜的話在一半打住了。
——什麼?
山頂上有一塊半大不小的空地。
神社……的確是有。
是一座用白鐵皮修補的小神社。
雖然比參道旁的祠堂還大,但絕稱不上宏偉。木頭被太陽曬得褪色,塗料剝落,也生鏽了。上面有「奉納」兩個字與梅花圖紋,泛黃的布幕隨風搖曳。
旁邊……
有一襲褪了色的深紅色披風。
披風在風中拍打,劈啪作響。
一名不可思議的男子站在那裡。
茜手扶在鳥居上,靜止了。頭上傳來乾燥的聲音,是綁在鳥居上的細長注連繩(注:繫於神靈前方或祭神場地的繩索,以禁止不淨之物侵入。)被強風吹打的聲音。髮絲輕柔地隨風飄舞。
「你是來參拜的嗎……?」男子的聲音很低沉。並且嘹亮、強有力。「……來參拜這座神社?」
男子上前一步,站在香油錢箱旁。屋頂的陰影蓋住他的上半張臉。像要射穿人的銳利視線從陰影中射出,毫不留情地傾注在茜的身上、。幾乎發疼。
「恕我冒昧……,請問您是神社的人嗎?」
男子的打扮不尋常。他穿著白色的和服單衣,披著披風,下面穿著黑色的裙褲,還扎著綁腿。
男子以同樣嘹亮的聲音回答:「這裡沒有禰宜(注:神職的一種,地位次於神主,高於祝。),也沒有神官。我……」
男子的臉脫離了陰影。「……對,我算是鄉土史家吧。」
不知不覺間,津村來到茜的身旁,他有點喘息不定。跑步上來的津村看到男子,停下腳步。
「茜小姐,這位是……?」
「他說……是鄉土史家。」
津村以狐疑的眼光審視男子。「是這裡——下田的鄉土史家嗎?」
「不是的,我……」男子無聲無息地舉起手來,指向遠方。「……是從那裡過來的。」
茜望向他所指示的方向。
樹木間,雲所形成的天頂無止境地延伸出去。一道光穿過雲間射下,照出一座美麗的山。
威風堂堂、充滿自信,而且左右對稱,整然有序,那完美的形姿甚至讓人感覺纖細。無比高貴、自負,莊嚴神聖,永遠崇高,努力地伸長身體的木花耶姬的靈山……就在那裡。
——妹山。
「富……富士山?」
「其實,我是個蒐集伊豆半島歷史傳說的好事者,也算是個作家吧。」
「這樣啊……」
「是的,織作茜小姐。」男子說出茜的名字。
「您……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雜誌上拜見過尊容。」
男子的下巴寬闊,一臉嚴肅,但表情十分精悍。眉毛呈一直線,銳利的眼光彷彿威脅著他人。
——他是什麼人?
「伊豆的傳說真的很多,也有許多史蹟。古代、中世、近世、現代,不管哪一個時代都十分有趣。織作小姐,我啊……」
「呃……是。」
——不好。
這個人會吞沒別人。
茜在心中戒備。
男子在眼角擠出皺紋笑了。
「前天我去看過淨蓮瀑布了,那真的好美。觀瀑真是件樂事,讓人切身體會到水的威力。然後呢,織作小姐……」
男子恢復一臉正經,從正面盯住茜。「傳說淨蓮瀑布裡棲息著一個美女妖怪,她是瀑布潭的主人。據說……那是蜘蛛。」
「蜘蛛?」
「女郎蜘蛛啊,織作小姐。」男子一轉,仰望天空似地抬頭。「昨晚我住宿在下田,就是這底下的村子。我在住宿處,從當地的耆老口中聽說了有關這座山的故事,所以才想這樣特地上來參觀,但是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地方見到大名鼎鼎的織作茜小姐。」
男子說著,互動看著茜和津村,緊抿著嘴,眼角擠出皺紋,再次笑了。「真實不虛此行。」
「請問……」
「什麼?」
「您聽到的傳說……是山的姊妹的故事嗎?」
「是的。你知道這個故事?」
「恩。」
「過去……這座山裡住著一對姊妹。」
「這座山裡?」
男子悠然甩動披風,改變身體方向。「姐姐叫阿淺,妹妹叫富士。兩人是姊妹山神。阿淺在那裡……」
男子指向老朽的社殿。
「被供奉為這座山頂的淺間神。但是妹妹這麼說道:‘姐姐,那座每次踮起腳尖就可以看到的山……’」
男子再次指向富士山。「‘我喜歡那座山。所以等我長大了,我想登上那座山,請讓我去那座山。’聽說姐姐什麼也沒有說。為什麼呢?因為那座山是女人禁制的。然後……富士十四歲時,前往了那座高山,對山的土地神說道:‘我想要登上這座山。’土地神問:‘你沾染不淨了嗎?’也就是問她是否初潮了。」
「初潮……」
「山厭惡女人的不淨。」
茜再補知不覺間瞪著男子。
男子又笑了。「是以前的事了。古時候的日本山裡,有許多禁忌。然而&富士的身體尚未沾染不淨。所以土地神便說:‘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小心上山吧。’富士高高興興地上山了。山很高,很美,待起來很舒服,結果富士不打算回去了。妹妹拋棄了姐姐,自己一個人登上了高處。所以……」
男子的笑容消失了。「在下田富士這裡有個禁忌。從這裡看到那座駿河富士時,不管心裡覺得再怎麼美,都絕對不能說出口,也不能用手指。聽說如果開口說這裡看得到富士……」男子說道,走近茜的身邊,以格外低沉的聲音說:「……就會被扔進海里。」
「啊……」
「山神十分善嫉……,是可怕的作祟神。」
「這……和我聽說的……相去甚遠。」
「這樣嗎?只是個無聊的故事罷了。」
「可是……」
——要是被吞沒就完了。
茜望向津村。
「茜小姐,這個……」津村出示包袱。
「哦。」茜伸出雙手,接過神像。
沉甸甸的。
「那是什麼?」男子問。沒必要隱瞞。
「我是來把這個……奉納到這裡的。」
「奉納?奉納到這座神社嗎?」
「是我家代代傳下來的石長姬的神像。」
「石長姬……?哦?這倒稀奇。請務必讓我拜見一下。」
男子說,繞到茜與津村之間。
男子變成背對開始有些西傾的陽光,臉部被陰影所覆蓋,變得一片漆黑。
茜稍微掀開包袱。
男子彎身,誇張地佩服說:「真了不起。」
接著他說道:「可是這裡……這個嘛……」交抱起雙臂。
「不能擅自奉納神像嗎?還是透過氏子代表比較恰當?」
「就算提出要求,也會被拒絕吧……」暗影男子別具深意地說道,然後說:「因為淺間社裡……沒有石長姬啊。」
「咦?怎麼……可能……?」
「淺間社的祭神是木花咲耶姬,雖然在這裡的阿淺。」
「阿淺……這……」
男子撇下茜似地,悠然前進,出示立在社殿旁邊的立牌。
主神木花咲耶昆賣也
上面這麼記載。
茜小跑步到立牌邊,看了好幾次。
不管怎麼看,上面都只寫在木花咲耶昆賣這幾個字。
這個牌子一定在這裡插了好幾年、好幾十年。毫無疑問地是這座神社的由來記錄,也沒有替換或者重寫的跡象。
男子看了一眼佇立原地的津村後,扶著牌子說:「祭祀在這裡的是木花咲耶姬,不是石長姬。阿淺——淺間就是木花咲耶姬。是在天空噴出鮮紅火花的,死與再生的女神。將世界染紅,宛如櫻花散落般灑出火灰,那些灰燼滋養大地,草木自此而生。天然自然之理。殺戮與再生之神……」
「那麼……」
那麼這個石長姬……
「……這個……我的神……到底……在哪裡……?」
石長姬究竟在哪裡?
茜抱緊了神像,男子站到茜的旁邊。
橫渡山頂的一陣風吹起來了茜又長又密的頭髮。黑髮紛亂,好幾束覆上了臉龐。風溜進脖子,掀露了後頸。
男子大概從茜的耳後朝臉頰瞥了一眼,接著把嘴巴湊近她的耳邊說:「你想知道嗎?」
「想……」茜動搖了。「……我想知道。」
「你真的想知道嗎?真傷腦筋……」男子抿著嘴笑了。
他接著說:「很簡單啊,富士不就是對面的山嗎……?」
男子回頭,指指指向富士山。
「這……」
「沒什麼好吃驚的吧?這裡是阿淺,那裡是富士。土地的耆老清楚地這麼說。」
怎麼可能?
——神社的祭神不可靠。
——不親自去確認是不會明白的。
「就如你所看到的,下田富士這裡有木花耶。這塊異樣隆起的土地,是火山活動所造成的吧。火山是一種威脅,得加以安撫才行。但是……請看。」
茜照著男子說的望向富士山。
「很美麗。很平靜,對吧?」男子稱讚著不能稱讚的事物。「富士不是必須驚恐跪拜的作祟神。而是受人敬畏、感激遙拜的神明。與火中生產沒有關係,因為富士連初潮都尚未經歷。」
「富士是石長姬?」
「是啊。富士——富士山不就是石長姬嗎?阿淺——淺間山是木花咲耶啊。」
「我一時難以置信……」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木花咲耶是在火中生下孩子的姬神,也是噴火燒燬樹木,死而再生的生殖之神。另一方面,石長姬是司掌永恆不變的女神,對於不死者來說,生殖是不必要的。」
「也不會有不淨。」男子說。「富士(fuji)山古時被稱為fushi。fushi,也就是不死(fushi)。永久不變的磐石、永遠不變的威容。它的摸樣猶如岩石般堅固、高貴美麗而永恆。違逆天然自然之理、長生不老的象徵——不死之山富士、就是石長姬。」
男子說道「喏」,又指向富士。「看看那整年戴雪的穩重容姿。山頂的雪融化,滋潤大地,養育稻穀,這與焚燒草木以獲得新收穫的燒田不同,是水稻。那座宏偉的山是永遠供給豐富水源的靈山,所以富士古時候也被稱為富知(fuchi)。富知是水靈的稱號。換言之,富士山也是水神。而富知又與淵(fuchi)同音。說道淵,就是織布,說到織布,就是石長姬……對吧?」
「這……可能我聽說富士有一座格式很高的神社,祭神是木花咲耶姬……」
「你不認為富士山裡有淺間神社,本身就是一種錯誤嗎?在那裡的不是阿淺,而是富士啊。」
「這……」
「聽仔細了,淺間信仰是對於噴火這種狂暴自然現象的信仰。而不是對富士山那種美麗、宏偉之姿的信仰。淺間信仰只適合噴火的火山。富士山的確不是死火山,然而它卻是那麼樣地平靜。不是嗎?那不是火山的外表。富士與阿蘇,淺間不一樣,所以那裡祭祀的原本是稱作富知或不二(fuji)的神明。而它之所以變成淺間神社……當然是因為它噴火了。」
「噴火……」
「富士山當然也會噴火,它是火山啊。從天應元年(七八一)開始,那座平靜的山連續爆發了三次,從此以後,富士山本宮便開始祭祀起淺間神了。但是……那座山與其他山不同。你看,就算冒出濃煙、噴出熔岩,猛烈地爆發,那座山的美麗外表依然不變。而其他的山呢?每次噴火,山頂就缺損,山谷也崩落,變得慘不忍睹,那樣的山不能夠成為富士——不二。」
「不二……」
茜不知為何激烈的動搖了。
「不二——史上獨一無二。那座山就是永恆存在、不死的石長姬。」
風狂嘯著穿越上空。
——這個人……
「你……你是什麼人?」
「驚慌失措,一點都不適合你。」男子繞過鳥居的柱子,走向石階。「看樣子,或許你不該知道的,織作小姐。」
「知道……什麼?」
「駭人的事。」
「駭人的事?」
「織作小姐,世上……是有真正駭人之事的。是有不可觸、不可見、不可聞之事的。」
「那是……什麼?」
「此外,還有不可以知道的事。」
「你是誰?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一切。我只是在忠告你。」
「什麼叫忠告?你想要把我怎麼樣?」
「這都要看你了。」男子以極為低沉的聲音說道。「聽好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之事。不管人再怎麼汲汲營營,那座山和這座小山都不會有一絲動搖。無論誰生誰死,這個世界都不痛不癢。對世界來說,人的生死只是細枝末節。無論一個人知道世界的秘密,還是窮究宇宙之理,也都該認清自己的分寸才是。你不是應該自清楚這一點嗎?織作小姐?」
茜更抱緊了神像。
「津村先生……這個人……」
津村戒備起來。
男子佇立在風中笑了。「在這座山,富士的話題是禁忌,而我卻說了那麼多……,真是不應該。」
男子的披風被一陣強風捲起。
白色的單衣的胸口……
——大衛之星?
風在空中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