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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的年紀比她預想的大;或許在安排這次見面的那個不知名的官員看來,那些被收養的人在接受強制諮詢時,大概會對頭髮灰白、體型臃腫的社工更為信任。畢竟,他們肯定需要某種形式的安慰,對於這些失去原生家庭的人而言,法院的判令與他們的生活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否則他們為什麼要不辭辛勞地通過官方渠道調查自己的身份?社工露出職業性的鼓勵微笑。她伸出手,自我介紹道:「我是娜奧米·亨德森,您就是菲莉帕·羅斯·帕爾弗裡小姐吧。抱歉,恐怕我必須先看一下您的身份證明檔案。」
「菲莉帕·羅斯·帕爾弗裡只是我的名字。我來是想弄清楚自己的真實身份。」菲莉帕險些脫口而出,幸好她及時地嚥下了這句話,因為感覺這麼裝腔作勢的回答似乎不利於見面順利地展開。她此行的目的她們都心知肚明。她希望這會是一次成功的會面;希望它能夠按照她的方式進行,雖然她也不是十分清楚要以怎樣一種方式進行。她解開皮挎包的係扣,默默地遞上護照和新考的駕照。
房間裡的傢俱佈置意在營造出一種讓人放鬆的氛圍。雖然辦公桌看起來很正式,但菲莉帕一到,亨德森女士便立刻繞過辦公桌,指了指矮桌兩旁罩著塑膠膜的兩把椅子中的一把,示意她就坐。矮桌上甚至還擺了花,一個印著「波爾佩羅敬贈」字樣的小小的藍色碗狀容器裡盛著一束混雜的玫瑰花。這些並非花店櫥窗裡擺著的那種既沒有香氣也沒有刺的花蕾,而是花園玫瑰,考爾德科特街露臺花園裡的那些品種:和平玫瑰、超級巨星玫瑰和艾伯丁玫瑰,這些花綻放後只剩下枯萎的花瓣和緊緊收攏的花蕾。菲莉帕好奇這些花是不是社工從自家花園裡摘來的。說不定她已經退休,住在郊外,然後被返聘回來兼職這份特殊的工作。她甚至想象得出,對方穿著眼下這雙布洛克鞋和這身耐磨的花呢衣服,笨拙地繞過玫瑰花壇去修剪那些是時候剔除的玫瑰花的樣子。給花澆水的人未免過於殷勤,一滴乳白色的水珠彷彿一顆珍珠般停留在兩片黃色的花瓣之間,桌面也有濺落的水跡。不過仿紅木的桌子並不會因此沾染汙漬;因為它根本不是真木頭造的。玫瑰散發出一股潮溼的芬芳,但聞起來並不是很新鮮。這種簡易的椅子任哪個訪客也不會坐得舒坦。桌子另一頭那抹激發她自信和信任的微笑,只是承蒙《一九七五兒童法案》第二十六章的恩惠。菲莉帕為自己的外表費了一番工夫,不過她一向如此,總是帶著強烈的自我意識,想要展示自己,每天按照自己的想法重塑形象。今天早上這身打扮的目的是要顯得一切如常,這次見面也沒有令她產生特別的焦慮,或者需要特別的關照。夏日的陽光將她濃密的頭髮曬得褪色,淺黃色的頭髮甚至找不到兩綹顏色完全一致的,她將頭髮梳過高高的額頭,編成一條粗辮子。她的嘴巴很寬,上唇彎曲而有力,唇角下垂的線條十分性感,她沒塗口紅,但悉心地抹上了眼影,用來強調她最引人注目的特點——那雙明亮、略微突出的綠色雙眸。因為不願意早到,她在路堤花園逗留了太久,最後不得不匆忙地趕過來,汗津津的蜜色肌膚閃著光澤。她穿著涼鞋和淺綠色的開領棉布襯衫,下身搭配燈芯絨褲子。與這種刻意模糊消費水平或者社會階層的隨意不同的是她像戴護身符一樣戴著的飾物:細長的金錶,三枚碩大的維多利亞式的戒指——一枚黃玉的、一枚光玉髓的、一枚橄欖石的,還有左肩背的義大利皮包。這種反差是她有意為之。記不得八歲生日以前的任何事,知道自己是私生女,意味著她不必面對一大堆活死人,不必虛偽地祭拜先祖,沒有任何刻板的想法制約她向世人展現自己。她想表現得獨一無二,給人留下聰慧的印象,看起來引人注目,甚至古怪,但絕不可能是平凡。
菲莉帕的檔案攤開在亨德森女士面前,又新又幹淨。她隔著桌子認出了其中幾樣東西:橙褐相間的政府資訊表,那是她從倫敦北部公民諮詢局要來的檔案副本,她不必擔心那裡有人知道她或者認識她;五週前,也就是她十八歲生日的第二天,她寫給註冊總署一封信,在信裡申請了查明她身份的第一份檔案——申請表,及其副本。信附著籤條,擱在檔案的最上面,純白的信紙襯著淺黃色的政府檔案。亨德森女士用手指摸了摸。某種東西,地址,或者厚實的亞麻紙(哪怕只是副本)忽然令菲莉帕萌生了短暫的不安。也許是因為她意識到她的養父是莫里斯·帕爾弗裡。鑑於莫里斯不知疲倦地自我宣傳,又出版了大量社會學著作,如果一位資深社工沒聽過他的大名,那就怪了。她倒是好奇亨德森女士有沒有讀過他那本《諮詢的理論與技巧:從業者指南》,如果她讀過的話,莫里斯對心理發展諮詢和格式塔治療之間差異的孜孜探索,在增強委託人(「委託人」這個詞在社會服務術語中真是太舉足輕重了)自尊方面又給了她多大幫助呢?
亨德森小姐說:「或許,我應該先告訴你我能為你提供什麼樣的幫助。你很可能已經知道了其中的一些,但是我認為有必要把它說清楚。《一九七五兒童法案》針對獲得出生記錄的相關法律做出了重要修正。法案規定,如果被收養者有意願,在成年後,換句話說,必須至少年滿十八週歲,才可以向註冊總署申請,查詢能幫助他們找到原始出生記錄的資訊。你被收養時頒發的新出生證明,以及能把菲莉帕·羅斯·帕爾弗裡這個名字和你的原始出生證明聯絡起來的所有資訊,都被註冊總署保管在機密檔案中。現行的法律規定,如果你有意瞭解的話,註冊總署必須向你公開這些相關資訊。但是,《一九七五兒童法案》同時也規定,如果收養時間在1975年11月12日之前,也就是在法案通過前,被收養的孩子在獲知這些資訊前必須同顧問進行一次面談。因為議會對這種回溯性的新規定存有顧慮,這麼多年來,許多親生父母放棄撫養權,將孩子送給別人收養,而收養人在收養時認為孩子親生父母的資訊將被保密。所以,今天讓你過來,我們可以一起考慮一下你追查親生父母的資訊可能帶來的影響,無論是對你還是對其他人而言。當然,這是你的合法權利,我們只是想以一種有益而恰當的方式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資訊。面談結束後,如果你仍然想了解這些資訊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你原來的名字、你親生母親的名字,或許還有你親生父親的名字——不過尚不確定——以及頒發收養令的法庭的名字。我還能為你提供一張申請表,你可以用來向註冊總署申請一份你的原始出生證明覆印件。」
這些話她以前說過,因為她說得未免太熟練了。
菲莉帕說:「出生證明的收費標準是兩英鎊五十便士。這個價格倒是很便宜。這些我都知道。那本橙褐相間的小冊子裡都寫了。」
「你都瞭解就好。能不能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決定追查自己的出生記錄的?我看你剛滿十八週歲就立即提出申請了。是臨時起意呢,還是考慮過一段時間了?」
「《一九七五兒童法案》通過時我就決定了。當時我十五歲,正在準備普通水準考試。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想太多,只是下定決心,一滿法定年齡就立即提出申請。」
「你有跟你的養父母聊過這些嗎?」
「沒有。我們家人不太愛談心。」
亨德森小姐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那麼,你究竟有什麼打算?你只是想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呢,還是希望找到他們?」
「我想知道自己是誰。僅僅停留在找到出生證明上的兩個名字,對我而言沒有什麼意義。說不定那上面甚至沒有兩個名字。我知道自己是私生女。調查可能一無所獲。我知道我媽媽死了,我找不到她,可能永遠也找不到我爸爸。但是,如果我能查出我親生母親的身份,或許能找到關於他的線索。他有可能也死了,不過我並不這麼認為。冥冥之中,我總感覺他還活著。」
通常,她的幻想或多或少源自現實。可是,這一個與眾不同,不合時宜,荒謬至極,然而又令她無法自拔,彷彿某種古老信仰的宗教儀式,既透著熟悉和荒誕,某種程度上又見證了本質上的真實。她已經記不得當初為什麼要將想象的場景設定在十九世紀,以及,即便生於一九六〇年的她很快就意識到這種想象是無稽之談,為什麼還一直放縱自己沉浸其中。她的母親身材苗條,打扮成維多利亞時代客廳女侍的模樣,金色的頭髮朝上梳,隱沒在繫著兩根英格蘭刺繡飄帶的抓褶帽下,幽靈似的倚靠著玫瑰花園的高大樹籬。在噴泉的水汽下,她的父親身穿全套的晚禮服,大步流星地穿過寬闊的步行道。草坪坡地浸潤在柔和的夕陽中,閃著孔雀羽毛般的微光。兩個身影重疊在一起,黑色的頭顱俯向金色的頭顱。
「親愛的,我親愛的。我不能讓你走。嫁給我。」
「不。你知道我不能。」
臨睡前,重溫她最喜歡的場景已經成為一種習慣。睡意伴著玫瑰花瓣降臨。在最初的夢境中,她的父親穿著一身猩紅鑲金的制服,胸前飾有緞帶,腰間佩著一把噹啷作響的寶劍。隨著她漸漸長大,她刪改了這些令人難堪的裝飾。想象中計程車兵、縱狗打獵的無畏騎士最後演變成了貴族學者。不過,核心的要素始終未變。
一滴水珠順著黃色玫瑰的花瓣滑落。她失神地盯著水珠,希望它別滴下來。菲莉帕的思緒不知飄去了哪裡,聽不見亨德森小姐在說些什麼。她努力拉回注意力。眼前的社工正在詢問她養父母的情況。
「你媽媽呢,她是做什麼的?」
「我養母會做飯。」
「你是說她是個廚子?」社工似乎意識到這句話可能暗示著某種貶損意味,於是改口道,「她是位職業廚師嗎?」
「她只為她的丈夫、客人們還有我做飯。少年法庭的治安法官才是她的本職工作,不過,我覺得她幹這份工作只是為了取悅我養父。因為我養父認為女人應該有一份工作,當然了,前提是不妨礙他舒適的生活。不過,烹飪才是她的興趣所在。她的廚藝夠格當職業廚師,雖然除了夜校,她並沒接受過什麼正規的指導。他倆結婚前,她曾是我爸的秘書。我的意思是,烹飪是她的興趣、她的愛好。」
「哦,這對你父親和你來說是好事啊。」
大概這種輕鬆的口吻可以讓她在無形中放鬆緊張的神經。菲莉帕目不轉睛地盯著社工,竭力從她的話中汲取勇氣。
「是啊,我養父和我,我們倆都嘴饞。我們吃得特別多,卻不長胖。」
她覺得,這一點隱含了對生活的某種態度,對於美食他們心懷感激,但並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往嘴裡塞;或許這更讓他們相信人可以沉迷於享樂,卻不必為此付出代價。不同於性,貪食不用對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負責,也不會對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造成傷害。她常常從鑑賞美食和美酒中獲得慰藉。至少,這一點不是從他身上學來的。即使是莫里斯,這個堅信不疑的環境保護論者,也不能說鑑賞紅酒的能力很容易習得。在學習品酒的過程中,發現自己擁有靈敏的味覺,再次證明了她遺傳的品位。她回想起十七歲生日那天,面前的桌子上擺了三瓶酒,商標都被遮住。她想不起希爾達在不在場。照理說她不會缺席一場家庭生日晚餐,但是記憶裡只有她和莫里斯單獨慶祝。他說:「現在,告訴我你更喜歡哪瓶。忘掉五顏六色的雜誌增刊裡那些漂亮話,我要你說出你的想法。」
她又依次嚐了一遍,直視他挑戰的眼神,把酒含在嘴裡品味。每品一種都要用水漱口,她猜這是正確的做法。
「這瓶。」
「為什麼?」
「不知道。我就是最喜歡這瓶。」
但是,他想要的是一個更深思熟慮的判斷。她補充道:「也許是因為我無法從氣味和口感來區分它的味道。它們不是獨立的感受,而是一種整體的愉悅感。」
她選出了正確的答案。答案總有正確和錯誤之分。她又成功地通過了一次測試,再次贏得了他的讚賞。他無法徹底地厭棄她,不能把她退回去;她心知肚明。收養令無法撤銷。更重要的是,她證明了他的選擇沒錯,他的錢花得不冤枉。希爾達常常在廚房裡忙活好幾個小時,為他們準備餐食,自己卻吃得很少,喝得也很少。她會坐在旁邊,憂心地盯著他們狼吞虎嚥。她給予,他們索取。有種幾近誇張的心理學平衡。
亨德森小姐問:「你怨他們收養你嗎?」
「不,我很感激他們。我是幸運的。如果換作一個貧窮家庭,我過得不會好。」
「哪怕他們是不愛你的?」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愛我。我又不是特別招人喜歡。」
她適應不了貧窮家庭的生活,至少這一點她可以確定。無論哪對養父母,她都相處不了。各種氣味:她自己的排洩物,小餐館外腐爛的垃圾,坐在媽媽大腿上、裹著髒衣服的幼童因為公交車的顛簸緊貼著她……這些都會引發一瞬間的恐慌,這無關厭惡。記憶彷彿探照燈般掃過自我迷失的角落,清晰地照亮了種種場景,如兒童漫畫般濃豔的色彩,如磚石般堅硬的線條,那些隱藏在黑暗廢墟中數月不被記起的場景,並不像其他兒時的記憶那樣根植於時間與空間中,也並非源自愛。
「你愛他們嗎,你的養父母?」
她沉思了一會兒。愛,這個語言中最常用,同時也是最被貶低的詞。海洛薇茲和阿伯拉爾。羅切斯特和簡·愛。愛瑪和奈特利先生。安娜和渥倫斯基。即使在異性戀狹隘的含義中,你希望它是什麼意思,它就是什麼意思。
「不。我也不覺得他們愛我。不過,總體而言,我們彼此適合。我想,比起同那些你愛卻不適合的人一起生活,這樣更方便。」
「我明白,這有可能。關於你的收養,你知道多少?又瞭解多少關於你親生父母的情況?」
「我想差不多就是我養母告訴我的那些吧。莫里斯從來不聊這個話題。我養父是一位大學講師,同時也是一位社會學家。他叫莫里斯·帕爾弗裡,是一位能用英文寫作的社會學家。他的第一任妻子和他們的兒子死於一場車禍,當時那個男孩才三歲。車禍發生時是他妻子開的車。九個月後,他娶了我的養母。後來,他們發現她不能生孩子,於是找到了我。當時我正等待被收養,他們收養了我,六個月後向郡法院申請了收養令。收養是私下安排的,如果參照您所說的新法案,顯然不合法。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行。在我看來,這種做法非常明智。我當然沒什麼可抱怨的。」
「對於成千上萬的孩子和他們的養父母而言,這種方法很奏效,但也有弊端。我們不想回到過去,那時候棄嬰們成排地躺在保育院的嬰兒床裡,等著養父母來挑走他們最喜歡的一個。」
「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行。這似乎是唯一合乎情理的方式,只要孩子們還小,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就像你挑小狗或者小貓時一樣。我想,你要先喜歡一個孩子,覺得那是你想養育、能慢慢愛上的孩子才行。如果我要收養孩子的話——雖然我絕對不會,我最不願意的就是收養一個由社工幫我選擇的孩子。萬一我們不喜歡彼此,只能等到社會服務部門認為我是那種神經質、收養孩子是為了個人滿足感的任性女人時才能取消收養令,否則我就不能把孩子退回去。可是,收養一個孩子還能出於別的什麼原因呢?」
「或許,是為了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機會。」
「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機會,從而獲得個人滿足,您是這個意思嗎?都是一回事。」
亨德森小姐當然不會費心駁斥這種歪理邪說。社會工作理論不會出錯。畢竟,它的實踐者是一群無信仰的現代教徒。她只是笑了笑,繼續問:「他們跟你提過你的身世嗎?」
「在維爾特郡一幢帕拉第奧式的宅邸中長大。我猜我母親是那裡的一位女傭,後來懷孕了。她生下我後,沒多久就死了,所以沒人知道我父親是誰。但是,顯然他不是那兒的僕人;因為她沒法在僕人房裡保守這個特殊的秘密。我猜他一定是那家的客人。關於八歲之前的生活,我只清楚地記得兩件事:一是彭寧頓的玫瑰花園;二是圖書館。我覺得,我父親,我是指我的親生父親,和我一起在那兒住過。也許是彭寧頓的某個管家在我養父的第一任妻子去世後,讓他知道了我的存在。我的養父從來不談這件事。這些都是我從養母口中得知的。我猜莫里斯之所以收養我,是因為我是個女孩。除非是他的親生兒子,否則他不會讓一個男孩繼承他的姓。兒子得是他親生的,這一點對他來說至關重要。」
「這可以理解,不是嗎?」
「當然了。這也是我來這兒的原因。對我而言,知道我親生父母是誰也很重要。」
「嗯,姑且說你認為這很重要。」
她瞟了一眼檔案,沙沙地翻動著紙頁。
「這麼說來,你是一九六九年一月七月被收養的。你當時八歲,已經很大了。」
「我猜,他們認為這樣比收養一個需要起夜照顧的小嬰兒好。而且,我的養父也能看出我很健康,體格不錯,也不傻。不像收養一個嬰兒那麼冒險。雖然有嚴格的體檢,但是人永遠無法百分百地確信,反正智力方面是如此。他接受不了自己收養了一個傻孩子。」
「這是他告訴你的?」
「不是,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不過,有一點她可以確定,那就是她來自彭寧頓。某段兒時的記憶甚至比玫瑰花園更清晰:萊恩圖書館。她記得她曾站在裝飾著花環和小天使的生機盎然的十七世紀石膏天花板下,目光掃過散落在各個架子上的格林林·吉本斯雕刻品,書架上的魯比裡阿克半身像、荷馬、但丁、莎士比亞和彌爾頓,凝望著巨大的房間。記憶中,她站在巨大的書架旁,讀著一本書。那本書重得她幾乎捧不住。她甚至依稀記得手腕的痠痛和害怕書掉下去的擔心。她敢肯定當時她的親生父親和她在一起,她還為他大聲朗讀了那本書。她十分肯定自己來自彭寧頓,有時候她甚至更樂意相信伯爵就是她的親生父親。不過,這種白日夢令人難以接受,於是她放棄了這種幻想,迴歸了最初的想象:她的親生父親是一位來拜訪的貴族。因為如果伯爵同某個僕人生了孩子的話,他肯定知道,毫無疑問,他一定不會徹底地棄之不顧,更不會十八年對她不聞不問。她再沒回過那幢宅子,阿拉伯人買下了它,那裡成了她再也不會回去的伊斯蘭城堡。十二歲那年,她在威斯敏斯特圖書館查閱一本關於彭寧頓的書時,曾讀過一篇介紹那間圖書館的文章。書中還附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令她的心頗感震動。記憶中的一切都吻合了,石膏天花板、格林林·吉本斯雕刻品、半身像。然而,她的記憶在那一刻之前就有了。所以,那個站在書架旁捧著書、手腕痠痛的孩子必然存在過。
這次輔導的其餘內容她絲毫沒聽進去。如果這是強制進行的流程,她認為亨德森小姐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但是,對她而言,這不過是走個過場,是立法者們用以寬慰良心的一種方式。沒有什麼意見能夠動搖她尋找親生父親的決心。他們的見面,無論拖多久,對他而言怎麼可能是多餘的呢?她不會兩手空空地去見他。劍橋大學的獎學金是她帶給他的見面禮。
她將思緒拉回現實:「我不明白這種強制輔導有什麼意義。你是打算勸我不要尋找自己的親生父親嗎?我們的立法者要麼認為我有了解的權利,要麼認為我沒有。他們給了我這種權利,同時又試圖勸我放棄它,即便對國會而言,也太令人混亂了。莫非他們對這種有追溯效力的立法問心有愧?」
「國會希望被收養人慎重考慮他們的決定所產生的影響,他們的一舉一動對他們自己、他們的養父母和他們的親生父母究竟意味著什麼。」
「我已經考慮過了。我母親死了,所以這對她不會有什麼影響。我也沒打算讓我父親難堪。我想知道他是誰,或者他是不是也死了。就這樣。如果他還活著,我想見見他,但是我沒打算突然衝進他的家庭聚會,當眾宣佈我是他的私生女。而且,我也搞不懂這些跟我的養父母有什麼關係。」
「先跟你的養父母談論一下,會不會更明智、更妥善一些?」
「有什麼可討論的?律法賦予我權利。我只是在行使我的權利。」
那天晚上,菲莉帕在家裡回想整個輔導過程,她已然記不清當她拿到自己想要的資訊時那一瞬間的情景。她想那個社工一定說過些什麼,例如「那麼,這就是你在尋找的真相」,這對於亨德森小姐而言未免太做作、太誇張了,不符合她客觀的職業精神。但是,她肯定說過些什麼,又或者她只是一聲不吭地從卷宗中抽出註冊總署的證明遞給她?
不管怎樣,這東西最終到了她手裡。她難以置信地盯著它看,腦海中的第一反應是這其中肯定有一些官僚主義造成的混亂。表格上有兩個名字,不是一個。上面顯示她的親生父母名叫馬丁·約翰·達克頓和瑪麗·達克頓。她低聲念著這幾個單詞。兩個名字對她而言毫無意義,勾不起任何回憶,喚不起任何完整感,或者某些被遺忘的認知在聽到某個詞後被啟用的感覺。接著,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恍然大悟,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喊了出來:「我猜他們一發現我母親懷孕就把她嫁出去了。很可能嫁給了共事的男僕。在彭寧頓,這種策略性的安排肯定每一代都不少見。但是,我沒想到我母親死前已經安排了我的收養。她一定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想保證我能過得好才這麼做的。當然,如果我出生前她就結婚了,那麼她的丈夫就會被登記成我的父親。這樣,名義上我就是婚生子。她有丈夫這一點對我而言很有用。馬丁·達克頓在同意結婚前一定已經知道她懷孕了。或許,她臨死前還向他透露了我親生父親的身份。顯然,下一步是要找到馬丁·達克頓。」
她拿起挎包,伸出手同社工告別。亨德森小姐臨別前的囑託她只聽進去一半,像是未來她願意繼續為她提供任何幫助,再次建議菲莉帕和養父母商量一下她的打算,並溫和地叮囑她應該通過中間人尋找親生父親。其中的某些話觸動了她。
「我們都需要依靠想象生活。有時候,放棄這些想象特別痛苦,那不是令人激動又新鮮的重生,而是一種死亡。」
她們握了握手,菲莉帕這才第一次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的臉,也是第一次把對方當作一個女人看待,並從她的臉上捕捉到一種一閃即逝的神情,要不是她已徹底地領悟其中的深意,或許會誤以為那是一種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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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七月四日傍晚,菲莉帕將申請表和支票寄往註冊總署,像之前一樣,隨信還附上了一隻貼好郵票、寫好地址的信封。雖然莫斯里和希爾達對她的私人信件不感興趣,但是她也不願冒著信箱中出現一封帶著官方標誌的回信的風險。接下來的幾天,她一直處於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中,大多數時候她都待在室外,免得坐立難安的焦躁情緒令希爾達生疑。她圍著聖詹姆斯公園的湖泊徘徊,雙手插在夾克的口袋裡,心裡推算著出生證明寄達的時間。雖然政府部門出了名的效率低,但是這件事實在不費什麼勁兒。他們只需要核對一下記錄,而且也不存在同時應付一大堆申請的狀況,畢竟法案一九七五年就通過了。
一週後的星期二,也就是七月十一日,菲莉帕發現門墊上躺著一隻眼熟的信封。她迅速拿回自己的房間,路過樓梯時大聲告訴莫里斯沒有他的郵件。她拿著信走到窗戶旁,就好像她的視力突然下降,得站在更亮堂的地方才能看清似的。嶄新、乾淨的出生證明相比之前提供給她的那張簡易表格正式許多,作為被收養人,又時隔這麼久,這張出生證明乍看上去似乎同她沒有任何關係。證明記錄了一個名叫羅斯·達克頓的女嬰出生於一九六〇年五月二十二日埃塞克斯郡賽文金絲班剋夫特園街41號。父親馬丁·約翰·達克頓是位職員,母親瑪麗·達克頓是家庭主婦。
這麼說,他們在她出生前就搬離了彭寧頓。這可能並沒有那麼出人意料。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搬到了距離威爾特郡那麼遠的地方。也許他們想完全擺脫過去的生活,擺脫那些閒言碎語和回憶。說不定有人幫他在埃塞克斯郡安排了一份工作,又或者那裡是他的家鄉。她很好奇這個虛偽的男人,這個名義上的父親究竟是什麼模樣,有沒有善待她的母親。但願她能喜歡他,或者至少尊敬他。他可能還住在班剋夫特園街41號,或許又娶了一位妻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十年的時間並不算很長。菲莉帕用自己房間裡的分機給利物浦街火車站打了個電話。賽文金絲隸屬於東部郊區線路,高峰時段的發車間隔只有十分鐘。她沒吃早餐就出門了。如果時間充裕的話,她會在火車站喝杯咖啡。
九點二十五分從利物浦街火車站出發的那班火車沒什麼人坐。一方面是因為火車的行駛方向剛好同早高峰相反,另一方面是因為這個時間未免太早了。她坐在角落裡,眼睛隨著疾馳的火車沿著東郊線穿過擴張的城市;黑乎乎的磚頭構成了一排排了無生氣的房子,修補過的屋頂支出一團團亂糟糟的電視天線;冰冷的細雨打溼了高層公寓,透出一派髒汙的景象;有個院子裡堆滿了砸扁的汽車,彷彿郊區墓地中排列整齊的十字架;油漆廠;一堆煤氣罐;粗砂和煤炭成堆地堆積在軌道旁;荒草叢生的廢墟;一條傾斜的綠色堤岸向上延伸至鄉間花叢,玫瑰和蜀葵中散落著晾衣繩、工具房和孩子們的鞦韆。東郊,還有那些動聽卻名不副實的名字——馬里蘭、福里斯特蓋特、曼諾公園,對她而言都極其陌生,過去的十年間她既未涉足也鮮少關注,彷彿葛拉斯哥遠郊和紐約一樣遙不可及。白教堂路附近還有幾個儲存完好的喬治王朝時代的街區,那裡的高樓和工業廢地之間自發形成了幾個文化和先鋒時尚聚集地,雖然她學校的朋友中沒人住在貝斯納爾格林區東部,但據說幾個她從未拜訪過的朋友在那裡有房子。然而,當火車穿過這片骯髒、雜亂的市區時,某些休眠的記憶漸漸甦醒,陌生中透著熟悉,雖然同樣荒涼、暗淡,卻又獨一無二。顯然並不是因為她此前曾來過這裡。大概只是因為眼前一閃而過的景象和她預想的一樣枯燥無味,同每座大城市的近郊別無二致,那些被遺忘的描述、舊照片、報紙和電影片段重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產生了這種認同感。或許每個人都曾來過這樣的地方。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片無人地帶。
賽文金絲火車站沒有計程車。菲莉帕詢問檢票員如何去往班剋夫特園街。對方告訴她沿著主街走,教堂巷左轉,右手邊的第一個路口就是。主街的一側是鐵道,另一側則是一些樓上是公寓的小店鋪,自助洗衣店、報刊亭、蔬果店,還有一間收款臺已經排起長隊的超市。
某個場景生動地重現,那種氣味、聲音和記憶中的痛苦令她無法相信這一切不過是她的想象。記憶中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走過這樣的一條街。而她差不多隻是個剛學走路的小童,抓著嬰兒車的扶手,磕磕絆絆地走在旁邊。閃著斑駁光影的石子路在嬰兒車的車輪下蜿蜒,車輪越轉越快。她緊抓著溼熱的金屬扶手,心裡極其害怕一旦抓不住就會被拋下,會被亮紅色的公交車驅趕、碾壓。緊接著是大聲的咒罵,還有甩在她臉上的巴掌,險些把她的胳膊拽脫臼的那一把猛拉,那個女人的手幫她再次抓緊嬰兒車的扶手。她叫那個女人阿姨。梅阿姨。太不可思議了,她竟然還能記起這個名字。嬰兒車裡的孩子戴著一頂紅色的羊毛帽。臉上掛著鼻涕和巧克力渣。她想起自己恨那個孩子。當時一定是冬天。主街沐浴著刺眼的光,蔬果店的攤位上方掛著一串彩色燈泡。女人停下來買魚。她想起那塊案板,案板上從紅眼鯡魚身上脫落的白花花的魚鱗,還有醃魚散發的油膩氣味。有可能就是這條街,只是眼下這裡沒有魚販子了。菲莉帕低頭看了一眼因雨水而顯得斑駁的石子路。這就是那條她曾心懷恐懼蹣跚走過的石子路嗎?又或者,這條街連同鐵道旁的景象只是想象中的另一個場景?
從主街拐進教堂巷彷彿從單調的商業郊區跨進了林蔭深處隱秘而舒適的生活區。狹窄的街道旁種著低垂的梧桐樹。也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這確實是一條通往古老鄉村教堂的小巷子,而教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轟炸中早已不復存在。遠遠地,一個矮小的尖頂映入她的眼簾,看著像是用人造石板建造的,而這座建築物卻有些令人困惑,尖頂上插的是風向標,而不是十字架。
終於,菲莉帕找到了班剋夫特園街。街道兩旁是一模一樣的半獨立式住宅,一直延伸到視線之外,每棟房子的側面都鋪了一條小路。這些房子,她想到,或許從建築結構的角度看沒有任何區別,但至少透露出一股人情味。前門和柵欄都拆掉了,前花園圍著低矮的磚牆。方形的前飄窗呈角塔狀,遠看是一派體面景象。然而,居民的不同個性打破了建築的統一性。每家的前花園都不一樣,有的種著大片的夏季花朵,有的鋪著精心修剪的草坪,有的則在石板路旁放著栽了天竺葵和常春藤的花盆。
當菲莉帕找到41號時,她呆立在門口。這幢房子透露出一股古怪而花哨的慶典意味,與左鄰右舍格格不入。黃色的倫敦磚被刷成亮紅色,白色的勾縫勾勒出房子的輪廓。看起來就像是用大積木搭建的。紅藍相間的飄窗窗框。窗前掛著的鬆垮網狀窗簾上繫著緞面蝴蝶結。前門換成了不透明的玻璃門,也被刷成了亮黃色。花園中有一片人造玻璃池塘,三個握著釣魚竿的小矮人坐在池塘周圍的人造石上傻笑。
菲莉帕按下門鈴,叮噹的鈴聲一響,她已經預感到房子裡沒有人。主人很可能在上班。她又試了一次,依舊沒人應門。菲莉帕忍住偷看信箱的衝動,決定去隔壁打聽一下。至少他們能告訴她達克頓一家是不是還住在41號,或者他搬去了哪裡。鄰居家沒有門鈴,門環敲在門上的聲響十分刺耳,聽起來很生硬。沒人應門。她等了整整一分鐘,正打算再敲一次時,門裡傳來了慢吞吞的腳步聲。門開啟一條縫,門鏈還閂著,她瞥見一個穿著圍裙、戴著髮網的老婦人神情不善地盯著她,似乎在她看來一大清早的不速之客只預示著不吉利。菲莉帕說:「對不起,打擾您了,不知道能否請您幫個忙。我在找一位名叫馬丁·達克頓的先生,十年前他住在隔壁。我剛剛去敲門,隔壁沒人,我想您或許能幫我。」
老婦人什麼也沒說,呆愣在原地,一隻曬得黑黝黝的手仍然勾著門鏈,露出來的那隻眼睛茫然地盯著菲莉帕的臉。這時,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步伐更沉,卻還是慢吞吞的。一個男人問:「誰啊,媽?怎麼了?」
「是個姑娘,她要找馬丁·達克頓。」
老婦人的嗓音很輕,嘶嘶作響,帶著一種驚訝和憤怒。男人胖乎乎的手鬆開了門鏈,在兒子的襯托下,老婦人一下子變得很矮小。婦人的兒子穿著休閒褲和背心,趿拉著紅色的地毯拖鞋。菲莉帕猜他可能是個公交車司機或者售票員,今天剛好輪到他休息。真不該這時候打擾他們。她滿懷歉意地說:「實在抱歉打擾二位,我在找一位名叫馬丁·達克頓的先生。他之前住在隔壁。我想您大概知道他的下落?」
「達克頓?他死了,不是嗎?快九年了。死在旺茲沃思監獄裡了。」
「監獄?」
「不然還能死在哪兒?該死的殺人犯。他強姦了那個孩子,然後和他老婆一起把她勒死了。你和他什麼關係?你是記者還是什麼人?」
「沒什麼關係。肯定是另一個達克頓。也許是我搞錯了。」
「你很可能被人騙了。他確實是達克頓。馬丁·達克頓。她是瑪麗·達克頓。而且仍然是。」
「這麼說,她還活著?」
「據我所知是的,而且很快就要出來了,這不奇怪。事情過去快十年了。不過,她回不了隔壁。達克頓一家搬走後,隔壁先後住過四家人。那房子一直賣不上價。半年前被一對年輕夫婦買走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死過孩子的房子。當時那孩子就死在樓上的前廳裡。」
他朝41號點了點頭,眼睛從始至終沒看過菲莉帕的臉。老婦人突然開口:「他們應該被吊死。」
菲莉帕大吃一驚,下意識地說:「絞死。那個詞叫絞死。他們應該被絞死。」
「沒錯兒。」男人說。
他轉過頭問他母親。
「他們把孩子埋在埃平森林了,是吧?他們是這麼對她的吧,媽?把她埋在埃平森林。她才十二歲。你還記得吧,媽?」
老婦人或許是個聾子。他最後那句話根本是不耐煩的叫嚷。婦人沒回答,只是盯著菲莉帕,說道:「她叫朱莉·斯凱思。我想起來了。他們殺了朱莉·斯凱思。但是沒等他們逃到森林就落網了。警察逮捕他們時,在汽車的後備廂裡找到了那孩子的屍體。朱莉·斯凱思。」
菲莉帕動了動僵硬的嘴唇,艱難地開口:「他們有孩子嗎?您認識他們嗎?」
「不認識。當時我們不住這兒。他們入獄後,我們才從羅姆福搬來。聽說他倆有個孩子,一個女孩,是吧,被人收養了。對那個可憐的小不點來說,這是最好的安排。」
菲莉帕說:「那就不是同一個達克頓了。我要找的達克頓沒有孩子。我搞錯了地址。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她辭別母子倆,沿著路往回走。兩條腫脹、沉重的腿好像注了鉛似的,彷彿同她身體的其他部分沒有任何關係,只是拖著她向前走。她低頭盯著石子路,像個接受測試的醉漢一樣把石子當成指引。她猜老婦人和她的兒子一定還看著她,於是走了大概二十米後,她轉過身,冷冷地盯著他們。二人立即消失了。
現在,獨自站在空蕩蕩的街上,不再受到監視,菲莉帕發現自己一步也走不動了。她伸出手,摸索到離她最近的花園的磚牆,扶著牆慢慢坐下來。她覺得頭暈,還有一點噁心,心臟劇烈地收縮,像顆熾熱的球般狂跳。然而,她決不能在這裡暈倒,決不能暈倒在這條街上。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回到火車站。她低下頭,垂在雙膝之間,感覺血液又砰砰地流回到前額。頭沒有那麼暈了,但是噁心的感覺更加強烈。她再次站起身,閉上眼睛,不再看那些似乎在搖晃的房子,深吸了幾口帶著花香的空氣。然後,她睜開眼睛,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她能觸控和感受的東西上。她的手指劃過粗糙的牆壁。牆上曾裝過鐵欄杆。她摸得出水泥粗疏的紋理,想必是用來填充空洞的,那裡就是磚牆曾打過孔的地方。或許,那些欄杆在戰爭期間被拆走,回爐煉成了武器。菲莉帕目不轉睛地盯著腳下的石子路。石子沐浴著陽光,化成無數的小光點閃爍,彷彿鑽石一般明亮。花粉從花園吹到了這裡,還有一片無精打采的玫瑰花瓣像一滴血般躺在路上。這條普通的石子路如此不同,在她灼灼目光下閃閃發光。眼前這些東西至少是真實的,她也真實存在,雖然愈加不堪一擊,也比不上磚石結實、耐久,但依然存在,看得見,有自己的身份。如果有人經過這裡,一定看得見她。
隔壁第二棟房子走出一個年輕女人,推著一輛嬰兒車朝她的方向走來,一個稍大一點的孩子抓著嬰兒車的扶手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旁。女人瞥了菲莉帕一眼,孩子拖著腳步路過,又轉過頭,瞪著大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著她。他鬆開了嬰兒車的扶手,菲莉帕掙扎著站起來,朝他伸出手,像是在提醒又像是懇求他。這時,他媽媽停下腳步叫了他一聲,孩子朝媽媽奔去,再次抓緊嬰兒車的扶手。
菲莉帕注視著他們拐進主街。是時候離開這裡了。她不能一整天都依靠著這面牆,把它當成避難所,彷彿它是這變化莫測的世界中唯一可靠的現實。班揚的話浮現在她的腦海中,接著她發現自己大聲地念了出來:「有些人希望下一步就能通往家門,這樣他們或許就不必再翻山越嶺;不過路就是路,終會有盡頭。」
她不明白這句話為什麼能安慰她。她不怎麼喜歡班揚,也不明白為什麼在她失望、痛苦又恐懼的時候會突然想起這段話。只是在回火車站的路上,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它,彷彿這段話有自己的意識,就像她正走著的這條路一樣永恆、堅實。「路就是路,終會有盡頭。」
3
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莫里斯·帕爾弗裡都待在大學的辦公室裡工作。自他被任命為高階講師起,社會學受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樂觀主義和世俗主義浪潮的影響迅速擴張,佔領了學校位於布魯姆斯伯裡廣場一幢十八世紀後期的宜人房屋。他同東方文化學院共享這棟辦公樓,這棟樓毫不顯眼卻訪客眾多。他們大多身材矮小、皮膚黝黑,戴著眼鏡的男人和披著紗麗的女人每天絡繹不絕地穿過前門,隱沒於神秘的寂靜中。他似乎總在狹窄的樓梯上遇見他們;對方會後退一步,頷首,眯著眼睛微笑;但是很少聽見他們嘎吱作響的腳步聲。莫里斯感覺這棟房子裡到處是秘密和小心翼翼的忙碌。
他的辦公室曾是一樓會客廳雅緻的一部分,透過三扇高大的窗戶和鍛鐵陽臺能夠俯視整個廣場花園,然而現在這間辦公室被隔出一塊留給他的秘書用。雅緻的平衡被打破了。室內有著精雕細琢的壁爐架,此前一直掛在彭寧頓辦公室的喬治·莫蘭的油畫眼下被他安置在壁爐架上方,還有兩把攝政時期的椅子,看起來既做作又虛假。他認為有必要跟來訪者解釋,他沒有用仿品裝飾這間辦公室。可惜解釋收效甚微。他的秘書必須從他的辦公室穿過,才能進入自己的辦公室,打字機咔噠咔噠的聲響穿透薄薄的隔牆,成了他會客時令人惱火的伴奏,他不得不命令莫莉在他接待客人時停止工作。一旦想到坐在隔壁的秘書正無所事事地怒視著打字機,他就很難在會面中集中注意力。沒有效率的實用性毀掉了雅緻和美觀。海倫娜第一次參觀這間辦公室時,只是說了一句「我不喜歡這個構造」,然後再也沒來過。而希爾達從未留意或者在乎過這間辦公室的格局,他們結婚後她就離開了社會學系,並且再也沒有造訪過這裡。
同海倫娜結婚後,他就養成了不在家工作的習慣,當時她買下了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68號。他倆曾像兩個探險的孩子一樣,牽著手穿過一間間空曠的房間,捲起百葉窗,讓陽光灑在未打磨的地板上,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圈,他們一起確定了未來的生活。海倫娜明確要求他不能把工作帶回家。他提出要一間書房,她回答房子太小了,整個頂層要留作嬰兒室和保姆房。顯然,她已經準備好在鐘點工的幫助下洗衣、做飯,但是不打算自己照顧孩子。她列舉了他們必需的空間,客廳、餐廳、兩間臥室和備用臥室。彭寧頓從未有過書房,所以他的提議在她看來十分古怪。而那兒更不可能有一間圖書館。她從小在彭寧頓的萊恩圖書館長大,對她來說任何私人圖書館不過是人們用來存書的地方。
現在,他早就擺脫了悲傷——他的一些同事曾準確地描述這種痛苦的心理過程,就是擺脫那種屈辱和煩惱——又陷入了一種道德怪圈,毫無顧忌地成了父親,卻因墮胎的念頭而感覺感情遭到了踐踏。他想起她跟他提起那個孩子時,二人之間的對話。他問:「你打算怎麼辦,墮胎嗎?」
「當然不是。別這麼保守,親愛的。」
「墮胎很危險,令人反感、不快,甚至是不道德的。我不明白你怎麼會認為我保守。」
「說來說去就是這些。你究竟為什麼覺得我會墮胎?」
「你可能覺得那孩子是個麻煩。」
「我的老保姆是個麻煩,我父親也一樣。可是我沒把他們全殺了。」
「那你想怎麼辦?」
「當然是嫁給你啦。你單身,不是嗎?你不會在哪兒偷藏了一個太太吧?」
「不,我沒有太太。但是,親愛的,你不會想嫁給我的。」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不想要什麼。但是,我認為我們最好能結婚。」
這是最尋常,也是最不加掩飾的欺騙,而他是最容易上當受騙的受害者。然而,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墜入愛河,他現在意識到在當時那種狀態下他無法清晰地思考。詩人稱愛是一種瘋狂,無疑是對的。他的愛的確算得上一種瘋狂,他的思考過程,對客觀現實的洞察力,甚至他的生命、胃口、消化和睡眠都受到了干擾。難怪他壓根沒懷疑過,當初在佩魯賈的短暫休假中,她是如何三兩下就勾搭上了他,第一次隔著餐桌朝他暗送秋波後沒多久就把他拐上了床。
誠如她所言,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在他看來,她的需要都不過分,她的不需要同樣充斥著強烈的慾望。令他驚訝的是,他們那麼快就在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找好了房子。倫敦的所有轄區都令她難以忍受。漢普斯特德太新潮,梅費爾區太昂貴,貝斯沃特太粗野,貝爾格萊維亞區太精明。與此同時,她不接受抵押貸款,這也限制了他們的選擇範圍。即便他列舉了稅款減免的諸多好處也無濟於事。十九世紀曾有位伯爵抵押了彭寧頓,拖累了繼承人,令他們窘迫不已。在她看來,抵押貸款是一種世俗的舉動。最終,他們搬進了皮姆利科的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在那裡度過的四年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無論她送給他的這份禮物多麼隨意。她的死,奧蘭多的死,令他徹底體會了痛苦的滋味。他慶幸當時的無知讓他有機會體味最初那幾個月的悲痛。直到他和希爾達結婚兩年後,二人因為一直沒能懷孕尋求醫療診斷時,他才知道了真相——他永遠也無法孕育一個孩子。現在對他而言,那段哀悼一個不存在的女人和一個不是他親生的孩子的時光,就像一筆償清的債務,一種不朽的慈悲,不無道義。
比起海倫娜的死,他更痛心失去了奧蘭多。海倫娜的離去帶走了他的快樂,一種他從未感覺自己有資格擁有的快樂,一種他感覺不大真實的快樂,一種他希望持續下去卻不敢奢望的快樂。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他已經接受失去她是一種必然,生活比死亡更能徹底地分解他倆。他曾發自內心地以無法言說的悲慟哀悼奧蘭多。失去一個漂亮、聰明、快樂的孩子在他看來似乎是件令人憤慨的事,況且這個孩子還曾是他的兒子。他的悲傷似乎包羅了全宇宙的苦楚。莫里斯從未對奧蘭多寄予厚望,或者擅自把遠大的志向強加給他;他只要求奧蘭多能一直保持自己的美麗、善良和笨拙的優雅。
正是因為奧蘭多的死,他才決定和希爾達結婚。他知道很多朋友覺得這段婚姻不可思議。其實,這很好解釋。在他的朋友和同事中,希爾達是唯一為奧蘭多的死哭泣的人。海倫娜和奧蘭多死後被安葬在家族墓穴中,對莫里斯來說那代表著最後的別離,他們追隨著故去族人的腳步走了。葬禮結束後,莫里斯從彭寧頓回來的第二天,希爾達帶著晨報走進了他的辦公室。他依然記得她當時的模樣,她穿著白色的學生襯衫和早上剛熨過的裙子,他能看出熨斗在前擺留下的褶皺。她站在門邊,看著他,只是囁嚅道:「那個小男孩……那個小男孩……」他望著對方凝重的面龐突然因悲傷崩潰。兩行淚水從她的眼眶湧出,無法抑制地佈滿她的臉頰。
她不過是趁保姆偶爾帶奧蘭多來辦公室時短暫地見過他幾次,卻為他的死而哭泣。他的其他同事或是寫來悼詞,或是前來弔唁,然而他們的眼神中卻沒有這種無法平息的痛苦。死亡是一種糟糕的體驗。眾人心懷同情、小心翼翼地對待他,彷彿他罹患了某種令人尷尬的疾病。而她卻用一滴率性的眼淚祭奠了奧蘭多。
那就是一切開始的契機。接著,是第一次晚餐邀約,第一次電影院約會,直至只是加深了他們對彼此錯誤印象的古怪求愛。他曾勸慰自己她是可以被改造的,她的善良和質樸能夠滿足他繁複的需求,她那張溫柔、平淡的面龐背後是隻消他關愛就能綻放的靈魂,雖然他從未有過確切的把握。她和海倫娜有著天壤之別。相比於接受和被他人愛,給予和愛他人更討人喜歡。所以,儘管在他的一些同事看來,這場婚禮似乎有些草率,他們依舊如期出席了二人在註冊中心舉辦的婚禮。可憐的姑娘一直夢想著一場白色的教堂婚禮。那種交換結婚證的安靜儀式在她或者她父母看來根本算不上是個正式的婚禮。她忍受著尷尬的痛苦熬過了整場婚禮,擔心註冊官或許會誤以為她懷孕了。
他突然坐立不安,於是穿過辦公室,走到高大的窗戶前,俯瞰外面亂糟糟的廣場。淅瀝瀝的細雨過後梧桐樹又溼又髒,浸透的碎紙片一動不動地趴在溼潤的草坪上。這個夏天隨著雨水慢慢流走,正如他的心緒。他一直不喜歡兩個學年之前的那段間隙,這期間上一個學年的瑣碎尚未徹底清理乾淨,下一個學年的繁雜已經漸漸投下陰影。他記不得從何時起責任取代了熱情,又是從何時起盡責屈服於厭倦。現在,令他發愁的是每次臨近新學年,一種比厭倦更惱人、介於惱火和恐懼之間的情緒便油然而生。他清楚自己已經不再將學生視為個體,除非站在導師的層面,否則他也再無瞭解或者同他們交流的意願,他們之間甚至再無信賴可言。雙方的身份似乎顛倒了,他是學生,他們才是導師。他們穿著年輕人的潮流服飾,牛仔褲、套頭衫、又大又笨的膠底帆布鞋、開領襯衫套著牛仔夾克,像個審訊者似的坐在那裡盯著他,等著聽背離正統觀念的說辭。他勸解自己他們和以往的學生沒有任何區別,如果教育意味著一種能力——優雅、準確地書寫自己的語言,清晰地思考,判別或者欣賞,那麼他們無疑粗俗、愚笨又無知。面對那些已經為自己奪取了足夠特權的人,他們內心滿是難以抑制的憤怒,因為意識到自己能獲得的特權是那麼少。選擇了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后,他們不想再被教導。
瑣碎的事情令他越來越難以忍受,還有某些正漸漸消失的東西,例如那些教名,比爾、伯特、邁克、傑夫、史蒂夫。他想知道追求馬克思主義是否與雙音節的教名勢不兩立。他們的用詞惹惱了他。在青少年法的系列研討會中,他們總是談及「孩子們」。這個詞中隱含的傲慢和奉承令他反感。他自己一直謹慎地使用「兒童」和「年輕人」這兩個詞,也清楚這讓他們感覺麻煩。他發現自己就像一位教導初三學生的迂腐校長一樣對他們說:「我已經改正了一些語法和拼寫錯誤。這看起來或許像是庸俗的賣弄,但是如果你打算籌劃一場革命,就必須說服聰明人、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以及容易上當受騙的人和無知的人。或許有必要嘗試一種並非社會學術語和綜合教育標準混合體的文體。‘淫穢’意味著‘下流’‘不雅’‘骯髒’,這種詞彙不適合用來描述單親家庭建議的政府政策,這同那個決定一樣可能會遭受斥責。」
學生領袖邁克·比爾拿到發還的論文時小聲嘀咕了些什麼,聽起來像是「該死的狗雜種」。若非比爾離了「法西斯」這個詞就不知道該怎麼罵人,說不定還真是「該死的狗雜種」。比爾剛唸完二年級。運氣好的話,明年秋天他就能畢業,獲得社會工作資格,在地方政府謀得一份工作,很可能要教導少年犯們「暴力搶劫這種偶然事件是下層階級對資本主義暴政的自然反應」,或者幫助那些找藉口不付租金的公屋租戶提高政治意識。然而,他終將被人取代。學術機器無情運轉,最奇妙的是,本質上他和比爾處於同一陣營。他拋頭露面的時間太久,已經無法否認。社會主義和社會學。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圓滑,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理想,不過只要知道在鬥爭中站在哪一邊也就足夠了。
他將那天早上送到小辦公室的幾封信塞進公文包。其中一封來自國會社會學家委員會,邀請他助力十月初的大選。莫里斯願意做客政黨政治電視廣播節目嗎?他想他會接受邀請。電視認可並賦予了一種身份。越熟悉的面孔越容易獲得信任。另一封信再次請他申請一所北部大學社會工作專業的教授職位。他能理解社會服務工作者們對這個職位的關注。最近許多社會服務領域之外的人接受了任命。但是反對者們沒弄明白的是學術工作和研究的質量才是關鍵,而不是申請者的學術背景。考慮到近期圍繞著關鍵職位的競爭,社會學需要展現其學術地位,而不是追求一種虛假的專業主義。同事們的敏感和不自信令他越來越惱火,他們總覺得自己被過度低估,時常抱怨外界期望他們補救所有的社會弊病。而他只希望能治癒他自己。
他收好最後幾份檔案,鎖上辦公桌的抽屜,忽然想起克萊格霍恩一家今晚要來吃飯。克萊格霍恩是一家致力於研究青少年犯罪原因和處理方法的基金受託人之一,而莫里斯有個碩士研究生正在找一份未來幾年能從事的研究工作。定期舉辦晚餐聚會的好處就在於當你有事相求時,晚餐邀約不會顯得目的性太強。他關上門,毫無興趣地尋思著菲莉帕一大早去哪兒了,她還記不記得克萊格霍恩一家,能不能準時回家準備餐廳的插花。
4
抵達利物浦街後,菲莉帕一直在城裡閒逛。待她回到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時,時間剛過下午六點。雨眼看就要停了,好像冰冷的霧針般細密地拂過她溫暖的臉龐。人行道溼透了,像是下了一整天大雨似的,一些淺淺的水窪匯進路旁的排水溝,飄著濃密烏雲的天空彷彿凝結的牛奶一般偶爾有雨滴墜下。68號如同每個沉悶的夏日傍晚她放學回來時一樣。這次回家表面上同以往沒有任何區別。一如既往地,地下室的廚房燈火通明,房子的其他房間依舊一片漆黑,只有前門精美的氣窗透出一絲光亮。
廚房位於房子前部的地下一層。餐廳位於房子後部,幾扇法式門通向花園。整個一層都是客廳,一段精工雕刻的鍛鐵階梯連通了客廳和花園。夏日的傍晚,他們會端著咖啡走進庭院,圍坐在無花果樹下。圍牆圍著的花園只有三十英尺長,玫瑰和白色紫羅蘭的香氣繚繞。庭院中擺著漆成白色的木桶,天竺葵沐浴著燦爛的夕陽,映出緋紅色的光,庭院的燈開啟後花色又會變淡。
面向北側的廚房永遠亮著燈,希爾達從不拉窗簾。或許她從未意識到,對於站在地下室上方的人而言,她就像登上了明亮的舞臺。她現在就站在那裡,開始準備晚餐。菲莉帕蹲下身,抓著欄杆,凝視著她。希爾達專心致志地做著飯,彷彿一個女祭司在祭祀用品中穿行,以藝術家審視模型的專注力聚精會神地查閱她的菜譜,然後迅速地點過每一種食材,像是祈禱前畫十字一般。她著迷似的整理房子的其他地方,但是房子裡的其他東西好像都與她無關,只有廚房,只有這種井然有序的混亂才令她覺得自在。這裡是她的棲息地。窗戶前的防護鐵欄杆和帶刺的圍欄彷彿將她困在雙層的籠子中,她透過一連串或雜亂或匆忙的腳步見證這個世界的經過。她暗淡、平直的頭髮常常垂在臉前,現在用兩把塑膠梳子攏到了腦後。她總是穿著白色的圍裙,看起來年輕又無助,好似一個正全力準備實踐能力考試的女學生,或者忙於應付第一次晚餐聚會的新手女僕。並不是因為她在廚房裡幹活才看起來像僕人。除了學校最富有的那群女孩的媽媽,大多數媽媽都自己做飯。烹飪已然成為一種時尚的手藝,幾乎稱得上是一種狂熱。或許是因為那條白色圍裙,以及那道似乎總是等待著、甚至是渴求著被責難的憂慮目光,讓她看起來像個小心賺取生活費的女人。
菲莉帕早已忘記克萊格霍恩一家和加布裡埃爾·洛瑪斯要來吃晚飯的事。以洋薊為頭盤的晚餐就要開始了。桌子中央,六個洋薊擺好盤,正等待入鍋。在兩盞日光燈的照射下,廚房好似嬰兒室牆上的掛畫。此外,還有一把鋪著破舊拼綴墊子的細藤椅。莫里斯和菲莉帕都沒有趁希爾達做飯時坐在廚房同她聊天的習慣,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再買一把椅子。書架上平裝菜譜的封面已經被翻得油乎乎、皺巴巴,掛在壁式電話旁的日曆上畫著亮藍色的布里克瑟姆港,廚房裡還有一臺手提式黑白電視,彩色的那臺擺在客廳。菲莉帕不記得什麼時候見過希爾達一個人坐在客廳。她為什麼要待在客廳呢?那又不是她的客廳。畢竟,客廳裡的每個物件都出自莫里斯或是他前妻之手。
菲莉帕從未聽莫里斯提及海倫娜,不過她也從來沒有思考過背後的原因,究竟是因為他依舊在哀悼她的離世,還是顧及希爾達的感受呢。很久以前,她就覺得莫里斯是個不輕易表露情緒的男人。這樣,生活才不會受往事的影響。戲劇性的早逝為海倫娜蒙上了一層神秘、莊重的面紗,她時常會對海倫娜·帕爾弗裡產生隱隱的好奇。她只見過一次莫里斯前妻的照片。她記得那是學校為幫助牛津饑荒救濟委員會舉辦的義賣,有位家長捐了一大堆時尚雜誌,雜誌很受歡迎,人們很樂意用一兩個便士交換追憶過去的短暫快樂。他們一邊翻雜誌,一邊咯咯地笑:「快看,這是莫里斯和約翰在參加亨利皇家划船賽。親愛的,我們真穿過那麼長的裙子嗎?」
翻閱其他待售雜誌時,菲莉帕猛地認出了莫里斯的臉,大吃一驚。那是個年輕得多的莫里斯,既陌生又熟悉,臉上掛著錯愕、傻乎乎的笑容,看起來像是突然被照相機拍到,一時間沒想好用什麼表情面對鏡頭。那張照片是在某個婚禮上拍的。標題寫著:「莫里斯·帕爾弗裡先生和海倫娜·帕爾弗裡女士正與喬治爵士及斯科特-哈里斯女士暢談。」但是,照片中的他們沒有同任何人聊天,只是盯著鏡頭,端著香檳杯,彷彿為了慶祝二人共同經歷的這一秒被記錄在膠片裡而乾杯。海倫娜·帕爾弗裡女士戴著一頂寬簷帽,身著一條奇短的裙子,微笑著站在丈夫身旁,身材似乎比他還高几分。黑色的頭髮勾勒出一張不再年輕的臉,瘦骨嶙峋,飽經滄桑,眉頭緊蹙。菲莉帕偷偷撕下了那張照片,夾進一本書裡,私藏了近一年的時間。她偶爾會拿出來,就著臥室窗戶的光線著魔似的盯著看,希冀能找出蛛絲馬跡,瞭解這個女人的性格,他們的愛情(假設他們曾經相愛過的話),以及他們共同經歷的生活。然而,最後她挫敗地撕碎了照片,衝進了馬桶。
此刻,她透過欄杆聚精會神地盯著莫里斯活生生的妻子。她傾身靠近桌子,小心翼翼地鋪開小牛肉片。看來晚餐的客人要吃酒漬小牛肉佐蘑菇醬。客人們自然會稱讚這頓飯,他們總是這樣。菲莉帕記得曾經讀過這樣的說法,上一次戰爭最終打破了英國人對餐食品質的緘默。現在,大多數女人,偶爾也有男人,會稱讚、打聽或者相互交換菜譜。不過,輪到希爾達時,稱讚就變得誇張、不自然、虛偽得幾乎令人尷尬。好像他們需要鼓勵或者討好她,賦予她所看重的價值。自結婚以來,她丈夫的客人們一直以這種方式對待她,彷彿烹飪是她唯一的興趣,是她唯一能談論的話題。不過,現在也許的確是這樣。
街道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菲莉帕匆忙站起身,痠麻的雙腿讓她不由得皺了一下眉。忽然一陣眩暈襲來,她趕忙抓緊圍欄頂部的尖刺穩住自己。菲莉帕這才想起今天她在倫敦街頭走了將近七個小時,足跡遍佈公園、教堂和堤岸,中途滴水未進。她費力地踏上前門的臺階。
菲莉帕轉動鑰匙,穿過鑲嵌著寓意春夏的雙層伯恩-瓊斯彩色玻璃的內廊,進入珍珠灰色的安靜門廳。她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味道,夾雜著薰衣草和未乾油漆的氣味,淡得像是一種錯覺,一種對家的條件反射。雅緻的欄杆支撐著精美的光面紅木扶手,從渦卷形裝飾部位延展,彎曲著向上,引導視線隨之落到樓梯平臺的彩色玻璃窗上。兩塊窗格玻璃延續了門廊的風格,戴著花環的女人端著盛滿秋季水果的豐饒角,滿臉鬍子的冬日老人在一堆柴草木棒旁。依照稍早時候的趣味,他們自以為的唯美和魅力會遭受唾棄。現在,雖然莫里斯並不太喜歡,但也沒想挪走,大概是因為清楚它們背後的價值。不過,門廳其他裝飾出自他的品位,確切地說是他或者他前妻的品位;與斯塔福德郡相關的歷史收藏在白色木製矮架的映襯下分外醒目;消瘦的納爾遜腳蹬黑靴,面無血色地戰死在哈代的懷裡;陸軍元帥威靈頓腰間掛著元帥杖,身跨戰馬哥本哈根;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領著那群金髮孩子聚集在大英博物館門前;燈塔在洶湧的海浪中若隱若現,格雷斯·達林奮力地搖著槳。它們上方掛著莫里斯收藏的日本木版畫,三幅十九世紀的畫作裝裱在弧形的紅木畫框中,分別出自延一、菊川和床文之手,雖然與其他裝飾品的風格迥異,卻因為兼具了力與美,所以看起來還算和諧。孩提時,菲莉帕就獲准為這些收藏品拂塵,裝飾品是她童年的一部分,勇猛的武士身佩倭刀,慘白的月亮躲在繁茂的樹枝背後,眼睛細長的女人身穿紅綠淡雅的和服。所有這些,她真的是被領養後的這十年才認識的嗎?那些只在夢魘中出現的門廳又是哪裡呢,黑乎乎的護牆板,門內掛著油膩膩的橡膠雨衣,捲心菜和魚腥味,面對樓梯下方漆黑櫥櫃時的幽閉恐懼又源自何處呢?
菲莉帕沒脫外套,徑直走進廚房。希爾達捧著一盒雞蛋走出儲藏室,看也沒看菲莉帕,自顧自地說:「太好了,你回來了,我們請了克萊格霍恩一家來吃飯。親愛的,你能佈置桌子,擺好花嗎?」
菲莉帕沒吭聲。她已經平靜下來,怒氣漸漸平息,疲勞讓她感覺頭重腳輕。她已經不必再刻意地控制自己的聲音。菲莉帕關上廚房門,像是提防希爾達逃跑似的,背靠著門。她一言不發地等著,直到希爾達抬起頭。菲莉帕說:「你們為什麼沒告訴我,我媽媽是個殺人犯?」
不過,她還需要剋制自己。希爾達看起來很好笑,啞口無言地愣在原地,微微張著嘴巴,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就像舞臺上表現恐懼的那副臉譜化反應,以至於她不得不刻意地提醒自己別神經質地笑出聲。菲莉帕看著整盒雞蛋從希爾達的手中滑落,像是故意的一樣。盒子裡掉出一顆雞蛋,蛋殼應聲而碎,滾出一枚圓滾滾的蛋黃,顫巍巍地裹在黏糊糊的白色蛋清中。菲莉帕本能地走過去。希爾達尖聲叫嚷:「別碰它!別碰它!」
她抱怨著,抓起一塊抹布,輕輕地擦了幾下蛋黃。一抹黃色在黑白瓷磚上暈開。她仍舊蹲著,喃喃自語:「克萊格霍恩一家,他們就快來吃晚飯了。我還沒佈置好桌子。我就知道你會發現!我跟他說過。我一直這麼說。誰告訴你的?你一整天都去哪兒了?」
「我根據《兒童法案》申請了一份出生證明,然後去了班剋夫特園街41號。我去的時候沒人在家,是一個鄰居告訴我的。接著我就在城裡閒逛。然後回家,我是說回到了這兒。」
希爾達不停地擦著瓷磚,黃色的黏液被抹得到處都是。她激動地說:「我不想聊這件事,現在不行!我得繼續準備晚餐。克萊格霍恩一家就快到了。這頓飯對你父親來說很重要。」
「克萊格霍恩一家?怎麼可能?如果他們有求於他,根本不會抱怨食物是不是合他們的胃口。反過來,如果只因為這頓小牛肉比不上多爾多涅小酒館的味道就影響了他們的決定,那麼他根本是浪費自己的時間。」她耐心地解釋,「聽著,他們不重要。我的問題才重要。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種事讓我們怎麼開口。他們殺了那個姑娘。先奸後殺。她才十二歲!讓你知道這些有什麼好處?這又不是你的錯。這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我甚至不願意想這件事。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些事情你永遠也不能讓孩子知道。那太殘忍了。」
「比讓我自己弄清楚還殘忍?」
希爾達突然湧起一股牴觸的情緒。
「沒錯,殘忍而錯誤!你現在不會太介意了。至少你已經長大,有了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個性。它現在不會再毀了你。如果你真的在意,你就不會這麼說。你激動、生氣,我猜你吃了一驚,但是它並沒有真的造成傷害。對你來說,那太不真實了。你站在生命之外看著它,好像你並不是其中的一部分。你觀察別人,就像看他們在舞臺上表演一樣。你剛剛也是那樣看我的。你以為我沒注意到你在那兒,其實我知道。你並不是真的在意你媽媽對那個孩子做了什麼。那觸動不了你。沒什麼能觸動你。」
菲莉帕盯著希爾達,對方出乎意料的洞察力讓她倉皇失措。她嚷道:「可是我希望它觸動我!我想感同身受!」
她暗自思忖:「那是因為我還不太相信。我的過去都是捏造的。對我來說,這只是一個新故事,一個需要探索和經歷的不同角度。我應該回歸我為自己勾勒的現實中,回到那個大步流星穿過彭寧頓草坪的陌生父親身邊。鳩佔鵲巢的是這些新冒出來的東西,不是他。」
希爾達就著水龍頭沖洗擦地的抹布,她在飛濺的水流中喃喃自語:「你剛進來的時候已經打好了腹稿。我猜你在火車上練習過吧。但是你並不是真的難過。假如你沒拿到劍橋大學的獎學金,難過的程度也會比現在更甚。你像你父親一樣,你們倆誰都無法忍受失敗。」
「你是指我像莫里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像我父親。這也是我想搞清楚的事情之一。」
「議會通過那項法案,但是它根本沒有權利那麼做。它背棄了與收養者的約定。我們接手你時以為你永遠不會知道你親生父母的相關資訊。」
「接手?」一直以來,希爾達就是這樣看待她的嗎,將她視為一種義務、一種責任、一種負擔?或許,希爾達從未真正地接受過她。她為什麼要收養她呢?一個從一出生就被收養的孩子既敏感、惹人心疼,又容易產生依賴感,也許更能鼓勵希爾達挫敗的母性。但是,如果對方是一個親生父母莫名其妙突然失蹤的八歲孩子的話,她又能指望從這個執拗、憤恨的孩子身上獲得什麼滿足感呢?不,這應該是莫里斯的所作所為。莫里斯需要試驗物件。但是,收養肯定是希爾達的主意。她一定是最先為孩子感到焦慮的那個。莫里斯不會在意用哪種方式。不過,如果一定要收養一個孩子滿足希爾達受挫的母性本能,那麼他至少要保證他們挑的是一個聰明、身世複雜的孩子。就算他不能生養自己的骨血,至少要為了踐行社會學理論收養一個。令人驚訝的是,他沒有另外選擇一個年齡和智力與之相配的女孩比對這一程式。畢竟,每個試驗都需要一組控制資料。他和希爾達一定很享受他們之間的秘密!他倆古怪的婚姻就是靠刺激的謊言維持的嗎?
她說:「我一成年就可以向法院申請許可,檢視自己的出生證明。即便人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法律一直如此。」
「但是你不該那麼做,假如你提出申請,我們至少應該收到通知。那麼,我們會告訴法庭和法官不要通過你的申請。就算最後通過了,也總好過當你還小的時候就知道這些事。」
「那些故事呢?我媽媽是彭寧頓的女僕,生下我後不久就離開了人世。這些都是你倆編的嗎?」
「不,是我編的。他本來只想告訴你我們不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但是,當你問起這件事時,我總得跟你說些什麼。故事就是這樣一點點編出來的。」
「還有我媽媽寫的那封信,那封要在我二十一歲時交給我的信呢?」
希爾達抬起頭,一臉困惑地看著她。
「什麼信?我從沒跟你說過。我從來沒提過什麼信。」
這麼看來,這部分肯定是她自己捏造出來的。她和希爾達,無意識地聯手構建並粉飾了她們共有的想象,那裡豐富一些細節,這裡增補一抹專屬色彩,一些想象的對話片段,一些簡短的描述。有時候,希爾達會因為菲莉帕刨根問底的問題不得已回答些尷尬的託詞,不過菲莉帕總是將希爾達的尷尬歸結為她提及了彭寧頓和莫里斯的前妻。但是,她問得很巧妙,你又不得不回答她。故事就這樣勾連在一起,沒有什麼明顯的矛盾。菲莉帕的媽媽是彭寧頓的一位客廳女僕,生下私生女後沒多久便撒手人寰。孩子由村裡人撫養,村裡的撫養人死後又轉交給倫敦的養父母。前妻去世後,莫里斯某次回彭寧頓時聽說了她的事,於是同希爾達提議由他倆撫養這個孩子。二人把孩子照顧得很好,六個月後他們申請收養她。沒人提出反對意見。現任伯爵九年前賣掉了彭寧頓,為了逃避納稅和麻煩的前妻們搬到了法國南部。原來的僕人們中還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住在彭寧頓村,不過已經沒人再為大宅子幹活了。後來,宅子賣給了阿拉伯人,現在不再對公眾開放。這個故事的真偽很難驗證,菲莉帕也從未起過此意。現在,她恍然大悟,她之所以對此深信不疑,是因為她希望它是真的。即使現在,她意識的一小部分依舊固執地拒絕放棄。
她傷心地說:「你在證人席上會是個謊話高手。我沒想到你這麼有想象力。我知道每次提起我媽媽都讓你很尷尬,我還以為那是因為她出身彭寧頓。糊弄我這麼多年,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希望這是對你被迫收養我的某種補償。」
希爾達喊道:「不是那樣的!我要你!我們倆都要你!當我發現我不能給莫里斯生孩子的時候……」
「你把孩子說得像性高潮似的。如果這就是他娶你的全部理由……我想不出還能有什麼理由……你們登記結婚前他沒帶你去婦產科換一張生育能力證明,真是太遺憾了。」
前門砰的一聲關上,聲音傳進她們的耳朵裡。希爾達說:「是你爸爸!莫里斯回來了!」
她激動地說著,像等著酗酒丈夫回家的女人,神色驚恐。她衝到樓梯下,喊道:「莫里斯!莫里斯!快過來!」
腳步聲遲疑了一下,然後徑直走下樓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倆。
希爾達叫嚷道:「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兒童法案》的那個條款。我告訴過你她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她拿到了出生證明。她已經去過班剋夫特園街了。」
他問菲莉帕:「你知道了多少?」
「能有多少?不過是知道了我是強姦犯和殺人犯的孩子。」
她慶幸,他不愛她,他們倆都不愛她,所以也就不會走過來,憐愛地抱住她,平息她所有的震驚和痛苦。他平靜地說:「對不起,菲莉帕。我猜到這一刻總會來臨,不過我希望它永遠不會發生。」
「你早該告訴我。」
他平靜地挪開洋薊,騰出地方,然後將公文包放在桌子上。
「就算我同意你的看法,也沒法那麼做,自收養你那天起,就一直沒有合適的時機。如果是你的話,你會選擇什麼時間點呢?在你剛開始適應這裡的時候,在你十一歲參加南倫敦學院入學考試的時候,還是在你正處於青春期,努力準備普通水平考試、甲級考試、爭取劍橋大學獎學金的時候?十年的時間過得很快,尤其是這期間還穿插著各種各樣的童年危機。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晚越好。」
「她現在在哪兒?」
「你的親生母親嗎?在梅爾庫姆農場的預釋放管理處。那是一所開放式監獄,在約克郡附近。她應該就快出獄了,我猜用不了一個月。」
「你早就知道!」
「我當然好奇她哪天出獄。不過,僅此而已。她跟我沒有關係。我對此無能為力。」
「可是我能。我可以給她寫信,讓她來投奔我。我攢了一筆去歐洲旅行的錢。我可以用這筆錢在倫敦租一間公寓,照顧她,至少在我去劍橋之前的兩個月裡,我可以照顧她。」
這個下意識的念頭她自己聽了都吃了一驚,那彷彿是源自她身體之外的一股不受她意志支配的衝動。然而,當她說出這些話時,她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從她知道親生母親還在世的那一刻起她就這麼打算了。她沒有思考自己的動機,現在還沒到自我放縱的時候。但是,她的心告訴她,她有私心,這種做作的姿態並非出自對素未謀面的母親的同情,而是出於對莫里斯的憤怒、她的痛苦,以及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慾望。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不過,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生硬。他說:「這個主意既愚蠢又危險,對你們倆而言都危險。你什麼都不欠她,甚至連孩子對父母約定俗成的義務都沒有。收養令抹掉了一切。她給不了你需要的,她什麼都給不了你。」
「我沒考慮過什麼義務。她有我需要的東西。資訊、資料、一段過去。她能幫我瞭解我是誰。你還不明白嗎?她是我的親生母親!我不能抹殺這一點,就像我不能抹去她的所作所為。我做不到在突然得知她還活著的情況下,剋制自己不去見她,不去了解她。你希望我怎麼做?繼續之前的生活,假裝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過?捏造一個新的假象?你和希爾達給我的一切都是假的。這是真的。」
希爾達發出一種介於冷哼和啜泣之間的可笑聲音。莫里斯轉身,緩緩地拎起桌子上的公文包。他忽然看起來很累,聲音滿是疲憊:「我們晚餐後再談。真麻煩,克萊格霍恩一家就快到了,距離開飯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不能臨時通知對方晚餐延期了。就像我說的,永遠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機談論這種事。」
5
菲莉帕精心地打扮了一番。雖然客人只有克萊格霍恩一家和湊數的加布裡埃爾·洛瑪斯,但是她仍舊換上了自己最喜歡的細褶羊毛晚禮服套裙和藍綠色的高領束腰外衣,打扮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取悅自己。這套裙子和外衣滿足了她對服飾的最高要求,既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穿戴起來又方便、舒適。她仔細地梳理頭髮,直到梳得頭皮刺痛,才挽成一個高發髻,接著伸出一根打溼的手指,捲曲兩綹細發,垂在臉頰兩側。然後,她站起身,打量全身鏡中的自己。這就是我看到的自己。其他人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竟然如此平靜:瘦長的蜜色面龐,高顴骨,輪廓清晰的線條,澄澈的雙眸。她本以為鏡子裡會照出類似哈哈鏡那種散亂、扭曲的映像。她伸出手,張開五指,觸碰冰冷鏡子中的手指。
菲莉帕繞著房間緩緩踱步,以陌生人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它。原本的兩間閣樓打通後形成了一個低頂的大房間,佔據了整個頂層。菲莉帕十二歲時,莫里斯依照她的品位裝修了房間。不同於其他房間,菲莉帕的房間現代、實用、陳設簡單,給人一種空靈的感覺,好像懸浮在空中。兩端的窗戶保證了房間的照明。透過南側的窗戶可以看見圍牆內的小庭院、約克石磚露臺、梧桐樹和各式各樣的皮姆利科屋頂。現代化的傢俱風格,淺色的木製床和訂製的組合櫃。菲莉帕在這張書桌前準備了自己的初高中考試和劍橋大學入學考試。她和加布裡埃爾在這張床上第一次互相撫摸、糾纏,嘗試了一次失敗的做愛。「做愛」這個詞讓她感覺荒謬、可笑。無論他倆在一起做什麼,那都與愛無關。他起先溫柔,然後壓制著怒火說:「不要老想著自己。不要在意你現在的感受。放開你自己。」
然而,她從來都做不到。你該如何放開某種你從來都不覺得是你自己的東西呢?放開意味著你對無可爭議的所有權擁有絕對的自信,自認沒有什麼可以被瞬變的、可怕的失控所侵犯。
她沒想到,初次的性慘敗並沒有讓他們產生嫌隙,雖然他們都無法忍受失敗。事後,不滿和失望甚至沒能讓她找個權宜的藉口或者表現出豁達的樣子。回想起他妹妹的警告令人十分不快;薩拉的語氣冷酷、調皮,甚至帶著些惡意:「我哥似乎把預科班最後一年的學生們看作他的私人後宮。順便說一句,他是個雙性戀。這不重要。不過,在你和他發生關係前,瞭解一下這些小事也無妨。」
她穿上晨衣:「你幹嗎這麼在意?為了證明你能跟一個女人做嗎?」
他回答:「你又為了證明什麼呢?證明你能做嗎?」
自從那個災難性的夜晚後,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他變得更殷勤,顯然也更熱忱了。她猜他心知肚明她為什麼要跟他玩這個打啞謎猜字遊戲。
菲莉帕為就讀劍橋大學準備了一張清單,這張清單中所列的東西或實用或虛榮,而富有而風趣的加布裡埃爾·洛瑪斯閣下名列前茅。有他追隨左右,絕對不會為她與國王學院的同學們的相處帶來什麼壞處。
這間房間裝修完工後的第一個星期六的早上,坐在這張書桌旁寫歷史論文的菲莉帕便早早地瞭解到不應得的幸運會招來怨恨。希爾達帶著清潔女工庫珀夫人上樓來參觀。希爾達會讓她參與家裡的每一次活動,顯然是想盡力表現出她們喜歡彼此。不過,庫珀夫人毫不諂媚,堅持尊稱希爾達「太太」,保持著冷漠超然的態度,彷彿在證明一小時十先令的報酬外加一頓免費的午飯或許能換來奉承,但是它買不到感情。在習慣性地發表冷漠的評論前,她環顧了整個房間。「非常好,太太,我敢肯定。」然而,希爾達離開後,她多駐足了幾秒,然後迅速走到菲莉帕身旁,貼近她的臉頰,吐出酸腐的氣息。
「雜種。但願你能心存感激。這不應該。所有這些都給了一個雜種,而正經人家的小孩卻四個人共用一個房間。你應該待在福利院裡。」
接著,她換上恭敬的語氣:「來了,太太。」
菲莉帕依然記得當時的震驚和憤怒。不過,她已經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情緒,不會再大動肝火。因為她發現語言比尖叫更有效,比拳打腳踢更有殺傷力。菲莉帕冷靜地說:「如果你養不起四個孩子就不該生他們。要是他們像你一樣又醜又蠢的話,我想他們得一直擠在一個房間裡。」
那之後沒多久,庫珀夫人就提交了辭呈,也沒有解釋原因,只給希爾達留下了又一次的挫敗和自責。
她走到書架旁,伸手撫過書脊。這是一間中上層階級學生的標準藏書室。無論什麼學年或者教學大綱,有了這些書你就可以通過英國文學高階水平考試,如果運氣和記憶力也不錯的話,你甚至能拿下劍橋大學的入學考試。推斷這個女孩的個人品位並不容易,或許除了她相比托爾斯泰更喜歡屠格涅夫,相比福樓拜更喜歡普魯斯特,相比狄更斯更喜歡亨利·詹姆斯之外,也看不出什麼。不過,這間藏書室裡沒有代代相傳的破舊童書。的確,裡面也有一些中上層階級公認的兒童經典讀物,諸如《原來如此的故事》《柳林風聲》、克羅爾·蘭瑟姆和內斯位元的作品。這些書看著像是讀過了,但是似乎也像是特意為這個優越的孩子新買的。
這些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承載了足夠的知識、智慧和想象來維繫她的生活。維繫什麼樣的生活呢?這裡沒有一個字是她寫的,但是正是旁人思想和經驗的積澱才促使她渴望確認自己的身份。她想:「即使穿上我選擇的衣服也只是假扮我自己。剛剛在浴室中赤身裸體的我又是誰呢?我可以被描述、被計量、被稱重,記錄我的物理程式,我被賦予了一個名字,或真或假,只是為了便於編制我的檔案。但是,我是誰?不過,無論我是誰,我身上沒有源自莫里斯和希爾達的東西。怎麼會這樣?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為了這個猜謎遊戲提供了一些小道具、衣服、人工製品。甚至這段獨白也很做作。我的某部分,有朝一日促使我成為一位作家的那部分,正注視著另一個我選擇用於思考的詞彙,決定哪個情緒適合現在的感受。」
菲莉帕開啟巨大的壁櫃,撥動掛在欄杆上的衣架。搖曳的短裙和連衣裙散發出一股熟悉的淡淡清香。想必是她自己的味道。這個姑娘喜歡昂貴的衣服。她很少買衣服,不過,每買一件都很花心思。她只穿毛料和棉布材質的衣服;顯而易見,她不喜歡合成纖維織物。這種具有諷刺意味的膚淺事實令她不由得報以譏笑。
她的視線挪到掛在書桌上方的炭色軟木佈告欄上,佈告欄裡貼著顯然是假日里或者從美術館買的各式明信片,一張學校的課程表,大量即將舉辦的藝術展覽的報章剪報;備忘錄,還有兩張派對邀請函。她打量了一眼明信片。漢斯·荷爾拜因精緻的塞西莉·赫倫肖像畫;奧古斯塔斯·約翰的葉芝蝕刻版畫;一張來自巴黎網球場美術館的雷諾阿裸體畫;法林頓於一七九九年創作的倫敦橋銅版畫;以及一幅喬治·布萊希特的畫。其他人又怎麼能從這些變化無常的選擇中推斷這個陌生女孩的藝術品位呢?除了透露她造訪過哪些畫廊之外,什麼也說明不了。
十多年來,她在這個房間裡為自己編織了一個完整的虛幻身份。現在,那個聲名狼藉的世界正慢慢地離她而去。她告訴自己,一切都沒有改變;我還是昨天的那個我。但是,昨天的那個我又是誰?這個房間讓她想起傢俱店裡設計師的房間,精心挑選的物件給人一種主人不在家的錯覺,除了設計師,任何人都會覺得這間房子毫無真實感。
她回想起晚上希爾達彎腰為她掖被子時的臉。
「我睡著的時候在哪兒?」
「還在這兒,在床上。」
「你怎麼知道?」
「小傻瓜,因為我能看見你。我能摸到你。」
只是,她們很少有身體接觸。他們仨的房間距離很遠。那也不怪希爾達。每次希爾達幫她掖好被子後,她總是僵硬地躺在床上,抗拒著最後那只是為了盡義務的親吻,希爾達總喜歡把床單下的毯子拽出來,掖在她臉旁,比起粗糙毯子造成的刺癢,她更討厭肌膚溼漉漉的觸碰。
「你知道自己在這兒是因為你能看見我、摸到我。我睡著的時候,誰也看不見、摸不到。」
「睡著的時候,誰都看不見、摸不到。但是,你仍然在這兒,躺在你的床上。」
「如果我進了醫院,打了麻藥,我會在哪兒呢?不是問我的身體,而是我會在哪兒?」
「這個問題最好問爸爸。」
「如果我死了的話,我會在哪兒?」
「天堂,和上帝在一起。」
然而,希爾達的異端邪說與莫里斯的無神論正相反,並沒有什麼說服力。
書櫃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如果有什麼地方能找到答案的話,那麼一定是這裡了。這裡排列著莫里斯作品的第一版,他在每一本書上都親手題記他賜予她的名字。令人驚訝的是竟然沒有一所大學請他去做系主任。或許這個領域的其他傑出人士察覺了他身上的半吊子作風,知道他無法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學科。說不定還有比這更簡單的理由?或許是因為他在某些公開場合中的對傑出人士的批評激怒了他們,她懷疑這或許也適用於他的學生。但是,這裡的這些作品是他潛心研究的最新成果,無論學識或風格都無可挑剔,或者正如評論家們所說,這些書在某種程度上闡釋了莫里斯。現在,不言而喻,她明白它們也闡釋了她。《先天與後天:遺傳因素和環境對語言發展的作用》《應對劣勢:社會階層、語言和智力》《基因和環境:環境對客體永久性觀念的影響》和《教授失敗:教學貧乏和英國教育》。他還打算再寫一本嗎?《收養:遺傳和環境相互作用的案例研究》。
最後,她久久地盯著她最珍愛的收藏安慰自己,那是一幅亨利·華爾頓的油畫,是她十八歲時點名讓莫里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油畫描繪了約瑟夫·斯金納牧師和他的家人們。那是一幅極具魅力的優秀作品,這位畫家後期的作品中沒有一幅能勾勒出那種微妙的傷感。這幅畫融合了英國曆史中她所鍾愛的時代的優雅、秩序、信念和禮貌舉止。斯金納牧師和他的三個兒子騎著馬,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搭乘一輛四輪四座大馬車。他們身後是一幢結實、體面的房子,面前是寬敞的馬車道,鬱鬱蔥蔥的草坪栽著橡樹。他們沒有身份的危機。斯金納式的長臉、斯金納式的挺拔鼻樑宣告了他們的血統。然而,他們告訴她的只是他們活過、遭受過、忍耐過,最後死去。而她也會這樣度過她的一生。
6
四十五歲的哈利·克萊格霍恩已經謝頂,依舊維護自己作為一個大有前途的政治家的聲譽,菲莉帕認為他一定能成為成功的保守黨普通議員。他肌肉強健,皮膚光滑,面色紅潤,烏黑的頭髮看起來像是染過色似的,溼潤、孩子氣的嘴唇像塗了口紅一樣輪廓鮮明,說話時會露出長著水皰的淡粉色唇肉。在菲莉帕看來,除了會做客同一檔電視訪談節目以及他們都是電視名人之外,哈利和莫里斯毫無共同之處。不過,他們還需要有什麼共同點嗎?當電視演播室的燈光投射在他們身上,所有背景、性情、興趣或者政治哲學上的差異都將在聚光燈下黯然失色。
諾拉·克萊格霍恩坐在菲莉帕對面,她濃妝豔抹的臉在燭光的映襯下柔和了許多。她二十歲的時候在那些喜歡洋娃娃式美人的人看來一定很有魅力,不過她的美消逝得太快了,因為那種美依賴於完美、誘人的皮膚和氣色,而不是骨骼結構。她是個蠢女人,過度地吹噓自己的丈夫,但是很少有人討厭她,或許是因為她相信下議院的議員資格代表了人類抱負的極致,這一點天真得討人喜歡吧。像往常一樣,對於一頓便飯來說,她的穿著過於講究了,無袖上衣搭配天鵝絨裙,裝飾亮片若隱若現地閃著金屬光澤。二人在門口擦肩而過時,菲莉帕覺得她聞起來就像一把浸透香水的溼熱硬幣。
如果說諾拉·克萊格霍恩打扮得太講究,加布裡埃爾·洛瑪斯也一樣,他是唯一穿晚禮服出席的男士。不過,說到加布裡埃爾,大家知道那種別出心裁的裁剪是有意為之。顯而易見,莫里斯喜歡他,儘管他有著極右翼保守主義的裝腔作勢,或許這種喜歡正源於此。可能是因為他與莫里斯的大多數學生都不同。就他本人來說,有時候在菲莉帕看來加布裡埃爾似乎對莫里斯過於感興趣。大部分關於海倫娜·帕爾弗裡的事,她都是從加布裡埃爾那裡聽說的。她幾乎能回想起所有她感興趣的對話,所以她能一字不差地複述那段談話。
「你父親像所有富有的社會主義者一樣,極力壓抑著內心的保守主義。」
她當時回答說:「我不覺得莫里斯夠格被稱為富有的社會主義者。你不該受我們的生活方式誤導。這棟房子以及大部分傢俱和繪畫作品都是他的第一任妻子留給他的。從社會主義黨派同志的角度看,莫里斯的背景十分規矩。父親是郵局的主管,在單位受人敬重。莫里斯不反叛,只是隨大流。」
「他娶了一位伯爵的女兒。我可不認為那是隨大流。不可否認,某種程度上那個古怪的伯爵有點兒給他的階層丟臉,但是他的血統沒什麼可懷疑的,也不存在維多利亞時代的那種杜撰。認識海倫娜小姐的人自然也好奇他倆為什麼會結婚,還在結婚七個月後生下了一個重達八磅半的早產兒。」
「加布裡埃爾,你究竟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我小時候喜歡聽八卦,漫長的夏日午後在肯辛頓花園聽奶媽和她的閨密們閒聊。薩拉穿得格外隆重,坐在又大又破的家庭嬰兒車裡,我在旁邊學步。天哪,圍著圓湖散步簡直無聊透頂!感恩吧,你這個幸運的小混蛋不用經歷這些。」
現在,他們開始吃洋薊,加布裡埃爾附和著莫里斯低階的揶揄,假裝相信最近一次由一群青年社會黨人組織的工黨政治廣播節目受到了保守黨的擾亂。
「真沒規矩,而且這也不能帶來任何改變。如果他們想嚇唬我們的話,我覺得他們做得太過火了。無疑,即便年輕的同志們也不會裝腔作勢地將虛偽的哲學、階級仇恨和名譽掃地的經濟理論混為一談。那些毫無魅力的演員,他們究竟是從哪兒找的?事實上,他們中的大多數已經墮落。我猜還沒有任何研究探討過粉刺和左翼觀點之間的關聯性。或許,對於你們這些研究生而言,這是一個有趣的課題,閣下?」
諾拉·克萊格霍恩疑惑地說:「不過我以為那本該是個工黨的廣播節目。」
她的丈夫放聲大笑:「莫里斯,強烈建議你讓那些年輕的同志在選舉前收斂些。」
政治討論不可避免地持續進行著。在菲莉帕看來,莫里斯和哈利·克萊格霍恩之間的對話鮮有值得記憶的內容,通常情況下,不是重述他們之前在節目中的邂逅,就是排演下一次節目。菲莉帕的思緒從之前已經聽過很多次的爭論中抽離出來,隔著餐桌瞥了一眼希爾達。
自從青春期開始,菲莉帕就有一股想要改變她養母的衝動,像翻新一件乏味、耐用的冬季大衣一樣幫她改頭換面。在她的想象中,她還給希爾達化了妝,好像塗上了合適的顏色就能拯救這張暗淡的臉,讓它變得鮮明。她有個近乎可恥的念頭,讓莫里斯看到一個經過改造的妻子,像個老鴇似的恭維,討他的誇讚和歡心。即便現在,她看著她的養母,依舊控制不住地在腦海中為她變換髮型和服飾。大約一年前,希爾達需要置辦一件新的晚禮服,她曾試圖邀請菲莉帕同她一起去買衣服。或許這個提議在她看來代表了母女之間理想化的關係,一次女人間的約會,有點兒瑣碎又帶著些神秘色彩。不過,最終沒能成功。除了食品店外,希爾達反感其他所有商店,她會因為店裡其他比她時髦的顧客侷促不安,會因為過多的選擇舉棋不定,面對店員時過於恭順,還不好意思換衣服。無可奈何的菲莉帕帶她去最後一家店,店裡有一間巨大的公共更衣室。菲莉帕好奇那具肉體究竟被下了什麼詛咒,使得希爾達拼命地縮在角落裡,一本正經得可笑。她試圖在外套的掩護下脫衣服,而周圍的女孩或者女人卻自然地脫得只剩下內衣褲。菲莉帕四下翻找,不放過衣架上的任何一件衣服,卻找不到一件適合希爾達的。沒有哪件會適合她,因為她無論穿什麼都不自信、不開心,就像一個沉默的受害者毫無怨言地為了某個獻祭的晚宴而打扮自己。最後,她們買了她眼下正穿著的這件黑色羊毛裙,上身搭配一件花裡胡哨、剪裁拙劣的克林普綸襯衫。那是她們最後一次一起出門,也是她唯一一次試著做一個女兒。她對自己說,她很高興不用再試一次了。
哈利·克萊格霍恩說話時伴著競選演說式洪亮的隆隆聲,稍顯威嚇的嗓音打斷了她對只擅長做飯和欺騙的希爾達同情的輕視。
「貴黨聲稱理解所謂的勞動階級,但是你們大多數人對於他們的感受一無所知。拿一個住在河南岸、蟄居在某座塔式大樓頂樓的老婦人來說,如果她因為害怕被搶劫,而不敢出門買東西或者領退休金的話,那麼無論從哪個意義來說,她都稱不上自由。能夠在國家首都安全地自由行動比空談公民自由那些抽象概念重要得多。」
「如果你讓大家明白更長的監獄刑罰和更嚴苛的拘留中心制度能夠提升安全係數的話。」
諾拉·克萊格霍恩舔了舔手指上的油醋醬。
「我認為他們應該絞死殺人犯。」
她的語氣歡快、隨意。在菲莉帕看來,她彷彿在談論一個鄰居莫名其妙地忘了掛窗簾。有那麼一瞬間眾人鴉雀無聲,好像她掉了什麼珍貴的東西。菲莉帕的腦海中迴盪著玻璃打碎時的清脆聲響。接著,莫里斯平靜地開口:「他們?你的意思是我們應該這樣做。因為這不是我個人願意履行的責任,我幾乎不指望別人替我做。」
「哦,哈利會,對吧親愛的?」
「我能想到一兩件我不畏懼為之獻身的事。」
正如菲莉帕所知,他們會順著這個話題開始討論本世紀謀害兒童最臭名昭著的女兇手,每當人們討論死刑時都會提到那個名字,那也是自由主義者測試他們對死刑反應的試金石。菲莉帕想知道她親生母親的刑期是否超過了正常規定,因為如果她早一點出獄的話,引發紛亂的就是她,而不是另一個殘害孩子更惡名昭彰的兇手。她看了一眼餐桌對面的希爾達,對方埋頭對著盤子,兩綹頭髮幾乎遮住了她的臉。洋薊非常適合作為一頓尷尬晚餐的第一道菜,因為吃的時候需要傾注許多注意力。
克萊格霍恩說:「在認定絞死殺人犯是錯誤的之後,我們現在正意識到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不會輕易地死在監獄裡或者慢慢消失。同樣,我們也正漸漸意識到另一個事實,那就是必須有人看管他們,如果我們不為這些社會捍衛者支付適當的報酬,就沒人願意從事這份不討喜的工作。但是顯然,那個女人早晚會獲得假釋。我看快了吧。」
諾拉·克萊格霍恩說:「不過,據說她變得可虔誠了。我記得我在哪兒看過說她想進修道院或者想去照顧麻風病患者之類的。」
加布裡埃爾大笑道:「可憐的麻風病患者!他們好像總是淪落為別人悔悟的犧牲品,他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克萊格霍恩溼漉漉的嘴唇吸吮著多汁、美味的洋薊心,好似一個吸橡皮奶嘴的小孩,嘴角掛著一股醬汁。他含混的聲音透過亞麻餐巾傳來。
「我不在乎她照顧誰,只要她離他們的孩子遠點兒。」
他的妻子說:「不過,如果她真的洗心革面了,出獄後也不會掀起多大波瀾,是吧?」
克萊格霍恩不耐煩地開口。菲莉帕以前就注意到他放任妻子的愚蠢,可是當她說得有道理時他反而會生氣。
「她當然不會。那是最不需要她擔心的事情。要知道,如果她想做好事,監獄和其他地方一樣。所有這些關於悔悟的說法都是無稽之談。她和她的情人活活折磨死一個孩子。如果她真的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所醒悟的話,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還能活下去,更別提著手計劃出獄後的生活了。」
加布裡埃爾說:「所以,為了她自身的利益,我們希望她冥頑不化。但是,公眾為什麼會對她的精神狀態感興趣呢?我認為社會有權利懲罰她,以警示他人,並且在釋放她之前確保她不再是危險分子。但我們沒權利要求她悔改,那是她和上帝之間的事。」
菲莉帕說:「當然,這就像一個非猶太人聲稱自己寬恕了納粹的大屠殺一樣囂張。這種說辭毫無意義。」
莫里斯冷冷地說:「和這種說辭一樣毫無意義的是,悔悟是她和上帝之間的事。」
克萊格霍恩笑著說:「好了,莫里斯,把這個神學爭論留到你見到主教時再說吧。順便問一句,他們給你的新系列付了多少錢?」
接著,話題轉到合同和電視製作人的癖好上。大家不再談論謀殺。漫長的晚餐先後上了小牛肉和檸檬蛋奶酥,最後大家移步花園,開始悠閒地品嚐咖啡和白蘭地。菲莉帕覺得自己從未經歷過如此漫長的一天。那天早上醒來時,她還是個私生女;短暫又無止境的時間賦予了她合法的身份,卻將她拖入驚駭和恥辱之中。彷彿同時經歷了生與死,各自充滿痛苦,然而卻屬於同一個無情的過程。此刻,精疲力盡的菲莉帕坐在露臺的燈光下,一心期盼著克萊格霍恩一家趕緊離開。
她太累了,可是思維異常清晰,關注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賦予它們異乎尋常的意義:諾拉·克萊格霍恩的胸罩帶子滑下了她亮閃閃的肩頭,她丈夫巨大的印章戒指緊箍著他的小拇指,桃樹在露臺燈光的照射下閃著光;如果她抬起胳膊,搖晃樹幹,樹葉就會像一陣晶瑩的彈丸,嘩啦啦地落下來。
到了十一點半,談話變得斷斷續續,敷衍了事。莫里斯和克萊格霍恩聊完了學術話題,而加布裡埃爾早已帶著近乎諷刺的禮節告辭了。直到溼冷的寒氣瀰漫花園,紫色的天空徘徊著將近的天光,克萊格霍恩一家依然固執地消磨著時間。臨近午夜,他們似乎才想起來該回家了,於是依依不捨地起身告別,穿過花園大門,鑽進車庫的捷豹車。菲莉帕終於能回自己的房間了。
7
這封信甚至比最具難度的每週隨筆還要棘手。寫這麼一小段英文居然要花費這麼長時間,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即便最普通的詞彙也暗含著諷刺、傲慢或者冷酷的麻木。首先是信封的寫法,「親愛的媽媽」似乎會嚇人一跳,幾乎可以說是冒昧;「親愛的達克頓夫人」透著強硬、咄咄逼人,過於正式;「親愛的瑪麗·達克頓」顯然是一種折中方案,承認了挫敗的事實。最後,她決定用「親愛的媽媽」。畢竟,那就是她們之間的關係,一種原始、永恆的血緣紐帶。她只是承認了這個事實,僅此而已。
信的第一句話相對而言較為容易。菲莉帕寫道:
希望這封信不會困擾您,我行使了《一九七五兒童法案》賦予我的權利,向註冊總署申請了一份出生證明副本。之後,我造訪了班剋夫特園街,從一個鄰居口中得知了您的事。
沒有必要再多說什麼。最後一句隱藏著過去的惡名昭彰,扼要地提起,然後略過。這些詞句沾染了血跡。
她繼續寫道:
我非常想見您一面,除非您並不非常想見我;如果您告訴我一個方便的時間,我隨時可以趁探視日去梅爾庫姆農場見您。
菲莉帕劃掉了第二個「非常」,「方便的時間」這幾個字也讓她取捨不定,不過她思量再三還是決定這麼寫。雖然她不太滿意這句話,不過好在它很簡短,表達的意思也很明確。接下來更難寫。「釋放」「假釋」「獲准出獄」或者「重獲自由」都帶著輕蔑的語氣,但很難完全避開這些詞。很快,她潦草地寫出了一個備選草稿:
我並不是強迫您接受我,但是如果您沒有地方可去……沒有地方落腳……如果您還沒決定離開梅爾庫姆農場後去哪兒的話,您願不願意來找我?
不過,最後一句話聽起來似乎有點兒勉強,彷彿在邀請一位不速之客,語氣像要人領情似的。她解釋道:
十月份,我將獲得劍橋大學的獎學金,我希望能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內在倫敦租一套公寓。如果您還沒有最終決定離開梅爾庫姆農場後的計劃,並且願意和我共用一套公寓的話,對我來說是個好訊息,但是請不要覺得您必須答應這個提議。
她突然想到,她的親生母親或許會為自己那份房租發愁。她剛離開監獄,大概也不會有太多錢。她應該直截了當地說明,她不需要支付任何費用。於是,菲莉帕寫道這個提議沒有附加的義務,然而這種蒼白的商業註釋不免令人想到銷售目錄。畢竟,或多或少還是有義務的。只不過,她希望從親生母親那裡得到的東西無法用金錢衡量。最後,她決定相關細節可以等到她們見面時詳談。信的結尾她寫道:「那只是一間小公寓——我們有各自的房間,此外還有廚房和浴室——但願我能找到一套靠近市中心、相對便利的公寓。」
菲莉帕也不清楚便利指的是什麼。考文特花園歌劇院,又或者倫敦西區的商店、戲院和旅館聚集區?她設想了一種怎樣的生活?倘若由無期徒刑改判假釋算得上是種自由的話,她又想要為這個揹負著命債、即將重獲自由的陌生人勾畫些什麼呢?她齊整地謄抄了一遍草稿,簽上名字——菲莉帕·帕爾弗裡,然後仔細地讀了一遍。假惺惺,菲莉帕腹誹道。她不知道她的親生母親能否看穿這些小心翼翼的措辭,但她別無選擇。事實上,她又一次遭到了窮追猛打。她們之間的會面在所難免;即便不是現在,也將是不久的將來。她的媽媽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
或許這封信應該寫得更坦率一些,既然方式取決於坦白的程度,殘酷的事實或許更能令人滿意。
如果你刑滿釋放後沒有稱心的地方可去,你願不願意跟我在倫敦合租一套公寓,直到十月份我去劍橋大學讀書?時間不可能比那更久;我不想為你改變自己的生活。我只需要知道我是誰。假如你需要一個為期兩個月的住處,這似乎是一個公平的交易。如果你希望我到梅爾庫姆農場詳談的話就通知我。
她聽見兩個人上樓的腳步聲。接著,有人敲門,一定是希爾達。莫里斯或許是受了海倫娜的影響,從來不敲門。二人身穿睡袍,肩並肩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個代表團,希爾達穿著印花襯料的尼龍睡袍,莫里斯則穿著深紅色的細羊毛睡袍,看起來嬌小而脆弱,身上帶著一股肥皂和爽身粉的氣味,讓人回想起小時候洗完澡後的味道。他說:「菲莉帕,我們得談談。」
「我太累了。現在都過午夜十二點了。有什麼好談的?」
「至少……在你見到她,和她聊過之前,別輕舉妄動。」
「我已經寫好信了。明天就寄出去,哦不,我是說今天。如果等我們見了面再提議的話,就沒有意義了。我不能把她當成試用品一樣,先看看再說。」
「那麼,難道你打算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承擔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一輩子的義務嗎?她沒有為你做過任何事,除了給你難堪,她對你來說毫無意義,你很可能根本不喜歡她。這跟她恰巧是個殺人犯沒有關係,菲莉帕。更糟糕的是,你的任性太蠢了。」
「我並沒有承諾過什麼。」
「這當然是種承諾。你又不是在僱用小職員。即便不滿意她,你也很難將她掃地出門。這不是承諾又是什麼?」
「這只是一個幫助她度過出獄後頭兩個月的合理安排,我只想提供一個選擇。或許,她根本不想見我。就算她願意見我,並不一定意味著她願意和我共住一套公寓。她很可能已經有其他的安排。但是,如果她無處可去,而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剛好有空。至少她有個選擇。」
「這不是她有沒有去處的問題。如果沒有家庭願意接納她,緩刑犯人監管處會幫她安排去處。她不會無家可歸。只有善後安置工作獲得內政部的批准後,他們才會假釋無期徒刑的犯人。」
希爾達緊張地說:「不是有宿舍之類的地方嗎?我聽說那裡條件很好。或許,她可以先住宿舍,直到她整理好自己,找到工作。」
她把我媽媽說得像是個提早出院的康復病人似的,菲莉帕想。
莫里斯說:「說不定,她會跟在監獄裡認識的人一起住。我想這些年她不會一直孑然一身。」
「你是指情人?同性戀?」
他煩躁地說:「這並不是沒有發生過,你對她一無所知。她讓你遠離她的生活,毫無疑問她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現在,也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她吧。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是這世上她最不想再見的人?」
「那麼,她只要這麼說出來就行了。我必須先寫信。我不想一個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出現在監獄。還有,如果她放棄我是因為她別無選擇呢?」
希爾達低聲嗚咽透露著不甘心。
「可是你不能就這樣離開!其他人會怎麼想?我們該怎麼跟你的朋友們說,怎麼跟加布裡埃爾·洛瑪斯說?」
「這跟加布裡埃爾·洛瑪斯沒有關係。告訴他們我出國了,十月份回來。反正,我十月份就回來了。」
「但是,他們必然會在倫敦見到你,看見你和她在一起!」
「那又如何?她的額頭上並沒有恥辱的烙印。如果你擔心的只是你的朋友們的話,我會編些理由搪塞過去。不過是幾個月而已,人偶爾離開家很正常。」
莫里斯踱進她的房間,走到亨利·華爾頓的油畫旁。他背對著她,盯著那幅畫問:「你看了多少關於那起謀殺案的東西?」
「我什麼也沒看。我知道我父親強姦了一個叫朱莉·斯凱思的孩子,之後她殺了那孩子。」
「你還沒查閱過關於那起謀殺案的新聞報道嗎?」
「沒有,我沒時間翻閱檔案,而且我也不想看。」
「那麼,我建議你在做出任何蠢事或者任何決定之前,找到當年的剪報和審訊報道,瞭解事實的真相。」
「我知道真相。今天早上有人直言不諱地告訴了我殘酷的真相。見到我的媽媽之前,我不打算調查她。如果我想知道更多的事實,她可以告訴我。現在,請出去吧,我很累。我想睡覺。」
8
兩天後,七月十四日,星期五,諾曼·斯凱思慶祝了自己的五十七歲生日。同時,今天也是他作為當地政府會計員的最後一天。他告訴他的同事們,他的叔叔給他留下一筆數量可觀的遺產,這筆錢足夠他三年不用養老金,提前退休。他不擅長撒謊,這個謊言令他寢食難安。但是總得說些什麼來解釋,這個在大家印象中過去五年一直穿著同一件西裝上班的普通中級職員現在為什麼能縱容自己提前退休。他無法告訴他們真相,殘害他孩子的女謀殺犯八月即將出獄,他必須做些準備,現在他必須把全部時間放在這些事情上。
慶祝這個詞既不適用於他的生日,也不適用於他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天。如果可以像過去八年間每個工作日結束時那樣悄無聲息地離開辦公室,他將不勝感激;不過,財務部門有個慣例,即便最不善交際、最內向的職員也不能免俗。這個部門的習慣是,無論職員離職、結婚、升遷還是退休,都會獲邀喝一杯茶或者雪利酒來紀念這個日子,形式的不同取決於他們的身份、嗜好以及即將發生的變化的重要程度。那些升遷太慢、沒有私人秘書的職員的請柬由速記室代勞,然後交由初級職員助理隨五花八門的部門記錄、公函和期刊傳閱。請柬一齣現,高階私人秘書米莉森特·耶爾蘭德小姐就會開始有目的地拜訪每間辦公室,她隨身帶著用來籌錢買禮物的信封和一張祝福卡,籌款者們可以在措辭不同的道別寄語和祝福下籤上自己的名字。選卡片的任務一向由耶爾蘭德小姐負責。五十四歲的她昇華了自己的母性本能,充當起部門母親的角色,過去的十五年裡,她努力維繫著他們是一個快樂大家庭的假象。
她總是耗費很大精力,瀏覽軍需用品商店和威斯敏斯特教堂書店的貨架,偶爾甚至逛到了牛津廣場。如果是職位更高的職員,她通常選擇一張有狗圖案的卡片。狗被大多數人所接受,喚起她一種模糊的情緒,飽含著情感和渴望、忠誠和奉獻,粗獷的男子氣概,松雞棲息地和石楠花叢中上流社會的神秘活動,一種剋制的好品位。鄉村小屋的圖案意味著美滿的婚姻,不適合送給一個鰥夫,也很難將斯凱思先生同小鹿斑比或者黑色貓咪這種孩子氣的東西聯絡在一起。於是她決定買一張荒原風景卡片,卡片上印著一隻不知道品種的長毛狗,嘴裡叼著一隻野雞。
當她在辦公室檢視卡片時,不由得一陣疑惑。那隻野雞,至少她認為那是一隻野雞,看起來已經徹底死了,耷拉著腦袋,眼睛呆滯無神,極其可憐。很難說它是一張令人愉快的卡片。但願斯凱思先生不反感戶外殺生運動,她腹誹道。再仔細看的話,你會發現狗的表情十分不友善,幾乎稱得上是幸災樂禍。算了,現在也只能這樣了。這張卡片花費了募集來的十英鎊中的三十三便士——真是個不吉利的數字,不過可憐的斯凱思先生也從未費過心思讓自己受歡迎,而且再買一張卡片也只是不切實際的浪費。給他選禮物並不是一件容易事,這真令人遺憾。八個月前,他的妻子過世了,在這件事上他像處理其他私事一樣並沒有過多地透露什麼。她曾代表部門送了一張悼念卡片,卡片上的銀色十字架裝飾著紫羅蘭和勿忘我編織的花環。事後她也曾想過當時的做法是否合適。他已經在這個部門工作九年了,但是同事們對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像她一樣往返於利物浦街站和東郊線。但是,他們很少在車站遇見,有時候她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躲著她。
幾年前,她曾在辦公室的聖誕節派對藉著兩杯廉價的雪利酒壯膽,打聽他有沒有孩子,他當時回答「沒有」。過了幾秒鐘,他又補了一句:「我們確實有過一個女兒,不過她年紀很小就死了。」他忽然漲紅了臉,接著別過頭,彷彿後悔剛剛那短暫的交心。這不免讓她覺得自己好奇心太重,得罪了人。於是,她低聲說了聲抱歉,趕緊走開了,重新斟滿酒杯後又附和起別人的玩笑。但是,後來她告訴自己,他從未跟別人提起過他的孩子,那份信任,即便是無意識的,也只向她展露過。她再也沒有跟他或者辦公室的其他人提起這件事,而是將它當成一個小秘密珍藏起來,它某種程度上證明了她在他眼中的分量。瞭解他個人不幸的遭遇後,她萌生出一種關注,激發了她的好奇,讓他變得與眾不同起來。他的妻子去世後,她發現自己沉溺於無法吐露的幻想中:他們都很孤獨。斯凱思先生體貼、勤勉。資歷淺的職員不喜歡他,因為他上班準時準點,工作認真負責。只有上了年紀的成熟女人才能欣賞他的優點。或許,和這個人能結交為朋友,而以後,誰知道呢,說不定不僅僅是朋友。給一個男人幸福,對她來說還不晚。除了她的媽媽,她還能為其他人做飯,照顧他。但是她知道,她必須邁出第一步。
她的靈感源自女性時尚雜誌的諮詢專欄,其中一位讀者寫道,她對她辦公室裡的一個男同事有意思,但是對方總是表現得禮貌而友好,從未邀請過她,更別提約會了。答案直截了當。「買兩張你認為他會喜歡的電影票。然後告訴他,你意外地得到了兩張票,問他是否願意跟你一起去看電影。」這是耶爾蘭德小姐難以實踐的計策。首先,很難說服一個鄰居照料她的媽媽,其次還要決定買什麼票。最後,她覺得音樂劇最為穩妥,於是排隊買了兩張高價票,打算約他星期五晚上到皇家節日音樂廳聽布拉姆斯音樂會。星期一,她拘謹地對他說起那幾句練習過很多次的話,然而她的邀請聽起來既無禮又虛情假意。起初,他沒有回答她,眼睛盯著賬簿,她甚至懷疑他有沒有在聽。然後,他笨拙地站起身,匆忙地掃了她一眼,訥訥地說:「謝謝你的邀請,耶爾蘭德小姐,但是我晚上從不出門。」
她在他眼中看到的不僅僅是尷尬,還有一種恐慌。這種徹底的拒絕讓她羞愧得滿臉通紅。她躲進衛生間,把兩張門票撕得粉碎,扔進馬桶裡沖掉。她知道這是一種愚蠢的浪費。這場音樂會很受歡迎,訂票處幾乎肯定能幫她轉讓掉這兩張票。不過,她當時的做法對她的自尊心而言是個小小的安慰。之後,她再也沒有找過他,在她的印象中,他似乎變得更加緘默,徹底地蜷縮排他的保護殼。現在,他要離開了。將近九年的時間裡,他一直設法迴避她的善意。現在,他就要永遠地一走了之了。
正式的告別會安排在十二點半舉行,考慮到這些職員的級別,財務主管不一定會出席,於是下午一點鐘,部門總會計師威爾科克斯先生代為主持了儀式,他口若懸河地說道:「如果你們中有人問我,作為諾曼·斯凱思的上司,我如何看待他在本部門的工作,那麼我可以毫不遲疑地告訴你我的評價。」
接著,他精準地停頓了半分鐘,給召集在一起的部門職員們留出時間,假裝出期待的樣子,彷彿這個有趣問題的答案就掛在他們的嘴邊,副主任會計師憂鬱地盯著天花板,初級私人秘書咯咯地笑著,耶爾蘭德小姐對人群那頭的斯凱思報以鼓勵的微笑。然而,對方面無表情。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餐廳的玻璃杯,杯中裝著半杯南非甜葡萄酒,注視著他們頭頂稍高的地方。像往常一樣,他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藍色的正裝已經有點破舊,袖口被桌面和賬簿磨得發亮。襯衫的領子雖然起了皺,但非常乾淨,一條普通的領帶系得服服帖帖。他站在那裡,和大家保持著距離,像在受審似的,他讓耶爾蘭德小姐想起了某個人:一幅畫、一張照片、一段新聞影片,然而並不是她認識的人。她猛地想起,那是紐倫堡被告席上的一位被告。腦海中邪惡、無禮的精神形象嚇了她一跳;她滿臉通紅,緊盯著手裡的雪利酒,彷彿她做出了失禮的舉動被人抓了個現行。但是,腦海中的影像卻一直揮之不去。她再次將注意力放在威爾科克斯先生身上。
「用一個詞概括,」他斷言道,接著說出一串同義詞,「盡職盡責、注重細節、辦事有條理。」他漫不經心地說。耶爾蘭德小姐懷疑那究竟能不能算是個詞。「非常可靠!無論經手什麼事,他都能一絲不苟地堅持到最後,乾淨利落地完成。」
他的助理垂著眼睛,一口乾了杯子裡沒什麼可回味的雪利酒,心裡尋思著,還有比這更無聊、更該死的告別嗎?然而他不得不聽下去。斯凱思的提前退休令他好奇不已。關於那筆遺產,他聽說了許多傳聞,如果他能提前三年退休的話,那筆錢想必不是個小數目。當然啦,不排除他另外找了份工作,只是沒有聲張而已。但是,似乎又不太可能。現如今,誰願意僱用一個五十七歲又沒什麼資歷的老傢伙呢?
自鳴得意的演講還在繼續。眾人暗中旁敲側擊,打聽斯凱思退休後的生活;打趣似的祝福他,不僅提前三年退休,甚至不用退休金也能衣食無憂,任誰也阻擋不了嫉妒的蔓延;最後的慣例是祝願他的退休生活能有長久的富足和幸福,但願部門贈予的小禮物能令他體會到一絲愉悅,記起同事們對他的喜愛和尊敬。伴隨著一陣扭捏的掌聲,一張支票傳了過來,威爾科克斯先生有節奏地鼓掌,卻沒什麼聲音,像是復興集會上三心二意的動員人一樣。眾人轉過目光,停留在斯凱思身上。他不知所措地看著塞進他手裡的信封,卻沒有開啟它。有人猜他或許不知道這裡的慣例,他應該先假裝找不到封口,然後挑起眉毛對支票的數額表示滿意,再感嘆卡片的設計,最後仔細端詳卡片上的簽名。但是,他卻像個孩子似的用瘦弱的雙手緊抓著信封,彷彿不確定那究竟是不是他的。他說:「非常感謝。我在這裡度過了九年的時間,很多東西都會讓我懷念這個部門。」
「難熬的九年。」有人笑著嚷道。
他卻沒笑。
「差不多九年了,」他重複道,「我會用你們貼心的禮物買一副雙筒望遠鏡,它會讓我一直記得這兒的老朋友和老同事,謝謝你們。」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幸福得不可思議,卻極其短暫,看到的人甚至會懷疑他的表情是否真的有過變化。他放下還沒喝完的酒,同站在他身旁的一兩個人握了握手,轉身離開了。
斯凱思回到同另外兩個職員共用的小辦公室,他已經將為數不多的個人物品打包進塑膠手提袋:用昨天的《每日電訊報》仔細包裹的茶杯和託碟;一張簡便計算表和一本字典;他的盥洗用品袋。他最後環顧了一圈,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在去電梯的途中,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坦白地說出內心的想法,他們會怎麼說,又會怎麼看待他呢?
「我必須提前退休,因為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要做一件事,需要大量的時間和完善的計劃。我必須找到殺害我孩子的那個女兇犯,然後殺了她。」
他們不安的笑容是否會因為難以置信而凝固,那些習慣了假笑的人是否會發出尷尬的笑聲?又或者,他們會披著超現實主義的偽裝站在那裡,仍然笑著、點著頭,舉起廉價的雪利酒祝福他,好像那些可怕的話跟威爾科克斯先生浮誇的陳詞濫調一樣毫無意義?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他好像真的聽見自己在威爾科克斯先生致結束語的最後幾秒鐘說出了真相。他當然沒有冒險做這種傻事;但是他竟然有這種有違常規、戲劇化的幻想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甚至有些觸怒了他。無論思想或者行為,他都沒有被賦予一種偉大、無私的形象。殺掉瑪麗·達克頓是他不想逃避的責任,也是他想逃也逃不掉的責任。當然,他打算實施一起成功的謀殺,就這種意義而言,他不能被發現。他尋求的是正義,而不是殉道。但是,直到今天下午,他從未想過他的同事們會怎樣看待他這個即將問世的兇手,他隱約覺得自己遭受了詆譭,嚴肅的目的淪為一起聳人聽聞的事件,他本該現在就想到這些。
9
他走著平日裡回家的那條路,經過威斯敏斯特大橋,穿過議會廣場,沿著喬治大街走進聖詹姆斯公園。搭乘滑鐵盧城市線到利物浦街站和東郊線更快,但是他更喜歡每天傍晚穿過泰晤士河,從聖詹姆斯公園乘地鐵。梅維斯去世後,他便不再急著回來了。現在更不必著急。
聖詹姆斯公園人山人海,不過他還是設法在湖邊的長凳找到了一個空位。他輕輕地將裝著為數不多個人物品的手提袋放在腳邊的小路上,透過柳樹枝條凝望著湖面。然後他意識到八個月前,妻子去世第二天的午休時間,他也在這個位置坐過。那是十一月一個異常寒冷的星期五。他還依稀記得,那天昏暗的太陽彷彿一輪巨大的白色月亮高懸在湖面上,柳樹枯黃的葉子緩緩地掉落,隨著湖面盪漾。曾經繁茂的玫瑰花床裡還有幾朵尚未綻放的紅色蓓蕾,由於寒冷而枯萎,花莖上還掛著枯葉。波光粼粼的湖中央泛起漣漪,如同一個鍛打得很薄的銀色大托盤。一位年紀大到市議會再也不會僱用的老人,拖著腳步走過面前的小路,紮起散落的垃圾。那時候,公園裡籠罩著陰鬱、老朽的氣息,藍色大橋的欄杆在觀光客的打磨下變得破舊、斑駁,噴泉一片寂靜,茶館也因即將來臨的冬天暫停營業。此刻,空氣中傳來遊客們斷斷續續的聊天聲,夾雜著孩子們的尖叫和歡笑。接著,他想起當天那個跟媽媽待在一起的孤僻孩子。海鷗在他刺耳、沙啞的笑聲中拍打著翅膀飛了起來,嘎嘎地叫著。他也伸開雙臂,期盼著圓胖的海鷗停在他的掌心。遠處樹下的草叢中覆蓋著零落的初雪,彷彿是逝去的夏天丟棄的垃圾。
回想起那天,他好像還能感受到十一月的寒冷。他閉上眼睛,對陽光下綠意盎然的公園和波光粼粼的湖面視若不見;對孩子們的叫鬧聲和遠處樂隊的鼓點充耳不聞;思緒回到梅維斯去世的那間醫院病房。
那不是一個適合死亡的日子,星期四是做大手術的日子,下午四點鐘擔架車陸續從手術室返回。他感覺這些事情最好能在夜裡處理,那時候病人們已經安頓下來或者進入夢鄉,護理人員能暫時放下手中的工作,照料那些沒能堅持下來的病人。護士長疲憊地解釋道,正常情況下他們會將他的妻子轉移到旁邊的病房,但是眼下旁邊的四個病房都騰不出空。也許明天吧。那是一句心照不宣的承諾,如果她能在恰當的時機離去,她就能死得舒服些。他坐在她的病床旁,周圍掛著扯簾。簾子上的圖案深深地刻進了他的腦海中,粉色的簾子上點綴著小小的粉色玫瑰花蕾,營造出一種溫馨的家庭氛圍,美化了死亡。扯簾半遮半掩,透過簾子的縫隙,病房裡的一切都一覽無遺,擔架車不緊不慢地推到等候的病床旁,身穿大褂的護士穩住搖擺的點滴瓶,周圍是嘈雜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勤雜工時不時地探進頭,歡快地問:「來點兒茶嗎?」
他接過茶杯和託碟,厚實的白色瓷器中兩塊方糖漸漸溶入褐色的液體。
她的兩隻胳膊放在被單外。他握著她的左手,想知道如果她在做夢的話,她在生命裡做著什麼樣的夢。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會像曾經的那些噩夢那樣令她痛苦。朱莉死後的前幾個星期,接二連三的噩夢摧毀了她的夜晚,他發覺她常常在淒厲的尖叫聲中伴隨著冷汗驚醒。她現在棲居的那個世界一定很平和吧,不然她為什麼如此安靜地躺著?他無動於衷地看著她臉上稍縱即逝的表情,她再也感受不到那種瞬息萬變的情緒了,不耐煩的皺眉,詭秘、牽強的微笑;這讓他突然想起朱莉小時候嗅味道時賭氣的皺眉,彷彿在思考似的。她的眼睛時不時地顫動,嘴唇微動。他低下頭,湊近了聽。
「最好用刀。這樣更有把握。你不會忘記吧?」
「不,我不會忘。」
「你帶著那封信嗎?給我看看。」
他翻出錢包裡的信。她艱難地集中注意力,顫巍巍地伸出右手,像是一個信徒撫摸著聖物。她費力地盯著它,下垂的下頜不住地顫抖,彷彿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張皺巴巴的白紙令她徹底崩潰。他握住她乾枯的手,緊貼著信封,然後開口道:「我不會忘的。」
他還記得她寫這封信時的情形。大約一年前,她剛剛被診斷為罹患癌症。當時他們坐在沙發的兩端,一起觀看一檔關於南極鳥類的電視節目。他關掉電視後,她說:「如果我的病情沒有好轉,你只能一個人動手了,或許並不容易。你需要一個藉口,調查她的下落。她死後,如果他們懷疑你,你還得解釋為什麼追查她。我會寫一封信,一封原諒信。到時候你就可以說你在我臨終前答應過我,一定要將這封信交到她手上。」
她在看電視的時候肯定一直在籌劃。他依然記得失望和恐懼突如其來的衝擊。某種程度上,他相信她的死或許能令他解脫,沒人會指望他獨自肩負這個重擔。然而,他無處可逃。她立即坐到餐桌旁,寫了那封信,然後裝進一個未封口的信封裡,甚至想到他可能要給某個人看,某個官員,某個可能知道兇手下落的人。他當時沒有讀那封信,後來也沒有。他一直將它放在錢包裡,隨身攜帶。直到這一刻,她臨終前的片刻,她從未再提起過這封信。
她陷入了昏迷。他僵硬地坐在她身邊,握著那隻乾枯的,如同蜥蜴一般的手,毫無生氣、令人厭惡。鬆弛的皮膚在他的撫摸下左右挪動。他告訴自己,這隻手曾經給他做過飯,為他操勞過,幫他打掃過房間、洗過衣服。他試圖想象這些畫面,喚醒自己的同情心,卻無濟於事。他的心中湧起一股遺憾之情,然而那只是無可避免的失去引發的失望,並不帶有個人色彩。無效的治療和無謂的痛苦令病房嘈雜不堪。他明白,如果他失聲痛哭,也是為了那裡的所有人而哭,無論是生病的還是健康的,但更多還是為了他自己。他剋制著自己,儘量不抽回手。想到護士可能會拉開簾子,希望看到他就這樣坐在她身邊,給予她最後的慰藉,他才覺得好過一些。愛情早已消失。當那個女人掐死他們的孩子時,同時也扼殺了他們的愛情。或許,愛情並不是那麼堅定,所以才消失得這麼容易,但是它曾經看起來很堅定。他們愛過,像每個人一樣,儘自己所能地愛著。不過,最後失敗了。或許作為愛得更堅定的那個,她應該承擔更多的責任。但是無論如何,他都應該幫她迴歸生活。現在,只剩下一個不讓她失望的辦法。他必須獨自肩負起他們二人共同的目標。或許,那個女人的死既是一種補償,對他而言又是一種解脫,也為那段逝去的漫長歲月畫上句號。
她心懷悲痛與仇恨,就像一個畸形的胎兒,不斷地長大,卻遲遲沒有出生。就連她的主治醫師也不耐煩地收起處方箋,另外寫了一封精神科門診的預約信,明確地表示他認為她悲痛的時間夠久了。悲傷終究是一種放縱,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沒有任何社會價值,就像分發給等待救助的窮人的硬幣一樣,是堅強和自立的人不需要的東西。他想,或許維多利亞時代的哀悼形式有它的意義。至少它界定了哀悼的時長。他記得祖母曾經告訴過他,寡婦要先穿一年的黑衣服,然後穿六個月的灰衣服,最後穿淡紫色。那些高貴的習俗當然不適用於她,但是她在城裡的大宅子裡做女侍時注意到了這些禮節。他忍不住猜想,如果為一個先慘遭強姦後遭殺害的孩子服喪的話,要穿多久的黑衣服呢?也許不會太久。在他祖母那個時候,大概不會超過一年吧。
人類很容易接受普遍的商業規則:公事公辦。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他們這樣告訴梅維斯,她不明所以地睜大了眼睛,盯著對方,顯然她不再擁有自己的生活。你必須為你的丈夫想想,她的醫生囑咐道,她確實為他考慮過。他一言不發地同她並排躺在臥室的雙人床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黑暗,他看透了她的想法,自怨自艾的情緒如同一團烏雲懸在漆黑的天花板上,又或者一種傳染病,從她的大腦蔓延至他那裡。她從未向他尋求過幫助。偶爾,她伸出一隻手,可是當他握住時,她又趕忙縮了回去,彷彿那一具曾經讓她受孕的肉體已經變得令人厭惡。有一次,他懷著滿腹的背叛感膽怯地向醫生坦白。然而,醫生的回答不僅職業、圓滑,而且毫無幫助:「她把肉體的愛、悲傷和失去混為一談了。你要耐心一點兒。」好吧,他一直很有耐心,耐心極了。
她又想說話了。他低下頭,嗅到了她又酸又甜的氣息,夾雜著一股腐爛的味道,他壓抑著想用手帕掩住嘴巴以免被汙染的衝動。他屏住呼吸,儘量不嚥唾沫。最後,他不得不說服自己她就要死了。她花了好幾分鐘才說出幾個字,原本含混不清的嗓音卻變得異常清晰、粗啞、低沉,好似從未有過一般。
「堅定,」她說,「強大。」
他不明白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最後一次鼓勵他要堅定決心嗎?或者,她是指兇手很強大,如果他赤手空拳就沒辦法制服她?在老貝利受審時,他沒覺得對方特別高大或者結實;不過,或許是因為那個法庭出乎意料地小,又沒什麼名氣,在淺色木製裝飾的映襯下,所有人都被削弱了氣勢,無論罪惡還是清白。甚至皇室盾徽下佩戴著紅色肩帶的法官也成了戴著假髮的提線木偶。蹲監獄的這些年並不會令她變得虛弱。監獄裡有人照顧你,既不會勞累過度,也不會營養不良,生病時能得到最好的治療,他們還會看著你鍛鍊。他和梅維斯一起策劃謀殺時,曾經打算勒死那個女人,因為朱莉就是這麼死的。但是,梅維斯說得沒錯。他現在孤身一人,最好有武器傍身。
他並不希望她在悲苦和怨恨中死去。這也是那個兇手從他們手中奪走的眾多東西之一。愛情;敏感肉體的慰藉;陪伴、歡笑、抱負、希望。當然,還有朱莉。有時候,令他訝異的是,他幾乎忘了朱莉。而梅維斯不再相信她的上帝。像其他信徒一樣,她按照自己的想象改造了上帝的形象,一個循道衛理的上帝,和藹、古板,愉快地唱著歌,溫和卻不切實際地佈道,不強求超出她給予範圍的東西。星期天早上的禮拜與其說是一種必須履行的敬奉,更像是一種例行公事。梅維斯自小就是循道公會教徒,她不排斥早期的正統觀念。但是,她無法原諒上帝帶走了朱莉。有時候,斯凱思覺得她同樣沒原諒過他。愛情消失了,主要是因為內疚;他們共同的負罪感;她對他的責備,他對自己的責備。她一次又一次地受困於這種負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