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該讓她參加女童子軍。她同意去只是因為她知道你是個熱心腸,這麼做能讓你開心。」
「我不希望她覺得孤單。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你應該每個星期四都去接她。如果你去接她的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
「但是,你知道她不願意我去接她。她告訴我們,薩莉·米金總是和她橫穿遊樂場,一起走回家。」
但是,薩莉·米金沒有。其他人也沒有,而朱莉又不好意思開口叫他去接她。她跟他小時候很像,不討喜、獨來獨往、喜歡自我反省,盡最大的努力應付童年沒由來的恐懼和莫測的變化。他甚至能猜到她為什麼沒有橫穿遊樂場,抄近路回家。白天媽媽們推嬰兒車散步的遊樂場到了晚上變得異常空曠,黑暗似乎沒有盡頭,鞦韆在風中嘎吱作響,向上蜿蜒的巨大滑梯在天空的映襯下令人生畏,還有小棚子漆黑的角落和刺鼻的尿騷味。於是,她獨自一人沿著陌生的街道,走了很長一段路,因為路兩旁溫馨、愜意的半獨立式房屋和她自己家很相似,緩和了她害怕的情緒,視窗亮起的燈光象徵著安全和家。正是在其中一條不起眼的街上,她遇見了殺害她的兇手。一定是因為那個強姦犯和他的房子都沒什麼特別之處,他才成功地引誘她進了家門。他們時常提醒她提防陌生的男人,不要和他們說話,不要接受他們的糖果,不要跟他們走,他們曾經以為她的羞怯能夠保護她。然而,沒有什麼能保護她,他們的提醒和愛都沒能保護她。現在,他的負罪感已經沒有那麼強烈了。時間沒能治癒它,而是讓它麻痺。人類大腦的感受是有限的。他曾經在某處讀到過,當折磨累積到某種程度後,便再也感覺不到痛苦,只有不為人知的打擊砰砰作響,這種超越了痛苦的狀態甚至稱得上愉悅。他還記得朱莉死後他喝的第一杯茶。當時他食不下咽,卻突然間異常口渴,那杯濃郁、香甜的茶非同一般的美味。無論在那之前還是在那之後,他都沒再喝過那種味道。她才剛剛死了幾個小時,貪婪、狡詐的身體已經能夠體會快樂了。
此刻,他沐浴著陽光,兩腳間放著他為數不多的個人物品,他再次接受了她賦予的重任。他會找到謀害他孩子的女兇手,然後殺掉她。他會盡量避免惹禍上身,雖然他害怕坐牢,但是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都會去做。這種堅定的信念令他困惑。做這件事的意願很明確,但是理由讓他無法理解。可以肯定的是,這麼做不僅僅是為了復仇。很久以前,復仇就已經不再是他的動機。起初,朱莉的死留給他的悲傷同梅維斯一樣撕心裂肺,然而很久之前就漸漸淡化成一種不得不接受的失去。現在,他幾乎想不起她的模樣。謀殺案發生後,梅維斯銷燬了所有照片。不過,有些照片他一直記在心裡,回憶它們幾乎成了一種責任,一種悲傷的備忘錄。第一次懷抱女兒時,那像蠶寶寶一樣的小身體,粘在一起的眼皮,沒有目的的神秘笑容;朱莉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指,蹣跚地走在紹森德海濱;朱莉穿著女童子軍制服,精心佈置著晚餐餐桌,接受女主人徽章的考核。不管他對瑪麗·達克頓做什麼,不管她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朱莉都回不來了。
他需要信守對梅維斯的承諾嗎?然而,你又如何對死去的人信守諾言?死亡已經永遠地免除了欺騙或者背叛對他們的影響。無論他做什麼都影響不了梅維斯,既傷害不了她,也不會令她失望。她不會變成一個吹毛求疵的幽靈回來苛責他的軟弱。不,他這麼做不是為了梅維斯,是為了他自己。難道活了將近五十七年後,他還要通過一種可怕、不可挽回的舉動證明無足輕重的自己是個有膽識、有行動力的人?無論事後他的下場如何,他都不會再懷疑他作為男人的身份?他猜或許就是這樣吧,儘管這似乎跟他沒有什麼關係。這無疑很荒謬,就這種意義而言又不可避免。然而,他知道事情就是如此。
太陽西沉。一陣寒風吹過湖面,拂動柳枝。他摸索著抓過長凳下的手提袋,慢慢地朝聖詹姆斯車站走去,踏上了回家的歸途。
10
七月二十日,星期四,也就是她收到親生母親回信的三天後,菲莉帕拿著當日往返約克的車票,登上了國王十字車站上午九點鐘的火車。隨監獄探訪許可證一道寄來的資訊單上寫著,前往梅爾庫姆農場的公共汽車兩點鐘準時從約克汽車站出發。她興奮得坐立難安。在約克郡逛幾個小時總比留在倫敦苦等稍晚一點兒的火車好熬一些。
她在車站的書報攤買了一本旅遊指南,隨後檢查了回程火車的發車時間,接著就來來回回地沿著城內用鵝卵石鋪砌而成的狹窄街道閒逛,經過兩旁矗立著木構房屋和喬治王朝時代精緻外牆的福斯門街、肉鋪街和彼得門街,途經幽暗的小巷,進出瀰漫著香料氣息的店鋪,造訪十八世紀的禮堂、掛著華麗行會旗幟和捐助者肖像的中世紀商業冒險家會館,穿過羅馬浴場的遺蹟,踏進古老的教堂。她彷彿置身於一箇中世紀的夢境中,這個城市的各種美好,色彩和光線,形態和聲音,自顧自地施加於一種既興奮又冷靜的意識。最後,她路過聖彼得的雕像,穿過西門,走進冷清、空曠的大教堂。她坐下來稍事休息,抬頭望向東邊,那扇大窗戶彷彿使空氣都緊張了。她買了一個乳酪番茄麵包當午餐,飢餓突如其來,因為不想打擾其他遊客,她並不打算在這兒吃。她凝視著威嚴的聖父,聖父沐浴在中世紀彩色玻璃的榮耀光輝中,面前放著一本攤開的書——《我是始和終》。對於那些失去了身份,卻有絕對把握能將之尋回的人來說,生活一定很簡單。但是對她而言,那條路行不通。她的信條更令人沮喪、更不自量力,它並非沒有令人安慰之處,不過也僅此而已。現在,由我親自開始和結束。
菲莉帕早早來到公共汽車站,她慶幸自己沒花太多時間吃午飯,因為雙層公共汽車很快就坐滿了。她想知道車上的乘客有多少是去探監的,月復一月,他們多久往返一次這條路。指路牌上沒有提及監獄的字樣,只是簡單地註明這趟車將途經梅爾庫姆,終點默克斯頓。其中一些乘客似乎認識彼此,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側身擠過過道坐在一起。大部分乘客拎著籃子或者鼓囊囊的大手提袋,上車後便塞在行李架上。乘客中男人佔了一半,無一不大包小裹。不過,她覺得車上的氣氛並不陰鬱,也沒有因為任何恥辱而心情壓抑。或許,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憂慮,不過這個下午,眾人趁著晴朗的天氣出行,焦慮似乎也淡了一些。陽光透過車窗曬著塑膠座椅。車廂裡瀰漫著皮革、人和新鮮蛋糕的味道,混合了濃郁草香的夏日微風輕輕地拂過。公共汽車沿著林蔭小路穿過人煙稀少的村莊,枝葉繁茂的馬栗樹刮擦著車頂,伴隨著齒輪的嘎嘎聲,汽車駛入一條上坡的窄路。越過路兩旁的幹砌石牆就是剛收割過的農田,雪白的羊群散落其間。
只有三位坐在一層的乘客似乎與車廂內的愉快氛圍格格不入,其中一位是個頭髮灰白的中年男子,穿著考究,發車前坐到了菲莉帕旁邊,全程一直望著對面的窗外,焦躁地轉著中指上一枚普通的金戒指;另外兩位則是坐在菲莉帕身後的中年婦人,二人一路都在聊天,其中一個一直憤憤不平地抱怨。
「她只知道要這個要那個,該死的,每個月都要。喲,說得倒好,但是我沒辦法啊。我得養那幾個該死的孩子,麵包都二十便士一條了,我沒辦法啊。勞駕,這個月要了毛線,二十團!她在給自己織坎肩。喬治不會再來了,他可受不了了,再也不會來了。」
她的同伴說:「佩吉特有打折的毛線。」
「那種毛線不好,必須是法國產的毛線。拜託,毛線八十便士一盎司。孩子們怎麼辦?如果她想織,給達倫織件套頭毛衣就行。我沒時間織衣服,我告訴過她,我的時間全被家務活和三個不滿八歲的孩子佔據了。可惜他們不放她出來自己照顧孩子。我才是蹲監獄的那個。我告訴她,我才是那個被判了刑的人。」
那個頭髮灰白的男人一直坐在位置上望著窗外,撥弄著他的戒指。
菲莉帕不時把手探進挎包,偷偷摸一摸那個裝著她親生母親來信的信封。信是七月十七日,星期一,也就是兩天前寄到的,內容既簡短又公式化,就像菲莉帕寫的那封信一樣,她很清楚這一點。
感謝你的來信,也感激你的提議,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先見見我再做決定。如果你改變了主意,我也能夠理解。我認為改變主意才是你明智的選擇。我已經為你申請了一張有效期為一個月的探訪許可證,如果你願意來的話,我當然一直在這兒。
署名只簡單地簽上了「瑪麗·達克頓」。
最後一行諷刺的幽默感激發了她的興趣。不過,或許這就是她的目的。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自我保護,一種事先降低對初次見面期待的方式。
二十分鐘後,公共汽車減速,左轉沿著一條更加狹窄的路駛入一片谷地。指示牌上標註了「梅爾庫姆—兩英里」的字樣。他們穿過石屋村莊,途經梅爾庫姆灣、一家雜貨鋪和一間郵局,爬過一座橫跨一條湍急淺溪的拱橋,接著沿一堵八英尺高的石牆繼續向前開。石牆有些年頭了,不過修護得不錯,一眼望去似乎綿延了數英里。石牆突然現出盡頭,汽車晃晃悠悠地停在兩扇巨大的鐵門外。鐵門敞開著,牆上的牌子漆著黑白兩色,醒目地寫著:「hm監獄,梅爾庫姆農場。」
在她看來,這幢房子根本不適合用作監獄。這是一幢十六世紀的磚砌大樓,副樓寬闊顯眼,與主樓相接處聳立著兩座巨大的城堡式塔樓,如同瞭望塔一般。成排的高大直欞窗在太陽下閃閃發光,門窗的石頭橫樑透著幾分神秘。大門的氣勢令人敬畏,繁重、華麗的門廊象徵著權勢與安全,不見好客的優雅。顯而易見,這裡為了滿足監獄機構的使用標準進行了改造。延伸至正門的通道被拓寬了,留出了一塊能停放六輛汽車的停車場,大樓的右側是一排預製的棚屋,可能是工藝室或者增建的宿舍。主路左側的草坪,三個穿著連身圍兜工作服的女人正費力地擺弄著一臺割草機。她們轉過頭,盯著漸漸靠近的探監人群,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
眼前開闊的空地和漂亮的房屋沐浴在寧靜之中,放眼望去不見看守人不免令她困惑不解。公共汽車載著最後幾位乘客開往下一站。她忽然想起自己忘記詢問返程時間了,突如其來的驚慌湧上心頭,不知道返程的時間就不知道幾點發車,她註定要滯留在這座不像監獄的監獄裡。其他探監者堅定地沿著寬闊的礫石小路朝大樓走去,不管是好是壞,他們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他們的肩膀上挎著大包小裹,就連那個頭髮灰白的男人也拎著一捆書。只有她兩手空空。菲莉帕跟在人群末尾,慢慢地走著,心怦怦直跳。人群中有個跟她年齡相仿、梳了一頭小辮子的黑人女孩,小辮子上裝飾著綠色和黃色的珠子。女孩回頭看了一眼,停下腳步等她,問道:「你第一次來吧?剛剛在車上見過你。你來探視誰?」
「我來探望達克頓夫人。瑪麗·達克頓夫人。」
「瑪麗?她和我朋友關在牛棚區的牢房裡。我正要過去,我給你帶路吧。」
「我不需要向誰報告一下嗎?」
「到牛棚區監獄長辦公室報告。你帶證了嗎?」
看菲莉帕一臉不解,女孩解釋道:「你的證件,監獄探訪許可證。」
「哦,帶了。」
女孩領著她從房子的側面繞過去,走向一片改造過的牛棚,她們穿過鋪著鵝卵石的院子,跨過一扇敞開的門,進入一間小辦公室,裡面有一位穿著制服的女監獄官。黑人女孩遞過自己的監獄探訪許可證,砰的一聲將包裹扔在小辦公桌上。女監獄官熟練地核對了一眼許可證,操著討人喜歡的蘇格蘭口音說:「哎呀,艾蒂,你今天好漂亮啊。你怎麼有耐心串那麼多珠子,我可做不到這樣。」
艾蒂咧開嘴,笑著晃了晃精心梳理過的腦袋。紅色、黃色和藍色的珠子隨著她的動作上下轉動,發出丁零噹啷的響聲。監獄官轉頭看向菲莉帕,後者趕忙遞上自己的探訪許可證。
「噢,沒錯兒,你是帕爾弗裡小姐。你第一次來這兒吧?監獄長猜你或許需要完全不受打擾的獨處空間,所以我在會客室的門上貼了一張佈告。你至少可以在裡面待一個小時。艾蒂,好姑娘,你能帶帕爾弗裡小姐去會客室吧?我一刻也不能走開。」
沿著走廊沒走多遠便看見了右手邊的會客室。門上掛著的佈告板寫著「使用中」的字樣。艾蒂沒有開啟門,而是輕輕地踢了門一腳,然後說:「到了。或許待會兒車上還能再見。」她說完這話就走了。
菲莉帕緩緩地開啟門,房間裡空無一人。她隨手關上門,靠著待了一會兒,慶幸自己還能從背後的木門汲取安慰的力量。如同亨德森小姐的辦公室一樣,這間會客室也充斥著一種虛偽的慰藉。這裡很像轉機候機室,只不過少了機場休息室的浮誇和粗俗,樸實無華的房間裡擺滿了風格不一的傢俱,看起來彷彿是十幾個不同的家庭丟棄的傢俱。房間裡沒有什麼令人眼前一亮的東西。當初的設計意圖著重實用性,隨後便被拋諸腦後。短暫逗留過的人離開這間會客室時不會帶著留戀,也不會在黯然的氛圍中留下一絲悲傷或者希望。房間裡有很多各式各樣的椅子,擺放在六張擦得鋥亮的小桌子周圍。素色的牆面有很多地方都留著汙跡,好像有人清理過上面的塗鴉。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康斯太勃爾的《乾草車》複製品,壁爐架上擺著一個插著人造花的玻璃花瓶。會客室中間是一張八角形小桌和兩把正對著的椅子。不同於整個房間營造出的隨意氛圍,它們的擺放似乎是有意為之。或許,在負責打掃會客室的囚犯看來,每次探視都是一次隔著無形卻堅固的鐵柵進行的正式交鋒,所以才故意擺成這樣。
等待的幾分鐘彷彿幾個小時那麼長。門口時不時有人經過,依稀傳來好似學校課間休息時熱鬧的嘈雜聲。菲莉帕的腦海中翻騰著各種各樣的情緒:興奮、憂慮、不滿和憤怒。她獨自一人在這間會客室等待?房間裡的傢俱太整潔,牆壁太破舊,花還是假的。他們有個大花園,至少能採摘鮮花。牢房不該讓待在裡面的人如此焦慮。它不需要任何偽裝,只要呈現出原本的樣子。而且,她媽媽為什麼不在這兒等她?她知道她要來,也一定知道公共汽車的到站時間。難道還有比在這兒等她更重要的事嗎?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各種奇形怪狀的猜想。曾經金黃色的頭髮現在像稻草一般乾枯,隨著成串的珠子上下跳動,她媽媽抹了厚厚化妝品的臉下垂得厲害,放鬆地叼著一支香菸,塗著指甲油的手瘦骨嶙峋,伸向她的喉嚨。她想:「假如我不喜歡她怎麼辦?假如她忍受不了我又怎麼辦?我們要在一起待兩個月。我現在又不能反悔,不能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告訴莫里斯我做了個錯誤的決定。」她走到窗戶旁,目光越過鋪著鵝卵石的院子,眺望第二排牛棚。她強迫自己仔細觀察那些建築,莫里斯教過她如何欣賞建築物。這片牛棚比她住的房子更新一些;甚至算得上是新喬治亞風格。但是,蕩著金雞鐘擺的鐘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說不定他們拆除了原先的牛棚,後來又重建了。他們的改造工作做得不錯。但是,她媽媽在哪兒?她為什麼還不出現?
門開了,她轉過身。她的第一反應是她媽媽託一位朋友帶來一個壞訊息,那就是她改變主意了,她根本不想見她;不過這個念頭轉瞬即逝,幾乎在出現的同時便遭到了否定。她本以為對方是個年紀很大的女人,這可真是個愚蠢的想法。她第一眼看上去非常普通,身材苗條動人,穿著一條灰色的百褶裙,搭配一件淺色棉質襯衫,脖子上繫著一條綠色圍巾。所有可笑的想象彷彿見到聖物的魔鬼一般,尖叫著消失了。這就像認識自己一樣。這是身份認同的起點。毫無疑問,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遇見這個女人,她都知道自己就是她的骨肉。她們下意識地慢慢地坐下,隔著桌子打量對方。她媽媽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公共汽車來早了。我不想一直等著它,萬一你不來呢。」
現在,菲莉帕總算知道自己淺黃色的頭髮遺傳自誰了。不過,她媽媽的頭髮更貼合,如同一頂帽子,在眼睛上方修剪出劉海,或許是因為其中夾雜著銀色頭髮的緣故,看起來更加輕盈。她的嘴巴比自己的還寬,一樣的上唇線條,卻顯得更加堅定,然而嘴角的弧度卻少了一分性感。不過,還是看得出她的高顴骨和略微弓起的鼻子的影子。只有眼睛不一樣,明亮的灰色中隱約摻雜了些許綠色。二人彷彿是無法逃避痛苦的病患,神情謹慎而隱忍。她的皮膚說不定曾經也是蜜色的,不過現在看起來很白皙,幾乎沒有血色。那張臉依舊年輕、魅力十足,然而臉上的神采已然被常年的疲倦消耗殆盡,那雙警惕的眼睛看了太多,也看了太久。
她們沒有觸碰對方,誰也沒有將手伸過桌子。菲莉帕問:「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媽媽。這不是你來這兒的原因嗎?」
菲莉帕沒有吭聲。她本想道一聲抱歉,自己空著手就來了,可是又害怕她媽媽會說:「但是你把自己帶來了。」她受不了第一次見面就用這種陳詞濫調開場。她媽媽問:「你真的明白我幹了什麼,你又為什麼會被收養嗎?」
「我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一二。我爸爸強姦了一個孩子,你殺了她。」
話音一落,菲莉帕感覺空氣凝固了。有那麼片刻,她媽媽的神情不知所措,彷彿某種脆弱的知覺破碎了。她說:「我確實犯了重罪,預謀惡意殺害了一個叫朱莉·梅維斯·斯凱思的孩子。這是事實,只是他們不再這麼說了,那不是事先預謀好的。事情本不該發生。但是,她死了,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反正,所有的殺人犯都會這麼說。你沒必要相信。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這些。如果我看起來像個社交白痴,請見諒。你是九年來第一個來探視我的人。」
「如果你告訴了我,我為什麼不相信你呢?」
「這無關緊要。你不是個愛幻想的人吧?你看起來不像。你來這兒不是想證明我的清白吧?你不是看了太多犯罪小說吧?」
「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狄更斯,我不看犯罪小說。」
門外愈加嘈雜,傳來刺耳的說話聲和走廊裡咚咚的腳步聲。菲莉帕說:「他們太吵了,不是嗎?這裡像一所寄宿學校。」
「沒錯,一所紀律嚴明的寄宿學校,他們把難以管教的女孩從她們父母身邊帶走。這一片是舊牛棚改造的預釋放宿舍。無期徒刑犯被假釋前要在這兒待九個月。約克有一些思想開明的僱主願意給囚犯們改過自新的機會,我們出去後就去那兒幹活。監獄當局扣除我們的生活費後,再支出一些零用錢,然後把剩餘的錢存進銀行。等我出獄時,應該有二百三十鎊四十八便士。我想……如果你還願意跟我一起住的話……這筆錢可以用來支付公寓的房租。」
「我可以付那套房子的房租。那兩百鎊,你以後用得著。你做些什麼呢?我是說,什麼樣的工作?」
她希望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個未來僱主。她媽媽回答:「我並沒有太多的工作選擇,我將在一間酒店做服務員。殺人犯比小偷或者騙子更容易安置,但是失業率這麼高,監獄不得不接受所有工作。不過,這也意味著我有醫療保險了。」
「酒店的工作一定很無聊。」
「很累,但是不無聊。我不怕工作艱苦。」
這話在菲莉帕聽來不符合她的個性,可憐,甚至卑微,質樸得令她難堪。幾乎算得上是一種懇求,這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廚房女傭迫切地想要被人僱用。忽然,她想起了在餐桌前俯下身的希爾達。這時候想起希爾達不免令她有些倉皇失措。她說:「我們必須待在這裡嗎?外面陽光很好。我們不能出去走一走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看守長建議我們去草坪散步。探視者們通常只能待在房間裡,但是她為了你,為了我們倆,破了個例。」
鵝卵石小路旁種著歐椴樹,周圍環繞著巨大的草坪。她們沿著小路散步。礫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滾燙的煤渣一樣燙著菲莉帕的鞋底。遠處的榆樹因為得了枯萎病被剝光了樹皮,裸露著白色的樹幹,如同蒼白、扭曲的絞刑架一般依靠著橡樹、山毛櫸、馬栗樹和銀樺樹深深淺淺的綠色。透過樹隙,順著撩人的狹長小徑,一片圓形的玫瑰花園映入眼簾,還有圓滾滾的石雕小天使。小徑上乾枯的山毛櫸樹葉隨風搖晃,在她的腳下化為粉末。即便在盛夏,也總有一些枯死的樹葉。某個地方,有人正在焚燒樹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香甜的秋日芬芳。現在就燒樹葉未免有些為時過早。倫敦的公園從不燒樹葉。這是一種鄉村氣息,讓人回想起彭寧頓被遺忘的秋季,只可惜她從未住過彭寧頓。經過夏日錘鍊變得粗壯的馬栗樹和橡樹的堅硬樹枝,乾枯的樹葉,煙霧繚繞的篝火味,椴樹花曇花一現的芳香,所有這些讓她一時間陷入了混亂,彷彿四季在這一刻不合時宜地重疊在一起。或許,她去劍橋大學前的這兩個月,不過是住進了一個新空間,並不會對她過去那些年產生什麼不良影響。說不定,等她再次回想這次見面時,卻叫不準究竟是春還是秋,只記得互不相關的氣味和聲音,還有那片孤零零的枯葉。
二人一言不發地走著。菲莉帕試圖整理自己的情緒。她是什麼感覺呢?尷尬?不是。友誼?這個詞相對於她們之間脆弱的關係而言,有些過於討好了。成就感?平和?不,談不上平和。這是一種介於興奮和憂慮之間的感覺,一種與平和心境毫無關係的幸福感。或許是滿足感吧。現在,我至少知道了自己是誰。我瞭解了最糟糕的部分,與此同時也知道了最好的部分。不管怎樣,來這兒是正確的決定,刻意保持的步調和距離避免了第一次接觸過於隨意,那將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儀式,既是結束也是開始。
聽見她的聲音後,菲莉帕心想:「我喜歡她的聲音。」低沉、純真、踟躕,好像她媽媽才剛學會英語似的,那些單詞是她腦海中形成的符號,很少說出來。真奇怪,菲莉帕感覺,比起知道這個女人殺過一個孩子,嘮嘮叨叨或者聲音刺耳似乎更讓她難以忍受。她媽媽問:「你有什麼打算?我是說,想做什麼工作?」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對不起。這就是那種十歲孩子最討厭被問,卻總被問的問題。」
「我十歲就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我想成為一位作家。」
「你在收集素材嗎?所以你才主動幫助我?我不介意。至少我應該給你一些東西。除此之外,我也沒什麼能給你了。」
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她的語氣中沒有一絲自憐或者懊悔的意味。
「但願我也能辭別我的生命。但願我也能辭別我的生命。但願我也能辭別我的生命。」
「《哈姆雷特》。現在聽起來似乎很奇怪,但是進監獄前我幾乎不知道莎士比亞。我向自己保證,我要按照時間順序讀他的每一部戲劇。一共二十一部。我計劃六個月讀一部。這樣就能讀到刑期結束。文字可以戰勝顧慮。」
詩歌的悖論。
「沒錯,」她說,「我知道。」
菲莉帕感覺鵝卵石小路有些硌腳。她說:「我們不能去花園散步嗎?」
「我們必須沿著這條小路走,這是規定。他們沒有人手四處找人。」
「但是,大門沒上鎖啊。你們都可以走出去。」
「那也不過是走進另一座監獄而已。」
兩個女人,顯然是監獄的工作人員,踉踉蹌蹌,急匆匆地跑著穿過草坪。雖然她們沒穿制服,但是不可能把二人錯當成囚犯。其中一個摟著同伴的肩膀。她們的笑聲爽朗,心照不宣。意識到不能稱呼這些人為看守,菲莉帕問:「監獄的工作人員們,他們對你們怎麼樣?」
「有些像對待動物,有些像對待不聽話的孩子,有些像對待精神病人。我最喜歡那些把我們當作犯人看待的工作人員。」
「那兩個跑著穿過草坪的人,她們是誰?」
「她們是朋友,總要求一起當班,還住在一起。」
「你是說她們是戀人,同性戀?監獄裡有很多這樣的人嗎?」她想起莫里斯含沙射影的諷刺。
她媽媽笑了。
「你說得好像那是種傳染病似的。當然有,還是常有的事。人需要被愛,他們需要感覺自己對某個人而言很重要。如果你好奇我是不是,答案是否定的。至少,我沒有那個機會。無論在監獄裡還是監獄外,人都需要一個可以鄙視的物件。謀殺孩子的殺人犯地位最低下,即便在這裡也一樣。學會獨處,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你爸爸就不懂這一點。」
「他是什麼樣的人,爸爸?」
「他曾是個老師,但他沒讀過大學。他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爺爺,曾是一名保險公司職員。我猜他們家沒有人讀過大學。你爸爸念過教師培訓學院,當時也是很了不起的。他曾在倫敦一所綜合學院教高年級男生,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他後來去煤氣所當職員了。」
「但是,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有什麼興趣?」
她媽媽的聲音突然變得刺耳:「他的興趣就是小女孩。」
或許,這個冷酷的回答打擊到了她,讓她徹底清醒地意識到她們為什麼在這兒,為什麼一起在鵝卵石小路散步。菲莉帕等了一會兒,確定自己的嗓音平靜下來,她說:「那不是興趣。那是一種癖好。」
「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說。我甚至不能確定那是不是真的。看來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我什麼也不想要。我來這兒並不是因為我想要什麼。」
但是,在菲莉帕看來,她的問題就是她的願望清單。我想知道我是誰,我想獲得認同,我渴望成功,我渴望愛。那個問題——「那麼,你為什麼來這兒?」橫亙在她們之間,沒人問起,也無法解答。
她們默默地走著。她媽媽似乎若有所思,然後她開口道:「他喜歡二手書,喜歡探索老教堂,喜歡在城市街道中閒逛,喜歡乘火車去紹森德,一直走到碼頭的盡頭。他喜歡看歷史和地理書,但是從來不看小說。他活在自己的想象裡。他不喜歡自己的工作,卻沒有勇氣再改變,他沒有勇氣改變任何事。他很溫順,本該受人喜愛。他喜歡你。」
「他是怎麼說服她進屋的?」
她剋制了自己的聲音,表現出禮貌的興趣,彷彿在詢問某種社交瑣事。他在茶裡放糖了嗎?他喜歡運動嗎?他是怎麼強姦一個孩子的?
「當時他的右手打著繃帶。那是真的。他被草耙絆了一跤,刮傷了右手,後來還化膿了。他下班時看見她,然後一路尾隨她從女童子軍匯合點走回家。他告訴她,他想喝杯茶,但是沒辦法往茶壺裡添水。」
啊,真是個聰明的辦法。他看見一個孩子帶著兒童與生俱來的天真無邪,走在郊區的街道上。一個穿著制服的女童子軍。日行一善。他施了一點小計謀,即便多疑、膽小的孩子可能也會上當。當有人需要幫助,而且還是她力所能及的舉手之勞,她就沒那麼容易察覺危險。菲莉帕甚至能想象那個場景,那個孩子仔細地在冷水龍頭下灌滿水壺,幫他點燃煤氣灶,主動提出留下來幫他泡茶,小心翼翼地端出茶杯和託碟。他利用了她身上的美好和善良,摧毀了她。如果邪惡真的存在,如果這兩個字有任何現實意義的話,那麼這無疑就是邪惡。
她聽到她媽媽說:「他不是故意傷害她。」
「不是嗎?那他想幹什麼?」
「跟她說說話,也許吧。親吻她。愛撫她。我不知道。不管他腦袋裡想的是什麼,那都不會是強姦。他是個溫和、羞怯、軟弱的傢伙。我猜那就是他會被孩子們吸引的原因。我以為我能幫助他,因為我很堅強。但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應付不了。孩子氣、脆弱才是他想要的。他沒有傷害她,你懂的,肉體上。那是法律意義上的強姦,但是他沒有使用暴力。我想如果我不殺了她的話,她和她的父母以後會控訴他毀了她的人生,她再也不能擁有美滿的婚姻了。或許,他們的擔憂有道理。心理學家們聲稱孩子們永遠無法克服早期遭受性侵犯的陰影。於是,我剝奪了她破碎的生命。我不是在為他辯解,只是你不需要把它想象得比事實更糟糕。」
菲莉帕想知道,還怎麼比事實更糟糕。一個孩子慘遭強姦,然後被殘忍殺害。她能想象事發時的細節,也想象過。但是,那種慘狀、那種孤單、駭人聽聞的最後一刻;她無法靠意志想象當時的感覺,也許只有切身的體會才能瞭解其他人的痛苦。痛苦和恐懼。只要經歷二者其一就會徹底地瞭解孤獨。
畢竟,莫里斯曾經告誡過她。在等待她媽媽回信的四天裡,他們斷斷續續地聊過一次:「沒有人能夠承受太多的現實。沒有人。我們為自己創造了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生活尚可以忍受。你可能已經為自己創造了一個世界,其中的想象或許比大多數人更多。已經耗費了這麼多努力,為什麼要毀掉它呢?」
她傲慢地回答:「如果我滿足現狀的話,或許會覺得這樣對我來說更好。但是,現在太遲了。那個世界消失了。我必須再找一個。至少這次要以現實為基礎。」
「是嗎?你怎麼知道最後不是一場幻影,結果更令你不舒服?」
「但是,瞭解事實總歸是好事。你是個科學家……儘管是個偽科學家。我想在你眼裡事實是神聖的。」
他回答:「善戲謔的彼拉多曾說‘事實是什麼呢?’,無須為事實做出解答。如果你能發現事實,並且不把它同價值觀混為一談,事實就是神聖的。」
她們繞著草坪轉了一圈,再度回到會客室的門前,卻都不願意進去,於是又慢慢地轉過身,順原路往回走。她問:「我爸爸那邊還有什麼親戚嗎?」
「你爸爸是獨生子。他有個堂妹,審判時她和丈夫移民加拿大了。他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這層親戚關係。我猜他們倆還在世。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孩子,人到中年,大約四十歲吧,我估計。」
「你這邊呢?」
「我曾經有個弟弟,名叫斯蒂芬,比我小八歲。當時,他在部隊服役,北愛爾蘭騷亂的第一年他就犧牲了,犧牲時還不滿二十歲。」
「這麼說,我唯一的舅舅也不在了,沒有其他人了嗎?」
「沒了,」她不苟言笑地回答,「只剩我了。我是唯一跟你有血緣關係的人。」
她們繼續慢慢地走著。熾熱的陽光曬著菲莉帕的肩膀。她媽媽說:「他們為探視者準備了茶,去喝點茶吧。」
「我倒是想喝,不過就不在這兒喝了。回約克再喝吧。我們還剩多少時間?」
「公共汽車來之前嗎?還有三十分鐘。」
「我應該做些什麼?我是說,你出獄後能直接去我那裡麼,還是需要走什麼手續?」
菲莉帕盯著地面,不願意面對她媽媽眼神中可能流露的情緒。這是邀約和接受最後的決定時刻。她媽媽再次開口,聲音很剋制。
「目前監獄計劃送我去肯辛頓的女緩刑犯收容所。我討厭再住宿舍,但是沒有選擇,至少第一個月是這樣。不過,我想去你那兒住應該不費什麼事兒。他們會派人核實你確實有一套公寓,然後徵得內政部的批准就可以了。你首先要寫一封正式的申請函遞交監獄的首席福利官,不過,再考慮一兩個星期不是更好嗎?」
「我已經考慮過了。」
「正常情況下,接下來的兩個月你會做些什麼?」
「可能沒什麼變化,在倫敦找一套公寓。我已經畢業了。去年,我十七歲,拿到了劍橋大學的獎學金。今年,為了消磨時間,我選修了哲學,通過了甲級考試。我也不是參加海外志願服務的那類人。總之,我沒有為你改變過計劃,如果你在意的是這個的話。」
她媽媽接受了這個謊言。她說:「我將是一個令人尷尬的合租者。你怎麼跟你的朋友解釋?」
「我們不會主動拜訪他們。如果碰巧遇見,我會解釋說你是我的媽媽。他們還需要知道別的嗎?」
她媽媽正式地說:「那麼,謝謝你,菲莉帕。如果只是前兩個月的話,我很高興和你住在一起。」
之後,她們沒有再討論將來的事,只是一起走著,想著各自的心事,直到菲莉帕匯入探視者稀稀落落的人流中,沿著被太陽烤得乾裂的寬闊甬道,走向大門,走向等候的公共汽車。
11
菲莉帕到家時剛過八點半,莫里斯和希爾達什麼也沒有問。不發問是莫里斯不干涉政策的一部分;通常情況下,他總試圖給人一種無意探究的印象。希爾達滿臉通紅,帶著點兒情緒,詢問了一句菲莉帕的旅途是否順利,便悶悶不樂地不再開口。即便只是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她還膽怯地瞥了莫里斯一眼,裝出沒聽菲莉帕回答的樣子。語氣生硬,像是在應酬一個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在推遲的晚餐中,他們像陌生人一樣圍坐在一起;不過,畢竟他們就是陌生人。那本該是一個需要陪伴的夜晚,但是他們幾乎在沉默中喝著奶油濃湯,吃著馬倫戈雞。終於,她推開椅子,站起身,說道:「我媽媽似乎很樂意跟我一起住一個多月。明天我就開始找房子。」
說這幾句話時,她的聲音高得不自然,充滿了挑釁的意味。她十分惱火自己如此生硬的語調,儘管整個晚餐期間她都在心裡默默地練習這幾句話,可是說出來竟然如此困難。她從不懼怕莫里斯。為什麼這會兒這麼怕他呢?她十八歲了,已經成年,她只需要對自己負責。她現在大概像以往期盼的那樣自由了。她沒必要為自己的行為辯護。
莫里斯說:「你會發現租一套你能負擔得起的公寓沒那麼容易,反正倫敦中部是這種狀況。如果你要借錢,就跟我說一聲。別去銀行借。按現在的利率付利息不划算。」
「我自己能搞定。我有為歐洲旅行攢下的錢。」
「既然這樣,祝你好運。你最好留著家裡的鑰匙,萬一你需要回來呢。如果你打算就此搬走,儘早通知我們。你的房間我可能另有安排。」
菲莉帕想,莫里斯的語氣像是在打發一個不受歡迎的寄宿房客。不過,那正是他要達到的效果。
12
七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九點剛過,斯凱思撥通了城裡的一個電話號碼,過去的六年來,他每三個月撥通一次這個號碼。這一次,他雖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但是,伊萊·沃特金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許諾過幾天再說,反而請他在方便的情況下儘快來他辦公室一趟。沒過半小時,他已經離開盧德門山,趕往哈利路亞路,拜訪一個六年前曾見過的男人。那時候同行的還有梅維斯;這次他只能隻身一人穿過聖保羅教堂的墓地,拐進幽暗、狹窄的小巷。
審判結束後,他們等了三年才開始同伊萊·沃特金調查有限公司接觸。他倆在倫敦黃頁電話簿上的一堆設計師和珠寶商中間找到了這家公司的名字,並列的還有十幾傢俬人偵探事務所。他們花了一整天時間挨個拜訪,希望從地址和外觀評估其效率和聲譽。梅維斯本打算排除那些代理離婚案件的事務所,但是斯凱思說服她沒必要限制自己的選擇。這不是個容易的差事。儘管他們相互扶持、意志堅決,但是仍有置身異國他鄉之感。門面漂亮、沒有人情味的事務所令人望而卻步,破舊、不起眼的小地方又讓人生不出好感。最後,他們決定到伊萊·沃特金調查有限公司碰碰運氣,因為他倆喜歡哈利路亞路這個名字,辦公室洋溢著歡樂氣氛,一樓窗臺外花盆箱裡正吐露枝葉的水仙打消了梅維斯的顧慮。一位上了年紀的打字員接待了他們,然後帶著他倆上樓,見了伊萊·沃特金本人。
當他們走進那間幽閉的小辦公室時,伊萊·沃特金正蹲在嘶嘶作響的煤氣取暖器前,用勺子將貓糧舀進三個淺碟裡,五隻不同大小、毛色的貓喵喵地叫著,繞著他瘦弱的腳踝磨蹭。有一隻虎斑貓,看上去像是它們的家長。它交疊著爪子,蹲踞在書架頂,眯著細長的眼睛不屑地觀望著這場混戰。食物分好後,它輕輕一搖尾巴,跳下書架,踱到第三個碟子旁。這時,伊萊·沃特金才起身同他們打招呼。他身材矮胖,滿臉皺紋,一頭白髮,耷拉著眼皮,說話時總微閉著眼睛,然後突然睜開,似乎在刻意表現他那雙蔚藍的小眼睛。他言談間絲毫沒有斯凱思害怕的虛情假意,似乎對他們的委託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斯凱思已經練習過要說的話。
「三年前,一個名叫瑪麗·達克頓的女人殺害了我們的女兒朱莉·梅維斯·斯凱思,被判無期徒刑。我們想了解她的情況。例如,她什麼時候轉獄,轉移到哪兒,她做了些什麼,她什麼時候出獄。你能提供這類情報嗎?」
「當然可以。只要你肯出錢,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得不到的情報。」
「需要很多錢嗎?」
「不會很多。那個女人眼下在哪兒?霍洛威?我想是。十天後,打這個電話號碼找我,看看我們能做些什麼。」
「你們怎麼獲得情報?」
「獲取情報的老辦法,斯凱思先生,就是用錢買。」
「這當然是個可靠的法子,也沒有什麼違法的地方,但是我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當然了。那麼你需要多付一點錢。」
從那之後,他們每年給伊萊·沃特金打四次電話。每一次他都會在三天後回電話,告知他們他了解到的情報。一個星期之內,一張注有「專業服務費」字樣的賬單就會寄到。費用不等。有時候高達二十鎊,有時候只有五鎊。通過這樣的方式,他們知道了瑪麗·達克頓什麼時候解除了監禁,開始在監獄圖書館幹活,什麼時候從霍洛威轉移到達拉謨,又從達拉謨轉移到梅爾庫姆農場,什麼時候遭三個犯人毆打然後被送往監獄醫院接受治療,以及她的案子第一次提交假釋裁決委員會審議的時間。六個月前,他從伊萊·沃特金那裡得知,她將於一九七八年八月被有條件地釋放。
他趕到哈利路亞路時已經將近十一點。伊萊·沃特金辦公室的窗外依然擺著花盆箱,裡面只剩下了結塊的泥土。通往過道的大門敞開著,空蕩蕩的一樓辦公室堆滿了打包好的箱子。髒兮兮的牆壁斑駁脫落;還留著長方形的痕跡,想必那裡曾經掛過相框。窗戶髒得不堪入目,幾乎完全阻隔了光線,他不得不摸索著穿過破破爛爛的油地氈,踏上沒鋪地毯的樓梯。
樓上的辦公室裡,伊萊·沃特金像六年前一樣等著他。那個煤氣取暖器依舊嘶嘶作響,他認出了那張頂蓋可以伸縮的大書桌和兩個殘舊的檔案櫃。貓不見了,不過斯凱思似乎仍然能聞見空氣中瀰漫著貓糧刺鼻的酸臭味。緊接著,他懷疑自己聞見的是病入膏肓的死亡氣息。還好有那雙明亮的藍眼睛,他才認出了伊萊·沃特金,除此之外面目全非。那隻握著他的手如同乾癟皮膚裹著的一把鬆散的骨頭。他的臉就像蠟黃的骷髏頭,只有眼睛閃著寶石般的光輝。
斯凱思說:「我打聽過瑪麗·達克頓的事。我在電話裡問你是否掌握了她出獄的確切日期。你讓我過來一趟。」
「沒錯,沒錯,斯凱思先生。有些事最好面對面談。請進吧。」
他走到第一個檔案櫃前,從最上面的抽屜中取出一個淺黃色資料夾。抽屜裡似乎沒有別的東西。資料夾已經褪色,不過很乾淨,幾乎沒有磨損。反正,它每年只開啟四次,斯凱思想。伊萊·沃特金拿著資料夾,回到書桌旁,開啟。斯凱思看見裡面裝著他的賬單的影印件,一些小紙片,估計是電話記錄的便籤。此外,再沒有其他東西了。
沃特金說:「當事人將於一九七八年八月十五日星期二從梅爾庫姆農場獲釋。」
「去哪兒?」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準確的訊息,斯凱思先生;通常是北肯辛頓的一間緩刑犯收容所,不過監獄裡傳說這個安排或許有變。」
「你什麼時候能給我準確的訊息呢?下個星期我能再給你打電話嗎?」
「下個星期我就不在這兒了,斯凱思先生。下個月,建築商會把這裡改建成一家咖啡三明治吧。我想,搞得隱秘一些才能吸引顧客,不過那就不需要我操心了。我已經拿到了不菲的租金。如果半年內你打電話過來,如果這兒還有人,如果還有人管事兒的話,他們會告訴你我死了。八月十五日我應該已經到了墨西哥。斯凱思先生,我一輩子都在期盼這一天,去看看霍奇米爾科的浮動花園,我將在三天內動身出發。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提供情報。而你,斯凱思先生,是我的最後一位委託人。」
斯凱思說:「很遺憾。」
他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問:「你難道猜不出她會去哪個城鎮嗎?」
「我推測她會去倫敦。獲釋的人通常會去那裡。謀殺案發生時,她住在埃塞克斯郡賽文金絲,對吧?所以,我猜她很可能去倫敦。」
「你知道他們什麼時間釋放她嗎?」
「通常是上午。如果我是你,我會把計劃定在上午。八月十五日,星期二上午。」
他是不是微妙地強調了「計劃」這個詞?
斯凱思說:「知道這個訊息會很有幫助。我必須親自見她一面,轉交一封我妻子的信。我答應過梅維斯一定把信交到她手上。」
「我這輩子下定決心要親眼看一看浮動花園。你相信輪迴轉世嗎,斯凱思先生?」
「我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我想對於那些相信自身價值的人而言,那或許是一種安慰吧。」
「但是,如果沒有虛構出來的故事,你能相信自身的價值嗎?」
他突然抬起浮腫的眼皮,一雙明亮的藍眼睛緊盯著他,滿是嘲諷。他說:「斯凱思先生,殺人沒有那麼容易。甚至國家機關都放棄了。況且,他們還擁有各種便利條件,你或許能說出一二:絞刑臺,老練的劊子手,也不用冒險控制犯人。你受過專門的訓練嗎,斯凱思先生?」
令他困惑的是,這些隱含著恐嚇的話並沒有引發他的驚慌。瞥一眼面前的骷髏便知道原因了,它像解剖學家的標本一般,突出的骨架覆蓋著紙一樣薄的皮膚,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死亡的標誌足以令一個男人變得毫無威脅。他已經拋開了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問題,一心向往著浮動花園。他的懷疑又有什麼關係呢?等那個女殺人犯死後,他肯定會成為主要嫌疑人,說不定還是唯一的懷疑物件。重要的是不能給警方留下真實的證據或者法律依據。他隱約覺得警方或許不會盡心盡力地尋找證據。他冷靜地說:「如果你這麼認為,為什麼不報警呢?」
「那不符合職業道德,斯凱思先生。我的職業並不是經常聯絡警察,雖然他們有時候喜歡找我問這問那。而且,你和我保持了一段長久、豐碩的職業關係。這些年來,你為某種情報付給我豐厚的報酬。至少,你要怎麼利用這些情報,與我無關。再說,我還有三天就走了。」
斯凱思鎮定地說:「你誤會了。我必須見那個女人,必須轉交她一封信,僅此而已。我妻子希望她知道我們已經原諒她了。一個人恨了快十年,不能再恨下去了。」
「對極了。斯凱思先生,你讀過托馬斯·曼的作品嗎?一位出色的作家。‘為了人類,為了愛情,不要讓任何人的思想受死亡控制。’我想我沒引用錯,相信你理解其中的含義。這次收你五十鎊。」
「這個數目超出了我的預期。我身上只有四十鎊現金。以前從來沒有超過三十鎊。」
「這是最後一次了,我想你也認同這個情報值這個價。不過,就付四十吧。我們不必寫支票了吧?」
他付了八張五鎊的紙幣。伊萊·沃特金折起錢,塞進錢包。他說:「這次就犯不著開收據那麼麻煩了吧。現在,我們可以把你的檔案扔進這堆垃圾裡了。這個袋子裝了不少被撕毀的秘密和痛苦。或許,你願意幫我處理一下。這個檔案夾太硬了,我撕不動了。」
斯凱思撕碎了每一張紙,又將檔案夾扯成碎片,扔進袋子裡,沃特金先生小本生意的殘骸匯成了那片洶湧的紙片海洋。最後,他們握了握手。沃特金的手乾燥、冰涼,卻意外地有力;如果他願意的話,完全能撕碎檔案夾。斯凱思最後瞥了他一眼,他依然坐在書桌旁,目光透著溫厚的憐憫。他的最後一句話卻很爽朗:「別被垃圾箱絆倒了,斯凱思先生。現在是你人生正有趣的時候,如果摔成殘廢就麻煩啦!」
當天下午,他打電話給當地最知名的房屋中介,請他們幫忙出售房子。對方回覆他們將委派惠特利先生次日上午早點過去接洽。第二天上午十點,惠特利先生如約而至。他比斯凱思預料的年輕得多,肯定不超過二十歲,長著一張病懨懨的尖臉,穿著刻意,大概想博得客戶對公司效率和誠信的信任。一身帶深藍色帶墊肩的廉價西裝鬆垮地套在他身上,好像他還能再長個兒似的。他邁著輕快、自信的步伐走來,還沒進門就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起房子。他帶著塊寫字夾板,內行地揮著一把彈簧捲尺測量每一個房間的尺寸,動作花哨。跟著他進進出出的斯凱思注意到他脖子上有個小膿包破了,膿血弄髒了他的襯衫衣領。這個發現令他難以移開視線。
「嗯,是一處不錯的房產,先生。房子維護得很好,應該很容易出手。不過還是要提醒你一句,現在的市場已經跟六個月前不一樣了。你打算賣多少錢?」
「你有什麼建議?」
斯凱思知道,對方給出的價格不會高於他的需要。雖然佣金與售價掛鉤,但重要的是儘快脫手,沒有麻煩。雖然他噘著嘴像是在計算,其實他無權擅自定價。公司肯定已經明確過,阿爾瑪路一處狀態很好的半獨立式住宅的合理價格是多少。
他花了幾分鐘慢慢從門廳走到客廳,又從客廳走到廚房,然後開口道:「運氣好的話,你可以賣到一萬九千五百鎊。花園維護不當。大家喜歡帶車庫的房子,而這裡沒有車庫。這些因素會影響價格。我們可以先要價兩萬,然後再往下降。」
「我想盡快出手。我不介意開價一萬九千五百鎊。」
「你說了算,先生。怎麼看房呢?今天下午你在嗎?」
「不在。我給你一套備用鑰匙。最好由你帶人來看房。我不想見他們。」
「那樣會耽擱一點時間,先生。我們得儘量多安排些人同一時間看房。你晚上能早些回家嗎,例如,一個星期……」
斯凱思心想,就讓他們賺佣金吧。
「我不想見任何人。如果他們保證把門鎖好,你可以把鑰匙轉交給他們。反正也沒有什麼值得偷的。」
「噢,我們不想這樣做,先生。還有,假如我告訴有意向的買家,你能接受一萬八千五百鎊,必要時甚至一萬八千鎊,我想很快就能出手。」
「好吧。賣一萬八千五百鎊吧。」
「登記冊上有一對年輕的夫婦,可能會對一萬八千鎊感興趣。他們有兩個孩子,這裡離學校很近。我看看能不能約他們今天晚上看房。」
「我希望儘快賣掉。他們不需要貸款嗎?那得花些時間。」
「沒有問題,先生。他們一直在建房協會存錢。如果他們喜歡這棟房子,一切都會很順利。」
最後,他輕蔑地掃了一眼不成比例的客廳,然後說:「無論誰買了這房子都會砸掉中間那堵牆,打通它,改成一個大房間。廚房也需要重新裝修。」
只要能儘快賣掉,斯凱思才不在乎他們怎麼處置這房子。他需要為計劃籌措資金。他和梅維斯一致認為可能要賣掉房子。他猜梅維斯沒考慮過賣掉房子後的實際問題;現在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搬離舒適體面的郊區住宅,變得無家可歸,隻身面對陌生世界,這一切不免令他既興奮又憂懼。即使他的尋人計劃落空或者受阻,再找房子棲身也不是什麼難事。他跟在惠特利先生身後,看著捲尺閃著銀光,測量著狹小的廚房和門廳,這幢房子在他的眼裡彷彿小型食肉動物的巢穴,隱秘地藏於地下,棕色的牆壁散發著野獸的氣味。站在廚房裡,他想象著它留在油氈上的足跡,散落在桌子下的皮毛和骨頭。
13
菲莉帕明白,以她的條件在倫敦中心區找一套價格合理、帶傢俱的兩居室還是有優勢的;外貌、年齡、聲音和膚色都對她有利,除非有誰不明智地追問她的出身。她造訪了十幾家房屋中介,接待員和麵談者讚許的眼神和尊重的態度也證實了這一點。租期短是另外一個有利優勢——「只是我去劍橋大學前的三個月」——而且,她不想合租。她用受過良好教育的聲音自信地說:「只有我和我媽媽,兩個人住,趕在我上大學和她出國之前,我們想在倫敦共度幾個月。」她很清楚,這些話展現了她的孝心和體面。如果有合適的公寓,任何房屋中介都樂意租給她。但是,倫敦中心區帶傢俱的短租公寓對於外地人而言,租金高得嚇人,每當她試探著提出每星期四十至五十鎊的報價時,對方便會報以難以置信的微笑,搖著頭抱怨起《管制租金法令》的惡劣影響。她覺得自己不該這樣出現——外表闊綽、出手寒酸,這令她萌生出一種騙人的罪惡感。很快,房屋中介們失去了興趣,隨便記下她的名字和地址,什麼也沒答應。
找房子的第一個星期,她每天重複著同樣的行程。早餐過後,她離開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68號,整個上午拖著沉重的腳步奔波於不同的房屋中介之間。午餐時,她買來剛出版的晚報,然後標出其中的潛在出租資訊。接下來的半小時,她會準備一大把硬幣,站在公共電話亭裡,開始那項讓人沮喪的任務,挨個聯絡登廣告的人,然而大部分電話號碼往往不是佔線就是空號。下一步是看房子。那些房子不是窗戶髒得透不進陽光,堪比深井,就是公用的廁所和浴室遠離公寓,環境差得令人卻步,髒得令人長期便秘;配備的傢俱盡是些房東不要的破爛,永遠關不上門的衣櫃,掉了瓷的炊具和油膩的爐灶,燒焦的桌面,長短不一的桌腿,凹凸不平、髒兮兮的床鋪;雖然房東的廣告裡聲稱只租給女房客,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廚房比其他基本日常用品乾淨多少。
沒過多久,她被迫擴大了尋找範圍。她逐漸認識到一個截然不同的倫敦,並開始以一種不同的眼光審視它。這座城市在不同人的眼裡,有著不同的姿態。它烘托並渲染了某種氣氛,但是並不會為誰創造氣氛。在落魄者眼中更悲慘,在孤獨者眼中更寂寞,富足、幸福的人看到的是富足和幸福,光鮮亮麗的生活證明了他們當之無愧的成功。一個星期過去了,菲莉帕沒找到一套她能夠忍受的公寓,哪怕只是暫時租住,沮喪和孤單與日俱增。曾幾何時,她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的安全地帶眺望北帕丁頓、基爾伯恩和厄爾斯考特的陋巷,當時她只當它們是迷人異域文化的邊遠居民點,任何一座首都多樣色彩的一部分。如今這一切在她不抱幻想、帶有偏見的眼睛看來,只剩下汙穢和醜惡;無人清理的廢棄物就快撐破袋子,垃圾堵塞了排水溝、被風颳進地下通道,牆壁被極端分子塗得亂七八糟,月臺上的海報添油加醋地寫著汙言穢語,地下通道髒兮兮的混凝土地面散發著混合了消毒水的尿臊味,滿眼盡是人類的醜陋。那些將自己的棲身之地弄得亂七八糟的傢伙甚至比不上一隻乖巧的動物。那些裹著布的外鄉人或蹲在馬路邊,或透過敞開的門以疏離的神情恫嚇她;空氣中瀰漫著咖哩和牲畜的氣味,還有女人的髮香,無一不凸顯著排外意識,這一切都和她住的城市不一樣。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五上午,菲莉帕剛剛得知又一套登在廣告上的公寓已經租出去了,她沿著埃奇威爾路一直走,突然發現輔路旁有一家她之前沒注意過的房屋中介。瑞特里特房屋代理處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竟然能生存,並且存在至今,還有業務可做。許多規模更大、更乾淨、更豪華的代理處都沒有多少可供租賃或管理的房源,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這家外表破爛、不討喜的代理處卻吸引了眾多房主。髒兮兮的玻璃窗用透明膠帶貼著許多手寫卡片。大部分因時間過久已經泛黃;有些卡片上的墨跡已經褪成淡淡的血色。各種怪異的筆跡和拼寫說明這裡的職員變換頻繁,篩選的標準也不嚴。僅有的幾張曾帶來希望的乾淨卡片很快便標註了「已租」的字樣,根據卡片上不合理的租金判斷,很可能並不真的有過這樣的房子。
菲莉帕推門走進小辦公室,辦公室裡擺著兩張桌子,靠牆並排放著四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印度人,正耐心地填寫登記表。稍大一點的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穿著豔麗的紅髮女人,她戴著一大串叮噹作響的手鐲,一邊抽著煙,一邊玩晨報上的填字遊戲。她看上去像那種童年不大順遂,付出了一些代價後,最終讓生活走上正軌、獲得成功的人。另一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年紀稍輕的金髮女人,正興致缺缺地聽一個面色漲紅的羅圈腿喋喋不休,那個男人身穿格子花呢套裝,頭戴一頂裝飾著羽毛的乾淨呢帽,這身打扮顯然更適合布萊頓賽馬場,而不是這間破舊的辦公室。
金髮女人的眼睛轉向菲莉帕,顯然在暗示她要開始做生意了。羅圈腿會意地朝門口走去。
「那麼,再見。」
「再見。」兩個女人毫無熱情地同聲應和。
菲莉帕說明來意,她想在倫敦中心區租一套兩居室的小公寓,配簡單的傢俱,只有她和媽媽兩個人住,租期大約兩個月。
「租到我上大學為止。只有我們倆住。只要房子的基本狀況良好,靠近中心區,我不介意自己添置些東西。」
「你想要什麼價位的房子?」
「都有什麼價位?」
「視房子的情況而定。五十鎊、六十鎊、八十鎊、一百鎊,還有價位更高的。一般一個星期的租金不會低於五十鎊。你也知道《租賃法》的規定,房東騰空房子前,不要付給他租金。」
「我很清楚《租賃法》。我可以預付現金。」
另一張桌子旁的女人聞言抬起頭,沒說話。
金髮女人接著說:「你是說,兩個月?大部分房東願意租給租期長的房客。」
「我以為他們喜歡短期出租。他們願意租給外國人,難道不是因為他們知道房客很快就搬走嗎?我可以保證,一到秋季我們就搬出去。」
紅髮女人接過話茬。
「我們不接受口頭承諾,你得籤個協議。拐角的事務律師韋德先生幫我們起草了一份。你說付現金?」
菲莉帕迫使自己緊盯著那雙精明的眼睛。
「但是要打九折。」
金髮女人哈哈大笑:「你在說笑嗎?任何配傢俱的公寓租金都沒有折扣。」
另一張桌子旁的女人說:「德萊尼大街那套帶廚房和公共衛生間的兩居室怎麼樣?」
「已經租出去了,比林夫人。那對帶著孩子、有孕在身的年輕夫婦。他們昨天看了房。我跟你說過。」
「我們再翻翻卡片。」
金髮女人拉開桌子左手邊最上面的抽屜,瀏覽卡片索引,遞過一張卡片。紅髮女人看著菲莉帕。
「現金預付三個月房租,房東要求最少租三個月。他開價一百九十鎊一個月。三個月五百五十鎊,即付,不收支票。這就是所謂的假期出租,也就是說不適用於《租賃法》。」
她的銀行賬戶裡有將近一千鎊,是從生日禮物和假日打工存下來的積蓄。雖然她從不亂花錢,但也從不吝嗇花錢。她始終相信自己能賺到錢。在她所有的需求中,錢似乎最容易到手。她稍稍猶豫了一下:「好吧。但是如果已經租出去了呢?」
「隨便你。你自己決定。」
金髮女人帶著一絲戲謔瞥了菲莉帕一眼,彷彿早已不指望人們行為端正,卻依然能從目睹他們糟糕的表現中獲得滿足。菲莉帕點點頭。年紀稍長的女人拿起話筒,撥通電話號碼。
「貝克先生嗎?瑞特里特房屋代理處,關於那套公寓的事。對,對,對。嗯……事實上科茨先生不願意。對,我知道他在紐約。他打電話來了。他不同意您太太處理那些窄樓梯的主意,不能按她的要求做。而且,他不想租給有孩子的人家。是的,我知道,但是我才是做決定的人,您來的時候我剛好不在。然後,那輛嬰兒車就放在門廳。不,給他寫信也沒什麼用。我不知道接下來的一兩個月他會在什麼地方。抱歉。好的,我們會通知你。能接受一星期四十鎊。好的,我明白了,貝克先生。好的。我們已經瞭解了詳細情況。嗯。嗯。我想那種態度也沒有什麼大用處。畢竟,你什麼檔案也沒簽。」
她又拿起煙,繼續看報紙。頭也不回地對菲莉帕說:「如果你願意,現在就可以看房。德萊尼大街12號。梅爾大街的盡頭,挨著埃奇威爾路,普雷德大街這一側。兩居室,一間廚房。至於衛生間,和一樓的蔬菜水果店共用。倫敦中心區找不到比這更便宜的公寓,很划算了。租金原本是現在的二倍,科茨先生突然去了紐約,所以才想短租。」
「配傢俱嗎?」
金髮女人說:「沒有你想的那麼齊全。大部分人喜歡帶些自己的零碎東西。不過,這房子帶傢俱出租。」
「我想現在看房,拜託了。」
菲莉帕登記後拿了鑰匙,卻沒有立刻去德萊尼大街。似乎在她看來,一旦到了那裡就意味著做了決定。倘若她不想租那套公寓,現在就要放棄。她覺得自己需要大步地走一走,協調起思想和行動。但是,人行道太擁擠了;人流摩肩接踵,童車和手推車擠來擠去,菲莉帕腳步凌亂,不由自主地被人從馬路邊擠進車流中。沿埃奇威爾路一百碼處有一間咖啡館,她幾乎想也沒想轉身走了進去,挑了一張挨著窗戶的桌子坐下來,塑膠硬貼面的桌子汙跡斑斑。服務員套著一件髒兮兮的夾克,留了一頭油膩的長髮,懶洋洋地站在櫃檯旁,菲莉帕點了一杯咖啡。溫吞吞的咖啡盛在塑膠杯子裡,沒滋沒味,難以下嚥。她看了看周圍的顧客,雖然看不出他們有什麼欣喜之色,但都喝了手裡的咖啡,還點了其他食物,烤過頭的漢堡包,軟塌塌的薯條,邊緣焦煳、浸著油的煎雞蛋,她覺得莫里斯至少說對了一句話:同樣是錢,窮人得到的總是不如富人。
窗前掛著的柳條花籃裡是灰濛濛的假花和葡萄藤。人頭攢動的人行道背靠著川流不息的車流。或白或棕或黑的臉時不時地湊到玻璃窗前研究價目表。他們似乎在盯著她;一張張接連不斷的面孔彷彿一個移動的陪審團,無聲地見證著她的道德窘境。
以往的經歷中沒有能幫助她解決當前困境的經驗。她把鑰匙環套在大拇指上,兩把鑰匙擱在掌心,那把耶魯牌的鑰匙想必是用來開共用前門的,另一把丘伯牌的則用來開公寓,冷冰冰、沉甸甸的鑰匙強化了其象徵意義。她所受的道德教育是一種語義學,一種針對享樂和倫理的純理性探究,莫里斯稱之為道德灌輸,並得意地歸結為自身正直的影響。面對他人時得體的舉止是基於某種抽象的概念:良好的公共秩序,愉快的生活,自然正義——不管它意味著什麼——總之是絕大多數人最優秀的品質。對大多數人而言,善意地對待他人是為了對方也善意地對待你。這意味著那些聰明、詼諧、漂亮或者富有的人不需要這種權宜之計;樹立榜樣似乎更適合他們。
以往所受的教育也無法給她答案。南倫敦學院名義上遵循基督教義,然而在菲莉帕看來每天清晨為時十五分鐘的集體禮拜只不過是一種傳統儀式,確保女校長宣佈當天的通知時全校師生都在場。有些女孩信奉宗教。聖公會,特別是高派聖公會,因其圓滿地調和了理性和神話為人所接受,因其優美的禱告文為人所公認;然而從本質上講,它不過是一種自由人文主義的普遍宗教,通過儀式迎合每個個體的喜好。至於自稱是高派聖公會教徒的加布裡埃爾,在菲莉帕看來也不過如此。那些為數不多的羅馬天主教徒、基督教科學派信徒和不信奉國教的教徒被視為受家庭傳統支配的怪人。無論他們聲稱自己信仰什麼都無礙於整所學校的中心信條——至高無上的人類智慧。那些女孩們同她們在溫切斯特、威斯敏斯特和聖保羅的兄弟們一樣,自童年起便習慣了殘酷的智力競爭。她自己從上小學開始就受制於這種環境。她們註定成功,彷彿被烙上了無形的聖痕;她們是被祝福、被拯救的一群人,獲救於單調、貧窮、卑微和失敗。她們上的大學、選擇的職業、嫁的男人都位於等級體系的前列,這一點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她並不認為這是她唯一能找到立足之處的世界。她是個作家;所有世界都向她敞開大門。然而躋身這個世界,莫里斯靠的是自己的奮鬥,而她則靠著被人收養,所以她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等她在平庸階層找過房子後,這個文明的城市將永遠地向她敞開大門,她將成為一個自由的人,再也不是外來者。
她想起每個星期到學校講一次道德哲學的比阿特麗斯夫人,或許能解答她眼下的困惑,或者提出更多問題,討論它們之間的關聯性,無論是否真有意義,說不定就能獲得答案。她記起最近寫的一篇周論文,其實那篇文章本身就是一張優秀畢業證書,因為只有高年級的學生才有資格聽比阿特麗斯夫人的講座。
「只按那條格言行事,同時你期待它成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法則。參考黑格爾對康德道德哲學體系的批判進行討論。」
但是這與一個有前科的女殺人犯和一個懷孕的妻子同時看上一套廉價的房子又有什麼關係呢?撇開那個懷孕的妻子先發現房子這點。學校禮堂的佈告板曾貼過一張通知。星期五十二點半至下午兩點及星期三下午四點至五點半,牧師會在書房接待女孩們,或者提前預約。他是個缺乏幽默感的男人,女孩們對著他不恰當的措辭嘀嘀咕咕。但是,菲莉帕覺得他有自己的答案:「瞧,我告訴了你們新的戒律,你們要彼此相愛。」
但是這並非意願所能左右的。當然,信徒完全有理由這樣回答:「主啊,告訴我們如何去做?」而他,那個巡迴傳教的男人/上帝,如果他清醒地死在床上,就不會為人所知,他也有自己的答案:「我已經告訴過你們。」
咖啡館並不是解決道德困境的最佳場所。周圍聲音嘈雜,座位緊張。疲倦的女人們拎著摺疊式嬰兒車四處尋找空位,孩子們緊抓著她們的衣角。她坐得夠久了,於是往沒喝完的咖啡碟下放了五便士小費,將鑰匙扔進挎包,義無反顧地沿著埃奇威爾路朝普雷德大街走去。
14
德萊尼大街位於梅爾大街裡森樹林的盡頭,街道狹小,左手邊的建築物一樓是小店鋪,二樓是住戶。街尾有一家酒館,華麗的旋轉招牌映出「擲彈兵」幾個字,再往前是一家投注站,透過彩色玻璃不時傳出嗡嗡的低語聲,裡面彷彿聚集了一群憤怒的蜜蜂。緊接著是窗前貼滿生髮水和洗髮水廣告的理髮店,櫥窗裡擺著四個髮型模特:空洞眼窩裡的眼珠翻著白眼,假髮幹得像枯草,讓人想起古代大屠殺斷頭臺上的犧牲品,要是往那些切斷的脖子上畫一條參差不齊的紅線就更逼真了。理髮店敞著門,菲莉帕看見兩個顧客正在排隊,一個乾瘦的老頭揮舞著梳子站在客人後面忙碌著。
舊貨店和蔬菜水果店之間夾著一扇裝著維多利亞式鐵門環和信箱的綠門,門上漆著黑色的數字「12」。前門大開的蔬菜水果店曾是這棟房子的一樓。門口的招牌上用油漆寫了店名:「蒙蒂蔬菜水果商店。」兩家店的攤位都擺到了人行道上。蔬菜水果店的貨攤鋪了一塊俗豔的假草皮,瓜果蔬菜彷彿藝術品似的堆在上面。昏暗的店鋪裡,閃著光澤的橘子被巧妙地堆砌成金字塔狀;攤位後面的橫杆上掛著成把的香蕉和成串的葡萄,打了蠟的蘋果、胡蘿蔔和西紅柿齊整地碼放在一個個箱子裡,彷彿準備慶祝收穫感恩節似的。一個健壯、結實的年輕男人正舉著一雙大手拖住秤盤,往一個老頭兒的購物袋裡倒土豆,他長著一臉和善的圓臉,留了一頭油膩的及肩長髮。那位上了年紀的顧客使勁兒撐開袋子,他戴著連指手套和平頂布帽,繫著羊毛圍巾,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幾乎看不到臉,生怕暴露在夏日的烈日下。
菲莉帕發覺自己左右為難,她既迫切地想看看公寓,又有些焦慮。這幾乎演變成一場自我控制的練習,為了推遲失望的來臨,她努力地觀察起周遭的環境。
舊貨鋪看起來頗有意思。店外堆著各式的舊傢俱:四把曲木椅子,兩把破藤椅,一張堆著幾箱平裝小說和舊雜誌的結實餐桌,一架年代久遠的縫紉機,缺了口的搪瓷洗衣盆裡盛著各式各樣的陶器,還有一臺木製軋布機。桌腿旁斜倚著樣式繁多的畫框,裡面鑲著維多利亞風格的印刷畫和業餘水彩畫。人行道上,兩個年輕女人正圍著一個亞麻的方紙箱興致勃勃地翻找。櫥窗的每一寸空間都塞得滿滿當當。各式物件不分好賴貴賤胡亂地堆在一起,令菲莉帕印象深刻。放眼望去,能看到斯塔福德郡的杯碟和碗盤,雖然有些裂口,花紋卻依然精美;燭臺和黃銅馬飾;最顯眼的位置上擺了一個古董娃娃,娃娃臉由精緻的陶瓷製成,腿部填充了麥稈。
在蔬菜水果店攤販探究的目光下,菲莉帕捏著那把耶魯牌鑰匙插進鎖眼,走進狹窄的門廳。一股蘋果和泥土的味道撲面而來,她想正是這股濃郁的氣味掩蓋了那些難聞的味道。門廳十分狹窄,窄得容不下一輛嬰兒車,這會兒又堆了兩袋土豆和一網兜洋蔥。右手邊敞開的門通往店鋪;透過另一扇鑲著玻璃嵌板的門,後院的景象一覽無餘。雖然只匆匆瞥了一眼,繁茂的藤蔓植物和栽著天竺葵的花盆立刻浮現在腦海中,她決定稍後再去一探究竟。菲莉帕爬過一截鋪著粗毛毯的陡峭樓梯,來到樓梯拐角處的一間密室前。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原來是衛生間。老式大浴盆的汙水管周圍汙跡斑斑,不過其他地方竟然出人意料地乾淨。巴掌大的洗臉池上蒙了一層灰,肥皂盒裡塞著一條黏糊糊的洗臉毛巾。墊著笨重桃花心木坐圈的馬桶上方掛著一個高位水箱和繫著拉繩的水箱鏈條。浴盆上方橫跨過一根長繩,掛著一條牛仔褲和兩條髒兮兮的毛巾,晾衣繩不堪重負被壓彎了。
菲莉帕拾級而上來到公寓門前。鑰匙輕易地轉動了丘伯保險鎖,菲莉帕穿過一個小門廳,視線豁然開朗,或許是因為有昏暗的樓梯做對比,又或許是因為三個房間的門都開著,整個公寓顯得十分敞亮。她率先走進面前的那間,這個房間同整棟房子一樣寬,她猜這應該就是主臥室。窗簾拉開了,一束陽光透過髒兮兮的窗格玻璃照進房間,空氣中的灰塵顆粒折射出斑斕的色彩。房間面積不大,據她估計十五英尺長,十英尺寬,不過佈局合理,有精雕細琢的簷口和兩扇臨街的窗戶。左手邊的牆壁修了一面維多利亞風格的壁爐,排風罩鑲了一圈扇貝殼,裝飾著系緞帶的葡萄藤;壁爐上方是普通的木製飾架。爐膛裡塞滿了發黃變脆的舊報紙,周圍的瓷磚地上散落了一堆菸蒂,不過房間裡沒有煙味,只聞得到蔬菜和蘋果淡淡的秋日芬芳。房間年久失修。窗框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光禿禿的木頭。暗綠色的地毯汙漬斑斑,壁爐前一圈圈的印跡,彷彿在暗示之前的住客曾經在這兒放過燒得滾燙的煎鍋。不過,印著玫瑰花蕾的桌布褪成粉褐色後,反而更討人喜歡,而且竟然毫無破損,天花板雖然好幾年沒有粉刷過,但絲毫不見裂紋,糊縫兒的紙條也沒有開膠。一根長電線從天花板中央穿出,一端吊著一個光禿禿的電燈泡,懸在單人沙發床上方。
沙發床上鋪了一條手工編織的毛毯,不同顏色的方塊拼湊成毛毯的圖樣。菲莉帕掀開毛毯,鬆了一口氣,床墊很乾淨,跟新的相差無幾。兩個枕頭也很新,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床上用品了。兩扇窗戶間立著一個橡木衣櫃,不大卻很結實,櫃門刻著精美的雕花。她拉開櫃門,衣櫃紋絲未動。裡面掛著兩個衣架,三條灰色軍用毛毯疊放在櫃底,散發著樟腦球的氣味。此外,房間裡還有一把鋪著淺黃褐色軟墊的藤椅,一張中間是抽屜的長方形書桌和一把柳條椅面的曲木搖椅。
粗糙的單層亞麻窗簾掛在老式竹簾欄杆的木鉤子上,皺巴巴、髒兮兮的,好像擱置已久,不過勝在質地優良。她站在窗簾後面,望著窗外狹窄的街道。街對面往左大約三十英尺的地方開著一家名叫瞎乞丐的酒館。高聳的荷蘭式門面,正中央的山形牆下嵌著一塊橢圓形的匾,用粗重的花體字刻著數字「1896」。旋轉招牌上,一個金髮孩童領著一個白髮蒼蒼的駝背盲人,場景栩栩如生,觸動人心,很可能是當年的原作。酒館旁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另一側的荒地四周隔著波紋鋼柵欄。看起來像戰爭遺留的轟炸廢墟,不過她覺得更有可能是某個因為資金短缺而擱置的開發專案。混凝土地面已經開裂,縫隙裡鑽出齊腰高的雜草。荒地裡孤零零地停著三輛車——一輛廂式貨車和兩輛轎車,彷彿廢品一樣被丟棄在無人看管的小綠洲。停車場旁是一間窗戶半掩的二手書店,店外的兩張支架桌上擺著花花綠綠的舊平裝書,綠色和橘色的書皮十分醒目。接著是一家小雜貨店,櫥窗上貼著特價優惠的廣告。一家自助洗衣店坐落在德萊尼大街和梅爾大街的拐角處。一個黑人姑娘在她的注視下費力地拖出兩個塑膠袋,估計是洗過的衣服,搬進空嬰兒車裡。除此之外,路上空無一人,上午十點的安靜籠罩著整條街。
菲莉帕轉過身,再次環視房間,心情越來越激動。這裡可以好好佈置一下。在她的心目中,房間已經煥然一新,壁爐光可鑑人,新漆的木器閃著亮眼的白光,窗簾洗得纖塵不染。牆壁不需要改動,她喜歡微微褪色的粉褐色。噢,地板有點麻煩。她翻開地毯的一角。結實的橡木地板雖然很髒,但是完好無損。如果先用砂紙打磨一遍地板,再拋光露出橡木的原色,暗色的牆壁剛好能映襯出木頭的質樸和美麗,不過她懷疑這是否可行。她沒有汽車,租砂光機有點難度,而且時間所剩無幾。在這之前,她從未意識到一輛車的重要性。但是,地毯必須清走。她打算扯掉地毯,卷好後想辦法扔掉,然後換塊小地毯。這樣一來房間或許顯得有點空蕩,不過卻有了自己的魅力和特點,同她心目中陰鬱和幽閉的牢房完全不同。
菲莉帕繼續探索。公寓的另一端還有兩個房間——一間小臥室和一間廚房,兩個房間的窗戶都朝著庭院,庭院的圍牆外是另一條街狹長的後花園。其中的一兩個打理得很精心,但是大部分都雜亂無章,搖搖欲墜的棚子、七零八落的摩托車、廢棄的兒童玩具、亂糟糟的晾衣繩和混凝土燃料貯槽。幸虧正對著臥室的花園深處栽了一棵梧桐樹,像一道綠色的屏障遮蔽了那些破爛,平添了幾分人情味。
這個小臥室的格局太像牢房了,不適合她媽媽住,於是菲莉帕決定留給自己。她坐在單人沙發床上四下打量。牆上的桌布已經撕掉了,隨時可以重新粉刷,維多利亞式鐵壁爐的兩側各有一個固定的櫥櫃。她不用再買衣櫥,只要簡單地刷一層乳膠漆就行了。松木的壁爐飾架也很討喜。飾架表面的綠漆已經剝落,重新打磨光滑應該不是一件難事。窗臺的寬度足夠擺放盆栽。她能想象亮堂堂的窗臺映襯著紅紅綠綠的天竺葵的景象。
最後,她走進廚房,驚喜地發現廚房相當寬敞,雙層窗戶前是洗滌槽和柚木滴水板。牆壁被刷成了白色,看來房東重新裝修過這裡。廚房裡有一張木面的桌子,兩把圓背椅,一臺小冰箱和一個外表嶄新的煤氣灶。菲莉帕擰開煤氣閥,鬆了一口氣,煤氣嘶嘶響,看來房東確實是突然去了美國。
驗完房後,她鎖好前門,梧桐樹繁茂的枝葉遮蔽了凌亂的後院,從樓上的窗戶看不到院子的全貌,於是她最後去看了一眼後院。院子裡有一個戶外廁所,木製坐便,石頭地面,顯然已經荒廢很多年了。幸好沒有異味。後院一團糟,其中一面院牆旁靠著一輛腳踏車,另外兩面院牆旁堆著各種各樣的垃圾:空油漆罐、一卷腐爛的舊地毯,還有像是從舊煤氣灶上拆下來的零件。還有兩個臭烘烘的破垃圾箱。她打算趁每星期收垃圾時把它們拖到街上處理掉。後院必須徹底清理一次,不過沒有那麼著急,可以稍後再說。
菲莉帕看了一眼手錶,是時候回代理處確認她要租這套公寓了。她身上還有三十鎊現金,或許可以用這筆錢付定金,她稍後再去銀行取剩下的錢。無論如何,不能錯過這套公寓。一簽好協議,她就立刻搬進來,開始收拾。不過,最好還是先認識一下鄰居。
他剛送走一位顧客,正小心翼翼地整理橘子堆成的小山。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來對方已經意識到她的存在,但是在等她先開口。她說:「早上好。您就是蒙蒂吧?」
「不,蒙蒂是我爺爺,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他猶豫了一下說,「我叫喬治。」
「我叫菲莉帕。菲莉帕·帕爾弗裡。我和我媽媽剛租了樓上的公寓。」
她伸出手。對方遲疑了一下,手往身側的衣服上蹭了蹭,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指關節。手骨收攏的一瞬間,她疼得忍不住皺了一下眉。他問:「這麼說,馬蒂去紐約了?」
「他去了什麼地方吧。我想他會回來的。我們只是兩三個月的短期租客。我在考慮衛生間的事。代理處的人說衛生間是共用的。我想最好約定一下如何打掃。」
他似乎有些困惑,菲莉帕想。
「以前總是馬蒂的女朋友們打掃。」
「聽著,我不是誰的女朋友。不過考慮到我們有兩個人,而你只有一個人,如果你沒關係的話,我不介意負責打掃衛生間。」
「正合我意。」
「我們也會打掃走廊和樓梯。您介意我清理一下院子嗎,我是說,扔掉一些雜物?我想我們可能會擺幾盆盆栽——也許是天竺葵。雖然院牆很高,照不進多少陽光,但是總歸能種些東西。」
「我的腳踏車得放在院子裡。」
「噢,我沒打算動您的腳踏車。當然不會。我只想清走那些舊油漆罐和廢鐵片。」
「我沒問題。室外的廁所不能用了。」
「我發現了。似乎也不值得再修了;再說,我媽媽和我不會霸佔衛生間。我們可以在打烊後洗澡。如果您能告訴我們您什麼時間用衛生間,我們可以提前幫您清理乾淨。」
「嘿,我在那兒撒尿。那是我的廁所。我一喝啤酒就想上廁所,所以我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要去。」
「實在抱歉。我在衛生間看見您的浴巾,我猜您或許想打烊後洗個澡。」
「那是馬蒂的浴巾。我在家洗澡。只有大小便時,我才會去樓上的衛生間,可是我沒辦法告訴你確切的時間。可以嗎?」
「好吧,那就這樣吧。」
他們互相看著彼此。他說:「馬蒂怎麼樣?一切都好嗎?」
「我不清楚。想想他要的租金,應該還不錯吧。」
他笑了,胖乎乎的手像變魔術似的挑了四個橘子,丟進袋子裡遞給她。
「這是樣品。蒙蒂店裡最好的。免費贈送,算是慶祝你喬遷的禮物。」
「你人真好。謝謝。我還從沒收過喬遷禮物呢。」
慷慨、善意的舉動令她深受感動,甚至有些手足無措。她朝他笑了笑,趕緊轉身走開,生怕自己會哭出來。她從不落淚,但是過去的一個星期如此漫長、疲憊,她終於不用再到處找房子了。或許是因為疲勞,又或者是因為當她幾乎放棄希望時終於找到房子的欣慰,才令她對這簡單的善舉如此感激。單薄的袋子禁不住橘子的重量,她用雙手捧著,低頭看著坑坑窪窪的橘子皮閃著誘人的光澤,感覺著掌心的重量。她像是怕橘子裂開似的,小心翼翼地託著袋子走上樓,然後將袋子靠在牆邊,開啟公寓門。剛才看房子時,她發現廚房的櫥櫃中有許多陶器和一隻韋奇伍德淺碗,還有喝了半罐的咖啡和可可。菲莉帕將橘子放進碗裡,然後把碗擺在餐桌的正中央。在她看來,似乎這樣便意味著她佔有了這套公寓。
15
第二天,七月二十九日星期六,斯凱思買了一張當天往返維多利亞和布萊頓的廉價車票。此行的目的是買一把刀。雖然他出生於布萊頓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酒館,不過這卻是他第一次回來,年輕時他根本不懂什麼叫思鄉。買這把刀對他來說意義重大;既要精挑細選,又要不留痕跡,免於事後被人記起。所以買刀的地點得定在一個大城鎮,最好距離倫敦遠一點,還要選在一星期中最忙碌的購物日。布萊頓就像他的家,去那兒的好處是他不用在買刀的同時,擔心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迷路。
最開始,他打算在野營器材商店買一把狩獵刀或者鞘刀,不過當他心急火燎地搜尋著櫥窗裡的商品,壯著膽子踏進商店,卻發現櫃檯根本看不見刀的蹤影,一想到倘若他詢問店員,對方勢必殷勤地追問他買刀的確切用處,斯凱思愈加覺得這裡不是他該來的地方。他在厚夾克、睡袋和各種野營裝備之間流連,終於發現展板上掛著的一把摺疊刀,不過刀刃或許太短了。同時,他也擔心如果突然動手的話,他的手指是不是有力氣及時掰開刀刃。他想要的只是一把簡單的武器。不過,他還是在這家野營器材商店找到了另一件必需品:一個結實的帆布背包,卡其色,長約十四英寸,寬十英寸,帶兩枚金屬扣和一條肩帶。
最後,他在一家新開的家居時尚用品商店的廚具區找到了那把刀。貨架上的商品琳琅滿目;漂亮的杯子和託碟、陶製砂鍋、設計精美的餐具以及一切廚房用得到的烹飪器具。熙熙攘攘的商店裡,年輕夫婦們一臉幸福地商量著該為家裡添些什麼,目光犀利地打量著一罐罐調料、咖啡豆和果醬,心懷殺唸的斯凱思穿梭於人群與貨架之間。店裡的工作人員似乎盡是穿著夏日連衣裙的漂亮姑娘,大多都忙於招待顧客,無暇顧及他。顧客們各自挑選商品,放進購物籃中,自行拿到收銀臺結賬。他可以混入長長的排隊隊伍裡,默默地交款,甚至無需開口說話。
斯凱思在刀架前精挑細選,掂量刀的重量和平衡感,抓在手裡體會手感的舒適程度。最後,他挑了一把結實的切肉刀,三角形的刀刃長八英寸,刀尖極其鋒利,鉚接了一個簡單的木把手。如剃刀般的刀刃外裹著一層牢固的硬紙板護套。他最看重刀尖的鋒利程度。因為它將匯聚他全部的力氣與意志,最先深深地刺進她的身體。如果一擊即中的話,最後的轉刀和拔刀只是一種反射動作。他準備了正好的錢,站進不長的隊伍中,付款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
斯凱思還帶了一架雙筒望遠鏡到布萊頓,這是他送給自己的退休禮物。他家裡有一張倫敦街道地圖,除此之外的另兩件必需品已經在布萊頓買好了。他在一家連鎖藥房的櫃檯裡選了一副小號防護手套,在另一家大百貨店買了一件白色半透明橡膠雨衣,因為不想試穿,索性買了一件最大號的。如果他想充分地確保自己不沾上有可能像噴泉一樣湧出的血,他需要準備一件長度幾乎及地的防護衣。他把手套塞進橡膠雨衣的口袋裡,再用雨衣裹緊雙筒望遠鏡和鞘刀。最後,斯凱思輕鬆地把那捆東西塞進帆布背包的底層,背起背包。
最後,他決定去一趟「山羊指南針」酒館,雖然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許,其中的原因既簡單又複雜;畢竟,眼下他就在布萊頓,近期內也不可能重返此地,而那家小酒館就坐落在去火車站的必經之路,所以在即將步入新的人生階段、再次遠離兒時那段滄桑歲月之前,他想看一看那個地方是否有什麼變化。小酒館依舊如故,似乎仍然蜷縮在鐵路拱橋的陰影下,低矮、陰暗、幽閉,除了熟客之外,很難吸引經過的路人。木牆內的公共酒吧區仍舊擺著一樣的橡木長桌和長凳,牆上的楓木相框裡依然鑲著那張布萊頓碼頭的舊照片,照片裡穿著防水帽的漁夫站在船前。透過窗戶,仍然能看到酒館對面的鐵路拱橋張著黑洞洞的駭人大嘴。從小時候起,這些拱橋在他眼裡就是滋生恐怖的地方,彷彿一個巢穴,裡面藏匿著沒有脖子的流涎怪物,它們的口水是致命的毒液。每次經過這裡,他總是走路的另一邊,但是又不敢跑,生怕腳步聲引來它們的注意,他走得匆忙卻小心翼翼,扭過頭,眼睛看向別處。不過,十一歲那年,他同怪物們達成了協議。他會私藏一些食物,例如早餐的麵包皮,晚餐的一截香腸或者一塊土豆,當作獻祭的供品放在第一道拱橋的入口處。晚上回來時,他會去看看它們是否笑納了他的祭品。雖然他明白多半是海鷗吃掉了那些東西,但是當他發現殘渣不見了,便會安心地回家。然而,他從來不害怕火車。夜裡,他躺在床上,雙手抓著毯子,盯著窗戶,心裡默默計算著火車抵達的時間,期待著預備的汽笛聲和火車駛近的隆隆聲,幾乎在聲音傳進耳朵的一瞬間,金屬的碰撞聲就變得震耳欲聾,車燈的強光令人眼花繚亂地投射在天花板上,床也隨著一起顫抖。
眼下,他獨自坐在酒吧雅座昏暗的角落裡,雙手握著啤酒杯,回想起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很醜時的情景。當時他已經十歲零三個月了。格拉迪斯嬸嬸和喬治叔叔正在整理公共吧檯,準備接待當晚的第一批客人。他的媽媽和特德叔叔出去了,特德叔叔是最近出現在他生活中的所謂叔叔中的一個。而他一個人待在酒吧和客廳之間漆黑的小過道里玩。他匍匐著趴在地板上,聚精會神地操縱雙翼飛機模型滑進亞麻油地氈的灰色方格里。酒吧的門開了,他聽見一陣腳步聲,瓶子的叮噹聲,椅子在地板上拖來拖去的聲音,接著他聽見叔叔說道:「諾曼去哪兒了?瑪吉說他沒出去。」
「我猜在他的房間裡。那個孩子讓我心裡發毛,喬治。他太醜了,簡直就是小克裡平。」
「哦,別胡說。他沒那麼糟,可憐的小傢伙。他爸爸就其貌不揚。可是這個孩子不惹麻煩。」
「這點我同意。如果他更健康一點就好了。我喜歡有精氣神兒的男孩。他整天鬼鬼祟祟地爬來爬去,像個該死的小畜生。你拿錢箱的鑰匙了嗎,喬治?」
聲音越來越小。他一聲不響地爬過地板,偷偷溜出門,爬上旋轉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搖搖晃晃的橡木五斗櫥靠在窗前,頂部立著老式的旋轉鏡子,因為時間的緣故,鏡面上斑斑點點。以前很少照鏡子的他將床邊的椅子拖到櫃子前,爬上去,緊抓著復翼玩具飛機的小髒手用力地撐著橡木櫃面,抬起頭,望著破舊桃花心木鏡框中映出的臉。他冷漠地盯著自己,廉價的金屬圓框眼鏡背後是一雙鼓起的眼泡,乾枯的棕色直劉海少得遮不住前額的皮疹,皮膚蒼白得不健康、醜陋。所以,這就是他媽媽不愛他的原因。這個認知並未出乎他的預料。他也不喜歡自己。他清楚自己丑陋的外表得不到關愛,但是直到這一刻,才印證了某種他一直都懂、但是從來沒有承認過的事實,例如喝奶時猛地推進他嘴裡的奶嘴,那些俯身看向他的焦慮、失望的面容,還有隱藏在大人們的眼神和媽媽的抱怨中的暗示。這是他無法逃避的一部分,不會因為怨恨或者悲痛就消失不見。如果他生來就缺一條腿或者少一隻眼睛,反而更好。人們或許會因為他的堅強佩服他,或者同情他的遭遇。但是這種精神上的缺陷既得不到憐憫,也無法治癒。
他媽媽一回來,他就跟著進了她的房間。
「媽媽,誰是克里平?」
「克里平?這算什麼問題。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在學校聽見有人議論他。」
「他們找不到其他話題嗎?他是個殺人犯,殺了自己的妻子,然後碎屍埋在了地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你爺爺還活著。希爾德拉普新月街。案發地點就在那兒!」大概是驚訝於自己的記憶力,她的聲音一下子活躍起來,緊接著又恢復到往常威嚇的語氣,「確實是克里平!」
「後來呢?」
「當然被絞死了,你覺得他還能怎麼樣?別再說他了,行嗎?」
那麼,他既醜陋又邪惡,二者莫名地合為一體。回首往事,他不由得驚歎那個孩子竟然堅忍地承受了精神與肉體的雙重負擔,時至今日,即使明白了它的肆意和自己的無能為力,他恐怕也再難經得住這樣的考驗。
偷竊和國際象棋拯救了他。前者始於一次臨時起意。某個星期六的清晨,酒吧開門前,他趁人不備溜了進去。他喜歡寂靜、空蕩蕩的酒吧,華麗的鑄鐵桌腿支撐著一張張油漬斑斑的圓桌;漆著花紋的掛鐘搖晃著鐘擺,平時難以察覺的嘀嗒聲襯托著酒吧此刻的寂靜;蓋著髒汙塑膠布的托盤上放著昨天剩下的兩截香腸卷;煙霧繚繞的燻黃小屋中,啤酒的味道如同煤氣一般濃郁;一排排酒瓶站在櫃檯神秘的幽暗裡,等待著酒吧燈光亮起的神奇時刻,亮晶晶的液體將點燃整間酒吧的氛圍。他壯著膽子走進酒吧中心的禁地,發現錢箱沒有上鎖,抽屜微張著嘴。他躡手躡腳地拉開。這就是,錢;不是握在大人們手中的成年權利的象徵,也不是在超市偷偷摸摸塞進他媽媽錢包裡的幾張皺巴巴的小額鈔票,更不是每個星期小心翼翼數給他做飯費或者充當車費的幾枚硬幣。面前的是真正的錢,兩捆用橡皮筋綁在一起的鈔票,看著像達布隆的閃亮銀幣,還有咖啡色的便士。後來,他怎麼也想不起怎麼拿了那張一英鎊的鈔票。只記得自己驚恐地回到房間,後背抵著房門,搓著手裡的鈔票,心口怦怦直跳。
沒有人發現錢丟了,或者就算有人發現也不會懷疑到他身上。當天上午,他就用那筆錢買了一輛蓮花賽車的模型,星期一故意在課間時拿出來擺在課桌上玩。鄰桌的男孩極力掩飾自己的羨慕。
「那是新款蓮花賽車吧?你從哪兒弄的?」
「買的。」
「讓我看看。」
他遞了過去,光滑、閃亮的模型離開手心的那一刻,他的心隨之猛地一疼。他說:「如果你喜歡,就留著吧。」
「你是說你不想要了?」
他聳了聳肩。
「我是說你可以留著。」
聞言,三十雙眼睛轉而望向這邊。年級小霸王問:「你家還有嗎?」
「可能還有吧。怎麼了,你也想要?」
「我不介意。」
但是他介意啊。看著那張他害怕的臉和那雙貪婪的小眼睛,他清楚對方有多麼想要,諾曼心裡暗喜。
「下星期,我給你帶一輛。或許是星期一。」
受欺負的生活就此結束,緊接著的一年他的內心一直處於一種興奮、活躍又恐懼的狀態中,自那以後,他再沒有過類似的經歷。他沒再偷過酒吧的錢。有幾次,他滿懷希望地溜進吧檯,然而每次錢箱都上了鎖。不必再面對誘惑讓他鬆了一口氣。冒險偷第二次太危險了。不過,隨著夏日的來臨,遊客蜂擁而至,也為他帶來了更安全的機會。放學後,他常常一個人沿著濱海大道或者沙灘閒逛,金絲邊眼鏡背後藏著那雙看似溫順的眼睛,不安地眨動著,四處尋覓下手的機會;例如,隨手放在沙灘包上的手袋,塞在運動服口袋裡的錢包,帆布躺椅靠背上搭著的外套口袋裡的零錢。他掏兜的技巧日益精湛,袋鼠一樣的小手靈巧地探入夾克的下襬或者褲子的後兜。事後的路數也始終如一。他總是等到沒人注意時才翻看自己的戰利品。他通常躲在碼頭的大鐵梁下,幽暗的氣氛中瀰漫著難聞的金屬味。他掏出錢,把錢包埋在沙子裡。他每次只拿硬幣和麵值一英鎊的鈔票。免得在當地商店使用大面額鈔票時引人懷疑。或許是因為他總一個人單幹,又或者是他外表看著乾淨、正派、毫不起眼,反正從來沒有人懷疑過他。一整年中只有一次,他險些敗露。當時,他買了一輛搶修車模型,沒等到學校就忍不住在門廳玩了起來。簇新的玩具吸引了媽媽的目光。
「那是新玩具吧?哪兒來的?」
「一個男人給我的。」
「什麼男人?」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刺耳、憂心忡忡。
「酒吧裡出來的一個男人。一個顧客。」
「你幹什麼了?」
「沒什麼,我什麼也沒幹。」
「那他讓你幹什麼了?」
「沒有,媽媽。他就給了我這個,真的。我什麼也沒幹。」
「好吧,這是最後一次!不要拿陌生人的玩具。」
然而到了秋天,中學二年級剛開學,學校來了一位年輕、熱情的新老師。米克爾萊特先生喜歡國際象棋。在他的推動下,學校成立了國際象棋俱樂部,諾曼迷上了這項運動。國際象棋不需要對手也能進行,他整日研究棋譜,悄悄制定自己的戰術,他從公共圖書館和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書上學會了不同開局的精妙之處。在米克爾萊特先生的鼓勵和稱讚聲中,他很快成為全校最出色的棋手,先後參加了當地學校的比賽、南部錦標賽,最後《布萊頓阿格斯晚報》還刊登了他的照片。這張照片被他的嬸嬸剪下來,在酒吧中傳看。他一舉成名。此後的學校生活平靜、安穩。他不再偷東西,因為沒有這個必要了。甚至鐵路拱橋下的流涎怪物也消失了,只剩下空啤酒罐、皺巴巴的煙盒和一個發黴的黃枕頭靠在最遠的牆邊,漏出溼乎乎的羽毛。
去往火車站搭乘返程火車的路上,他忍不住想,如果繼續偷東西,他會怎麼樣呢?當然不能妄想永遠不被人發現。然後呢?他會被貼上犯罪的標籤;交由少年司法系統處理;成為官僚管教機構中令人厭惡的物件。無法從地方政府謀得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不會遇見梅維斯,也不會有朱莉。他生命中的許多東西似乎都取決於那一刻,米克爾萊特先生在他興致盎然的注視下襬開那些神秘的將士,那些棋子的命運同他一樣,受制於隨意卻又無法改變的規則。
最後他回到家,走進臥室,試穿自己為行兇準備的行頭。他站在衣櫥長鏡前打量著自己。手裡的刀閃著寒光,單薄的肩膀披著白花花的雨衣,他看起來像是為了某臺無望手術穿上手術服的外科醫生,或許更像古代主持祭祀儀式的邪惡祭司,然而並不令人恐懼,有些感覺不大對頭,甚至有些可憐。衣服沒問題,寒氣逼人的刀刃顯露出尖銳的恐懼;然而鏡子裡與他對視的眼睛卻傾訴著溫和與痛苦,那雙眼睛不屬於劊子手,而令人想起受害者。
16
八月四日,緩刑監督官如約前來視察公寓。菲莉帕為這次造訪做了精心的準備,她將為數不多的傢俱擦拭了一遍,重新調整了擺放的位置,又買了一盆天竺葵放在廚房的窗臺上。距離她媽媽搬進來的日子只剩十天,公寓還有許多東西需要準備,不過到目前為止,她很滿意自己的努力。上個星期的勞動強度前所未有的大,她也收穫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經過突擊努力,她媽媽的房間已經初具規模。最艱鉅的任務是把地毯掀起來扔掉,那天她在樓梯間費力地拖拽舊地毯,被灰塵嗆得直咳嗽,喬治聞聲趕來,幫她把舊地毯搬下樓,然後連求帶勸地讓清潔工帶走了。接著,她花了兩天的時間刷地板。一隻裝衣服的行李箱和一幅亨利·華爾頓的油畫便是菲莉帕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帶來的全部家當。她把油畫掛在媽媽房間的壁爐上方,雖然掛不了多久,但是她覺得這幅畫掛在鋥亮的隔熱罩和淡雅的壁爐架上方格外漂亮。
菲莉帕慶幸手頭還有些錢備用。她沒想到清潔用品那麼貴;必要的家居小飾品居然這麼多,價格也貴得出乎意料。她參考從威斯敏斯特圖書館馬裡波恩路分館借來的一本木工基礎入門書,利用房東留在水槽下方的一套工具,經過反覆的嘗試後,成功地為廚房和門廳分別安裝了一個碗架和衣架。她還從市場淘了一批便宜的維多利亞式舊瓷磚,貼在水槽後面。有些活兒她幹得特別享受,例如,敞開窗戶,在暖暖的陽光下把木傢俱漆成白色,或者跑去舊貨商店和教堂街市場淘她們需要的其他傢俱。其中有兩把小藤椅買得特別成功。藤椅本身的質量不錯,卻被刷成了奇怪的綠色。重新油漆,再鋪上拼接的新靠墊,它們為兩個房間增添了一抹亮色。喬治一看到她搬傢俱,便會放下手裡的活計,跑來給她搭把手。菲莉帕喜歡他。二人的交流僅限於菲莉帕去他店裡買水果當午餐時的幾句寒暄,此外他們甚少說話,不過她能感受到他的善意。他有次問起帕爾弗裡夫人什麼時候搬過來。她回答八月十五日,卻沒有糾正他的稱呼。
到了晚上,她筋疲力盡地躺在裡屋那張小床上,透過大開的窗戶聆聽倫敦市區的喧鬧和低語聲,看著夜空中掠過的雲朵,伴著往返馬裡波恩路和埃奇威爾路之間地鐵的顫動慢慢陷入了夢鄉。
當樓下的門鈴終於響起時,緩刑監督官已經遲到了十分鐘。菲莉帕開啟門,門口站著一個黑髮的高個兒女人,年紀看起來比她稍大一點。她費力地拎著一個埃奇威爾路超市的大塑膠袋,疲憊地問:「菲莉帕·帕爾弗裡嗎?我是喬伊斯·本格爾德。對不起,我來晚了。汽車密封墊不見了。我今天早上才剛度完假回來,真是糟糕的一天。奧布賴恩全家八人一起出庭。他們顯然是怕我沒事幹,每次我一離開他們就舉家出動,洗劫商店,向當局證明我不可或缺。他們倒是挺得意,站在法庭專席裡,像一排猴子在齜牙咧嘴,但是我根本不需要他們這麼做。你能沏點茶嗎?我嗓子很乾。」
菲莉帕泡好茶,拿出兩個新的陶瓷馬克杯。這是她的第一位客人。她告誡自己不能因為不滿這次視察而毀掉一切,至少面對官僚作風時要表現出順從的樣子。緩刑監督官從包裡翻出一袋巧克力全麥餅乾。她撕開包裝,遞給菲莉帕。二人坐在餐桌旁,一邊喝茶,一邊吃餅乾。
「你媽媽有自己的房間,是嗎?依我看,是這間吧。我喜歡你的畫。」
她在擔心什麼,菲莉帕思忖著,害怕她和她媽媽亂倫嗎?難道有獨立的房間就能避免了?她說:「你想看一眼衛生間嗎?在樓梯平臺那裡。」
「不用了,謝謝。我又不是衛生檢查員,謝天謝地。有你,又有這套公寓,你媽媽有可以投奔的人和地方。這就是我關心的全部。明天我會給監獄寫信。一兩天內你就能收到資訊。我想他們會盡量維持之前的釋放日期,八月十五日。」
「沒問題嗎?」菲莉帕極力掩飾著焦慮的語氣。
「我想是的。為什麼不呢?不過,還是得等內政部的最終決定。你常在家嗎?我是說,我猜你已經找到工作了?」
「還沒有。我打算和媽媽一起工作,在旅館找個活兒,做個女服務員之類的。」她語帶嘲諷地補了一句,「我們不怕乾重活。」
「這麼說只有你們兩個外地人待在倫敦。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心情不太好。如果不考慮客人的話,這是份不錯的工作。十月份你就要去劍橋上學了吧?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你是指我媽媽嗎?沒打算過。我想,如果她租不起這裡的話,她可以租便宜一點的公寓,或者如果可能的話,她還可以找一份包住宿的工作。況且你們不是有假釋犯宿舍嘛。」
她感覺緩刑監督官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對方開口道:「這麼說,她可能只是推遲了困境出現的時間。不過,最初的兩個月對於假釋犯來說是最難熬的,是他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她也確實要求要來這兒。謝謝你的茶。」
談話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但是菲莉帕認為本格爾德小姐已經掌握了她需要了解的一切,問清了必要的問題。關上大門,轉身上樓時,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緩刑監督官的報告。
犯人的女兒已經成年,是個聰明且通情達理的姑娘,住處的條件不錯,預付了三個月的房租。假釋犯有自己的房間,那套公寓雖然面積不大、樸實無華,然而我登門時卻乾淨整潔。帕爾弗裡小姐打算和她媽媽一起工作。我建議核准這一安排。
英國負責出生記錄和死亡記錄的機構。——編者注(本書中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編者注)
四對著名的異性戀人。彼得·阿伯拉爾,法國著名神學家和經院哲學家,海洛薇茲是其女學生;羅切斯特和簡·愛是夏洛蒂·勃朗特所著的《簡·愛》中的戀人;愛瑪和奈特利是簡·奧斯汀所著的《愛瑪》中的戀人;安娜和渥倫斯基是列夫·托爾斯泰所著的《安娜·卡列尼娜》中的戀人。
一種歐洲風格的建築。以建築師安德烈亞·帕拉第奧(1508—1580)的名字命名。
約翰·班揚(johnbunyan,1628—1688),英國著名作家、佈道家。
豐饒角,又名豐饒羊角(cornucopia),起源於羅馬神話。其形象為裝滿鮮花和果物的羊角(或羊角狀物),以此慶祝豐收和富饒;同時,也象徵著和平、仁慈與幸運。
約翰·克羅爾·蘭瑟姆(johncroweransom,1888—1974),20世紀著名文藝批評家、詩人,文學理論「新批評」派領軍人物,其代表作有《世界的軀體》等。
伊迪絲·內斯位元(edithnesbit,1858—1924),英國兒童故事和小說作家。
亨利·華爾頓(1804—1865),美國畫家,主要活躍在伊薩卡、紐約和加利福尼亞。他早期的作品包括《薩拉託加泉》《平巖泉》和《亭子旅館》等。
一道法國菜,用大蒜和番茄油煎過的雞肉,配以煎蛋和小龍蝦。
又名安立甘宗,是基督新教三個原始宗派之一,也是帶有盎格魯-撒克遜人禮儀傳統的宗徒繼承教會。
指霍利·克里平,1910年發生在英國的臭名昭著的「克里平殺妻案」的疑兇。
舊時西班牙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