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兩年間,我過得很簡單。賣房子的錢大概還剩下一萬兩千鎊,足夠支付一套小別墅的訂金。再過幾個月我就可以領取政府養老金了。我們能應付過去。我倆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只要有個花園就行。維奧萊特喜歡玫瑰花香。她八歲失明,在那之前她看得見,所以還有些記憶,如果我仔細地描述,建築、天空、花朵之類的,有助於她的想象。我現在必須以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更加仔細,以便記住它們的特質。我們在一起非常幸福,我簡直不敢相信。」
菲莉帕不知道這種幸福是否包括上床。很可能有吧。這個可憐的殺人未遂犯並不是性冷淡。即使克里平也有自己的埃塞爾·勒·尼芙。最不般配的夫婦也找到了屬於自己荒謬的快樂。菲莉帕猶記得他頭髮的觸感,甚至比她的更光滑。他柔軟的皮膚毫無瑕疵。而且,他的維奧萊特用不著看他。失明的感覺一定很奇怪,做愛時一直閉著眼睛。菲莉帕瞥見他的笑容,隱秘、近乎淫蕩,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他帶著焦慮而來,此時的神情卻憂慮全無。回想在公園見到的那個姑娘,菲莉帕想知道他的維奧萊特是否夠年輕,能生個孩子。
他的腦袋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她比我年輕多了。如果她有了孩子,我能幫忙照顧。只要我倆在一起,沒有什麼解決不了。」
他轉身問她。
「你曾經有沒有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幸福?我和她第一次出去的時候,也就是你在玫瑰園見到我們那天,我正在利用她,利用她的失明。我很孤單,她是我唯一感覺安全的人,因為她看不見。」
他應該很早便得知了那個原始的教訓——質疑快樂。觸控木頭,交叉手指,點燃蠟燭,祈求上帝不要發現我的快樂。她想說:「我利用我的媽媽向我的養父報仇。我們都在互相利用。你憑什麼期望自己比我們多幾分道德呢?」取而代之,她說:「為什麼不試著對自己寬容一些,接受可能獲得的幸福?忘掉我媽媽和我。一切都結束了。」
「但是,如果維奧萊特發現了呢?無論欺騙還是我所做的事,她都難以原諒。」
「沒有什麼需要她原諒。捅的又不是她的喉嚨。況且,我們能原諒一切與自己無關的事。你不明白嗎?再說她怎麼能發現呢?你不用擔心我。我永遠不會告訴她。」
「可你是個作家,或許有一天你會用到這些素材。」
菲莉帕險些笑出聲。這就是他擔心的事了。他準是惶恐不安地在圖書館借閱了她的書。她想知道他究竟期待些什麼,聳人聽聞的哥特式浪漫小說將他描繪成可憐的歐墨尼得斯?不過,他恐怕很難接受探討創造性想象力本質的論文。她說:「有些作家只能寫自己的親身經歷。但是,我不是那種作家,也不想成為那種作家。雖然我說過我們都在利用彼此,但是我希望能利用得更含蓄些。」
他試探著發問,彷彿在危險地帶探險:「這裡的人知道你媽媽嗎?畢竟,你用了達克頓這個姓氏。」
「有些人知道,有些人猜測。似乎很難自然地聊到這個話題。」
「有什麼不同嗎?我是指,對你而言。」
「或許,只是讓他們有些怕我。對於某些看重隱私的人而言,這算不上壞事。」
說話間,二人走到劍河的那座橋。菲莉帕駐足凝望水面。他站在她身旁,纖細的雙手抓著欄杆:「你想她嗎?」
菲莉帕心想:「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想她。」但是,她說:「是的。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瞭解她。我們只在一起生活了五個星期。她說的不多,但勝過我認識的所有人,也包括我。」
他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們繼續走,再次陷入了沉默,然後他說:「我一直很好奇你。我很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害怕警方,害怕進監獄。如果那天晚上你報警的話,我知道自己絕對應付不了。我恐怕再也見不到維奧萊特。我時常擔心你的狀況,想知道我離開後發生了什麼,你媽媽……我是指帕爾弗裡夫人……是否安好?」
任何泛泛之交都可能問到這些問題。她說:「她很好。她養了一條狗,名叫小淘氣。我沒什麼事。我養父打點了一切。他是個了不起的代理人。之後,他帶我去了義大利度了個長假。我們去拉文納欣賞了鑲嵌畫。」
菲莉帕沒有繼續說:「在拉文納,我跟他上床了。」她很好奇,如果她用這無端的訊息回報他的信任,他會露出什麼表情,他又會說些什麼。畢竟,這些不重要。她想知道那次從容、溫柔、出奇簡單的苟合究竟意味著什麼,一種確認?好奇心的滿足?一次成功通過的測試?令他們重拾父女身份而克服的障礙?無視法律禁忌的亂倫刺激?反正相較於已犯下的罪惡,他們的罪惡感並未有所增加。他倆在一起的那晚,義大利溫暖的夜風透過敞開的窗戶送來陣陣柏樹的清香,那一夜必不可少、在所難免,不過,它已經不再重要。菲莉帕說:「我媽媽投了五百鎊的人壽險,這樣她就可以支付她那份房租了。保險單中沒有禁止自殺的條款——我想他們也不在乎這麼一小筆錢——於是我拿到了那筆錢。她肯定是在我們同居後不久悄悄安排了這件事,或許是見緩刑監督官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她怎麼弄到的混合藥右旋丙氧酚,不過她一定偷偷藏了好幾個月。我告訴自己這說明她出獄前就打算自殺,她的死跟我無關。擺脫罪惡感的方法很多。你要及時給自己找一個。」
他什麼也沒說,似乎心滿意足,突然停下腳步,伸出手。菲莉帕握住他的手。這個姿態對他而言好像很重要。然後,他沐浴著春日的陽光獨自踏上林蔭大道,經過栗樹、山毛櫸和歐椴樹的嫩綠,穿過點綴著金色和紫色藏紅花的油綠草地。轉彎之前,他駐足回望,菲莉帕知道他不是在看她,而是眺望那座教堂,似乎想將它烙在腦海中。他懷揣令人傷感卻並非經由挫折和過失獲得的自信踏上新的歷險。但願他能找到自己的玫瑰花園。菲莉帕目送他遠去,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不見。她甚至有些羨慕他。倘若我們只要學會愛就能找到自己的身份,那麼他已經找到了。菲莉帕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找到自己的身份。她祝願他一切順利。或許,以她那顆未諳世故的心所認知的所有美好祝福他,為他和維奧萊特默誦幾句簡短、質樸的祈禱文,這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蒙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