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下午的晚禱結束了。擁擠的會眾舒緩了剛剛肅穆的神情,縱情合唱最後的讚美詩。柔和燭光的映襯下,唱詩班的男孩們抬起拉夫領中如花般稚嫩的面龐,合上書。跪著的菲莉帕站起身,甩了甩頭髮,整理起褶的襯衫,拉平肩膀的布料,跟著一小群穿白袍的學院成員隨人流經過雕花飾屏,走進寬敞明亮的教堂前廳。
她幾乎一眼便看見了他,不過隨便世界哪個地方她也能立刻認出這個不起眼的小男人。他站在第一排的末尾,穿著熨燙得平平整整的套裝,雖然籠罩在韋斯特爾壯觀拱頂下的他顯得黯然失色,卻保持著自身微不足道的人格尊嚴。那雙令人記憶猶新的手搭在他身前的椅背上。當她走近時,他用力地抓緊椅背,指關節如鵝卵石般發亮。二人的目光相遇,他怔怔地看著她,眼神中流露出無聲的請求,懇求她不要逃避。菲莉帕從未有過躲避他的念頭;正如她不相信此刻的邂逅出於偶然。菲莉帕走出禮拜堂,徘徊在南側的門廊,直至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旁。他們沒有互相打招呼,卻不約而同地朝旁邊灑滿陽光的小徑走去。菲莉帕問:「你怎麼找到我的?噢,我忘了,你可是跟蹤專家。」
「根據你的書。我讀了書評,其中兩篇說你是國王學院的學生。你署了自己的名字,菲莉帕·達克頓。」
「達克頓是我的姓。我省掉了羅斯。它不適合我。我想我有權保留個人身份的小偏好。不過,你來這裡肯定不是祝賀我出版小說吧。你讀過了嗎?」
「我在圖書館借閱了一本。」
菲莉帕笑了起來,他紅著臉問:「跟作者說這種話不太合適吧?我想我應該買一本。」
「為什麼?你不可能希望書架上出現達克頓的名字。你喜歡它嗎?」
看他的表情,菲莉帕看得出他拿不準她是不是在嘲弄他。最後他出人意料地說:「當然,它很出色。許多評論家說它才華橫溢。但是,我覺得它苛刻、無情。」
「沒錯,正是如此。無情,就是這樣。不過,你大費周章地跟蹤我,不是隻為了跟我討論文學吧。」
菲莉帕看著他的臉,很快說道:「見到你我並不難過。上次見面時,你不得不抓緊時間離開。我總感覺我們之間尚未了結。我時常想起你,你在做什麼,你在哪裡?」
她還想問:「得知我媽媽死後你是否有所釋懷?」但是,看著對方平靜、沉著的面容,她感覺沒有必要再問。或許,這正是復仇的可取之處:它確實奏效。
他急切地回答,彷彿很樂意向她傾訴一切。
「你媽媽的驗屍報告出來後,我離開倫敦,輾轉於英格蘭和威爾士,大概轉悠了兩年。夏季,我住在便宜的供膳寄宿處,秋冬兩季搬進條件好一些的旅館。淡季能享受到特價優惠。我四處遊覽,參觀各式建築,自我反省,不可謂不開心。六個月前,我回到倫敦,再次入住卡薩布蘭卡旅館,正是我跟蹤你們時下榻的那家。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回來,只是覺得那兒才是我的家。一切都維持原樣;那個盲人電話接線員還在那兒工作,就是你在攝政公園見到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姑娘。她叫維奧萊特·赫德利。每當她下午不當班時,我倆就出去約會。我們要結婚了。」
看來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了。菲莉帕問:「你不知道應該告訴她多少?」
「當然,她知道朱莉。我告訴她達克頓夫婦已經死了。但是,我不確定是不是應該告訴她我曾經的打算。除了你,我沒法跟任何人聊這件事,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商量。我只能來找你。」
她說:「如果你想娶那個失明姑娘的話,我勸你別跟她說你曾經將刀捅進另一個女人的喉嚨裡。你會嚇到她。」
他的臉浮現出顯而易見的震驚和痛楚,彷彿被她摑了一耳光似的。除卻臉上猩紅的巴掌印,甚至連身體的反應也一樣。他先是漲得滿臉通紅,接著又面無血色。菲莉帕溫柔地說:「對不起,我不是個善良的人。有時候,我儘量表現得善良些,但是還不太在行。」她險些脫口而出:「那個原本可以教我的人已經死了。」菲莉帕接著說:「算你倒霉,竟然當我是知己。不過,這個建議依然有效。我們很難徹底地瞭解他人,實現全然的信任。我不明白告訴她你能得到什麼好處。何苦讓她傷心呢?」
「可是,我愛她。我們彼此相愛。難道我不應該跟她坦誠相待嗎?」
她說:「在我看來,我們之間的談話開誠佈公。但是,並不意味著我倆都喜歡這樣。你已經坦白了過去的整個生活,其中的某個事件並不重要。」
「對我來說很重要。它讓我們走到一起。如果我沒打算殺你媽媽,我就不會去卡薩布蘭卡旅館,也就遇不到維奧萊特。」
菲莉帕本想說,如果十二年前那個霧濛濛的一月傍晚他把女兒留在家裡的話,那麼他女兒和她媽媽現在應該還活著。但是,追溯那麼久遠以前的偶然事件又有什麼意義呢?她饒有興致地問:「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嗎?找工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