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上回我在電視上見到的哈維爾,現在的他看起來更糟了。他的皮膚呈現出灰敗的色澤,雙眼周圍一圈烏黑,眼神透著焦慮緊繃與赤裸裸的痛苦。就一個五十後半的人而言,他瘦得很誇張,然而你仍可以透過那件白色絲綢襯衫窺想到原來那副更年輕、更線條分明的體格。闊肩寬胸、精實的雙臂,黑髮──很可能是要價200美金的染髮所助。
他的雙手有些許顫抖,而我將之歸咎於身體與精神上的疲憊。
「護送你進來的是馬龍·布萊克,他負責這個家的安保工作。」哈維爾說。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頭,雙眼鎖定在馬龍的胸膛上。
「他不是很擅長指示說明。」哈維爾又說。
我伸出一隻手,馬龍以點頭作為回應。
「你後面那位是麥考利先生,他是我的合夥人。」
我沒有對麥考利伸手。那名穿著海軍藍色西裝、深色皮膚的男人點起一根菸,只是對著我微笑。
「請坐。」哈維爾說。
面對哈維爾的那張椅子看起來像古董。我小心翼翼地就座。
哈維爾兩肘撐在桌子上,雙手抵在下巴底下,將我打量了一遍。桌上的槍只是某種形式,不管原因為何,萊納德·哈維爾要我知道他才是老大。
「過來的路上怎麼樣?喬治不是最好的司機,也不是很健談。但他心地很好,我也很信任他。這種員工用錢是買不到的。」他說。
「路上一切都好,我喜歡喬治。他是個好人。」
「好人難尋。當你碰到像喬治那樣的人,就要緊緊抓住,而且要對他好。這是我從你爸那裡學到的。聽到他過世的訊息我很抱歉。」
我點點頭。
「社群裡每個人都認識派特·弗林。那傢伙是個高手,經營直接投注的生意。他帶手下人很專業。如果能加入,就表示你夠資格。但若是派特有一點懷疑你,你就得滾。關於信任這個問題,他非常在意,我也尊敬這點。我還小的時候,你父親待我很不錯。如果他能看到今日的你,一定會很驕傲。」
「他從來不希望我過那種生活,也不想教我詐騙花招。不過你用別的方式說服了他。」
我記得那是某個懶洋洋的週二下午,就在父親用來經營賭注的某家愛爾蘭酒吧後頭。我爸出去收賭金了,而壞掉的檯球桌使我無聊至極。萊尼教我尋找紅心皇后的遊戲(three-cardmonte),用來打發那個下午。那是我第一次玩詐賭。我爸大約4點回到酒吧,看到我正在移動卡片。萊尼告訴他我是天生的好手,已經從常客那裡贏了20美金,因此我爸同意教我。他教我欺詐手法、街頭騙術,以及成為高手所需的一切技巧。
哈維爾露出微笑,但那笑沒有停留太久。我看得出他的笑不怎麼自然。他以手背將之抹去,然後轉動起桌上的貝瑞塔手槍。這是為了分散注意力不經意做出的動作。不知怎麼,我覺得這段閒聊其實是為了哈維爾,而不是我,並豁然頓悟:他是在為自己的嗓子暖身。我聽出他喉中的沙啞,一股深暗的痛苦侵蝕著哈維爾,而他正盡全力不要顯現出來。
「萊尼,我能幫上你些什麼?」我問。
「我需要律師,我需要你。」
「像你這樣的人應該跟法律事務所有長期合作。為什麼你需要我?」
他往後靠向椅背,雙手落在大腿上,又打量起我來。我注意到,他是先瞥了眼麥考利,才看向我的;我還聞到了麥考利的煙味。
「我聽說你不再喝那麼多了,我理解,但現在有點晚了,我實在需要喝一杯。介意跟我一起嗎?」他站起來朝桌後方的酒櫃走去,選了兩隻矮酒杯,一隻倒上一半後,將酒瓶懸在第二隻的上方。
「20年的蘇格蘭威士忌。」他示意我。
「不,謝了,晚點再說吧。」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