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往哈維爾家的那條單行道上,哈利抱怨了一整路。他那車子小小的輪胎在柏油路上的坑洞間蹦入蹦出、上下彈撞,而我的雙膝和燒傷的手也一次次感到灼痛。他努力想避開,但坑洞實在太多了。我們在這條路上開了好久,我看到旁邊土地上有哈珀那輛車幾小時前壓出的重重轍痕,而躺在前方的是我們為了開上車道撞破的圍籬殘骸。
我們來到路的盡頭,哈利將車調了個頭停下,讓我在警察封鎖線後下車。房子周遭半徑15米的區域都被劃成犯罪現場,以封鎖線隔離。兩輛消防車在屋旁靜靜待命,一輛消防車正將最後一點水傾倒在已成焦炭廢墟的房子上。僅僅幾個鐘頭,這裡出現了更多警察和聯邦調查局的車;特戰小隊不見了,哈珀的道奇戰馬仍在那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棟房子上。一名戴著黃色消防帽的男人緩慢且小心地走過前門。我注視了昨晚曾讚歎過的大宅許久,空蕩窗戶周圍的磚造結構有黑色汙痕,右側屋頂部分崩塌,煙嗆味依舊濃重,揮之不去。
哈維爾坐在6米外一段崩壞的圍籬上,他看著我向他接近。一名探員在遠處監視著哈維爾。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他的眼神道盡一切:有失去、有困惑,臉上是毫無掩飾又緊繃的痛楚。他吞了口口水,擦去在臉上留下斑斑條紋的淚,雙手扒過頭髮。
「你還好吧?」我又問。
「調查局不讓我接近房子。我打電話到醫院,蘇珊應該會沒事,喬治也是。護士跟我說是你把他們從房子裡拖出來的,謝謝你。」
「謝什麼,最後還不是靠那些消防員把我和那個女聯邦探員哈珀救出來,是她先救出蘇珊的。我是問,交贖金為什麼會出錯?你怎麼想?」
「不管抓她的是什麼人……他們是想懲罰我,艾迪,這些混賬要我下地獄。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拿槍射我?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女兒牽扯進來?」
他弓起雙肩、瘋狂顫抖,眼看就要崩潰。我一手撫在他背上,把他轉過來,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他不在乎錢,不在乎坐牢,也不在乎房子,甚至不在乎他的太太。卡洛琳對這個人來說就是一切。他差一點點就可以帶她回家──而今他什麼也沒有了。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現在沒有任何事能給他安慰──哪怕只是一點點。他輕輕將我推開,頭垂到雙膝之間。哈維爾已得出結論:卡洛琳一定是死了。我幾乎見到那念頭有如一隻暗黑且奇醜的生物,以爪抓撓著他的背。
突然,有些動靜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轉過身,看到房子那邊有一名聯邦探員朝前門跑去,那個方向傳來一陣喊聲,接著有更多探員和警員上前。林奇從人群后方朝前飛奔,把擋路者一一推開。在那一小群調查局的人中可以看到華盛頓高大的身影,旁邊正是哈珀。華盛頓靠在深色轎車的引擎蓋上,交叉著雙臂,同時跟哈珀交頭接耳。她換了身襯衫,狀態看起來比我好上許多。兩人都注視著房子前方的入口。
戴黃色消防帽的人在門檻處勉強可見,他跪下來,指著下方。幾名警察和調查局人員先上前將他包圍,沒多久我就連他人都看不到了。
我鑽過封鎖線,走到兩個人身邊。他們跟房子前門的人一樣戴著黃色消防帽,身穿安全反光背心。我經過他們時見到背心上的標誌:格利結構工程公司。
沒有人阻止我接近房子,他們都忙著從門廳窺看裡頭的一片漆黑。我禮貌地用手肘推開那群探員和警員,直到能稍微看到裡面。我往回一瞥,見到哈珀對我揮了個手。我點點頭,轉回房子的方向。
消防帽將手電筒光束往下方照;林奇在用對講機,他專注地聽著耳中的麥克風。
「你確定是血?」林奇問。
他聽著,等待著。
大理石地面早已坍塌,能夠直接看到地下室。從手電筒燈能照到的瓦礫堆和旋繞的白色灰塵中,我好像看到了什麼。接著,兩名穿戴白色防護衣和消防帽的犯罪現場技術人員從地下室爬出,順著從地面層洞口垂下的繩索爬上瓦礫堆。其中一人拿著一個很大的透明塑膠證物袋,我從裡面看見一把像長刀的東西。
「就是這個。」林奇邊說邊從我身旁走過。
我對底下其中一名技術人員伸出手,他握住了。我拉著他爬上最後幾塊磚,直到回到地面。
「你在底下看到了什麼?林奇說了一些跟血有關的事。」我問。
那名技術人員在防護衣裡直冒汗,我回避他的視線。目前我進入了犯罪現場的範圍,還沒有人把我丟出去──至少現在還沒有。我猜最可能的原因是他們全都太興奮,而且很可能把我跟來確認現場哪些區域可安全進入的工程師搞混了。
我感到技術人員在注視著我,於是遞給他半瓶水。
「謝謝。」他說,「沒有屍體,不過獲得的東西還算不錯:牆上有血跡噴灑,看起來血量很多,可能來自大動脈。她是死在底下的,沒有人那樣還能活。我們從牆上採集到足夠的血液進行現場檢驗──與卡洛琳的血型符合。我們也找到應該是兇器的東西。」
「這事從什麼時候變成了謀殺調查?」我問。
「從哈維爾搞了個假交換行動、偷走1000萬、試圖炸掉犯罪現場、隱藏證據的時候。」技術人員說。
我轉過身朝哈維爾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