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大約是早上10點,我正在醫院病床的隔簾後方,身上穿著牛仔褲與舊t恤。我的喉嚨感覺像剛吸過排氣管,一隻手痛得要命。每隔一陣子,我就吐出黑色的唾液,然後再喝更多的水。晚上大半時間我都在狂往喉嚨裡倒水。幾小時前,我醒了過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給哈利。他找到一位代班法官接下那天的待審案件,自己則去我的公寓拿上幾件衣服開車來看我。
哈利在我病床隔簾另一邊等待時,我打了電話給我的妻子克莉絲汀。醫院今天早晨稍早時間聯絡過她,因為她是我的緊急聯絡人,而護士打的這通電話把她嚇得魂飛魄散。我知道這麼想不對,但我不禁因為克莉絲汀擔心我而覺得心情不錯。我們不久前分居,她帶走了艾米,並從我們在皇后區租的房子搬了出去。
「我沒事。」我說。
「你聽起來根本就很有事,我簡直要擔心死了。你昨晚到底在搞什麼鬼?」她語氣急迫。
我聽著電話另一端的聲音,周圍有人在說話,是男人的聲音。我確認了一下手錶。10點15分。
「艾米在學校嗎?」我問。
「當然啊。為什麼這麼問?」
「我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就是這樣。」
「哦不是,那是凱文。」
「凱文是誰?」我問,嗓音中的力道比我預期的重了些。
「是某個朋友。」她說。
我正打算說點什麼,卻咳了起來。我又喝了一紙杯微溫的水,舒緩喉嚨。
「你還在嗎?」我問。
「我在。你明天本來要來看我們的,我在後面的房間鋪好了床。艾米一直很期待這次坐船旅行,但我想你應該來不了了……」
「嗯,我去不了了,真的很抱歉。我會彌補艾米的,我保證。」
「我會跟她說的。老天……艾迪,你接的這些案子……」
「我知道,但我沒辦法。那麼這個朋友……這個凱文是誰?」
「就是朋友。」她說,掛了電話。
嚴格意義來說,我們處於冷靜期。分居是個意義十分複雜的詞。我們似乎已這樣分分合合數年。一開始是因為工作,它消耗了我的一切,讓我猶如沒有明天那樣瘋狂喝酒。我戒酒後,不知為何依舊能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我從事的工作將家人置於險境,但我想修正這情況,等我將事務所順利做起來,就能讓我們再次成為比較正常的家庭,也許接些沒那麼危險的案子。在那之前,我們就維持分居。如果克莉絲汀想和人約會,沒有關係──只不過並不是真的沒有關係,一點也不是。她搬到父母在漢普頓的住處,讓艾米遠離城市──遠離我。我似乎總是會接下一些案子,到頭來反噬了自己與我最親近的人。因此我做了決定,和家人之間拉開些距離好像比較好。幾個月後,克莉絲汀在裡弗黑德的一家小法律事務所找到了訴訟律師的工作,有了自己的房子,似乎也開始了新生活。
凱文絕對是第一次出現。我不認識這人,也許他真的只是某個朋友。但即便如此,我依舊產生一股想用腳踹爆他臉的強烈衝動。我必須儘快見到艾米。她會告訴我關於她媽媽這位新朋友的一切。
我把手錶戴回去,收起圍在床邊的隔簾。著裝完畢後,哈利將我打量了一遍。
「拜託,你總可以幫我拿一下內衣吧?」我抱怨道。
「艾迪,我去了三次越南,是第一個在美國陸軍爬到上尉官階的非裔美國人;我曾在民權遊行中遭石頭和口水連番洗禮;我打了二十起蓄意謀殺的官司;幾乎數不清這輩子總共收到多少死亡威脅──但我告訴你,開啟你放內衣的抽屜基本上完全超出我勇氣的極限。」哈利說。
笑聲跟著咳嗽一起發作,哈利拍著我的背。
「你竟然衝進去了,真是夠蠢的。」
「你也會那麼做的。」我說。
他聳聳肩,整了整西裝外套。哈利一向愛穿最好的衣服。海軍藍兩件式西裝,淺藍色襯衫,海軍藍領帶,上面有紅色斜條紋。只有他的一頭蓬亂白髮看起來比較邋遢。不過我知道,等到晚上10點,領帶會繞在燈罩上,襯衫會開啟,哈利的手中則會有一杯酒。不過,至少他總是以最佳狀態開始每一天。各個區域狀況都不同──紐約高等法官總是一身勁裝出現。然而,即便哈利洗了澡、颳了鬍子,打扮成平常那派溫文儒雅的樣子,看起來仍不怎麼神清氣爽。他眼下的眼袋太大了,聲音也很沙啞。
「你找到了些什麼?」我問。
「蘇珊·哈維爾因吸入濃煙而十分痛苦,輕微燒傷,但她沒事。另一個人也一樣,喬治·範迪克。沒人願意告訴我哈珀探員怎麼了,只說她獲得治療,並在今天清晨出院。我跟林奇探員聯絡上,他不願確認哈珀探員的狀況,但說沒有任何人被落下,火場中沒有人受到重傷;還是沒有萊納德·哈維爾的任何訊息或蹤跡。」
我點點頭。「謝謝你幫我付了醫院賬單,我會還你。」
哈利揮揮手,打發了我的心意。今天早上我發現我的醫療保險並不包含自己跑進起火建築這一項,而且大家都認為騙子一定心懷不軌,是哈利幫我付清醫療費。儘管他這麼表示,我還是會還他錢。
我打了哈維爾的手機,一定是關了。一部分的我認為應該打給調查局──要是哈維爾、麥考利和馬龍死了,正躺在某處的某條大溝之中,而贖金不翼而飛怎麼辦?我用氣音低聲咒罵,決定多給他一點時間。也許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只是在風平浪靜之前他得躲在某個地方……雖然我很懷疑,但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現在還不能。
我們坐電梯來到停車場,上了哈利的英國牌跑車。那感覺和美國跑車很像,除了在轉彎時不會試圖奪走你的性命,而且看起來好像特別是為了比我體格小上許多的人打造的。我的膝蓋卡到了儀表板。哈利開車載我們離開停車場,上了高速公路。
「你確定要去哈維爾家?」他問。
「我想跟調查局談談,看他們在火災現場找到了什麼線索。」我說。
哈利嘖了一聲。
「真正的原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