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騙局》小說信息

3月16日,星期一,槍擊前36小時(第2頁,共2頁)

字體:

一開始,我沒有看到傑瑞·辛頓,我從沒見過他本人。昨天晚上戴爾給我看了照片,但不是最近拍的,而且照片完全無法傳達這男人不凡的氣場,有如一罐500美金的鬚後水的甜霧圍繞在他周圍一般。他那身藍色條紋西裝剪裁得無比合身,完美貼合他高挑而優雅的身段。黑色鬈髮中摻雜著幾絲白髮,蓋在一顆大而危險的頭顱頂端。他的鼻尖上架著一副時尚的寬邊眼鏡。他曬得很黑,臉上佈滿歲月帶來的紋路,但他看起來並不像將近60歲的人。金錢有種讓老化停止的能力。他跪在書記官的椅子上對她說話,檢查名單,確認他沒有錯過他的委託人出現在法官面前的時機。我能看見書記官告訴他,那件案子已經向法官提起過了,但法官還沒有作出判決。他傾身向前,讀著書記官在大衛·柴爾德的名字旁邊填入的律師姓名。書記官環視法庭,看到我,對傑瑞說了什麼,然後以一種書記官獨有的方式指著我──弗林先生在那裡,他是登記的律師,要吵去跟他吵,不要把我扯進去。

傑瑞抬起他的大頭,唰地摘下眼鏡,看著我的眼神好像他準備好嚼玻璃。他沒有咆哮,那個男人自帶一股威嚇感。他把眼鏡戴回臉上,朝我走來。

我交叉起手臂,把重心擺在一側臀部,看著他逼近。他離得越近,脖子就漲得越紅,等他站到我面前時,有一條肥大的血管從他筆挺的衣領中暴凸出來。他比我高了將近40釐米,而且站得離我很近,簡直像是控球后衛完全擋住籃筐。他從飽經風霜的真皮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厚厚的資料夾在手臂下。他尾戒上那顆碩大的黑色寶石折射出頭頂的燈光,讓我在剎那間瞎了眼睛。我猜那枚戒指比我第一棟房子還貴。

他再度取下眼鏡。這時候我才又能看見。

要殺死某個人並不容易。大部分謀殺案都發生在行兇者喝醉酒、吸毒吸昏了頭,又或兩者兼具的狀態下。也可能是爭執失控,或有人情緒太過激動。多數人甚至無法策劃謀殺。但是有些人就是對那些防止我們殺人的心理障礙免疫,他們沒有同理心。我不需要知道傑瑞·辛頓的過去就能看出他是個殺手。有時候你就是知道。我面前的這個人無法為另一個生命體產生任何感情,他眼中只有自己,別的什麼都沒有。

「你是艾迪·弗林?」他低沉的嗓音中藏著一絲南巴爾的摩的口音。

「對。」我說。

「我們就不講廢話了。多少?」

「你說什麼?」

他抓住我的手肘,帶著我走到法庭角落。

他講話低沉而緩慢。「所以你的某個好兄弟向你通風報信,說有個名人被逮捕了。你到底下去,試圖為你自己偷一條大魚。我懂。但這是我的魚,你不能搶走他。我沒時間搞這個。你要多少才肯閃一邊去,1萬,1萬5千,2萬怎麼樣?」

「不用了,謝謝。」

他的表情沒有改變,冰冷的憎恨藏在死人般的面孔後頭。我想象他下令殺了線人法魯克時,也擺出了同樣的表情。

「你違法慫恿了我的委託人,我可以讓你停職、失去律師資格,或者你可以選擇帶著2萬元離開。」

我堅守陣地。

他冷靜下來打量我,怒氣漸漸消退。他看見的大概是一名三流律師,急匆匆地瀏覽罪犯名單,試著籌出房租。

「收下這筆錢,然後走開。這案子你吃不下來。」

「我看陷入麻煩難以脫身的人是你吧,朋友。這裡不是會議室,這裡是刑事法庭,你在我的地盤。如果我是你,我會將你那雙紅寶石鞋鞋跟相碰,在心裡默唸‘上東區’。」我說。

他沒有明顯的反應,只有嗓音中微微的顫抖洩露出他不快的跡象。

「我有這個案子牢靠的委任契約書,弗林。你知道大公司是怎麼辦事的。他是我的委託人。」

「我手上有最新的委任契約書,大衛·柴爾德今天上午剛籤的。」

他湊上前,不習慣和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律師爭執。

「我的2萬元提案只在60秒內有效。」

我聳聳肩。

「你應該接受這筆錢。如果你不接受,會有壞事發生。」

我感覺雙手握成拳頭,我的嗓音提高了。「退後,你嚇不倒我。」

「你不知道你在跟誰鬥……」

法官的聲音讓辛頓趕緊立正站好。

「喂,這裡是法庭。如果你們兩個有問題,到外頭解決去。我在看東西。」諾克斯說。

「法官大人,」辛頓說,「弗林先生有不法行為,他違法接近我的委託人。我想要到法官辦公室討論這件事。」

「先生,你是哪位?我從沒在這個法庭內見過你。」諾克斯法官說。

「我叫傑瑞·辛頓,法官大人。我是柴爾德先生的代理律師。這位弗林先生試圖──」

「傑瑞·辛頓?哈蘭與辛頓的合夥人?」

「是的,法官大人。我想要──」

但是諾克斯法官直接打斷他。「我認識老哈蘭先生──我是說在我執業的年代。要是他能看到事務所現在的榮景,一定會很自豪。」諾克斯難得展露微笑,「這樣吧,我快要判刑完畢了,不會花太久時間。你跟弗林先生先到後頭去,我5分鐘內去辦公室找你們。書記官會帶路。」

辛頓在跟著書記官走之前,先轉頭得意地看我一眼。他深信事務所的老朋友諾克斯法官會跟他一個鼻孔出氣。我不能讓那種事發生。我要是被踢出這個案子,克莉絲汀就完蛋了。

我沿著通道走向通往諾克斯辦公室的出口,我大口吸氣,憋住,再慢慢吐氣。除非我在5分鐘內想出好辦法,否則哈蘭與辛頓嚴明的委任契約書將判我永久出局。

書記官帶著傑瑞·辛頓走進那一條毫無特色的走廊,來到諾克斯的辦公室。她開門讓我們進去後便離開了。傑瑞發出一聲煩躁而疲憊的嘆息,坐進面向辦公桌的一張高階皮椅。現在室內只有我們兩人,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坐在那裡,當我不存在。他從沒跟諾克斯打過交道,不知道未經許可坐在那張椅子上,可能會害諾克斯長動脈瘤。

我看到我的第一個機會,決定閉緊嘴巴。

5分鐘後,我聽到諾克斯法官一邊碎碎念,一邊沿著走廊走來。我從飲水機裝了一杯水,待在房間後側。門開啟時,傑瑞站起來,然後隨著諾克斯坐下。我看到法官的表情,他眉毛挑起來,用牙齒咬住下嘴唇。

「二位,我不喜歡律師在我的法庭內爭吵,很沒禮貌。如果你們想唇槍舌劍,可以等我叫到你們的案子時再做。好了,所以到底有什麼問題?我的備忘錄上,柴爾德登記的備案律師是弗林先生。辛頓先生,你有什麼意見?」

傑瑞從公文包裡拿出厚厚一沓契約書,恭敬地放在法官面前。辛頓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把西裝外套扣起來。他對法官說話時語氣變得不一樣,比較輕,比較和善。

「法官大人,這是柴爾德先生在2013年籤的委任契約書。它授權我的事務所在所有法律事務上作為他唯一的代表。如果柴爾德先生想換律師,他必須提前三十天通知我們。如果他選擇不通知我們,這份契約書讓我們擁有合作關係中所產生的任何檔案及檔案的留置權。基本上,這項條款使我們有柴爾德先生的獨家代表權。在客戶簽署這份契約書之前,我們特別向他讀出這項條款,也特別針對它所代表的意義向他提供法律建議。柴爾德先生今天籤的任何委任契約書都沒有法律效力。弗林先生侵犯了原本既有的律師及客戶關係;他違法招攬我的客戶,我有意在今天下午召開臨時州律師委員會,讓弗林先生在獲得懲戒之前先停職。」

辛頓向後靠,蹺起他又長又粗的腿,把手優雅地放在大腿上。他發表言論時流暢利落,低沉的嗓音聽起來像一顆顆小石子落入鋪著絲絨襯裡的帽子裡;他講話的語氣圓潤而純粹,卻潛藏著微微的尖刻。現在那個冷酷的劊子手已沒有留下一絲蹤跡。諾克斯法官快速瀏覽相關段落,然後把檔案放在桌子上,摩挲下巴,看著在房間後側靠在書架上的我。就在他向我發話的前一刻,我站直身體。

「弗林先生,你怎麼說?你讀過這份檔案嗎?」

「沒有。」我說。

諾克斯等著我繼續說,我卻不發一語。

「你想讀一讀嗎?辛頓先生提出頗為嚴重的指控呢。」

我喝光塑膠杯裡的水,把杯子丟進垃圾桶。

「庭上叫到柴爾德先生的案子時,辛頓先生並不在這裡,而我在。我跟柴爾德先生談的時候,他可說是求我幫他。他簽了我的委任契約書,其中一位獄警作了見證。如果在辛頓先生不在場的情況下,柴爾德先生遭到傳訊,會發生什麼狀況?在我看來,這是代理律師的失職。你要出席才能代表當事人。」

法官目光銳利地瞥向辛頓。他痛恨他的法庭上有人遲到。你遲到,你就輸了,就這麼簡單。

「如果辛頓先生仍堅持己見,我可以說服我的委託人向律師標準委員會針對辛頓先生的遲到提出申訴。我的委任契約書針對的是刑事訴訟,因此相關性更高,而且它今天剛獲得簽署與見證。我猜辛頓先生只是無法面對他被炒魷魚的事實。」說話間我把雙手放在辛頓旁邊那把椅子的椅背上。

「法官大人。」辛頓一邊從椅子上傾起身,一邊搖頭。

「你的屁股,辛頓先生。」諾克斯法官說。

「抱歉,您說什麼?」辛頓的態度稍顯訝異與不悅,這對他不太有利。

「我聽不見,辛頓先生。」法官說。

「我說……」傑瑞大聲地開口。

「我指的不是你的音量,而是你的屁股。這間辦公室是我法庭的延伸,辛頓先生。從來沒有一個律師不是站著對我說話的,你是第一個靠在我的椅子上對我說話的律師。對了,是誰准許你坐的?沒有人能夠不經過我的許可就坐下,如果你來過這間法庭,你就會知道。」

辛頓額頭上的皮膚繃緊了。他知道是我讓他坐下的,他知道是我讓他惹毛法官的。諾克斯法官也知道,因為我能看到他那兩條蛞蝓般的嘴唇周圍隱約帶著笑意。

傑瑞帶著僵硬的笑容站起來,扣好西裝外套,然後拉直領帶。和藹可親的假象消失了──鯊魚回到房間裡。

「法官大人,被告在法律上是我的客戶。他在警局接受問話時,是我陪著他的。我先接下這起案子。如果您認同弗林先生的主張,就等於認同違法招攬客戶的行為。」

這是傑瑞的大絕招,估計他原本希望不必用上,希望法官會直接幫他的忙。諾克斯可不是熱心助人的型別,而威脅對他也不管用。對付他要用巧勁。諾克斯轉向我。

「法官大人,辛頓先生主張的是法律層面,我想他說得對,這是法律解讀的問題。無論您如何決定,您大概都會被上訴。我言盡於此,就交由您決斷吧。」

諾克斯法官摩擦雙手,把手肘擱在桌面上,眼神發直地盯著虛空處。雖然諾克斯頭腦還算清楚,而且以刑事法官而言勉強可以歸類在嚴謹的一邊,但他在任何法律問題上都很差勁。在他別無選擇、只能根據法律決定的少數情況下,他都被上訴法院的法官批得滿頭包。眾所周知,他鄙視來到他法庭上的刑事被告,他不在乎因為太過刻薄──或是忽視被告權利──而被高等法院批評,但他難以承受有個上訴法院的法官告訴他,他弄錯法律規定。諾克斯不想發生那種事,他儘量避免那種狀況。只要不必作決定,怎樣都好。

所以,我給他一個脫身之道。

「法官大人,在您決定之前,我想先為之前在您的法庭上造成的騷動道歉。辛頓先生覺得需要讓您來處理這件事,真是令人遺憾。我們應該自己解決才對。」

我幾乎看到諾克斯腦袋裡的電燈泡亮起來。

「弗林先生,我得說我對事態的發展非常不滿意。兩位經驗豐富的律師為了爭搶客戶互不相讓,傳出去對你們的形象都會有影響。所以,我給你們一個自行解決的機會。二位,我有權力指定公設辯護人作為辯護律師,我想那可能是我們的解決之道。所以,你們二位都到外頭去。2分鐘內,若非你們達成共識後再一起進來,否則柴爾德先生就得去公設辯護人辦公室報到,你們兩個可以到另一個該死的法庭上互告。」

「法官大──」傑瑞開口。

「別再說了,辛頓先生。去外面好好談。」

說完這句話,諾克斯法官抹抹雙手,自顧自地露出微笑。

走廊迴盪著我們來回踱步的腳步聲,以及傑瑞·辛頓用他的尾戒輕敲牆壁的聲音。

「他一直都是這樣嗎?」他問。

「可以這麼說。聽著,他不想做出讓我們有機會上訴的決定。公設辯護人不能拒接案子,我們也不能針對那個決定提出上訴。他不想判給我們任何一方。你何不就交給我呢?柴爾德會受到良好的照料,我經驗很豐富,我可以提供給他最好的法律服務。」

傑瑞交叉起手臂。「你有什麼樣的資源?我有兩百個律師和一組專家,他們24小時聽我排程。你有多少後援人力?」

「你面前站著的就是後援人力兼打字員兼清潔工。」

「這是個錯誤,弗林。」

「我不這麼認為。我認識很多法官,知道怎麼應付他們。你或許有一打律師在打這場官司,但那無礙於地方檢察官讓你屁股開花,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不過,在謀殺案審判中,人力總是很好用的……」

「你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拿錢閃人吧。」

我想起辛頓和我一樣需要這起案子。如果大衛·柴爾德能夠如戴爾所期望的那樣重創哈蘭與辛頓,那麼那家事務所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擔任他的代理律師──這樣他們才能監視他,並且確保他不會把他的律師出賣給聯邦調查局,以換取減刑。

「我不要錢,我要這起案子。這會是媒體趨之若鶩的大審判,這可以成為我的代表作。這是我的案子,我不會放手的。反正我也沒有損失。既然我們無法同時擔任他的代理律師,不如就去叫諾克斯打給公設辯護人好了。」

我跨出三步,把手放在諾克斯辦公室的門把上。辛頓伸手阻止我。

「等一下,等一下。這很有意思。你說我們無法同時擔任他的代理律師,但有何不可?我有資源,你有經驗。你可以擔任特別指導或是顧問,隨便你愛怎麼稱呼。我們會處理這案子的前線工作。」

「想得美。」我說,並轉動門把。

「等一下!你可以當次席律師,那──」

「很高興認識你。」我將諾克斯法官辦公室的門開啟一條縫。

「等等,」辛頓咬牙切齒地說,「好吧,首席律師。但我們是一個團隊。」

「隨便啦。」我跨入諾克斯的辦公室。

諾克斯在用手機玩《憤怒的小鳥》,面前擺著的那杯新泡的咖啡正在慢慢變冷。

「法官大人,我們談出了折中方案。哈蘭與辛頓律師事務所將在這起案子中擔任我的共同律師。」

法官點點頭,但目光沒有從手機上移開。

「很好,二位。5分鐘後舉行保釋聽證會。先去外頭等檢察官吧。」

傑瑞·辛頓咬下魚餌了。都是因為傑瑞·辛頓和本·哈蘭,克莉絲汀才會捲進麻煩。我想,待在這些傢伙身邊也許可以查出什麼線索,既讓戴爾滿意,又足以讓克莉絲汀全身而退,還能讓我不必遊說大衛·柴爾德接受判刑。現在我有機會了。我相當確定這是正確的做法,我不能就這樣強迫柴爾德去坐牢,至少得先試試有沒有其他方法能讓克莉絲汀脫身。

傑瑞·辛頓靠在淺色的走廊牆壁上,慢慢地吸氣吐氣。他的客戶失而復得了。

而我,為克莉絲汀爭取到一個機會。

而且大概也簽下了我自己的死刑執行令。

檢察官茱莉·洛佩茲沿著走廊走來,看看我們,然後敲響了諾克斯法官的門。我們跟著她回到房間裡。

「‘柴爾德公訴案’的案卷要修改,幾分鐘前,辯方團隊的規模增加了,洛佩茲小姐。我想你應該不反對吧?」諾克斯法官說。

「不反對。」洛佩茲邊說邊打量傑瑞·辛頓。

「還有,弗林先生,請你公開表明,你的當事人是否在不到庭的前提下,同意這場聽證會的結果?」諾克斯法官問。

「是的,法官大人。我認為沒有必要讓他在公開法庭上出現在媒體面前。我們很樂意就在這裡私下進行。」

「嗯,律師,雙方同意的保釋條件是什麼?」

「我們要求被告限制居住,在──」洛佩茲的話被辛頓打斷。

「等一下,法官大人。我們沒有申請保釋。我的當事人並不想在這個時間點申請保釋。這件案子在媒體方面很敏感,而我的當事人──」

「法官大人,我才是首席律師,請不要理會我的共同律師。法庭已經記錄了我們提出的申請,而且我們是根據柴爾德先生的指示這麼做的,他希望申請保釋。我們同意限制居住條件。還有別的嗎?」我問。

「除了出庭日之外,他每天都要在下午1點之前到最近的警局報到。他必須交出護照;不可飲酒;不可服用處方藥之外的藥物;被告必須接受週期性的酒精和藥物隨機檢查。」洛佩茲說。

「法官大人,被告──」

「同意。」我搶在辛頓能造成更大混亂之前說。

「保釋金總額為1000萬美金。預審聽證會將於明天……」

「法官大人,我們已準備好在今天下午進行預審聽證會。」洛佩茲說。

「檔案送出了嗎?」法官問。

洛佩茲把一個牛皮紙大信封交給我。

「現在送出了。」她說。

諾克斯法官摩挲著下巴,想著他的高爾夫球局要取消了。

「你們對預審的看法是什麼?如果這案子吸引了媒體關注,我假設,你們會放棄預審聽證會嗎?」法官問。

大部分重罪案件,例如謀殺案,是沒有預審的,所謂的預審聽證會,用意在於決定檢方是否有足夠的證據提起告訴,並且把案子交由大陪審團調查。檢方不需要在這個階段證明被告有罪,只需要證明他們有合理根據來成立可辯論的案子。通常,既然證據足以逮捕並起訴被告,就表示檢方有充足的證據能輕鬆通過預審聽證會的考驗。

「你們的決定是?」諾克斯法官問。

我對檢方檔案中有什麼內容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昨天晚上,戴爾把警方握有的證據都攤給我看了。預審是浪費時間,那些證據足夠給大衛·柴爾德定罪兩次。

「我們不放棄預審。」我說。

如果我不管證據,只聽大衛講的話,我是相信他的。他快要崩潰了,而我並不打算任由他崩潰,目前還不打算。我需要親自看到證據,再跟他談一談。我想要保有各種選項。

諾克斯法官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好吧,案子延至下午4點審理。」他說完便拿起聽筒。

我們還沒走到門口,法官又叫住我。

「等一下,弗林先生。」

洛佩茲、辛頓和我都轉頭看向諾克斯法官。他看起來備受打擊,臉色變得蒼白,我看到他的上嘴唇冒出汗水。他繼續聽電話,眼珠快速轉動──他在消化聽到的資訊。最後他搖搖頭。

「他在我這裡,我會告訴他。我們要進行完整的調查,這太過分了。你要隨時向我報告進度,威爾森。」諾克斯說。「該死。」他咒罵一聲,重重放下聽筒,「兩位先生,你們最好立刻趕到拘留室,你們的委託人被刺傷了。」

不停捶打電梯裡的按鈕,並不能使它移動得快一點。辛頓站在角落,手捂著嘴巴──低頭沉思。自諾克斯通知我們這個訊息後,他還沒說半個字。

「快啊!」我再度猛按通往地下室的按鈕。

我閉上眼睛,將額頭靠在電梯控制面板上方冰冷的鋁板上。我默默祈禱大衛還活著。在這一刻,我發現我已經開始關心他了。他看起來那麼無助,他的世界和心智正在崩塌。為了什麼?他並不是個殺手,不是那種可以在清醒狀態下對著心愛的人扣下扳機的人,這是很容易辨別的。反社會傾向就和自戀一樣明顯,他們殘酷、社交疏離,而且有使用暴力的前科。

柴爾德不具備那種卑劣的氣質,或是缺乏同理心,即使他身邊的世界快要化成灰了,他也並不憤怒──而是害怕。

那孩子不可能殺了他的女朋友。

我用力閉緊眼睛,試著回想我對大衛所知的一切。要達到他那樣的富有程度,過程中不可能沒把別人踩下去。而大衛這種地位的人不會弄髒手,如果他希望弄死某個人,他可以僱人代勞。

我真希望能在牢房以外的地方看看他──觀察脫下橘色連體囚服、不再處於冰冷慌亂中的他。那我就能確定了。此時此刻,我只能根據直覺判斷他是無辜的。

而現在有人刺傷了他。

電梯放慢速度,門叮的一聲開啟。在我們抵達最底下的樓層前,我已經聽到牢房內的暴動。被拘留的人都瘋了,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警衛們朝囚犯吼叫,對方的回應則是搖晃鐵欄杆、吐口水和怪叫。一根根手指控訴般指著警衛,眾人開始齊喊──「殺手,殺手,殺手。」一名警衛解下後側牆上盤繞的水管,準備好朝整個圍牢噴水,獄醫則在辦公室裡對我揮手。我跑過牢房外側,進入通往急救室的小走廊,辛頓跟在我後頭小跑。

我放慢腳步,結果滑了一下,腳在地上舞動,試著抓牢地面,直到我終於扶著牆壁才穩住身體。頭頂的燈光明顯倒映在溼漉漉的地板上。這裡、那裡、門上、牆上,都還看得到新鮮的血跡。我扭回頭看,發現剛拖過地的痕跡一路延伸回牢房裡。急救室忙成一團,爆滿的垃圾桶裡露出吸飽血的繃帶和紗布。就連獄醫的襯衫肩膀處都有血漬。角落裡的診療床也染上血紅,雖然已經有人擦拭過,但還沒能徹底清潔。

「發生了什麼事?」傑瑞問。

「這個人是誰?」獄醫問。

「沒關係,他跟我一起的。我們的人怎麼樣了?他能活命嗎?」我問。

「急救人員接手的時候他還活著。他的生命跡象不太樂觀,大量失血。」

「天哪!究竟怎麼回事?」我問。

「我不知道。警鈴響了,我看到兩個警衛把他從籠子裡拖出來。那孩子全身都是血,他的兩條手臂被嚴重割傷,腹部也有一處很大的刀傷。血就一直往外噴。有人把刺進他身體裡的刀刃往上扯,想給他開膛破肚,之後還狠狠劃傷他的臉。」

「急救人員帶他去了哪裡?」辛頓問。

「下城醫院急診室。」獄醫說。

「先別急著走。」我說,但辛頓已經奔向門口。他想獨佔大衛──好把我炒魷魚。我很想追在辛頓身後,但我必須先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反正我還有時間。大衛很可能被直接送進手術室,辛頓得等很久才能見到他的客戶。我祈禱這事不是我的錯,不是之前搶走大衛鞋子的大塊頭決定報復。

噪聲減弱了,只剩少數幾個被拘留者還在跟警衛爭吵。我檢視了一下休息室,他們還沒有拖地,我能看到一串血腳印通往一張桌子。當天早晨幫我接近大衛的警衛尼爾坐在那兒,雙手抱頭,臉離熱氣蒸騰的咖啡杯只有幾釐米。他的袖口沾著血。一名警察坐在他旁邊,手裡握著筆,筆記本攤放在桌上。

「尼爾,你還好吧?」我問。

他迅速抬起頭,試著擠出笑容,但失敗了。他咳了兩聲,擦擦嘴,靠向椅背。「你不應該在沒有人陪的情況下四處亂晃。」

「我不需要人陪,我對這些牢房跟你一樣熟悉。獄醫說是你把那孩子拉出來的,我得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說。

「這傢伙是律師?」警察用筆指著我問道。

「沒關係,他叫艾迪·弗林,是那個人的律師。坐下吧,艾迪。」尼爾說。「聽著,我沒什麼可說的。柴爾德的恐慌症發作減退以後,獄醫判定他可以回到牢房中。他進去後才過了大概兩三分鐘,我聽到一聲微微的叫嚷,這不算什麼異常。然後我就看到那個墨西哥人,那個不肯穿上衣的刺青男,他走到柴爾德那裡對他說了什麼。他正準備動手時,你的委託人擋在柴爾德面前,承接了所有的攻擊。我花了十幾秒趕進去,把那傢伙制伏,但為時已晚。那個墨西哥人一定把小刀藏在屁眼裡了,只有這樣它才沒被搜出來。我們把波波隔離,清出一塊地方進行搶救。我們沒辦法穩定住他的狀況,所以把他挪到急救室裡了。他在那裡頭真是做了一件好事,救了柴爾德。」

「我不懂……」

「波波!你聽不懂嗎?那個墨西哥人想要找柴爾德麻煩,然後一眨眼工夫,他手裡已經多了把小刀,就要往柴爾德身上刺。波波在最後一秒挺身而出,代替他挨刀。勇敢的小子。也許挺笨的,但真勇敢。」

「老天,波波。要不是我叫他照顧大衛,他絕對不會這麼做。」

「他會撐下來的,波波很強悍。而且我們很快就幫他急救了。」

更多重量壓在我身上,頭暈、想吐。我為自己害波波身陷險境感到羞愧。

「柴爾德在哪兒?」我問。

「他恐慌症又發作了,我們把他安置在樓上的安全牢房裡,派了一個獄警守著門,但他總不能整天待在那裡。我需要那個警衛。」

我想高舉雙手感謝上帝,因為克莉絲汀獲得自由的門票還在呼吸,但我做不出來。波波這個毒蟲、告密者、小偷,全市最不像英雄的人,卻挺身而出救了億萬富翁的命。我的眼皮感覺很沉重,我用手指抹過眼角的皮膚,然後按揉太陽穴。波波一定是為了我而做的,他看到攻擊者動手,便(可能)因對我誤懷的忠誠而插手,進而阻止了謀殺。又或許是我把波波汙名化了,他確實是個毒蟲兼罪犯,但波波不止如此,他可能只是純粹做了正確的事。

「如果你聽到任何關於波波的訊息,立刻告訴我。」

我轉身走向出口。由於這起事件,警衛人手不足,個個神經緊張,現在不開放探訪了。優先事務是重建籠內的平靜,把一個個當事人提領出來去法庭,然後再去保釋辦公室或是回到這底下的牢房。一切都會慢下來。這讓我爭取到一些時間。我好奇傑瑞·辛頓要花多久才會發現這個烏龍──在急診室的是波波,而不是柴爾德。我估計頂多半小時。

「謝了,尼爾。你今天大概救了波波一命。」

「那孩子體內沒被毒品吃掉的部分也沒剩多少了。他進來時狀態就不怎麼好,不過他是個鬥士。」

我腦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而且迫不及待。

「那個墨西哥人進籠子以後多久才動手行兇的?」

「啊,應該半小時吧,或許再久一點。你剛把大衛帶去會談室,他就進來了。」

我點點頭,留下尼爾去跟警察做筆錄。我按了電梯,等候時看到安檢櫃檯後頭的警衛在擦掉白板上的字。白板頂端的印刷字寫著「沒有重大事件的天數」,而警衛把「87」擦掉,拔掉記號筆筆蓋,在白板上畫了個大大的「0」。

是時候跟戴爾聯絡了。

是時候告訴他我把客戶牢牢弄到手了。

還有我們的交易取消了。

我走到出口、穿越馬路到法院對面時,並沒有注意到有任何監視者。有一輛黑色suv車停在名叫「傑克乾洗」的24小時乾洗店外頭等待。我在書報攤老闆的手裡放了兩塊錢,然後拿起一份《紐約時報》和一份《華爾街日報》。我再度察看街道。沒人跟蹤。

後座車門開啟。

「情況如何?」戴爾問。我坐到他旁邊,把資料夾丟在皮椅上,上面疊著我的報紙,然後我關上車門。

「有人想取大衛的性命。有個墨西哥人試著在籠子裡拿刀刺他,而我的委託人插手。波波也許撐不過來了,不過柴爾德倒是沒事。就長遠來看,這事可能對我們有利,相信我,我們會需要尋求幫助。傑瑞·辛頓設法讓自己擔任共同律師了。」

戴爾用左手比了個繞圈的動作,suv車便融入車流。他一直將注意力放在我們後方的車輛和行人上,確認沒有人在跟蹤我們。司機剃著平頭,我能看見他左手的手指用透氣膠帶捆在一起。當我們停下來等紅燈時,他特地轉過頭來對我擺臭臉。

「你已經見過溫斯坦探員了。」戴爾說。

「你的手指還好吧?」我問。

那個瘦削的男人對我微笑,用右手對我比中指,然後轉回去。他的上司繼續注意我們的後方,又過了半個街區才將視線轉向我。

「共同律師?你怎麼能容許這種情況出現?」戴爾問。我感覺他的語氣有點慍怒。

「你的部下應該把他困在車禍現場的,他提早到那裡了。」

「事務所的安保小組在盯著辛頓。哈蘭與辛頓僱了一支六人小組,全是退役的海軍陸戰隊隊員。他們負責看顧那些律師和檔案,不過我們認為他們其實算是打手和保護錢的看門狗。小組長名叫吉爾,他當過海軍陸戰隊隊員,也在紐約市警局當過差──既聰明又心狠手辣。總之事務所的安保小組出面干預。我猜其中一人打給吉爾,而他可能找了幾個熟人幫忙,因為拘留辛頓的警察收到對講機呼叫,接著傑瑞就立刻被釋放了。現場的警察告訴我,他的小隊長命令他放人,要是他繼續扣留辛頓,有人就會猜到警方別有居心了。辛頓目前在哪裡?」

「我和他都以為是柴爾德被刺傷,所以他趕去急診室了。我想在他發現柴爾德仍然在法院之前,我們有半小時可以利用。」

「你確定那個墨西哥人的目標是柴爾德?」

「我聽說是這樣。看起來事務所想除掉他了。」

戴爾從他腿上的牛皮紙資料夾裡取出一張黑白照片。他很小心地沒把資料夾掀得太開,以免我看到內容物,不過我看到的部分足以讓我知道,那資料夾裡有厚厚一沓關於哈蘭與辛頓的檔案。那張照片是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男人近照,大概比我更接近40歲,體格肌肉健壯,有一頭淺淺的沙色頭髮,下巴看起來能咬裂棒球棍。這並不是在12號法庭外大廳盯著我看的黑大衣、灰毛衣男子。

「這是吉爾,你要留意他,他很危險。事務所會為了保護他們的不法活動而殺人,吉爾就是執行的殺手。我敢說拘留室裡的刺殺事件就是他安排的。我們需要你把辛頓排除在外,有辛頓踩在你喉嚨上,你要怎麼向柴爾德施壓?你要怎麼擺脫他?」

「目前先讓他留下,我會需要他的。老實說,戴爾,我並不認為柴爾德有罪。一定還有別的方法,我只是還沒想到。」

「哦,他是清白的,是嗎?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那孩子沒有殺人的本性,我看得出來。」

「你何不等你老婆因為洗錢和詐騙被判刑八十五年後,再慢慢向她解釋?不要被那個‘孩子’給唬住了。他讓自己成為億萬富翁,他可沒有手下留情,你要記住。」

「等一等。你要的只是情報,對吧?賬戶、銀行、合約,可以給本·哈蘭與傑瑞·辛頓定罪的所有證據。我完全知道你要成功起訴他們需要哪些條件,但你從柴爾德那裡半點都拿不到。這男人不需要從洗錢過程中撈油水。他沒有涉案,他不是那種人。他什麼都不知道,戴爾。他是個目標,僅此而已。他就和其他把錢倒進哈蘭與辛頓的有錢蠢蛋一樣,都是受害者。我可以幫你弄到你需要的證據,但要用我的方式。」

「這傢伙真的把你唬得一愣一愣的,艾迪。我以為你頭腦很清楚,我以為我們都談好了。證據、錢和證詞,交換你老婆的自由,這要求不過分。」

「那是我見柴爾德之前的事。他那麼年輕,他快崩潰了。我愛我老婆,但我不會為了她犧牲一個人的人生,只要還有別的選擇。我會確保你們得到需要的東西,而你們也別想動克莉絲汀一根汗毛。但我需要知道柴爾德跟事務所的關聯是什麼,還有他握有他們什麼把柄。你必須告訴我。」

我把照片交還給他,他小心翼翼地夾回資料夾,然後整個丟在我們之間的座位上。他嘆口氣,身體往前傾,用雙手抹臉,先是嘟囔了一句什麼,才清楚地對我說:

「我們談好條件了,我們有一個計劃,我不喜歡別人出爾反爾,艾迪。我也不喜歡下流的前騙子對我指手畫腳,一點都不喜歡。」

戴爾把頭靠回座椅上,手指伸進眼鏡底下揉眼睛。他的動作緩慢而從容,像是在抵抗從24小時前柴爾德被逮捕以來,就一直被剝奪的睡眠。我看到他左眼抽搐了一下,聞到他額頭上的汗味。現在他眼角的紋路變得很深。

「我們維持原定計劃。對柴爾德不利的證據要讓他因謀殺女友而定罪是綽綽有餘。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殺了她,艾迪。你告訴他你有個退路,告訴他你能救他一命,告訴他你可以幫他談條件。我們需要他把事務所的事情和盤托出。五年刑期是小菜一碟,這對一級謀殺罪來說是很划算的交易。如果他拒絕,就等著吃一輩子牢飯吧。」

「不,要不我退出,要不你告訴我大衛握有事務所什麼把柄。」

「太冒險了,我們得用我的方式來辦事。柴爾德面臨難題,而你能提供解決方案。除此之外,他是不會透露我們要的情報的。」

「我可以弄到。」我說。

戴爾仔細打量我,衡量他的選項,研判我能不能說到做到。我看了一下後視鏡,離suv車最近的車在9米外,而我估計我們的車速大概是每小時30公里。我知道戴爾的答案會是什麼,也已經知道我下一步要怎麼做。

「不。」戴爾說。

「那一切都結束了。」我邊說邊朝前座中間伸出手,拉起手剎。車輪鎖死,整輛車往前一顛。司機被安全帶固定住,頭衝向胸膛。

我早已把右肩抵在前座椅背上,準備好迎接這股衝力。戴爾的臉撞向駕駛座椅背,檔案滑到地上。我們後方的車子猛按喇叭,勉強在撞上我們的車尾前把車剎住。

我收拾我的檔案和報紙,開啟車門,說:「我退出,你們靠自己吧。」

溫斯坦已經在破口大罵──說我瘋了。

一隻手搭上我肩膀。我預期它會很強硬地把我扳回車內,結果不是。那隻手傳達出屈服,以及最後的求助。

「好吧。」戴爾說。

我關上門,直直盯著前方,檔案擺在腿上。我在等著戴爾分享資訊,而且不直視他的眼睛。suv車慢慢開動,我們後方的喇叭聲停了。

「不要再亂來。」溫斯坦說。

戴爾嘆了口氣,娓娓道來。

「大衛·柴爾德掌握的證據並不是非法的,事實上,它完全合法。洗錢最大的風險就在於整個工作鏈裡的人員。嗯,柴爾德為事務所提供瞭解法,能夠去掉這種風險。現在那些錢不會經過很多雙手,而是一鍵敲下,直接經過一個個賬戶。」

「什麼意思?」

「他為事務所設計了一套數碼安全系統。這家事務所的客戶賬戶間有大筆金錢在流動,所以它需要滴水不漏的安全系統來防範駭客攻擊,因此大衛設計了一套演算法,操作模式與瑞樂相同:結合隨機以及特定的序列。基本上,大衛在哈蘭與辛頓安裝了一套資訊科技安全系統──這是完全合法的,但如果換個方式使用,它便成為有史以來最安全、最優良的洗錢工具。」

「但它原本不是用來洗錢的?」

「你說對了。假設大衛安裝的系統偵測到駭客威脅,如果情況夠嚴重,程式會把事務所的公款以及客戶賬戶裡的錢全都丟到網路裡,存放在事務所幾百個客戶賬戶裡的幾百萬美金便開始移動。演算法把那些錢切割為小筆金額,每一筆不高於1萬美金,讓它們進行隨機的數碼旅行,穿梭在幾百個賬戶之間──藉此保護它們不被駭客染指。錢一旦啟程便無法追查下落,不過三天後,那些錢會回到某一個高度安全的賬戶。當然,等錢進入那個賬戶時,已經變得乾乾淨淨了。事務所可以隨他們高興地經常‘測試’這套系統──以確保它運作正常。由於那些錢會分割成1萬美金以下的金額,不會觸動《銀行保密法》的規定,沒有人會針對這筆錢進行盡職調查或反洗錢檢查。洗錢的重點就在這裡,就像幫每一美金都買一本護照。洗錢有三個基本階段──匯入、分層、整合。那些假的股份交易把錢匯入系統,當哈蘭與辛頓啟動演算法,錢從合法賬戶移動到合法賬戶,為它們新增一層層不同的來源,最後,髒的錢、合法的錢,全都在同一個賬戶裡安頓下來。」

我不得不讚嘆這個系統,真是太美妙了。事務所只要按下一鍵就能處理幾百萬美金──假借測試安全系統的名義,啟動大衛的演算法,而那些錢就會隨機進入清洗迴圈。真是完美。

「由於這個安全系統是合法的,你不能申請搜查令,而錢在流通的時候,你也追查不到。我猜演算法把錢送到兩名合夥人手中?」

戴爾搖頭,強忍著笑意。

「沒錯,我們相信兩名合夥人就是這樣拿到他們的酬勞──當錢落入那個高度安全的賬戶時,他們便撈一些油水。蒐集所有錢的最終賬戶總是放在本·哈蘭的名下,這一點我們確定。但我們不知道是哪家銀行的哪個賬號。事務所在一堆銀行中開了幾千個靜止戶,每一次演算法的迴圈結束時,都會把錢送到不同的賬戶。哪怕只是找到其中一小部分,都要派出一整支資訊專家大軍,而且我們還必須準確地知道錢進入賬戶的時間。我們甚至不知道錢會送到哪一家銀行。演算法在跑的時候,會寄一封電子郵件給兩名合夥人,通知他們新賬戶的資訊。等到那時候,錢已經變乾淨了,合夥人會先撈走他們的分紅,再把錢付給投資者。我們猜測他們每兩三個月會洗一次錢──而我們做出的最佳判斷是,每次兩名合夥人會把500萬左右的錢收進自己口袋。不過這件事的關鍵是把錢拿回來。你想想看──近幾年每一次破獲大規模的金融欺詐案,都有一個共同點──錢始終沒有拿回來。有了這個演算法,我們可以拿到錢,也能逮到合夥人。」

我把戴爾對我說的所有事仔細想了一遍。

「昨天你告訴我,法魯克說事務所為了要擺脫他們的中間人,所以現在整個活動都改成數字化了?」

「可以這麼說。這樣更安全。我們猜想既然他們不需要中間人了,大概就是走數字化。事務所跟他們的錢騾劃清界限的同一段時間,柴爾德成為他們的客戶,並且替他們設計安全系統,所以我們開始往那個方向追查。我們的資訊專家沒過多久就搞懂了它的運作方式,但那個系統該死的複雜,沒辦法追蹤錢流。所以我們才需要柴爾德。我們中情局總部蘭利的資訊小組可以監控大約一百個賬戶,但總共有幾千個賬戶。我們查出錢會從那些賬戶消失,並且在一定時間內回來。我們的監視行動不完全合法──我們需要可以送上證人席的人,我們需要柴爾德。我們的資訊專家認為傑瑞昨天啟動了演算法,現在那些錢正在滿天飛。」

「所以你才希望柴爾德趕快答應談條件。你需要進入系統循著黑錢追查到合夥人身上,但你也需要在銀行守株待兔,在錢洗完之後把它抓住。」

「你說對了。大衛被逮捕之後,辛頓便啟動演算法,這件事讓我很緊張。我猜他在洗錢,而等錢停下後,辛頓和哈蘭會帶著乾淨的錢消失無蹤。但他們並不想這麼做。如果在大衛全盤托出演演算法的相關資訊之前除掉他,那他們就不必逃亡了。我們很幸運──我們得妥善利用這件事。如果能通過洗錢追蹤錢流,我們可以把錢全拿到手,並且送合夥人進大牢。我要哈蘭與辛頓──他們害死我的同事,艾迪。我聽見她在車子裡被燒的時候呼喊我的名字。我需要這個。」

「你的分析員蘇菲。肯尼迪跟我說了,說你們兩個是一對。很遺憾你痛失所愛。」

我是真心的。不過戴爾還是仔細打量我的臉,尋找任何虛情假意的跡象。然後他滿意地說:「謝謝。她太年輕了,應該是我參與那支護送車隊才對。我知道我咄咄逼人,但我不是壞人。我只是想打倒那家事務所。」

「所以確切來說,你需要大衛·柴爾德提供什麼幫助?」

「演算法是他寫的,他一定有辦法追蹤錢移動的方式,以及最後會送到哪裡。他一定有辦法在演算法移動錢的時候監控它。我要知道錢的路徑,從存進事務所賬戶的第一美金,一直到最後落入合夥人的口袋。他要告訴我錢會落在哪裡,還有現金如何一點一滴流向哈蘭與辛頓。那樣我們就有證據控告傑瑞·辛頓和本·哈蘭,也能確保我們牢牢抓住事務所的全部現金。」

我讓他的話在我心裡沉澱,在戴爾的敘述中尋找矛盾之處。我只找到一個。

「姑且說我相信你好了,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但如果你查出柴爾德可以操控演算法,也願意向他提出交換條件,又哪裡需要我?你為什麼不親自去找他談條件?幹嗎把我扯進來?」

「我們一收到大衛的資訊科技系統報告,就打算那麼做。結果我們聯邦調查局的朋友給我們看大衛的心理評估報告。那小子過去有根深蒂固的權威恐懼症──他當了很多年的駭客,對政府既厭惡又不信任。他是個邊緣型偏執症患者,也有某種適應障礙。如果我們直接找上他,他不會信任我們。不過那不重要,首先我們就不可能在他的律師不知情的狀況下,合法地找他談條件。再說還有他女朋友死掉的這個小問題,我們不可能不經過律師就跟他協商。我們需要柴爾德有個盟友,他能信任的人,而且必須將他和事務所隔開。合理的做法便是給他找個新律師,一個有同情心又積極的人,來說服柴爾德認罪協商。自從你老婆到事務所工作後,你就在我們的觀察名單上了。我們對那些律師瞭如指掌,考量過所有可利用的角度,當機會浮現,我們就好好把握。你是這項任務的完美人選。」

真是標準的中情局作風,以利用別人、操弄別人的人生來滿足他們的需求。我自己也玩過這樣的把戲。

「我沒有那麼完美。我不會讓柴爾德屈打成招。」

「我知道你很會看人,但你永遠都無法確定,艾迪。大衛·柴爾德非常聰明──而且所有證據都證明他是兇手。你想讓殺人犯逃過法網嗎?我看過照片了,我知道他對那女孩做了什麼。儘管我這麼想打倒事務所,我都不能讓那種人逍遙法外。」

一股冰冷而麻木的痛楚在我的右手炸開。是舊傷。不堪回首的記憶洶湧而來。

「戴爾,如果我認為他有罪,我會協助你給他定罪。我得相信我的直覺。我會用另一種方式拿到你要的證據。等我拿到了,你要用豁免協定讓克莉絲汀無罪。」我說。

他摩擦下巴,說:「你要怎麼拿到?」

「交給我來處理吧。」

我們在離法院800米處停車。

「你就從這裡走過去吧。當心點,我告訴過你這些人很危險了,現在你知道到底有多危險。幫你自己一個忙,選簡單的路走吧──弄到我要的認罪,我就確保克莉絲汀安然無恙。但你別搞錯了,還以為就算你妨礙到我,我也不會控告克莉絲汀。明天晚上事務所的錢就會落入安全賬號──全部的錢。我需要提早拿到資訊,才能在那裡等待。如果到時候我們還拿不到演算法的記錄,一切就太遲了。只要辛頓覺得苗頭不對,他可以捲款消失。」戴爾說。

我把檔案夾在手臂下,開啟車門,從suv車下到人行道上。戴爾開啟手機,注意力轉向螢幕。我把門關上,suv車揚長而去。

老婆或委託人?錢會在明天停下來,我還有一天的時間來洗清克莉絲汀的罪名──如果我放棄柴爾德。

昨天晚上,那似乎是個簡單的決定,但我甩不開那股站錯邊的感覺,我覺得大衛需要有人替他辯護,而不是幫忙把他推進監獄。

不算太久之前,我曾擔任代理律師,替一個我知道有罪的男人辯護。我使出渾身解數,到最後讓他免受法律制裁。那之後我每一天都活在悔恨中。那件事讓我失去了太多東西。

我不但不能讓有罪之人自由,也不能把無辜之人送進監獄。這個體制容許被告高薪聘請大牌律師讓他擺脫牢獄之災,並讓經驗豐富、手握無限資源的檢察官,去跟無法為當事人買一張客運車票來出庭的公設辯護人互鬥。

這個體制有問題,它容許玩家為所欲為。我是個玩家,不管我做什麼,不管我偷偷耍什麼欺詐的手段來讓我的工作能延續下去,我都不會讓體制因為錯的理由而崩壞。

我得設法同時洗清克莉絲汀和大衛的罪名,而在這當下,無論我在腦中朝哪個方向思考,我都知道企圖同時救他們兩個的後果,大概會讓我至少失去其中一人。我得贏得大衛的信任,我得讓他答應協議。

我的嘴角掀起微微笑意,因為我在想:我把牛皮紙資料夾裡的檔案替換成了《紐約時報》,不知道戴爾如果看到封面,會不會察覺異狀。我只需要持有偷來的檔案幾分鐘就夠了。

我看到半個街區外,有一間聯邦快遞的辦公室。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