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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擊前27小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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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蜴費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計劃來讓我們回到法院內。我們分坐兩輛車過去。我坐在一輛大一號的轎車後座,開車的人是法蘭奇,他是「帽子」吉米的另一個夥伴,當蜥蜴需要後援時會找他合作。裹著皮革的方向盤根本看不見,完全被法蘭奇長滿老繭的大手給包住了。那雙手可以把欠吉米錢的硬漢揍到吐出鈔票。

我們從法院門口開過去,從人行道沿著臺階一路到大門口,滿滿都是人,那場面簡直就像是媒體大會,甚至會讓人誤以為總統要來了。只要有人拿著「點三八」手槍在人群中等待,大衛肯定連第一級臺階都沒機會踩上去。在人堆中我看到兩個穿西裝的人,而那高階的小圈子中央站著人高馬大的傑瑞·辛頓,他在法院門外等著護送委託人通過全世界的媒體。

「不出所料,人擠人。」我說。

我們繞回去,在離法院兩個街區處靠邊停車。我一邊等著蜥蜴的廂型車出現在後視鏡裡,一邊想著人行道到法院大門之間那將近40米的人潮。事務所可能派了幾名槍手埋伏在那些人裡。先前我已把事務所安保小組的照片交給蜥蜴研究,我也仔細看過他們的臉──大衛也是。只要看見任何一人,我們就逃命。一輛藍色的福特全順廂型車出現在我們的後視鏡裡,放慢速度。法蘭奇開上馬路,廂型車跟在我們後面。

轎車停在路邊,就在整排車頂有衛星的轉播車後面。我下了車,收著檔案的筆記型電腦包掛在肩上。為了以防萬一,我要空出雙手。

我發現傑瑞·辛頓正在擋開一小群記者,他們認出他是大衛的律師,正飢渴地包圍他。他看到我,走下臺階,從電視臺工作人員間擠過去。瞭解內情的記者們感覺到即將有新聞畫面了──他們跟著辛頓走下臺階,朝著人行道而來。

他點點頭跟我打招呼。

廂型車開過來停在轎車後頭。辛頓走到我身旁,記者和攝影機緊跟著他。他的聲音顫抖,強壓下憤怒。

「大衛在哪裡?他根本沒去旅館。」他說。

「我們把他弄進去以後再來談吧。他要來了。」我回答。

法蘭奇下了轎車,開啟後座車門。傑瑞伸長脖子越過我的肩膀,看到一雙紅色耐克鞋踏上人行道,以及一個蒙著白床單的駝揹人形,那人幾乎可說是跌下車並跑向我們。

傑瑞抓住床單,摸索著摟住委託人,然後引導他走向現在有如爆炸般的攝影機、閃光燈和人聲之海。我沒管記者,而是審視著閒雜人等。沒看見任何事務所安保小組的成員。有少數民眾加入了記者群,他們並不真的知道這是什麼狀況,只是被熱烈的氣氛衝昏頭,一心想要看一眼床單底下的被告。傑瑞像推土機一樣穿過記者,他把右手伸向前,有如20世紀70年代的美式足球后衛,而我在媒體徹底包圍傑瑞和他的委託人前一刻緩緩退開。

我再度掃視整個區域──沒有看到潛在的槍手。我朝法蘭奇點點頭,他正站在車頂上遠眺觀望。

廂型車的後門開啟,我看到一個瘦瘦的年輕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裝。他關上車門,開始快步走向法院大門。我跟他一起走,看到荷莉跟上,把車鑰匙拋給法蘭奇,然後邁開步子奔跑。

這個時候,我聽到了槍聲。

「走!」我大叫。大衛轉身背對槍聲來源,荷莉抓住他的手臂,兩人一起衝向門口。他們的道路是暢通的。

我迅速轉身,看到好幾個身軀沿著臺階滾下來,那些人都手忙腳亂地想離開,想在陷入火線之前遠離戰場。有個穿著淡黃褐色大衣的魁梧男人一邊繼續對麥克風說話,一邊用肩膀把我頂開,我得從兩個女主播中間硬擠過去才能看清狀況。

傑瑞·辛頓仰躺在混凝土地上。他用手撫摸自己的肚子、胸部、腿,確認沒被流彈傷到。蜥蜴一把扯下蒙在頭上的白床單,順手把用過的爆竹一起丟掉。傑瑞還沒來得及好好看他一眼,蜥蜴已經跑了。法蘭奇手握拳頭在頭頂畫圈──他要去停車,然後再回來。擁擠的記者緩過勁來,拿穩攝影機,尖叫聲轉為播報聲。

我爬上大階梯頂端時,看到大衛和荷莉已經安全進入法院,過了安檢門。

荷莉牽著大衛的手。

我一邊道歉一邊穿梭於聚集在大門外的記者中。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臂,我轉頭看。

脖子上有《吶喊》刺青的男人抓住我。我無法動彈。困住我的不是他的手,是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和虹膜不是深褐色的,而是黑的。全黑。他的兩隻眼睛各像是放在一碟牛奶中的渾圓黑瑪瑙珍珠。在那張臉底下,是他脖子上尖叫的蒼白男人。

他鬆開我,舉起雙手,兩掌攤開。我聞到他身上的煙味。雖然他的皮膚很黑,手掌卻是純白的。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和手腕上有更多液體滴下或噴濺般的白色。那些呈現白色的皮膚很光滑:他的掌心和手指都沒有皺紋或線條。一切都被燙得乾乾淨淨,變得平坦而沒有記號。他摸過的東西連指紋都不會留下。

這男人如此特殊,如此吸睛,我一時間沒看見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捏著一樣東西。

「叫你的客戶閉緊嘴巴,渾蛋。」那男人用重重的西班牙腔說。

他退後,將右手拇指與食指分開。

我聽到薄玻璃的碎裂聲。他從人群間推擠而過,小跑步下了階梯。一陣嘶嘶聲響起,我低頭,發現一些玻璃碎片,不超過一個湯匙的量,碎片周圍有一攤琥珀色液體,一邊冒泡一邊侵蝕混凝土地面。

他剛才拿著一小瓶強酸。我打了個冷戰,掃視周圍。他已經不見了。

諾克斯法官的法庭迅速地被餘悸猶存的媒體記者填滿。我稍微放慢腳步,確保大衛和荷莉緊跟在我身後。我已經決定不告訴大衛收到警告的事;他現在只是勉強撐著不崩潰的狀態。我在辯方席的桌上把檔案攤開,坐在右邊的座位,大衛坐在我左邊,留給傑瑞角落的位子。

在我們身後30米處的法庭後門開啟,檢方抵達了。一群助理檢察官拖著裝有證物的箱子以及資料夾進入法庭,瑞德走在最後面。地方檢察官瑞德用拇指在他的蘋果手機上打字。

他經過我的時候,彎下腰來說:「我剛在瑞樂上發了這個。」

紐約地檢署的官方賬號頁面有一篇新發布的內容:

我們即將在大衛·柴爾德案的預審聽證會上提出的證據將震驚全國。敬請注意我們從聽證會上釋出的即時訊息。#為克萊拉伸張正義

「這事會搞得盡人皆知、亂七八糟。」瑞德的語氣難掩興奮。

我看到地方檢察官在瑞樂上釋出的內容底下有個寫著「r」的方框,方框底下有個數字,那個數字每半秒就往上衝一些──257、583、1009。這是這篇新發布的內容被轉貼到其他瑞樂、臉書和推特的次數。

「盡人皆知、亂七八糟。」他慢吞吞地重複。

他大步走回助理檢察官身邊,朝坐在旁聽席前排的幾個比較有影響力的電視主播揮手打招呼。

「他可以這麼做嗎?」大衛問。

「是可以啦。他並沒有洩露任何案件的細節,只是在吸引媒體注意。你是一條大魚──他要在公眾面前將你宰殺。這種案件可以開啟他的政治生涯。如果他想當市長或州長,他需要在電視上爭取露臉的機會。我想他對自己利用瑞樂來摧毀你很得意吧,他可能覺得這很諷刺。你得面對現實:你是他的午餐券。這事與克萊拉無關,是他的個人秀,我覺得實在是很噁心。」

傑瑞·辛頓沒說半個字就在辯方席的桌子末端坐下來。我沒有聽見他過來,以一個大塊頭而言,他腳步很輕。用一瓶強酸作為警告,傑瑞做得出來。他是從小巷子裡一路打拼上來,直到進入董事會的人,這是戴爾告訴我的。我考慮伸長手臂揪住傑瑞的絲質領帶,拿他的頭撞兩下桃花心木桌面,最後還是作罷,因為這時候諾克斯法官進入法庭,坐上法官席,宣佈開庭。

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要上場了。在這裡發生的事將拯救大衛或將他定罪,將拯救克莉絲汀或將她定罪,將改變我人生的樣貌。檢方有六個證人──他們全都準備好提供證詞,讓大衛·柴爾德斬釘截鐵地被定罪。證人說謊時,要瓦解他們會容易得多。就我的判斷,或許除了兩個人以外,其餘的檢方證人說的都是實話──那些實話累積起來就等於大衛有罪。我得把他們每個人說的實話帶開,以創造我自己的事實,讓諾克斯看見事情的全貌。

問題在於,這時候我還不知道事情的全貌是什麼。我還看不出整件事的真相。

我告訴自己它會出現的,給它一點時間。

亨利·波特博士是第一個大人物。槍擊殘跡專家。我看到他坐在瑞德後方四排之外。這個男人五十幾歲,打扮得很清爽,灰色西裝褲、白襯衫、藍色西裝外套,搭上一條淺黃色領帶。出於某種原因,他跟其他同齡的武器專家一樣,蓄著有點花白的小鬍子,那或許是跟鑑識專家證書一起發到他們手裡的。

他看到我盯著他,便用食指和拇指調整了一下眼鏡,然後把注意力轉向瑞德。

地方檢察官站起來,準備向諾克斯法官提出開場陳詞。法官正在整理他自己的檔案,準備聽取證據。

這時候我心想,不知道瑞德或波特對我準備好對付他們的武器有沒有任何瞭解。我希望沒有。地方檢察官看向旁聽席,確認他的第一個證人準備好了,他們對彼此豎起拇指。我跟自己打賭:1小時內,瑞德會把拇指戳進屁眼裡坐著,苦苦思索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而有同樣高的機率是我坐在那裡,苦苦思索我怎麼會搞砸得這麼徹底。兩種機率太接近了,難分輸贏。

諾克斯法官向瑞德示意自己準備好了。地方檢察官不慌不忙,先喝了一口水,快速掃視旁聽席確保現場很安靜,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他的觀眾準備好了。

電視攝影機開始運轉,這個案子將該死地在全國幾乎每個新聞頻道做現場直播。瑞德最後說的話在我腦中迴盪。

盡人皆知、亂七八糟。

媽的,真希望我有刮鬍子。

「法官大人,我是邁克爾·瑞德,代表公訴方的地方檢察官。次席檢察官是洛佩茲小姐。被告律師代表為弗林先生和辛頓先生。」

他繞過檢方席桌子,站到法庭中央的位置。我猜他已經算計好法庭裡的哪個位置能獲得最佳的拍攝角度。

「法官大人,我會盡量精簡我的開場陳詞。」瑞德邊說邊扣起外套。

他知道諾克斯法官不喜歡冗長的開場陳詞,他喜歡直接看證據。瑞德先宣告這一點,這樣諾克斯法官會給他一點上鏡頭的時間,不會打斷他。當律師要學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每個法官的偏好有多麼重要。有的喜歡長篇大論;有的喜歡嚴格依照法條來論辯,儘量減少提及事實;有的喜歡用最不復雜、最快的方式結案──不管過程是否公平。諾克斯法官屬於後者,地方檢察官顯然有乖乖做功課。

「我們將傳喚幾位證人到法庭,他們能證明當被害者克萊拉·瑞斯被槍擊身亡時,被告是唯一跟她一起在公寓裡的人。我們有監控影片,它清楚地顯示被告和被害者進入他的公寓。幾分鐘後,被告的鄰居格什鮑姆先生聽到最初幾聲槍響,前往陽臺檢視,目睹一發子彈射破被告的公寓窗戶。那是從公寓內發射的子彈。接著會顯示被告離開公寓。接獲格什鮑姆先生通報的警衛理查·弗瑞斯特將作證,他和其他大樓警衛前往檢視,在被告空無一人的公寓裡發現克萊拉·瑞斯的屍體。監視畫面將清楚地顯示,在格什鮑姆先生通知警衛,到發現被告公寓內的屍體,這期間重要而混亂的幾分鐘時間,被告是離開公寓的唯一一個人。事情很簡單──兩個人走進空無一人的公寓,只有一個人活著走出來。我們知道屋子裡沒有別人,也沒有別人進去過。大衛·柴爾德走出家門,幾分鐘後,他女朋友的屍體就被人發現了。簡而言之,他是唯一可能殺害她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兀自點點頭,讓法官跟上他的陳述。

「法醫的報告對被害者遭到謀殺的手段提出了證明。法官大人,這是此案最令人震驚的部分。」

又一次停頓,累積法庭內的緊張氣氛。這傢伙真厲害。

「被害者克萊拉·瑞斯的後腦勺中了12槍,兇器是一種極易藏匿的小型手槍──魯格槍。12槍。她在頭部中了第一槍後便已明顯死亡,但殺她的人,也就是被告,對著她的後腦勺射光了幾乎一整個彈匣的子彈,退出空彈匣,重新裝彈,舉起武器,再對她的頭開了7槍。

「此樁謀殺案中涉及的過度殺戮,顯然表示這是出於盲目的憤怒而犯下的罪行。這不是受僱用的殺手所為,而是極為暴力、充滿報復意味的謀殺──我們可以說,這顯然是由被藐視而極為不滿的情人所為。被害者的情人──即被告大衛·柴爾德。

「最終,他犯下這起令人髮指的罪行時所施展的暴力,再加上一點壞運氣,無可避免地導致兇手是被告的事實被揭露出來。被告離開公寓大樓後不久,便在距離他的公寓不到800米處,與另一輛車發生事故。這另一輛車的司機是約翰·伍卓先生。伍卓先生的酒精測試值超出標準好幾倍,他承認是他造成了車禍,迎面撞上被告的跑車。

「當伍卓先生在意外發生後走向被告的車輛時,他注意到車內有一把手槍,毫無遮蔽地擺在那兒。他報警尋求協助,菲爾·瓊斯警官趕至現場。瓊斯警官在被告車內發現一把魯格手槍。

「我們的槍擊殘跡鑑識專家波特博士,獨立測試了這個武器。被告接受取樣以檢測槍擊殘跡,而波特博士獨立的科學分析發現及證實,被告可謂渾身沾滿了槍擊殘留物質。被告接受調查警官摩根警探的訊問時,否認曾經擁有槍支、觸控槍支、擊發槍支,以及在槍支擊發時待在同一個空間。根據科學證據,被告顯然是在說謊。」

為了強調這說法與無可爭辯的鑑識證據之間有多麼明顯的矛盾,瑞德舉起雙手,閉上眼睛,做了個鬼臉,彷彿在說:「我知道,這傢伙說謊說到屁股都掉下來了。」

「所以,我總結一下:此案不僅有足夠成立的理由,被告更是唯一可能犯下這樁罪行的人。再者,根據鑑識證據,被告向警方說謊。對,我們說他說謊,因為老實說──鑑識學是不可能說謊的。」

「以上是我對檢方證據的簡短概述。」他說。

他望向攝影機,其實他不該這麼做。我猜他就是忍不住。

「弗林先生,你要簡短地做個開場嗎?」諾克斯法官問我。

我對諾克斯法官的觀感變好了一點,他知道瑞德在為攝影機表演,而他希望至少給我個快速反擊的機會。

「不用,謝謝您,法官大人。我們就開始吧。」

「很好。瑞德先生,你的第一位證人?」

「我們傳喚亨利·波特博士到──」

「等一下,他不是專家證人嗎?如果是的話,你不必在預審階段傳喚他,我可以直接讀他的報告。」

「法官大人,就這個案子,我們覺得讓所有人聽聽波特博士的看法是有好處的。他可以在庭上概述他的發現,而且我確定他能夠回答弗林先生可能提出的任何疑問。」

又是為了作秀。法官知道瑞德傳喚波特是為了讓媒體可以馬上掌握這項滴水不漏的證據。諾克斯法官閱讀報告長達10分鐘的影片可不是觀眾愛看的節目。

「如果一定要的話,你就傳喚他吧。」法官說。

證人已經站起身,朝證人席走去,他的報告夾在右手臂下。他經過我時,我聞到擦槍油和廉價的鬚後水氣味。他看起來自信滿滿,無所畏懼。在訴訟程式如此初期的階段,辯方根本不可能來得及找到自己的專家來反駁檢方證人的發現。那是專家證人最大的恐懼──來頭更大的另一個專家說他們錯了。除去這個選項,他們便沒什麼好怕的。而波特當證人的記錄很穩當──過去他從未在任何案件中被挑戰成功。

我告訴自己凡事總有第一回。

波特宣誓之後坐下來。

「波特博士,能否請你簡述一下你專精的領域?」瑞德說。

「好的。我是受過訓練的彈道及槍擊殘跡鑑識專家。我先前受僱於國家鑑識實驗室,參與過數千次證據檢測。我曾在203場審判中作證。」

他看起來很放鬆,很自在,畢竟他的工作就是擔任專家證人。而且波特很行,真的很行。我毫不懷疑他會提起確切的出庭次數,因為那樣一來他就立刻顯得頭腦清楚、發言精確且經驗豐富。同時,我也頗為確定他提起經手過的案件數目是為了嚇唬我。在那麼多案件中,他一律是擔任檢方的證人,而且每一件案子的結果都是定罪。

「波特博士,什麼是槍擊殘跡?」瑞德問。

「當射擊者扣動裝有子彈的槍支扳機時,撞針被外力推向底火,因而點燃子彈內的發射火藥,接著便非常快速地製造出大量氣體。這氣體會以大約每秒300米的速度把子彈從槍管裡發射出去。底火和發射火藥後的爆炸將氣體和物質碎片送入空氣中,有些碎片會因高溫而結合在一起。這些碎片包含撞針、發射火藥、底火以及子彈的微粒。所有這些物質都會快速沉澱在它們被製造的環境裡。因此通常槍擊的殘留物質會落在射擊者的皮膚和衣物上。」

「博士,你是否針對被告的皮膚和衣物採得的樣本進行檢測?」

「是的。紐約市警局的警官們從被告的雙手、上衣和臉上搜集了樣本,接著我檢測這些樣本,看它們是否包含在槍擊殘留物質中常會發現的物質。」

「而你發現了什麼?」

「我在所有樣本中都找到了高濃度的鋇和銻沉澱物。其中有些物質是熔合在一起的,大部分是鋇。這樣的物質組合已經由科學證明,並被廣泛認為是槍擊殘留物質。」

「你所說的‘高濃度的沉澱物’是什麼意思?」瑞德問。

「嗯,如果射擊者擊發武器一次,我能在他的皮膚以及(或)衣物上找到槍擊殘留物質。如果擊發的次數不止一次,就會有超過一次的爆炸,所發現的量和密度也會增加。」

「以本案來說,波特博士,你對在被告身上找到高濃度的槍擊殘留物質,會做出什麼相關的結論?」

「有鑑於槍擊殘留物質分佈範圍很廣,濃度又很高,我頗為確定,柴爾德先生曾經非常靠近一把擊發多次的槍支,而且是在採取樣本前兩三小時內暴露在這種物質之下。」

「法官大人,能否請您稍等我一下,讓我檢查筆記?」瑞德問。

「當然。」諾克斯說。

他低頭看著他的黃色橫線筆記本,快速翻了兩頁。實際上他只是為了製造效果而停頓,好讓最後一句回答滲入法官的腦袋──以及在家收看轉播的觀眾腦袋中。

他抬起頭,把注意力放回證人身上。

「法官大人,謝謝您。好了,波特博士,我的筆記說被告柴爾德告訴警方,他從未開過槍,也從未待在有人開槍的空間裡。根據你的檢測結果,你認為這是可能的嗎?」

「不可能。」

「我們都聽過一些案例,說槍擊殘留物質這類微物跡證有可能由一處轉移到另一處,由一人轉移到另一人。在這個案件中,這是可能的嗎?」

「槍擊殘留物質的確可能遭到轉移。槍擊殘留物質的粒子可能由一個人的衣物或皮膚轉移到別的區域。在這個案子中並沒有出現類似情形。我在所有樣本中,包括來自被告的手上、衣物上和臉上,所發現的殘留物質數量之多,排除了轉移的可能性。」

「為什麼呢?」

「因為若是如此,被告等於要用槍擊殘留物質來淋浴。以我的經驗來看,在被告身上發現的槍擊殘留物質數量之多、濃度之高,是不可能來自二度轉移的。就是不可能。本案中確鑿的證據證明,他曾經很靠近一把被多次擊發的槍支。」

瑞德再次停頓,讓答案滲入鏡頭。他不會再問更多問題了。瑞德已經打出了全壘打,並且斬斷最有可能被攻擊的路徑。我悄聲對大衛說:「開啟你的手機,關靜音。」他在桌子底下操作,以免被法官看見,而我匆匆寫了張紙條遞給大衛。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我。

「先不要做,等我的訊號。」我說。

「換你問證人了。」瑞德說,就像是在下戰書:儘管耍陰招吧,我受得住。

波特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就他所知,這只是例行的測試,例行的案子,得出例行的結果。他的經驗夠豐富,知道辯護律師一貫切入的角度──所有老套的主張。正常來說,攻擊這類證據的標準方式是攻擊證物監管鏈。波特在實驗室工作,證物不是他蒐集的,他不知道哪些樣本是真的,哪些不是真的,哪些有被汙染,哪些有被精確地儲存。當辯護律師無法跟科學爭辯的時候,他們就主張科學不重要,因為專家根本就是拿被汙染的材料來檢測。

波特交叉起手臂。那些招數他都聽過了,並且聽過太多遍了。他已準備好應付任何事。

可惜不包括這個。

「別跟這個傢伙玩釣魚遊戲,」辛頓說,「他很危險──等我們找到專家再說。留到審判再來對付他。」

我第一次看到辛頓顯得緊張。他的上唇有汗,手中的筆在顫抖。他一心只想離開這鬼地方,帶著大衛一起走。事務所沒辦法在法院裡殺他,要除掉大衛需要等他離開這棟安全的建築,脆弱地待在街頭。

我沒理辛頓,空著手站起來,望著諾克斯法官。他看起來很不爽,他在等著我跟證人進行一場長而枯燥的爭辯,最後不會有任何結論。

但我腦中有清楚的目的地。

「波特博士,你一開始的陳述表示,你曾在兩百多個案件中作證,是嗎?」

「連同這一次是204件。」

「感謝提醒。在這204次出席中,你有幾次是擔任被告的專家證人?」

任何號稱獨立的專家可能都會有點畏縮,波特卻不。他只是若無其事地回答。

「一次也沒有。」他說。

「一次也沒有?」

「是的。」

「抱歉,也許是我不懂。只是你在證詞中表示,你是‘獨立’的專家。」我說。

「我是。被告律師或檢方都可以聘用我。我的職責是向法庭提供誠實的見解,哪一方開支票付我酬勞並不重要。」

他把門開啟一條縫,恰好足以讓我進去。

「所以,為了能提出誠實而專業的見解,你必須忽略支票上的簽名,完全根據你發現的證據來提出意見,是嗎?」

「是的。」

「純粹舉例,如果檢方要求你提出的意見,並非基於事實或你自己發現的證據,你會怎麼做?」

「我很懷疑任何一位檢察官會要求專家證人做這種事,不過在此宣告,若是沒有證據支援,我是不會做出任何正式的意見陳述。」

「所以你的意見只會源自事實和證據?」

「當然。」

「所以如果與已知的事實相左,你便不能基於推測而提出意見,對嗎?」

「對。」他說,嘆了口氣。

我能聽見瑞德在對他的助理檢察官們悄聲說話,告訴他們我沒什麼突破性的問題可提出。

我拿起波特的報告,翻到最後,那裡列出在大衛臉上、手上和衣服上採得的樣本中,各種微粒和物質的分析。這是原始的科學資料,波特正是根據這個提出證據。

「博士,在你的測試結果中,你發現很多不同的微粒?」

「是的,爆炸發生時,因槍支擊發而被送入空氣的微小物質會先跟其他微粒混合,再落在皮膚上,所以有時候那些物質會夾帶其他碎屑,例如灰塵微粒。」

「槍擊殘留物質的三個主要指標,是鉛、鋇和銻的微粒?」

「對。」

「鋇和銻微粒很可能是因底火和發射火藥點燃而噴散出來的?」

「一般來說是的。」

「鉛微粒很可能來自子彈本身或金屬彈殼?」

「是的。」

「你的檢測結果中沒有發現任何鉛?」

「這並非沒有前例。有些製造商的子彈就是比較堅固耐用。在科學上,高濃度的鋇和銻已經是公認的槍擊殘留物質特徵了。」

「除了高濃度的鋇和銻之外,你的結果還顯示有高密度的尼龍?」

「是的,射擊者可能戴著這種材質的手套。落在手套上的槍擊殘留物質,其溫度可能熱到足以燒穿尼龍、接觸到皮膚。」波特說,他這句話快要說完時,聲音變得比較小。他對這句陳述並不是很有把握,而我已經猜到,他在彙編報告時,檢方曾經逼著要他解釋為什麼在樣本中會找到那麼多尼龍和橡膠。當辯方指出槍上沒有指紋時,地方檢察官可以據此輕鬆地反駁;瑞德很容易就依賴波特提出射擊者可能戴了手套的說法。

我停頓,佯裝困惑地看著法官。大衛把蜥蜴的手套遞給我,先前我把它藏在辯方席的桌子下面。我放下波特的報告,舉起手套。

「我有點弄糊塗了。這些不是尼龍手套,但如果射擊者戴著手套,像這種可以包住整隻手的款式,想必你不會從手上取得的樣本中找到那麼多槍擊殘留物質。」

「我瞭解你的意思,不過那些物質可能在手套被脫下時又飄回空氣中,再落到手上。」

「波特博士,你是騙子嗎?」

盯著筆記的諾克斯法官抬起頭,好讓辯方律師看到他憂慮的表情。那表情告訴我,我站在薄冰上,最好能夠提出有力的說法。

「我宣誓過了,弗林先生。」波特回答。

「這我知道,只是在你的直接證詞中,你特別排除了那些物質經由二度轉移沾到被告的衣物和手上的可能性,對嗎?」

他向法官點點頭,讓法官知道一切都很好。

「嗯,我想嚴格來說,被告脫下手套時那些物質落在他的手上,是可以算二度轉移,但有些人可能會說那仍然算原始證據,因為物質只是在原始來源附近移動而已。」

「主辦這項調查的警探是摩根警探,波特博士,你現在是說他是騙子嗎?」

「當然不是。」

「只不過摩根警探看了一連串的私人安保監控和街道攝像頭畫面,從柴爾德離開公寓那一刻起至他出車禍,全程跟拍他。摩根警探的陳述中並沒有提到大衛·柴爾德曾丟過一副手套。他的車上、公寓裡,或身上都沒有發現手套,而顯然他並沒有把手套丟掉,因為攝像頭會拍到。所以,如果你說射擊者可能戴了手套,那手套到哪兒去了?」

「這我沒辦法回答。」

我舉起波特的報告。

「在你的測試結果中,除了鋇、銻和尼龍,你還找到熔解的橡膠、皮革和塑膠,對嗎?」

「對。」

「事實上,採自被告皮膚和衣物的所有樣本里,都有高濃度的尼龍、橡膠、皮革和塑膠,對嗎?」

「對,可以這麼說。」

「你曾經看過類似的結果嗎?」

「不,我不能說我看過。不過武器擊發時所處的環境個個不同,我不能總是預測到會發現什麼物質。」

「有鑑於你是根據證據而提出發現,又考慮到警方沒有找到任何手套,你覺得那麼多的尼龍、橡膠、皮革和塑膠沉澱物是哪裡來的?」

「恐怕我無法作出這種推測。」

「那是因為你缺乏證據證明被告可能在哪裡接觸到這些物質。」

他停頓了一下,考慮我說的話。他細瘦的手指撫過下巴,顯然對我的問題抱有疑心。

「對的。我沒有任何證據能引導我分辨這些物質究竟來自何處。」

波特疑神疑鬼是對的。在這一刻,他的整個證詞都像擱在刀鋒上一樣不確定。

「波特博士,請看一下這些照片。」我把街道監控的擷取畫面遞給他,照片中是大衛的布加迪和福特皮卡車相撞的畫面。

「你能否確認,你有沒有看過這些照片?」

他看著法官,說:「法官大人,我從未看過這些照片。」

「檢方和辯方一致同意,這輛布加迪是柴爾德先生的車。你在這些照片中看到它了嗎?」我問。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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