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騙局》小說信息

槍擊前27小時(第2頁,共2頁)

字體:

「你看得出來,這輛車的前端受到嚴重損害,因為被迎面撞上,對嗎?」

「我不是汽車專家,不過我同意。」

「所以,看到這些照片以後,你是否希望收回你稍早的證詞?」

「抱歉,什麼?我不懂。」波特說。地方檢察官知道我在醞釀出其不意的一拳,但他不知道我準備打在哪裡。我能聽到瑞德在跟洛佩茲交頭接耳──她也不知道我葫蘆裡賣什麼藥。就算他們想通了,也不重要。重點是在這當下,波特仍毫無防備。

「博士,你應該知道專家證人有責任提供無偏頗的專業意見。」

「我知道我的義務何在,但我不懂你現在要求我收回哪一部分證詞。」

「你作證說大衛·柴爾德的槍擊殘跡測試結果是陽性的,因此他若非曾擊發一把槍數次,就是在一把槍被擊發數次時身處於近處。我容許你有最後一次機會收回那項證詞,博士。」

「不,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收回那項證詞。」

我停頓,點點頭,望著法官。

「請看3號照片,波特博士。」

他翻動整沓照片,直到找到3號那張。那是毀損的布加迪特寫。他剛剛才看過這張照片,不過他又看了一眼,才等我提問。

「不久前你無法解釋柴爾德先生手上、手臂上、衣服上和臉上為什麼有尼龍、塑膠、皮革和橡膠微粒沉澱物,現在你可以解釋了嗎?」

他再看一眼照片。

「不能。」

我嘆口氣,好像必須很費力地說服波特承認,而事實上我並沒有提供他足夠的線索來回答問題。

「波特博士,我們已經確立了這輛車遭到重擊──3號照片是對這輛車的特寫。你可以由車內看見,有不下三個……」

他在椅子上稍微往下滑,閉上眼睛。我把他堵在牆角,把他的證詞刻在石板上,只要他稍微偏離證詞一英寸,他的證據高塔就會崩塌。他也知道,然而他別無選擇。

他看出來了。

我的恍然大悟來自蜥蜴說他會把武器拆開來,零散地放置成有如解體的樣子。我突然想到槍擊殘跡是一種爆炸解體後留下的物質,而我確定大衛那天是有經歷過一場爆炸。小型爆炸,但規模比子彈擊發來得大。

「安全氣囊。」波特說。

我聽到瑞德在我身後激動地低語。我轉身看到一名助理檢察官走出法庭,邊走邊開啟手機電源。他很年輕,二十幾歲,穿著灰西裝、棕色皮鞋,棕發底下蓄著深色鬍鬚。我把注意力轉回波特身上。

「對,安全氣囊。安全氣囊在撞擊時被觸發,會在幾毫秒的時間內從儀表板內爆出並充氣,不是嗎?」我問。

「是的。」波特說。

「製造這股爆炸力的是小型底火,它會留下鋇和銻的殘跡,對不對?」

「我不確定確切的成分……」

我已經開始朝他走去。我手裡拿著一份影印件,內容是那篇法文鑑識論文,講的是槍擊殘留物質與安全氣囊觸發後,在車輛中找到的微量物質之間的相似性。

「博士,這是去年發表的一篇科學論文,詳細說明了安全氣囊觸發後殘留物質的鑑識分析,以及它與槍擊殘留物質的相似性。請翻到第四頁,你可以自己讀一下結果。」

書記官拿了一份論文影印件給法官。我在瑞德的桌上也放了一份影印件,他沒有拿起來,只是瞪著我。

波特一邊讀一邊啃咬嘴唇。我給了他足足3分鐘把整篇文章讀完。當我看到諾克斯法官也在讀的時候,心臟雀躍了一下。他很感興趣。我必須保持住這狀況。

「是的,我看得出鑑識結果呈現出安全氣囊觸發後殘留微粒的標準特徵。但這不表示我的結果就沒有揭露槍擊殘跡的存在。」

波特仍抓著他的意見不放,想要反抗。正是我預期在過去203次出庭時都大獲成功的專家會有的反應。

「你確定?」我說。

「我對我的結果有信心。」

「為了釋放安全氣囊,爆炸突破了方向盤蓋和儀表板,尼龍材質的安全氣囊本身,再加上儀表板的橡膠、皮革及塑膠微粒,完全可能如這項研究所發現的,在熱氣中熔合、釋放、沉澱在皮膚上。」

「也許吧?」

「也許吧?可能性很高,不是嗎?」

「是的。」他輕聲說。

「這份關於安全氣囊觸發後殘留物質的鑑識論文表示,幾乎在每一次分析中都找到非常類似的物質。你接受這個說法嗎?」

「我不得不接受。」

「你接受這份論文中指出的典型安全氣囊沉澱物質,幾乎和你在分析被告身上採得的樣本時找到的物質一樣嗎?」

我的問題還沒問完,波特已經開始搖頭;他不會不戰而降。

「幾乎一樣,而且有些沉澱物質,例如尼龍和橡膠,確實可能來自爆開的安全氣囊,但那不會改變任何事。在被告身上找到的鋇和銻是典型的槍擊殘跡。我的意見仍然是我在那些樣本中發現了槍擊殘留物質。」

他環顧法庭,幾乎鬆了口氣。他喝了一口水,讓水在嘴巴里涮了一下才吞下去。他看起來像個職業拳擊手,剛接下了對手最強的一擊,然後又揮著拳回到場中。但此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離倒在地上被讀秒的結果不遠了。

「波特博士,我們稍早曾確立槍擊殘留物質的鐵三角是鉛、鋇和銻,你還記得嗎?」

「記得。」

「你說某些製造商的子彈特別堅固,所以可能不會在槍擊殘留物質中留下鉛的跡證。你仍然抱持此意見嗎?」

「是的。」

「你測試了從被告身上取得的樣本,同時你也測試了從槍上取得的樣本?」

他慢慢閉上眼睛。他的進度跑得比我快好幾步。他盲目地點點頭。

「這是表示肯定的意思?」我問。

「是的。」他輕聲說,眼睛仍閉著,這樣就不會看見運貨列車撞上他的那一刻。

「博士,你針對從被告車上取得的武器所做的分析,發現了鋇、銻以及鉛的跡證。」

他睜開眼睛,說:「是的。」

「沒有尼龍?」

「沒有。」

「沒有橡膠?」

「沒有。」

「沒有皮革?」

「沒有。」

「你對手槍物質的檢測結果,以及在被告身上找的物質,有很大的差異?」

「是的,有一些差異。」

「為了對你公平一點,波特博士,地檢署並沒有告知你,被告在被逮捕之前剛經歷了一場車禍,並且當時安全氣囊有被觸發,是不是這樣?」

他知道我在丟一根骨頭給他,而他得用雙手來接住。

「是的,弗林先生。如果我沒有重要的環境事實來加入分析中,我沒辦法作出準確的比較測試。」

「所以,要是檢方提供你這項重要資訊,你的意見會有所不同嗎?」

即使波特還沒把瑞德丟到公交車底下,我已經能感覺到地方檢察官的目光集中在我後腦勺;那股恥辱幾乎是有形的。

「我的意見會非常不同。」波特說。

「一把槍在發射時留下的鉛殘留物,不可能只留在槍上,卻一點都沒有沾到射擊者的手上或衣服上,對嗎?」

我忍不住看向地方檢察官,看到他用念力希望波特博士想出辦法,變出某張了不起的科學王牌,孤注一擲地挽救自己的證詞。專家沉默了一段時間,他幾乎帶著歉意望著瑞德。我敢發誓我看到波特聳肩。

「根據我現在知道的事,我會說那個可能性很低。」

「根據你的測試結果,以及你現在對安全氣囊與你的樣本結果之間普遍而重大的差異瞭解,很可能在槍上找到的物質是槍擊殘留物質,而被告身上找到的物質來自安全氣囊?」

他都快溺水了,我還在他的腿上綁水泥。他抓抓頭,保持沉默一會兒。

我緩慢,甚至是輕柔地說:「博士,容我提醒,你先前的回答,你對庭上表示你的意見源自擺在你面前的事實與證據。請將這句話記在心裡。現在,我再問一遍,根據你現在知道的事實與證據,你在被告身上找到的物質很可能是安全氣囊爆炸的殘留物,而不是槍擊殘跡?」

「是的,現在我掌握了完整的事實,我同意這個說法。」波特說。

「博士,先前你宣誓後作出的證詞表示被告曾多次發射一把槍。現在你甚至無法確定他開過一槍,對不對?」

沉默。空氣中沒有一絲呼吸聲,所有人屏息等待答案。

波特咬牙說:「對,我現在無法確定。」

我180°轉身,對柴爾德說:「發出去。」

大衛在辯方席桌子底下操作他的智慧手機。法庭內唯一的聲響是我的鞋跟踩在地板上製造出來的聲音。然後瑞德的椅子尖銳地刮過地磚,他站起身說:「檢方不進行再次直接訊問。」

「瑞德先生,今天還有別的證人嗎?」諾克斯法官問。

「請等我一下,法官大人。」瑞德坐回座位翻動他的檔案,他在拖時間。

大衛舉起他的手機給我看螢幕。以一個被控一級謀殺的孩子來說,他看起來超級得意。我接過手機走向檢方。法官正低著頭在看筆記。我不發一語,只是伸出手讓瑞德能看見螢幕。

那是大衛的瑞樂賬號頁面。有一則新發布的內容經由瑞樂轉貼到所有其他社交媒體。螢幕底下的點閱次數在即時更新──速度不停加快。當瑞德讀到文章時,點閱次數已達到21000次。這篇文章很簡單,是大衛以個人名義在對粉絲髮言:

我是清白的。地方檢察官的證人剛被打爆了。檢方的案子正在瓦解。

地方檢察官糗大了。

真是搞得盡人皆知、亂七八糟。

剛才瑞德派去跑腿的助理檢察官此時回到法庭,他走在中央走道上時,對他的上司比了個大拇指。

瑞德的表情恢復了幾分堅定。他的下巴繃緊、眼神發亮,毫無疑問是因為助理檢察官回來而準備採取的某些舉措。

他忍不住揚揚得意的衝動。

「認罪換二十年?」他問。

「撤銷告訴,放他自由。」

「我正希望你這麼說。你對付波特有兩下子,只可惜是白忙一場。」瑞德說。他下一句話是對庭上說的:

「法官大人,發生了一件事,我們希望到您的辦公室裡私下談。」

「瑞德先生,我已經錯過了高爾夫,約好的晚餐也快遲到了,所以你最好儘快說完。」諾克斯說,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瑞德和帶著檔案回到法庭的助理檢察官站在諾克斯桌子右邊的椅子後頭。辛頓和我站在左邊。不用期待瑞德會囂張地坐下來,他可是對遇上的法官都瞭如指掌。

瑞德從助理檢察官手中接過檔案,遞給法官。他對諾克斯法官發言時,語氣嚴肅而尊敬。「法官大人,我必須讓您知道,我們有意提出申請,請求您迴避這個案件。我們握有司法偏頗的證據,您不能繼續主持這場聽證會。」

乍然的憤怒使諾克斯的嘴唇扭曲了一下,將嘴巴拉成咆哮的形狀,然後他又閉緊嘴巴,硬是吞下想咬掉瑞德一塊肉的衝動。他讀著檔案,眼珠瞪得老大,血液湧向臉頰,皮膚顏色只能形容為夕陽般地惱火。

「你是怎麼拿到這項資訊的?」諾克斯法官問,他把檔案翻過來,面朝下襬在桌子上。

瑞德先是看了看他的助理檢察官,然後佯裝無辜地兩手一攤。

「法官大人,這是為了您好。您應該鬆手讓另一位法官來聽這場預審。並沒有人說您在案子開始前就知道這項資訊了。事實上,我們也是剛剛才發現。如果您現在就自願退出,我們可能替您避免了一些尷尬的場面。」

法官搖搖頭,現在嘴巴因詫異而再次張大。最後他轉向我,說:「弗林先生,你對此事有何想法?」

「我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我跟您一樣意外,法官大人。我能否看看這份文──」

「不能。」諾克斯一手重重地按在紙上,「你不需要看,不過我會告訴你內容。這是我的投資經紀人寫的宣告。我在不同的投資組合中擁有股票和股份,而我太太負責跟經紀人接洽,管理這些事務。這是她的地盤,我只負責籤支票。看起來我在你的委託人公司瑞樂的母公司有一小筆投資。在案件開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這筆投資,這我可以向你保證。」

混賬王八蛋。

地方檢察官知道波特被駁倒,讓檢方的案子染上汙點。事實上,這等於拿他們的案子去砸磚牆,而瑞德想要抽掉這項證據。如果諾克斯法官主動迴避,這起案子就得從頭來過。到時候波特會為我的質問做好萬全準備,更有可能的是,瑞德根本不會傳喚他為證人,而會把案子建立在其餘的證據上。對瑞德來說是全新的開始,接下來他不會犯錯。

「嗯,法官大人,既然您對此事毫不知情,我看不出您怎麼可能有所偏頗……」我說。

「哦,我看得出來。」諾克斯法官瞪了瑞德一眼,充分傳達法官對地方檢察官的每一分輕蔑。要是證據對檢方有利,他們才不會要求法官主動迴避。我懷疑早在案子開始之前,瑞德就已經知道法官投資的事,所以萬一災難發生,他還有申請回避這個備案可用,好讓他把黑板擦乾淨,重新來過。派助理檢察官離開法庭去拿諾克斯的投資名單只是在作秀,預審開始前他就掌握這項資訊了。

「恕我直言,法官大人,辯方不反對您繼續主持這場聽證會。」

「這個嘛,那當然了。」瑞德說,「辯方不會反對,因為隨著這場訴訟進行,瑞樂的股價每秒都在下跌。如果被告能有一位聽審的法官,該法官駁回告訴能獲得財務方面的利益,因為他可以挽救股價和自己的投資報酬率,嗯,誰會不想要這樣的法官呢?事實上,法官大人,如果您繼續受理這案子,媒體聽到風聲,預審將形同鬧劇,您的職業生涯也會嚴重受損。」

「你好大的膽子,敢拿我的職業生涯和專業判斷來對我說教。還有少用媒體來威脅我,瑞德先生,你只差一點點就要看見牢房裡面長什麼樣子了。事實是,儘管弗林先生的反應很善解人意,我仍別無選擇,只能主動迴避。抱歉,各位男士。我會聯絡高等法院法官,明天早上把這案子轉給新的法官。恐怕預審聽證會必須重頭來過了。」

這是正確的決定,背後有各種正確的理由,但我還是很不是滋味。我以為在波特身上拿下的分數可以給大衛一場讓人同情的聽證會,這是要打垮檢方案子一連串的重拳中的第一擊。波特和安全氣囊是我目前為止唯一的重拳,現在它沒了。媒體知道並不重要,新的法官完全不會把它列入考慮,除非瑞德再次傳喚波特作證──而他絕不可能做這件事。

沒人說話。我們魚貫走出諾克斯的辦公室,我看到瑞德在走廊上等我。

「你瞧,弗林,我是打不倒的。你沒辦法打倒我。我明天會把你炸得體無完膚,而你一點辦法也沒有。有必要的話,我會繼續把每一個該死的法官踢出這個案子,直到我找到願意給我正確結果的人選。我還有一些後援。我們明天下午要召集大陪審團,所以即使你贏了明天的預審,我還是可以去找大陪審團,而他們會起訴柴爾德。你什麼都沒有。你想談條件的時候,歡迎來找我。」

我讓瑞德離開,傑瑞·辛頓跟在他後面。辛頓完全不想靠近我。辛頓的大手落在瑞德肩膀上,他給了地方檢察官一張名片,他們邊說邊走,超出了我的聽力範圍。傑瑞在買保險,在佈線,那麼假使我去找地方檢察官談條件,他會第一個知道。他很可能正在向瑞德解釋,自己才是真正登記的律師,任何協商都必須通過他來進行。辛頓不想要協商,他只想從地方檢察官身上獲得預警,這樣他才能確保在大衛決定埋了事務所來換取謀殺克萊拉之罪從輕發落時,先下手為強殺了他。我趁機混在人群中甩掉傑瑞,一把抓住大衛,走向通往牢房的法庭側門。

有一件事一直在撓抓我的腦海深處。瑞德是怎麼拿到諾克斯法官的把柄的?即使他在聽證會之前已經擁有這項資訊,那也不是容易取得的東西。有人在幫瑞德。一個人脈很廣的人。

事實證明,要想不被人看見地離開法院,比起進去要容易多了。一名叫湯米·畢格斯的法院警衛帶我們搭安全電梯到一樓,那部電梯是用來將被拘留者從牢房送到法庭的。我不嫌麻煩地儘量多認識警衛、書記官、秘書、後勤部門職員、警察和獄警,這麼做有幾個理由──當你無聊地踢著鞋跟、等待叫到你的委託人的案子時,跟他們變熟通常蠻有意思的。認識這些好人的額外福利是,你會發現其實司法系統是靠他們在運作。活兒都是他們乾的。所謂的司法行政,只不過是從一袋渾蛋中抓出一把像樣的法官,再加上大批優秀的後勤職員。

我們在陰暗的走廊中等待,湯米則負責確認此處安全無人。他傾過身,往鋼門後偷看。我好奇他是不是通過很多扇門時都要側著走。湯米曾經參加過全球健美比賽,他是單親爸爸,也是我認識的最好的獄警之一。我的朋友巴瑞以前是警察,去世前幾年都在舊錢伯斯街法院工作,負責把囚犯從廂型車送到牢房。就是巴瑞介紹我認識湯米的。

湯米招手要我們進入卸貨區,這是送貨來的人使用的停車場──食物、辦公室用品,以及因為一些亂七八糟的理由惹到紐約市警局,結果坐在運囚車後座來到這裡的市民。他走向一扇行人專用門,也就是一塊活動鋼板上開出的洞。湯米檢查門旁一排熒幕中的監控畫面,確認外面沒有記者在等待。

「去吧,外面沒人。」湯米說。

「謝了,湯哥。我欠你一個人情。」我說。

我經過他身邊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們一行人走到街上,直接鑽進另一輛深色轎車,這輛車是很深的午夜藍色;之前那輛車不能再用了,風險太高。我連車門都還沒來得及關,法蘭奇已經踩下油門。

我們出來了。謝天謝地,大衛和所有人都完好無損。現在我有一點時間可以思考了,但我沒有在腦中瀏覽瑞德的招數,或思考對大衛不利的證據,我的心思反而飄向了克莉絲汀。我輸給瑞德的每一分,都讓暗殺克莉絲汀和大衛成為更受事務所青睞的選項。他們現在應該被逼急了,會冒更大的風險來確保大衛不能亂講話。

我好想抱著她,只是想到,我都能感覺手臂發疼。艾米不需要經歷這些,她已經受過太多罪了。我得把她們送到遙遠且安全的地方。

「我們該如何應付檢方這一步棋?」大衛問,「我們應該可以把法官弄回來吧?」

「我不認為可以。我認為地方檢察官爭取到機會,在新的聽證會上從零開始。而且他在召集大陪審團作為後援。這傢伙是個認真的選手。」

「你能打敗他嗎?」大衛問。

「希望我們不必知道答案。」我說。

我們出門的時候,荷莉一定沒把公寓的暖氣關掉。她一開門,我就感覺自己彷彿被工業用烤漆燈給正面迎擊了一般。我檢查窗戶,看到蜥蜴和法蘭奇分頭步行離開,掩飾我們剛才兜圈的路徑,確保沒有人跟蹤我們。我老婆顫抖的嗓音在我腦海中迴盪──今天稍早她在計程車上時,我跟她交談,她的喉嚨裡含著恐懼。還有艾米的哭聲。我對她的哭聲很熟悉──跟我自己的一樣。而我完全無能為力。

荷莉在我們身後把門鎖上,找出另一把鑰匙鎖上輔助鎖,再掛上兩道門鏈。大衛過來試轉了三次門把,確認門已經鎖上了。他輕點門鏈,感到滿意,接著脫下背包、拉開拉鏈,把他的筆記型電腦放到小小的餐桌上。

「坐下,大衛。我得弄清楚這個u盤裡究竟有什麼。你要我在明天的預審聽證會上施展奇蹟──但我並不像你一樣有把握。一定有別的辦法能為你和克莉絲汀解套。如果我有更多談判的籌碼,我有可能談成一筆交易。」

「我已經告訴你了,這軟體能進入事務所的系統。它能追蹤及監看錢流。聯邦調查局的人只需要把它連進事務所的數碼網路。」

他那張光滑如蜜桃的臉龐毫不退縮,眼神自然地移動,沒有刻意盯住我的眼睛;不過即使會動,也不減半分的堅定。他說的是實話。荷莉給了他一罐他最愛的冰涼能量飲料,他拉開拉環,給自己倒了一杯。荷莉倒了一杯咖啡壺裡的飲料給我,現在那壺咖啡已經煮得走樣,又苦又燙,正是我喜歡的狀態。我向她道謝。她繃著嘴向我報以微笑,目光仍逗留在大衛身上。

「這軟體是你今天下午寫的嗎?」

「不是,我原本就有了。在事務所的安全系統正式啟用前,我們必須測試演算法,確定它能用。這個軟體可以追蹤現金的流向,因此我們知道演算法真的在運作。由於牽涉的金額太龐大了,這是最高層級的安全工作,所以一旦編碼完成,我是唯一被允許進入這演算法的人。」

「是傑瑞·辛頓要求你設計這個的嗎?」

「對。他希望有一個備用的安全系統,萬一事務所的顧客賬戶資料庫被黑,就能由這個安全系統來接管。只要偵測到確實的威脅,我在公司安裝的系統就會開始執行一系列的檢查,每秒幾千次的運算。如果系統判定有威脅存在,安全演算法就會啟動,而錢會在外面跑一段時間,最後回到某個安全的賬戶裡。本·哈蘭名下有幾百個靜止戶──散佈在曼哈頓的五家銀行中。演算法會隨機選擇其中一個賬戶,當作所有錢的最終目的地。」

「等那些錢找到回家的路,也已經被洗乾淨了。」我說。

「老實說,在我創造這個演算法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這一層。」柴爾德面不改色地說。

這裡該用的字眼是「建構」。奧比是個會計,曾經替我的好兄弟「帽子」吉米工作,他以前就會使出類似的手法,稱之為「地下三十洗錢法」。他會把存款拆成不超過1萬美金的小額──這樣銀行就不必遵守《銀行保密法》寫報告,也不用向金融安全專案小組通報有可疑活動了。

「只有你能進入這個演算法?我是指在事務所以外的人。」

「是啊,事務所堅持要這麼做,我也贊成。我動了一點專屬於我的手腳,因此除了我之外,沒人能碰觸這個程式的核心內容。像這樣的演算法,已經不是市面上任何標準的安全科技所能比擬的,它必須受到保護,那表示只能有一個人登入。這系統當初就設計成能自行運作,不需要更新或是維護。事務所可以使用它,但只有我可以開啟引擎蓋,接觸到讓程式實際運作的程式碼。不過我只能在他們的辦公室登入,在他們知情的狀況下。」

「事務所也知道這一切,所以你才成為暗殺目標。聯邦調查局是怎麼弄到這資訊的?」

「我不知道。」他聳聳肩說。

「在什麼條件下這個演算法會啟動?」

「威脅或指令。」

「所以說,事務所的某人可以按個鈕就啟動它?」

「對啊。這功能是必要的,否則沒有人能阻止實質的搶劫事件。是這樣的,在受到威脅的情況下,轉移或凍結資產以避免它們被偷走是完全合法的。如果事務所把這當成洗錢的新手法,他們用的是我的系統,所以你太太做了什麼並不重要,只要作業系統的人不是她,她就沒做錯任何事。」

「但她見證了授權股份收購的檔案,而股份收購有效地掩蓋了洗錢的事實。」

我的咖啡降到完美的溫度,我喝了一大口,靠向椅背。大衛突然注意到他的杯子外凝結的水珠滴到桌子上了,他從口袋掏出一塊手帕,把桌子擦乾,然後把飲料放在手帕上。

「所以說,你可以進入演算法,查出錢去了哪裡?」

「不行,沒辦法在這裡作業,一定要用他們的伺服器才行。」

我們絕對不可能進入哈蘭與辛頓還活著出來,這太冒險了。

我把頭髮往後撥,兩手手指交扣抱在頸後。我的頭痛每分鐘都在加劇,自打我離開法院後,壓力又開始累積。

「你有止痛藥嗎?」

「有。」荷莉說,開始在櫥櫃裡翻找。

「我需要這個,大衛。我太太有危險,事務所今天企圖殺了她,只為了讓我放棄你的案子。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也絕對不希望她最後得去坐牢,只因為她被老闆欺騙,簽下了不該籤的檔案。」

「我很同情你太太,也不希望任何人傷害她。不過如果針對我的指控撤銷了,事務所就不用擔心我會跟聯邦調查局談條件,你太太受到的威脅也就消失了。」

他的眼珠快速轉動,我幾乎能借由他脖子上的血管看到他的脈搏敲打出電音舞曲的節奏。

他吸了吸鼻子,抽出另一條手帕來擤鼻涕。

他不該因為克莉絲汀而成為犧牲品。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代替她坐牢。她信任她的老闆,因而陷入難纏的大麻煩。如果有選擇的話,瑞德絕對不會撤銷對大衛的告訴,不過我在想,如果我能把完整的錢流記錄舉在戴爾面前搖晃,他是不是能從瑞德身上挖出點甜頭,並且買到克莉絲汀的豁免權?我必須這麼相信,在這當下我看不出任何別的辦法。

「幫我弄到資料,大衛,我會確保罪名不成立。不是聯邦調查局撤銷告訴,就是我在法庭上打敗他們。無論如何,我保證讓你不會被判謀殺罪。」

在這當下,我很懷疑我要怎麼兌現承諾。這個階段的我甚至擬不出計劃來攻擊檢方的證據。大衛重重地靠向椅背,看看荷莉,看看螢幕,再看看我。

「我同意,但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沒辦法從這裡登入系統。一定要通過事務所的伺服器,而我要在他們的大樓內,並且知道他們的無線網路密碼,才能使用他們的伺服器。他們主機的存取點在會議室裡。他們所有的計算機,包括主機在內,都是用安全的無線網路在運作。如果我能用他們的無線網路從遠端黑進主機,就能拿到資料。但我們不能去他們的辦公室,進去就出不來了。」

哈蘭與辛頓位於曼哈頓歷史最久的一棟摩天大樓內,佔據八個樓層。我們一旦進去,很可能就再也沒人會看見我們了。除非有什麼辦法能確保事務所的安保小組不會輕舉妄動。

「我想我認識一個人可以幫忙。」我說。

我憑記憶撥號,然後等待。有道女聲接聽,那嗓音聽起來就像絲綢拂過光滑的鵝卵石。

「喂?」

「是我,我有個工作機會。」

「喲,你好啊,甜心。很開心接到你的電話,但我以為你已經金盆洗手了,變成大律師什麼的。你還在道上混呢?」

「我一直都在,小布。我一直都在。」小布以前是妓女,現在是很活躍的騙子,我跟她已經是老交情了。我想到一個主意,能夠從事務所進去再出來。

「我說,那個以前老是把廂型車停在你公寓外頭的傢伙,你跟他還是處於友好關係嗎?」

「我一向跟那種人保持友好關係。」

「太好了,我需要他的人、他的裝置,還有他的廂型車。也需要你。」

「聽起來好刺激啊。我能分到多少?」

「就算是幫我個忙吧,不過我一定會再補償你的。我得先說,這很危險。」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快而充滿期待。

「不危險老孃還不幹呢。」她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