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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擊前20小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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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德給我的檔案是一份彈道報告。它證實在被害者身上找到的子彈,是由大衛車上查獲的那把手槍發射的,絕對沒有任何疑問。我早就料到會看到這樣的報告,但不是這時候,不應該這麼快。而我一個字都無法反駁這項證據。地方檢察官等於證實了兇器就在大衛車上,因為它與公寓中大衛女友的屍體彈道吻合。這樣的場景一描繪出來,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遊戲結束。

「你利用我。」我說,手指蜷成拳頭。我的腿分開站成格鬥的姿勢,腎上腺素滲入我的血液和肌肉,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還有你太太。」戴爾說,「既然現在我們逮到那兩名合夥人了,我們不再在乎她了。她可以走人,也不會面臨任何指控,因為已經沒有用處了。」

「不是他乾的,瑞德。我們談好條件了──u盤換豁免同意書。」

「你跟我並沒有談好條件。」瑞德說,「你試著跟戴爾探員談條件,但針對柴爾德一案,他並沒有公權力。我告訴過你了,我們不會談讓殺人犯自由的協議。在我的辦公室別想。我能開出的最優渥的條件是二十年──如果他肯認罪的話。否則,我們法庭見。」

他大搖大擺地朝suv車走去,我本想追上去,又剋制住自己。如果我追上去,肯定會把他打暈,並因傷害罪而在牢籠裡過夜,這樣無助於我為大衛辯護。

「這是個惡作劇,對吧?」肯尼迪說。

「你是大男孩了,比爾。你該表現得成熟一點了。」戴爾說。

肯尼迪下巴一抬,大步走向戴爾。戴爾用炯炯的目光迎接他。

「小子,你想揍我嗎?動手啊。我會狠踹你的屁股,再沒收你的警徽。」戴爾說。

肯尼迪搖搖頭,轉向我,說:「艾迪,我跟你保證,這事我完全不知情。」他是真心的。他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憔悴、凌亂,頭髮被雨淋溼,襯衫也是,而我感覺他全靠憤怒才能站著不倒下去。肯尼迪是個很正直的人──他絕不可能知道我會被擺一道,而且這讓他痛苦難耐。

戴爾走上前,激他動手。肯尼迪退開來,坐進他自己的深色轎車,然後迅速將車開走了。

戴爾和他的手下紛紛坐上車,駛出機庫。彈道報告在我手裡變成一個紙團。

我恰恰做了我向自己保證不會做的事。我為了我的妻子犧牲了一個無辜的人。這個人冒著生命危險來幫助克莉絲汀,還僱了一架直升機去弗吉尼亞州接剛下飛機的克莉絲汀──而我辜負了他,深深辜負了他。

我打給克莉絲汀,但她一定在起飛時把手機關機了。屋頂上的雨聲有如敲打錫鼓。機庫裡只剩我一人,因而它成了回聲室,迴盪著我的呼吸聲,以及鞋尖輕點混凝土地面的聲響。

思考。

戴爾已經不需要我了。密碼、導向合夥人的證據,以及錢,他通通拿到了。他明天就會擊垮事務所──只要錢一入賬。他會帶一組人馬在他們的辦公室外守候,然後在第一分錢掉進事務所的賬戶時,分毫不差地衝進去。他現在無法為我提供助力。

瑞德想要萬眾矚目的謀殺案,他要為自己建立名聲。他希望他的名聲能夠承載他政治野心的重量,帶他到遠超過地方檢察官的位子──躍升為市長或州長。

現在只剩下一件事可做。在法庭上決一死戰。

我聽到似乎由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鈴聲,好像它在水底。我從口袋取出手機,那鈴聲在機庫裡的迴音幾乎震得我耳聾。

「艾迪,我是比爾。」肯尼迪探員說。他從未在跟我對話時用他的名字自稱。「戴爾這麼做是不對的,我並沒有參與其中。如果我們不能光明磊落地行事,世界還有什麼希望?對不起,艾迪,我希望你知道我很抱歉。我也想讓你知道我現在要去哪兒。」

「我在聽。」

「聯邦廣場。我打算檢查每一份警方與檢方的檔案,確保你明天上陣時有充足的準備。這大概沒辦法幫到你的委託人什麼,不過我想幫忙。」

「他是被陷害的。」

「我知道你這麼認為。該死,搞不好你是對的。不過,聽著,我能幫你弄到的東西──留著審判時再用。法官絕不可能因為缺乏證據而撤銷此案,即使你在預審時變出某種胡迪尼戲法,我聽說瑞德已經列好明天下午的大陪審團名單,他們絕對能起訴你的委託人,因為你根本無力反駁。」

「讓我來操心大陪審團的事吧──也許有個辦法,但我還不確定。重點是我現在要開始幹活兒,而我需要你替我做另一件事,我是說如果你真心想幫我的話。」

「當然,你說吧。」

「我需要知道關於被害者的一切資訊,不論你能查到什麼,我來者不拒。除了在電梯裡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吵架的事件之外,檢方還沒能提出這樁謀殺案的確切動機,而我可不想明天被將一軍。如果我是對的,柴爾德是被陷害的。」

「好,我可以調查她的背景,我會盡快回復你。你還需要什麼嗎?」

「我還想問你一件事。有人跟蹤我,是個西班牙裔男人,脖子上有刺青──圖案是蒙克的《吶喊》。他用一小瓶強酸警告我,要大衛閉緊嘴巴。我猜他是個打手,暗中替哈蘭與辛頓辦事。你知道他嗎?」

「我只知道事務所的安保小組。戴爾說他已經與你分享了吉爾和他手下的資訊。我沒在事務所附近見過任何符合你形容的人,我會再查一查。如果你再見到他,就打給我。」

「謝了,如果我看見他,我會打給你。」

肯尼迪的嗓音轉為沉重而緩慢。

「對不起,艾迪,是我把你扯進來的。我上個月才加入這個專案小組,他們毫無進展,就找我來檢查一遍證據,看看他們是不是漏了什麼。雖然戴爾剛才那麼說,但如果無法逮到哈蘭與辛頓,我們是打算控告他們旗下員工的。應該說我們已經準備好要出手了。結果上週末,天上掉下來柴爾德這個禮物。戴爾想要柴爾德認罪協商,但我們必須讓他跟事務所切割,替他找個新律師。他問我有沒有認識什麼人,願意為了豐厚的報酬而搞定這件事。我提議找你。他說他聽過你的名字,然後抽出克莉絲汀的檔案。他對每個事務所員工都做了深度的背景調查。你是這份工作的完美人選。艾迪,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沒有設局陷害我。你現在可以幫我。儘可能多拿一些檔案,1小時後在我的辦公室跟我會合。我需要開始計劃明天在聽證會上要說什麼了。」

我的思緒亂了。電話兩端一直沉默著。

「你知道嗎,這事兒你可能搞錯了。我知道你認為柴爾德不是壞人,但公寓大樓的安保監控畫面拍到他是最後一個離開公寓的人,而幾分鐘後,就有人發現他女朋友的屍體。她死於多重槍傷,兇器就在你委託人的車上。這些事實讓他成為殺手的最佳人選。你確定這件事你選對邊了嗎?」

「我是個辯護律師,肯尼迪。我沒有選邊的問題──我只有委託人。」

這是肯尼迪預料中的回答。所有執法機關的人對律師都有同樣的疑問:他們怎麼能在明知放了罪犯的情況下,還睡得著覺?但若你讓無辜的人進監獄,就更難睡得著覺了。嗯,我受夠噩夢了。

「別擔心,我知道這次我是對的,我能感覺到。1小時後在我辦公室見。」

「好吧,不過讓我先檢查一下,確定那裡是安全的。你這1小時要做什麼?」肯尼迪問。

我仔細想了一下。回蜥蜴家沒有任何用處,再說,我有個主意。

「我要毀掉瑞德的後援。」我說。

「什麼?大陪審團嗎?你要怎麼做?」

「我要去拿我的秘密武器,就算案子走到大陪審團那裡,我們也有機會搞破壞。」

「你要怎麼做?」

「我要幫柴爾德再聘一位律師。」

位於56街的芬尼根酒館看起來更像盲人專用的廉價旅館,而不是酒吧。門上的標示牌寫著:我們永不打烊。

我坐在酒吧外荷莉的本田駕駛座上,店內的燈光照耀著犯罪現場調查員諾伯製作的新彈道報告。他根據被害者身上發現的子彈上獨特的記號和條紋,證實那些子彈只可能是由大衛車上那把槍發射的。對檢方來說這就像一記灌籃。這報告只有一點讓我感到困擾:諾伯檢驗兇器時,發現槍柄有微量泥土,有些泥土還跑進彈匣接縫空隙中,而彈匣可是卡進槍柄裡的。我告訴自己晚點再來思考這件事,它可能沒有任何意義,不過這類小細節仍然會令我耿耿於懷。我下了車,走向芬尼根酒館。

酒館的窗戶由內側貼了膠帶,才進大門就有第二道門,它總是緊閉著,並且被一片綠色厚布簾遮住,那布簾散發腐敗的啤酒味和煙味。感覺就像這裡的客人都是吸血鬼,不管任何時刻,只要有自然光照進酒吧,所有顧客都會起火燃燒。它以粗野著稱,店主派迪·喬允許三教九流的顧客上門。十年前,在酒館一角看到一幫機車族,另一角看到58樂團的團員,血幫在打檯球,第十六分局兇案組一半的警察在吧檯喝地獄龍舌蘭,都不是什麼新鮮事。

「庫奇今天晚上有來嗎?」我問。

在吧檯低頭忙碌的派迪·喬抬起頭,我一時間無法將他的臉盡收眼底,因為他的頭似乎跟銀背猩猩的一樣大。一把鋼絲刷般的鬍鬚掛在他t恤前,鬍鬚末端達到他的肚子,剛好與我的視線齊平。我從吧檯邊退後一步,這才能比較清楚地看見他英俊的藍眼睛和一排鑲過的牙齒,看過去像是漆黑洞穴般的口腔裡疊放著一排金條。

「他在老位子。很高興見到你,艾迪。你要來杯可樂什麼的嗎?」

我酗酒的那段日子,派迪總是確保我完好無缺地離開酒吧回到家──所以他知道我戒酒了,或該說努力在戒。

「謝了,不用。我也很高興見到你,老兄。」

他舉起巨大的拳頭和我碰拳。我乖乖順從。感覺就像棉花糖短暫地與大鐵球相碰。

我轉身離開吧檯,經過故障的點歌機,爬上一小段階梯,來到酒館最左邊的大包廂。庫奇被三個喝醉的律師眾星拱月,正在大發議論。

「就像我總是在說的,你們絕對不能讓委託人上證人席,那是自殺行為。」庫奇說,「就拿傑瑞·史朋斯來說好了,他是我見過最好的審判律師。史朋斯見鬼地執業五十年,從來沒輸過一件案子,而他只讓委託人上一兩次證人席。」

與庫奇同桌的男律師,其中兩人與他年齡相仿,第三人是個金髮的年輕律師,他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庫奇的每個字。我留在原地,讓庫奇把話說完。他有點耳背,講話控制不了音量,嗓門大到幾乎在街上都聽得到。庫奇有戴助聽器,如果他沒聽到你說了什麼,偶爾會戳他的助聽器來示意,例如當你提醒他這一次輪到他請喝酒的時候。

「史朋斯常說,你通過互動詰問來講述委託人的故事。攻擊檢方的論證,攻擊、攻擊、攻擊。但你要仔細挑選戰役……」

那兩個中年律師早就聽過這一套了──這是庫奇最愛的話題──因此他們開始聊自己的。庫奇不以為忤,把注意力轉向年輕律師。

「刑法就是戰爭,小夥子。可是不要跟體制對抗,要跟證據對抗,就好像……他叫什麼來著……歐文·卡納雷克。他會為了擲銅板的結果爭到底。小夥子,你聽過他的名號嗎?」

年輕人搖搖頭。

「他是洛杉磯出身的辯護律師,替殺人魔查爾斯·曼森辯護,還差點讓他脫身呢。但歐文玩得太過火了,他對所有話都提出反對。他不停地反對反對反對,在直接訊問時反對,在開場陳詞時反對──無所不反。他絕對把法官給惹毛了。在曼森案審判期間,他因為藐視法庭而入獄兩次。他就是好鬥成性。有一回,檢察官傳喚證人,要求他陳述姓名以供記錄。親愛的歐文一下子就站起來:‘反對,法官大人。這回答是傳聞證據。證人對他名字的認知,僅是來自他母親的片面之詞!’」

年輕律師禮貌地笑了一下,然後盯著他的啤酒。

我走到燈光下,對庫奇點點頭。

「哦,小夥子,真正的高手來了。這位是艾迪·弗林。如果你在法庭上見到他,要好好看著他,跟他學習。他是下一個傑瑞·史朋斯。」庫奇說。

我跟其他律師互相打招呼,他們跟庫奇握手,告辭離開。年輕律師把他的美樂啤酒喝完,感謝庫奇給他的建議,然後走了。換我坐下來。

「好孩子,律師資格考試拿了最高分,在法學院也是班上第一名,真正的明日之星。真可惜他對怎麼當律師一竅不通,不過他會學習的。就像你一樣,艾迪。」

「我在他那個年紀時,你也慷慨地給我建議。我很感激,幫助很大。」

他不以為然地揮揮手。

「我懂什麼?」他說。

「那個,我需要你幫忙,庫奇。」

「啥?我沒聽見。」他說,身體傾向我,戳了戳助聽器。

我小聲說:「明天到法院幫我一下,我就給你1萬元。」

「1萬?明天?什麼案子啊?」這下他倒是耳聰目明瞭。

「謀殺案,明天是預審。你坐次席。」

他舉起雙手,望著天花板上的尼古丁汙漬,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把注意力轉回我身上,等著聽更多細節。

雖然他年事已高,但這位70歲律師的敏銳與敬業仍然不輸我認識的其他任何律師。庫奇對他的委託人真心感興趣,會設法瞭解他們、他們的家人、他們的保釋代理人、他們的孩子和寵物。他靠重複服務一大群客戶餬口,這群客戶大部分有親戚關係,專長是低水平的組織犯罪和倉庫搶劫。我已經將近一年沒見到庫奇了,他在這期間老了好多。現在他脖子周圍的皮鬆垮地垂著,襯衫看起來大了一號,頭髮幾乎全白了。他最後幾撮染過的髮絲像是褪色的記憶,在白色髮根的蔓延下迅速化為烏有。

「所以?快點,你要給我講細節啊。你不告訴我案子的資訊,我要怎麼準備?你要我負責一半的證人,還是怎樣?講啊,你要我做什麼?」

剛才跟庫奇同桌的其中一個律師,在玻璃杯裡留下一指高的威士忌,融化的冰塊把它稀釋了。我盯著那深琥珀色的液體,盯了長長的一秒。我不該喝,我告訴自己,可我已經拿起杯子吞下那該死的東西。

「聽著,你不用擔心。」我說。

「拜託,艾迪,這不公平。你找我一定有原因,所以你要我明天怎麼做?」

「在預審中嗎?什麼也不做。」

「啥?」

「我希望你在預審中什麼也不做,我需要你來對付大陪審團。」我說,難以剋制住微笑。

「等一下,我在大陪審團面前什麼也做不了,我又不能互動詰問……你明明知道。我去了也根本是白去。你記得索爾·瓦赫特勒法官在上訴法院說過什麼嗎?」

這是庫奇最愛的臺詞之一。我能背出來,但我讓他講。

「他說:‘檢察官能夠說服大陪審團起訴火腿三明治。’你的委託人在浪費錢,我在那裡幫不上忙。」

「我沒有要求你對大陪審團說任何話,你只要露面就行了。」

庫奇靠向假皮座椅,張開嘴巴仔細思考。

過了一會兒,他坐直身體,用粗粗的手指指著我。

「你不要我在預審時做任何事,但你需要我在場,對吧?然後你要我帶著驚喜去見大陪審團?」

「你說對了。」

他搖搖頭,笑了。「艾迪,你真是個變態的天才,你知道嗎?」

我覺得我好像在一輛玩具車裡躲避暴風雨。大雨重擊車頂,再沿著擋風玻璃傾瀉而下。我告訴自己不能打給柴爾德,因為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我根本聽不見他說話。他剛才有打給我,但我沒接。我還無法面對這番對話,除非我有答案可以回應他──除非我找到出路。

我再次撥打克莉絲汀的手機,還是語音信箱。我瀏覽我的已撥電話清單,點了醫院的號碼。這次我頗為迅速地就接通了波波病房的護理師。他已恢復意識,願意配合,不過現在全身充滿嗎啡,所以他們不讓我跟他說話,也不讓警方跟他說話。我請護理師轉告波波我打過電話,還有我很感謝他為大衛做的事。護理師說她會轉達。我掛掉電話,把注意力轉回西46街。

街上沒有半個人,大雨讓行人都待在屋子裡。我已經在這裡停了將近20分鐘,沒看到任何人經過我的辦公室。有幾輛車快速駛過,看起來(至少對我來說)不像在偵察地形。我自己來回開了兩三次,只是為了看看有沒有人坐在車上,等著我回到辦公室。在我看來,這條街是安全的。我不是監視專家,而我已無奈地決定要等肯尼迪。據我所知,傑瑞·辛頓可能已經讓他半數的安保人員進入我的辦公室,迫不及待地舉著槍在黑暗中等我回來。

我遲到了,肯尼迪卻尚未出現。我正準備打給他時,看到一輛深色轎車從我旁邊開過去,停在前方50米處,就在我那棟樓的門口。

我等待著,看到比爾·肯尼迪高瘦的身影下車,右手臂下夾著一個藍色塑膠資料夾。本田的喇叭聲像是生病的驢子在叫,不過它足以令肯尼迪回頭。我閃了閃大燈,下了車,用鑰匙遙控鎖車。等我過去找他時,已經渾身溼透,藏在外套裡的檔案也好不到哪裡去。雨實在太大了,我們沒辦法停下來說話,只能跑向我那棟樓的大門口。

今天早上以後我就沒回過辦公室了,而以正常進出大門的人流來說,我之前在門上佈置的預防措施毫無意義。現在沒有硬幣和牙籤讓我知道樓上是否有不速之客在等我了。我們進去時發出很大的噪聲,而且因為太急著擺脫暴雨,我關門關得太猛,如果樓上有人,一定聽到我們進門了。

我們抖了抖衣服,我抹掉臉上的雨水,把頭髮往後撥,它們黏在我額頭上。在寒冷的大廳裡,我們呼的氣結成霧,腳下已經蓄了一攤雨水。我用眼神示意去我的辦公室。肯尼迪點點頭,把塑膠資料夾交給我,拔出配槍,小心翼翼地爬上樓梯。我隔著一段距離跟著他。

我的辦公室裡亮著一盞檯燈。

肯尼迪手掌張開伸出來,要我待在樓梯頂端。他踮著腳優雅而安靜地跳向門,雙手持槍做好射擊準備。我跟過去,與他各在門的一邊就位。肯尼迪搖搖頭,用口形說我應該待著別動。他用流暢的動作單手壓下門把,然後用膝蓋把門整個兒開啟,衝進房間,手槍舉在前面。

雨水沿著我的背往下淌,我更用力地把身體貼向牆面。

我什麼也沒聽見。

寂靜無聲。

「肯尼迪?」我問。

「安全。」他說。

我撥出一口氣,走進辦公室把燈開啟。我一定是今天早上忘了關臺燈,這不像我,我一向都很謹慎。要不是戴爾捧著現金要我當柴爾德的律師,我本來打算這個月用信用卡來付電費。我們抖了抖衣服上的雨水,然後我脫下外套,坐下來讀肯尼迪給我的資料夾裡面的內容。

肯尼迪帶來的檔案並沒有太多我沒讀過的東西。只有另外幾頁證據清單,以及大衛公寓比較清楚的大張平面圖。

「你仍然認為你的委託人是清白的嗎?」肯尼迪問。

我點點頭。

「我不喜歡戴爾那邊的事態發展,所以我會盡力而為,但我得知道你為什麼對柴爾德這麼有信心。」他說。

「我知道事情現在的狀況,但我曾直視他的雙眼,他不是那種人。事情表面上對大衛不利,是因為有人刻意為之。不管是誰陷害他,都要他為克萊拉之死買單。對了,你還沒給我看你查到的被害者資料。」

這位聯邦調查局探員把兩手插進口袋,再抽出來,然後攤開空無一物的掌心。

「什麼都沒有?」我問。

「沒有報稅記錄,沒有社會安全碼,沒有在本州的醫療記錄,也沒有牙醫記錄。沒有出生記錄,沒有用她的名字登記的手機。我手上僅有的證件是駕照、借書證和提款卡,都是大約六個月前核發給克萊拉·瑞斯的。」

「你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仔細想想,我通常至少能有一項收穫,哪怕只是出生證明。她的手機是昂貴的拋棄式手機,她的皮包裡有現金──沒有信用卡,只有支票賬戶。顯然警方派了一輛車去大衛提供的克萊拉住處。我知道她剛搬去和大衛同居,但她的公寓家徒四壁,沒有傢俱,沒有信件,連電視都沒有。那個地方沒有半張紙。哦,還有那氣味,顯然在謀殺案前兩三天,那整個地方被用蒸氣清理過,還是用化學藥劑處理的。她告訴公寓管理員她要搬去和大衛住,但管理員說他並沒有清理公寓。有人做了這件事,做得很徹底。警方在那公寓裡連一根毛髮都沒找到。」

「幾乎就像她整個人被抹消了似的。」我說。

肯尼迪邊點頭邊說:「我必須承認,這讓我大惑不解。地方檢察官把此案定性為情緒激昂下的瘋狂犯罪,但我感覺不像。我倒覺得克萊拉·瑞斯在逃避什麼事或什麼人,而遇到你的委託人對她來說像中了頭彩。這無法證明任何事,不過值得列入考量,艾迪。我只是不知道這些線索能對你有多大的幫助。」

「如果我是對的,這都是佈局。」我說。

他把笑意憋回去。「嗯,如果他被設計了,那麼這是我見過最高明的陷阱。你的委託人說他在晚上8點02分離開公寓,出門前還跟克萊拉吻別。根據他的說法,他走的時候她還活得好好的。然而格什鮑姆聽到槍聲、走到陽臺,看到流彈使窗戶向外爆開,於是打給安保人員──記錄上他打電話的時間是晚上8點02分。監視器畫面並沒有拍到任何人接近公寓,直到4分鐘後安保警衛抵達。公寓裡唯一的人就是我們死去的被害者。如果兇手另有其人,嗯,他們一定是飛走了。是柴爾德殺了她,艾迪,你為什麼看不透?你委託人的辯詞是什麼?如果不是他在說謊,就是克萊拉·瑞斯朝自己的後腦勺開了12槍。我不認為她辦得到,也沒有別人辦得到,因為那裡沒有別人了。格什鮑姆沒看到任何人逃到他的陽臺上,那段時間也沒人離開他的公寓──從監視器畫面能看到他家前門。如果這還不夠,那還有兇器,兇器就在他的車上。面對現實吧,這個男人殺了她。你得停止只看見你想看見的,該看看赤裸裸的事實了。」

肯尼迪說的某句話觸動了我的心,但我不確定是哪句。感覺就像發牌員讓我看了整副撲克牌一眼,而他在洗牌時,讓某一張牌停留在他手上久了一微秒的時間。發牌員會讓我看他想要我記住的那張牌──事實上,那是我唯一能看見的牌。其他牌只會是模糊的影子。我在腦中重複肯尼迪剛才說的話,尋找我的牌。

我找到了。

「你說我看見我‘想’看見的,而我想要他是無辜的。」我說。

「我不是有意要如此直白,但你有必要聽實話。」他回答。

「但你說對了,那就是關鍵。」

事實非常簡單,它是所有詐騙的基礎,那就是人們會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見的。

肯尼迪伸了個懶腰,他膝蓋上的檔案因此滑到地上。我站起來活動脖子,然後繞過我的桌子,讓腳的血液迴圈恢復正常。

「我需要你再幫一個忙,而且我要搭便車。」我說。

「去哪裡?」肯尼迪問,抬手看了看錶。

快要凌晨1點了。

「中央公園西大道。我得看一下犯罪現場。」

「那可能有點困難。」

「那棟大樓是24小時開放,我們可以進去。我們要搞清楚某件事。如果這事如我預想的那樣,我需要你調查克萊拉之死的另一個嫌犯。一個叫伯納德·朗希默的人。」

「沒聽過。」

「他在隱瞞什麼事。大衛和朗希默有過節,我今天和他談過話,而他──」我的話突然堵在喉嚨裡。此時我正站在窗邊,隔著百葉窗俯視街道。一輛藍色福特停在我辦公室30米外,駕駛座車窗一定是開的,我能看到縷縷煙霧輕輕飄到車頂之上。

「我們有同伴了。」我說。

「誰?」肯尼迪問。

「我從這裡看不見。」我說。我檯燈的燈光映照在窗戶上,遮蔽了我看司機的視線。

我聽到肯尼迪從座位上起身,要過來檢視。我回頭,發現他注意到檯燈映在玻璃上的反光。他朝辦公桌走了兩步,打算關掉檯燈,好讓我們能看得更清楚。

我腦海深處有個東西在擴大。不是理論,不是想法,它埋得更深。一種不安,現在正爆發成驚慌。

「不要動,等一下!」我說。

肯尼迪停止動作,手懸在辦公桌上方。

「昨天戴爾說要付我錢之前,我在擔心要怎麼繳電費。」

他看起來一頭霧水。

「你不懂嗎?我相當確信我沒有讓檯燈開著,有人來過了。」

肯尼迪慢慢撥開散落在我桌面上的檔案,好把檯燈的電線看清楚。他把電源線從桌上拎起來,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這動作足以讓我看出有人對開關動過手腳了──開關底下有條紅色電線,直接通往我桌上新鑽出的一個洞。

肯尼迪和我互看一眼。我們都無法呼吸,臉上滲出汗珠。

當電源線擱在桌上,開關朝著上方時,那根電線是看不見的。我桌上的洞直徑只有兩毫米,正好容納電線。肯尼迪把我的辦公椅推到一邊,跪在地上,從口袋取出一個小手電筒。他扭轉身體,背朝下滑進我桌子底下,就像修車師傅滑入車底。

「艾迪,過來看一下。老天爺,動作慢一點,別碰到任何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旁邊,看向桌底,那裡用膠帶貼了六個兩升裝的塑膠可樂瓶,位置很深,就算我坐在辦公椅上,膝蓋也不會碰到它們。紅色電線穿過洞後,依次黏在每一個瓶子的瓶底。每個瓶子都裝滿霧狀的液體,底部還貼著鋁箔紙之類的東西。

「不論你做什麼,千萬不要碰檯燈。我們要非常緩慢地站起來,拿上你的檔案,然後閃人。」

我們確實這麼做了。肯尼迪關上我辦公室的門後,撥出一口氣,把額頭上的一層汗水抹到頭髮上。

「那是個強酸炸彈。瓶子裡裝的是鹽酸。他在臺燈開關上設了絆線,如果我們關掉檯燈,電流就會流進紅色電線,加熱每個瓶子底部的鋁箔紙。5秒到10秒後,那張桌子會跑到天花板上,而你的整個辦公室都會下起強酸雨。你有看過別人把蘇打粉丟進一瓶可樂里嗎?它會衝到15米高的半空。這兩個瓶子裡的強酸會呈現過熱狀態,威力會更強大。」

「是那傢伙,我告訴你的那個。」

「我知道。你一提到他,我就對他有懷疑,現在可以證實就是他了。我們得除掉他。」他邊說邊用手機撥號。

他在等對方接聽時說:「就官方立場而言,我不該在這裡。也許我可以找斐拉和溫斯坦,他們會為我冒險。車上的那個人在等你關掉檯燈,他在等著聽你的尖叫聲。」

我們坐在我那棟樓的漆黑大廳裡。肯尼迪一手拿著他的克拉克,另一手拿著手機。他在等斐拉他們就位的通知。

「脖子有刺青的人是誰?」我問。

「我查過了,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別人都叫他葛利托──西班牙語是‘尖叫’的意思。他是為羅沙販毒集團效命的審訊者及殺手,那是墨西哥規模數一數二的販毒集團。他們在跟其他販毒集團開戰,但他們成功守住了白線──也就是從博卡德爾里奧穿過墨西哥一路通往蒂華納的運毒路線。葛利托是南美洲最令人畏懼的人物之一。在墨西哥的毒品戰爭裡,這些人需要建立聲望。他們用兇殘與恐懼來揚名立萬。葛利托喜歡用強酸,而且從不塞住被害者的嘴巴──他喜歡聽他們尖叫。強酸炸彈是他的慣用手法。」

「我不喜歡這些事,肯尼迪。」

「販毒集團跟哈蘭與辛頓有很大筆的金錢往來。我猜他們是來協助事務所解決一些小麻煩的。」

「越來越有趣了。」我說。

「艾迪,我完全不知道販毒集團會直接參與這件事。所有媒體都在報道這個新聞,他們應該離得遠遠的才對。」

「想用刀攻擊大衛卻被波波壞了好事的那傢伙,他是墨西哥人。還有戴爾的線人法魯克不也是被強酸殺死的嗎?」

肯尼迪望著地面,說:「有點牽強,不過說得通。這傢伙在保護事務所。」

他的手機振動起來,他接聽,告訴對方做好準備。

「我們準備好了。斐拉和溫斯坦開車經過了,是他沒錯,不過他讓某個人蹲在副駕駛座,很可能是個槍手。我的屬下在街上100米外的停車場,他要跑的時候,他們會攔住他。你待在這裡。」肯尼迪說。

他舉起克拉克,推開大門,衝向左側,挺著槍大吼,要葛利托下車。

我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然後是槍聲。不同的兩組槍聲。肯尼迪的克拉克發出尖銳的槍響,另外還有一把獵槍低沉地回應。我從大門邊窺探。肯尼迪緊貼在他的車後,葛利托則將車開出來準備從肯尼迪的車旁開過去。我看到葛利托的副駕車窗玻璃下降,他想停下來,順路解決掉肯尼迪。

我拉開我的信箱,取出一組指虎,然後衝向街道。葛利托的深色轎車與肯尼迪的車齊平。我看到葛利托手裡有一把鋸短槍管的獵槍,從副駕駛座伸出來,那把獵槍架在某個躲在前座的人頭頂。我用盡全力扔出指虎。我離車子只有6米,要擊中目標很容易。指虎打到擋風玻璃彈開,留下長長的裂痕。

葛利托踩油門,車子加速從肯尼迪旁邊經過,而我已經邁開雙腿跑上臺階,躲回大門後。我跑進樓房,用力關上門;還沒關緊,它就啪的一聲往後彈,打在我的額頭上,把我撞倒在地。門後鑲嵌的鋼板擋住獵槍子彈的位置凹陷變形了。我拉開大門,看到肯尼迪站在馬路中央,朝加速離開的車尾開火,子彈擊爆車後窗,但轎車只是開得更快,衝向斐拉駕駛的suv車。他們剛才在幾家餐廳共享的停車場等待,現在橫在狹窄的單行道上。轎車開上人行道,準備從他們旁邊衝過去。

我邁開步子趕上肯尼迪,一起沿著街道狂奔。

「他跑不掉的。」肯尼迪說。

轎車從左邊的suv車和右邊的黑色護欄之間切過時,時速肯定有80公里,把聯邦調查局車子的前保險槓都撞掉了。轎車右側火花四濺,副駕車門脫框砸在人行道上。

suv車倒車準備追捕獵物,肯尼迪和我趕上它,跳進後座。肯尼迪大吼:「上上上!」

斐拉踩油門,我前面的溫斯坦舉著槍探出副駕車窗。

轎車幾乎已開到第八大道的交叉口了。他沒有減速,反而繼續加速,我看到葛利托傾向右側,斜向副駕駛座。

就在他開進十字路口前,一具人體從副駕駛座那側摔出來。它撞到路邊停著的車輛再往回彈,朝suv車滾過來。西46街的這一段很窄,兩邊都停著車,要繼續追逐的唯一方式就是碾過從葛利托車上丟出來的那個人。

斐拉猛踩剎車,我的頭撞上前座。我們跳下車,目送葛利托揚長而去。斐拉用對講機聯絡,但我們都知道那是白費工夫。我們追丟了他。

馬路上的人停了下來。肯尼迪站在那人旁邊,我走過去。從人體癱軟滾過馬路的狀態可以判斷,那人已經死透了。

肯尼迪站在亂七八糟的屍體旁。綠色鋪棉外套,淺沙色頭髮,我跟聯邦探員一起盯著這死人。是吉爾,哈蘭與辛頓的安保主管。

他的衣服被扯破了,大概是因為從移動的車輛中掉出來。但那不是他的死因。他的右手沒有皮膚,我能看到一塊塊白色的骨頭和肌腱,卻沒有肉。他的喉嚨沒了,大部分的下顎也沒了。

肯尼迪說話時,仍然氣喘吁吁。

「他被刑訊,然後被迫喝下腐蝕他手的強酸。我們可以確定一件事──不論葛利托想知道什麼,吉爾都告訴他了。」

他轉頭看著溫斯坦說:「向總部彙報,我們也需要拆彈小組去處理辦公室。我晚點回來,我得載艾迪一程。」

肯尼迪把車停在大衛的公寓大樓外。他已聯絡過戴爾,告訴他葛利托和吉爾的事,省略了他在幫我的部分,只說我在桌子底下發現炸彈時,他剛好來找我。根據戴爾所言,羅沙販毒集團是事務所目前最大的客戶。賬戶裡那80億,有將近60億屬於販毒集團。他們想確保那筆錢安全無虞,所以出手警告辛頓如果錢不見了他會有什麼下場。這沒有動搖戴爾的計劃,他只是提醒肯尼迪當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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