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莉開的車是一輛小型本田,散發著化妝品和口香糖的氣味。蜥蜴跟在我們後面,大衛壓低身體,坐在蜥蜴那輛全新的黑色福特全順車的副駕駛座上。我們在碼頭邊停車,等著小布出現。雲層破壞了滿月的完美。時間已過了7點,我先前在98街用公用電話打給傑瑞·辛頓,告訴他7點半的時候我會帶著檔案和委託人去他們辦公室,開一場戰略會議。
我們等候的同時,我在心裡重新想了一遍對大衛不利的證據,很懷疑明天早上我到底該怎麼挑戰它。我藉由打給克莉絲汀來把這些念頭撇到一邊。她說她和艾米都很好,她們叫了比薩,一步都沒離開旅館。我聽得出她在胡謅。即使電視音量開得很大來掩蓋,我還是聽見背景中有艾米微弱的哭聲。我體內逐漸升高的怒氣讓我不斷咬牙切齒。最後,克莉絲汀鬆口了。
「艾迪,她當然嚇壞了,我也是。」她的嗓音帶著低泣,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會搞定這件事。我會確保警察不會去找你。」
「那事務所呢?」她問。
「聯邦調查局會擊垮他們。我可以出一份力,但我必須先確認你已經遠離危險了。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件事,這會有幫助。哈蘭與辛頓今天的無線網路密碼是什麼?」
「要幹嗎?」
「我需要知道。我告訴你了,我會把事情搞定,所以我需要密碼。」
「你不會做什麼違法的事吧,艾迪?」
「別問你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密碼。」
「是‘chimera87’,但他們大概已經改掉了。」
我暗自罵了句髒話。
「柴爾德說只要他距離夠近,應該可以黑進去。你們都是怎麼收到密碼的?電子郵件?」
「他們會發簡訊。聽著,你不需要這麼做,艾迪。是我自己捅出的婁子。我應該直接跟聯邦調查局談,然後束手就擒。」
「不,別那麼做。我可以搞定……」
「有些事情你是搞不定的……」
「例如我們的婚姻嗎?你想講的就是這個,對不對?」
沉默。
「不是,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艾米很想你,我……我很想你。」
一時間,我們誰也說不出話,只是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別讓你自己送命。如果我不在了……艾米至少需要一個家人。」她說。
「我不會有事的,不過如果真的有什麼變化,你別去找聯邦調查局,帶著艾米逃跑吧。」
我們後方車輛的車頭燈亮起,我看得出那是一輛廂型車,所以我下車等小布。布·強森是我認識的最強悍的女人,也是數一數二聰明的,她是天生的騙子。從我的位置看不見廂型車上的標誌,光線太暗了,於是我走過去,在通往39號碼頭的車道中央與他們會合。
廂型車慢慢停了下來,副駕駛座車門開啟,跨出一雙長得嚇人、白皙而健美的腿。她關上廂型車門,小心翼翼地邁開細跟鞋以免扭傷腳踝,朝我走過來。
我剛認識小布時,還在從事詐騙事業。她跟我合作了幾個案子,大部分都是輕鬆的活兒,佈置假車禍什麼的。小布有種獨特的姿態,好像她是電影明星,她幾乎會發光。她穿著一件像消防車一樣鮮豔的紅上衣,下襬及腰,底下是黑色窄裙。她漂染過的金髮剪得短短的,用半罐髮膠維持著不自然的角度。太陽早就下山了,但小布總是戴著墨鏡,在那兩片橢圓形寬鏡片的後面,是一雙可以把神父迷得掉下神壇的眼睛。
她把腰一扭,說:「夠好嗎?」
一時之間,我沒弄懂她在問什麼,然後我看到她手裡那張薄薄的卡式通行證。我接過來仔細看。不用懷疑,看起來很像真的。
「1小時內做出來的,算不錯了。是哪個藝術家?」
「皇后區的小個子,自稱小喬。」小布說。
「跟他說我喜歡他的作品。以後我可能還會需要他的服務。」
蜥蜴和廂型車司機握手,那是個大塊頭,穿著藍毛衣、皮夾克、破牛仔褲,戴著棒球帽,相貌英俊。她介紹說他叫羅傑,我們握手,然後他就回到廂型車上。
「羅傑和我只是朋友,暫時是。」小布帶著微笑說。
「他行嗎?」我問。
「絕對沒問題。這對他來說跟平常的工作之夜沒什麼不同。我倒是比較擔心糖果屋兄妹。」小布目光瞥向荷莉和大衛。
「他們就交給我吧。」我說。
他們兩人看起來都緊張得要命。大衛盯著河水,一臉茫然;荷莉的腳動來動去,兩手插在口袋裡。當我走向他們時,兩人都猛然立正站好。
「荷莉,你不需要參與這件事。」我說。
「他說得對。」大衛說。
「不,我是他的私人助理,如果我不出現,他們會起疑的。」
雖然荷莉的焦慮很明顯,但她也夠堅定,那不只是源於忠誠。大衛坐在計算機前或出席公司會議時很自在,但我感覺,一旦進入現實世界,他需要一個嚮導,而荷莉就是那個嚮導。他有她這個助理真是太幸運了。
「好吧,你們都知道計劃。大衛,傑瑞·辛頓需要把你給埋了。事實上,只要有半點機會,他們就會把我們全都宰掉。這是一場詐騙行動,這將確保他們今晚無法在不牽連事務所的情況下對我們下手。雖然他們很想弄死我們,但動機純粹只是保護他們自己,所以只要他們認為除掉我們會留下與他們有關的線索,就不會冒險出手。這場騙局能保護我們,但唯有我們全都這麼相信,計劃才會成功。你們必須演活自己的角色。如果你們看起來很緊張,如果你們看起來像要走進一棟充滿想殺你們的人的建築──你們猜會怎麼樣?一切都完了。大衛,我們要去你的律師辦公室討論你的辯護策略,僅此而已。」
他們點點頭。
他們懂是懂,但我沒有把握他們能撐住。
「只要讓小布來主導就好了。不要跟安保人員說話,交給我和小布。大衛,等你拿到你要的東西,你就說你累了──說你在預審前需要睡眠。那是暗號,我們會結束話題,立刻閃人。」
「萬一被他們識破呢?萬一他們要殺我呢?」大衛問。
「不會的。」我說。
大衛、荷莉和我坐進她的車,小布、羅傑和蜥蜴上了羅傑的廂型車。
我們出發了。我和大衛複習了幾句密語,他能借此讓我知道他的進度,還有一句密語是讓我知道他穿幫了。
我們開往哈蘭與辛頓所在的萊特納大樓時,惡名昭彰的曼哈頓交通已經不再那麼繁忙。大衛縮著身子坐在荷莉的車後座,我試著不去想這場騙局。除了我父親之外,小布大概是我遇見過的最高明的騙子了。我們初次相遇時,小布是高階娼妓,她本來就在尋求轉行,希望能像她原本一樣,施展幾個小技巧就能賺到每小時500美金的高收入,而我很快就讓她知道,她可以運用她的戲劇天分來發揮強大的作用。
在任何一場騙局中,你都需要一個說客。我進行過的保險詐騙多數都需要一個人來和保險調查員打交道,而不知出於什麼詭異的理由,保險調查員清一色都是男人。所以,以我佈置的車禍來說,我們有假的原告、假的傷勢、假的醫院,通常小布會坐鎮假醫院的櫃檯,拼命給調查員灌迷湯,直到他們相信她很誠實──她是終極的說客。
我的心思飄到明天早上的預審聽證會。我祈禱如果今晚順利,明天我就不用上法庭了,不過我內心隱約知道,我沒辦法替大衛談成協議,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我從未贏過一場預審聽證會,也不認識任何十年內有贏過的人。預審聽證會基本上就是例行公事,只要檢方能拿出哪怕是一絲對被告不利的明確證據,他們就贏了。
我若想贏得預審,必須證明大衛是無辜的。
「我在想明天的聽證會,」我說,「我們需要另一個嫌犯。」
「我不知道誰可能會傷害克萊拉,她……」
我用遮陽板上的鏡子察看後座,看到大衛滿臉淚痕。
「抱歉,我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先忘了它吧,讓我來操心就好。你只要專注在我們現在要做的事上。」
他拿出一包抗菌溼紙巾擦了擦臉,響亮地擤鼻涕。像克萊拉這種美女,怎麼會跟小大衛在一起?然後我不再犯傻──所以,克萊拉,你一開始怎麼會被億萬富翁大衛·柴爾德吸引?
「她年紀比你大,對吧?」
「是啊,不過那不重要。她超漂亮的,也很聰明。她有顆善良的心,弗林先生。她……啊,和她相識是我遇過最美好的事情。我們在一起的這六個月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我用眼角餘光瞄到荷莉的手握緊方向盤。
「你跟克萊拉是怎麼認識的?」我問。
「瑞樂。她是我的關注者之一,我們在瑞樂之約上見面。」
「我完全聽不懂。」我說。
「你用瑞樂嗎?」大衛問。
「沒用,而且我女兒年紀還太小,不適合用社交媒體。我知道基本概念,僅此而已。」
「是這樣的──你開一個賬號,然後在你的瑞樂頁面上張貼照片、寫日誌和發最新訊息。瑞樂頁面就像你的專屬網頁──而瑞樂的演算法會把你的最新訊息傳送給它認為會對你釋出的內容感興趣的人,並且連線到你其他的社交媒體平臺,例如推特和臉書。所有的內容只需用瑞樂賬號發一次就夠了。瑞樂最大的賣點是:它是唯一一個鼓勵面對面互動的社交媒體平臺──我們把這種互動稱為瑞樂之約。所以如果你在酒吧裡上傳了一張照片,只要你想參與瑞樂之約,瑞樂就會通知你所在區域的其他使用者,告訴他們你在做什麼,邀請他們找你說話。所以瑞樂在大學生之間才會一炮而紅──你知道瑞樂上線的第一個月,有多少人自發性參加瑞樂派對嗎?8000個。瑞樂是唯一貨真價實的社交媒體。」
「好吧,我懂了。所以你是怎麼認識克萊拉的?」
他摩擦雙手,垂下頭,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不常出門,通常都是窩在家裡,不然就是去朋友家參加派對。嗯,那天晚上,在‘閣樓’有一場盛大的瑞樂派對。你知道閣樓吧──那是市區一家很大的夜店酒吧。酒吧裡幾乎所有人都在瑞樂上發內容,網路上熱鬧到伺服器險些癱瘓。電視新聞臺攝影機去那裡報道,所以我和另外兩個董事會的傢伙就去了派對現場,讓我們能在重要新聞時段露露臉。」
他回想當時,露出了親暱的笑容,然後她已死的現實重新在他的臉上蔓延,扼殺了他的笑容。
「她跟朋友約好吃晚餐,對方卻放她鴿子,所以她就去了派對,被某個新聞頻道採訪。她那麼漂亮,似乎是他們的明顯目標,而且她講起瑞樂時充滿熱情,我都想見見她、當面向她道謝了。所以我們見面,聊天,一起離開去喝咖啡。我不怎麼喜歡人多的地方。就這樣。」
車子軋過一個井蓋,感覺我們好像剛衝破一道防撞護欄。
「那跟我說說她的事吧。」我說。
「她是在弗吉尼亞州出生的,專攻語言,在國外待了一段時間做自由譯者。我不記得她會說幾種語言了,也許七八種。她為了工作跑遍世界各地,覺得厭倦了,就回到美國來。她父母搬去佛羅里達州了,回老家也沒什麼意義,所以她來紐約,想在聯合國擔任翻譯。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才剛回國兩三週。感覺就像命中註定一樣,因為她之前在國外,在紐約誰也不認識她,而我想其實我也差不多。我們算是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
「她在聯合國找到工作了嗎?」
「沒有,她提出了申請。這陣子她都在當服務生。」
「她有沒有什麼陰魂不散的前男友,某個懷恨在心的人?」
「沒有,我根本想不出任何不喜歡她的人。她認識的人並不多。」
荷莉插話。「我從八年級就認識大衛了,他不會介意我這麼說,但他在學校或大學都沒什麼交往的經驗。當瑞樂紅起來的時候,大衛享受了一段愉快的時光,但沒跟任何人認真。我說得對嗎?」
大衛點點頭並露出微笑。
「一直都是我在照顧他。我們是朋友,當我被人解僱時,他伸出援手。他也陪我走過幾次分手期。我必須說,克萊拉跟大衛創辦瑞樂後認識的大部分女孩都不同。她們大都看上大衛的地位和錢,而他也沒有對任何一個女孩認真。克萊拉不一樣,她很……我不知道……真誠吧。我指的是她對大衛的感情,以及不關心他的錢這兩方面。你還記得你買了一條蒂芙尼項鍊送她的事嗎?」
大衛的表情先是微笑,然後眯眼。我能看出來,這回憶對他來說一開始是暖心,再來又令他心痛,讓他回想起曾經在他身邊的人──以及她被奪走、未完成的人生。我想到戴爾,一時間我彷彿更瞭解他了。他因為證據而堅信大衛是兇手,他要大衛付出代價。一條生命,如此暴力而突然地消逝了,必須以命抵命。
大衛說不出話來,荷莉自己接話,但她語氣很輕柔,好像她的話有殺傷力。
「他們當時交往剛滿一個月,大衛給克萊拉的驚喜是10萬美金的蒂芙尼項鍊。她叫他別做這麼荒謬的事。那個星期六,他們把項鍊退掉,然後去逛布魯克林區的二手商店。她挑了一條她喜歡的小項鍊,大衛買了下來,花了40美金。」
我們繞過另一個井蓋,我的脊椎開始對荷莉選的車款表達抗議。我又想起朗希默。
「你認為是朗希默一手策劃陷害你嗎?他安全地躲在鍵盤後頭時可能冷酷無情,但他有膽子扣扳機嗎?」
「我不知道。」大衛說。
我回想走廊的監視畫面。在大衛之後就沒有人離開公寓,而警方也證實公寓裡沒有別人。一切都指向他。如果朗希默殺了克萊拉,或僱用別人來開槍,那兇手事後難道直接跳窗離開嗎?我在想這些事的時候,我們漸漸接近萊特納大樓。此時我想起我的好友福特法官曾經說過的話──有時候你為了找到解釋,把手伸到太遠的地方,反而忽略了就放在口袋裡的答案。雖然我逼波特作出有關槍擊殘跡的證詞,大衛仍然可能在射殺克萊拉時戴了手套,之後再從破掉的窗戶把手套丟掉,因此手上只留有安全氣囊爆炸的殘留物質。波特沒有想到這個可能,但我敢打賭瑞德遲早會想到的。
我想打給我的導師,但哈利法官會說我瘋了──他會說不管我怎麼想,或我相信什麼,證據都指向一個結論。
我不想進行那場對話,也許我擔心哈利會說服我他是對的。
荷莉把車停在萊特納大樓外,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未顯示號碼。
「艾迪·弗林。」我說。
「弗林先生,你為什麼想跟我見面?」是伯納德·朗希默。我識得他的聲音,些微的農村口音被哈佛畢業生的語氣給硬壓下去。我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
「我想談一談。真奇妙,我剛好想到你呢。我開始懷疑你到底會不會再打給我。」
「這就奇怪了,我還以為大衛的法律困境已經夠你煩惱的,不過你似乎處理得很不錯。我在新聞上看到大衛在瑞樂上發的內容了,那是你的主意?」
「我們何不見個面,你可以盡情聊瑞樂的事。」
「可是我們已經在聊了啊,你為什麼非要見面?」
我想看著這王八蛋的眼睛,問他是不是他陷害大衛的。要在電話裡分辨真相太難了。
「不會花多少時間。」我說。
「這對大衛有幫助嗎?」
除非我認為你在撒謊,我心想。
「我很懷疑,不過也很難說。」
「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見個面。今天晚上?」
「好極了。錢伯斯街上的泰德小館,10點。」
「我會到的。不過你今晚小心點,萊特納大樓裡有很多鯊魚在游泳呢。」
電話結束通話了。我盯著我的手機。朗希默在追蹤我的手機,他顯然喜歡嚇唬人,玩點小小的權力遊戲。我還帶著戴爾給我的手機,現在也只能湊合著用了。我把自己的手機關機,丟在人行道上,抬起鞋跟,準備把它跺爛,但在最後一刻停住,撿起來收進口袋。既然已經關機了,就無法追蹤訊號,也許它還能發揮更好的用處。
萊特納大樓的自動旋轉門將我們全都塞進它三格中的一格,我們慢慢繞著旋轉門進入大廳。宏偉的入口由鋼鐵、花崗岩和大理石裝潢得極具品位,6米外有一座接待櫃檯,它位於右側,在我們與電梯之間。
有四個人坐鎮櫃檯。在這個時段,一般大樓裡有一個接待員就算你走運了,你絕對不需要四個。
第一個男人又高又魁梧,穿著利落的黑西裝,翻領上別有寫著「瑟吉」的名牌。他有一撮淡金色頭髮,我認出他是照片中的安保小組成員。他後方有個令人生畏的中年婦女,她的草莓金髮剪成西瓜皮,正用吸管嗖嗖地吸著冰咖啡。櫃檯左邊有兩個男人,穿著黑外套,三十出頭,短髮,很可能有武器──也是哈蘭與辛頓的安保人員,我認出他們同樣被歸在戴爾的檔案裡。事務所正處於封鎖狀態,我毫不懷疑這些傢伙已經準備好,等我們一進電梯就殺了我們。
我率先走向接待櫃檯,大衛和荷莉跟在後面,小布和羅傑殿後。蜥蜴待在廂型車上,他是後援,會通過我的手機監聽即時狀況。我先撥了電話給他,再把開著擴音的電話鎖屏,放進我的西裝胸前口袋裡。
「艾迪·弗林和大衛·柴爾德來找傑瑞·辛頓。」我對瑟吉說。
「這兩位男士是哈蘭與辛頓的安保人員,他們會陪同你們。」他說。
安保小組打量著我,下巴緊繃,兩手交扣擱在身前。其中一人看起來像薩摩亞人,深色頭髮向後紮成很緊的辮子;另一個是白人,個子比較矮,看起來卻更為兇狠。
「先等一下。」我說。
我轉頭看著小布,說:「費德斯坦小姐,你要拍個定場鏡頭嗎?」
「謝謝你,弗林先生。」小布說著,從大衛和我身邊走過去,羅傑跟著她。羅傑從袋子裡取出一臺大型電視攝影機,把麥克風遞給小布,並在攝影機上按了個鈕,將接待櫃檯照個通亮。我不必回頭也知道,安保小組的小腦袋瓜裡齒輪正在努力運作。
小布拉平上衣,對羅傑喃喃說了什麼,然後便開始對著攝影機說話。
「今晚,億萬富翁大衛·柴爾德與他的法律團隊將展開商討,為明天的聽證會做準備。柴爾德的情人克萊拉·瑞斯於上週末在他的公寓裡被殘忍地槍殺,紐約市警局相信他們握有對柴爾德不利的充足證據。在本節目《60分鐘》中,我們將帶各位觀眾深入探討這樁耐人尋味的案件。我們獲得獨家授權,能夠參與大衛·柴爾德與他的專家法律團隊之間的私人會談,他們正迫切地設法建立抗辯策略,來面對這項許多人認為是罪證確鑿的案件。」
她停頓了一下。羅傑先確保把安保小組都拍進去,然後才關掉光束。
「好極了,已經上傳了。他們會馬上開始剪輯──不需要重拍;你要變成大紅人啦,拉娜。」羅傑說。小布嫣然一笑。
「這是在搞什麼東西?」薩摩亞人問。
「電視,」我說,「cbs(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你有看《60分鐘》嗎?」
「沒有。」他說,「這裡禁止攝影,弗林先生。」
「是嗎?好吧,那我們只好去我的辦公室了。記得幫我跟傑瑞打聲招呼。」
我轉身,開始緩慢地朝出口移動,荷莉、柴爾德、小布和羅傑都跟著我走。
「等一下。」薩摩亞人說,拿起手機撥號。
我們停了下來。我盯著地板,大衛站在我旁邊,我幾乎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正通過地板的振動傳到我的腳底。我伸出手臂穩住他。荷莉的眼睛瞪得很大,手指不斷地沿著她的包包滑動,發出沙沙聲。我清了清喉嚨吸引她的注意,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她停止躁動。
我知道那個薩摩亞人的眼光不會離開我身上,他的大嘴裡有塊口香糖在嚼,我隔著3米遠都能聽到他的呼吸聲。他本來很可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隨時要開槍打死幾個人,現在卻得重新思考,因為那些人帶了電視臺的人同行。他的電話接通了,我聽到他低聲咕噥,物件大概是傑瑞·辛頓本人。
我聽到薩摩亞人說:「《60分鐘》。」他聽了一會兒後回覆道:「因為那輛該死的廂型車側面有寫。」
這是真的。羅傑是替cbs工作的資深攝影師,隨時都可以把這輛廂型車開去用。他跟小布長期建立的生意關係對他有好處,因為羅傑偶爾能搶先目擊熱騰騰的新聞故事。不管小布還涉入哪些勾當,至少她對勒索小有研究,會拿政客希望不要曝光的那種照片來交易。對一個夢想有朝一日可以站在鏡頭前方的攝影師而言,小布是個強大的資源。電視臺製作人讓羅傑使用廂型車並且擁有一些操作空間──這麼做總是會有回報。
cbs的公司車已證明它是終極的說客。我父親曾告訴我,詐騙的核心在人的眼睛裡。
人們相信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只要你掌控了他們的視覺,就等於掌控了他們的心智。
「你們可以上去了。」薩摩亞人說。
大衛迅速地點點頭,緊抓著筆記型電腦包跟我走。我隱隱露出的微笑似乎讓他冷靜了一些。
我們經過安保小組時,薩摩亞人說:「你們要花多久都沒關係,我們會在這裡等你們。」
如果說萊特納大樓的大廳讓人眼睛一亮,哈蘭與辛頓的辦公室可謂更加豪華,樓下的入口相較之下像是油膩的肋排館後門。
金光閃閃。
所有東西差不多都裹上了某種金箔。金色的燈罩,玻璃牆上的金色字母,咖啡桌上的大碗裡放著免費的金筆,那碗看起來嬌貴到我幾乎不敢朝它呼氣。事務所的接待區擺著精雕細琢的古董傢俱,咖啡桌看起來像是從維也納歌劇院裡搬過來的。從接待區可以一路望進會議室,隔間的玻璃牆很清澈,讓人感覺眼前是一整層寬敞的開放辦公空間。這地方仍然熱鬧得很,許多律師在辦公室裡穿梭,看起來正為了現金的週轉率奔波。
我朝小布微微點頭,於是她伸手從包包裡取出手機,設下倒數30秒的定時器。這動作也是給羅傑的暗號:他開啟攝影機,開始拍攝辦公室的全景。
「大衛、弗林先生。」低沉而富有權威感的嗓音說。是傑瑞·辛頓。他從一間小辦公室出來,大步迎向我們,早早就伸長手等著跟我們打招呼。三個應該是他員工的、穿西裝的年輕人從他身後走出來,在他和大衛握手時留在後頭。
「你應該提早說一聲,讓我們知道會有攝影師。」傑瑞臉上的微笑幾乎掩飾不了他的嫌惡。「我相信弗林先生是為你好,但是讓電視臺人員出席你的機密律師會議,有點搞錯方向了吧。」
「事實上,這是我的主意。」大衛說,即使我能聽出他的語氣有些緊張,但他還是設法扭過脖子,在說話時面向傑瑞。
「我認為這確實是個好主意,但是時間和地點……」傑瑞開口。
「我們必須在媒體上先發制人,」我說,「訊息已經曝光了,還不如由我們來帶風向。這樣我們就能控制局勢了。」
「我們是獨家報道,所以我們能接受一點編輯上的建議。」小布說,並且朝辛頓伸出手。
「拉娜·費德斯坦。」她說。
「傑瑞·辛頓。叫我傑瑞就好。我好像沒在《60分鐘》上看過你呢,拉娜。」
「請稱呼我費德斯坦小姐。」小布摘下墨鏡,用那雙美得不可思議的眼睛全力攻擊辛頓。小布的綠色秘密武器中放射出某種電流或是光線,她似乎能用那雙眼睛吸住男人,就像燈泡吸引飛蛾。他們需要它,卻也知道它燙到無法觸控。
「好的,費德斯坦小姐。」他說。
他握著小布的手,時間比必要的還要久一兩秒,不過他無法用同樣長的時間迎視她的目光;沒人辦得到。
小布的手機響了。計時器歸零。她切掉鈴聲,假裝接電話,「史考特,你收到畫面了嗎?」她問。
「史考特·佩利──製作人。」我說,「這位羅傑可以用無線網路把影片上傳到他們的剪輯軟體。他們正在跟電視臺的剪輯師處理大廳裡拍的鏡頭。」
辛頓點點頭,嘴唇在牙齒上動了動,像是要去掉某種怪味道。他回頭看著另一個男人,那人站在通往內側辦公室的過道上。不論辛頓用眼神傳達了什麼,總之那人邁開步子回到會議室後方的一大堆辦公室裡。他們現在絕對不能輕舉妄動,因為柴爾德和我所在的位置都被錄成影片了,而他們無法掌控影片的流向。
「你帶了完整的檔案來?」他問。
我把檢方的檔案交給他,讓他拿去影印。
他把檔案交給一個同事,對方迅速離開去影印。我們跟著辛頓穿過一條鑲著玻璃格板的過道。
我們暫時安全無虞,直到我們必須離開為止。不過我不想把太多籌碼賭在運氣上,我跟柴爾德說我們不會待在這間辦公室裡超過1小時。如果在時限內他黑不進演算法,無論如何我們都得撤退。
傑瑞·辛頓帶我們進入一間會議室,裡頭有張深色波紋板巖材質的長桌,桌面還點綴著零星熒光綠的點狀花紋。我們拉出椅子,圍坐在長桌一角,也就是離壁掛式寬熒幕電視最近的那一角。我事先已經指點過大衛座位安排的竅門了,他要等辛頓先坐下,再坐到辛頓對面,而且大衛要儘可能背對著牆壁或窗戶。
羅傑拍攝會議室全景,小布稍微介紹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士。她解釋道,雖然大衛·柴爾德想要完全向觀眾開放,但電視臺並不想做出任何可能影響審判的事,因此這場機密會議將不會錄下聲音。
「謝謝。」辛頓說。
大衛從他的皮革包裡取出時尚的銀色筆記型電腦,啟動電源,又開了一罐能量飲料,隔著桌子傾向小布。她靠過來,兩人竊竊私語,小布閱讀著大衛計算機熒幕上的內容。
「費德斯坦小姐在幫我看明天要向媒體釋出的個人宣告。」大衛說道,回應辛頓詢問的眼神。
「我想說你在看檢方檔案、跟上進度的時候,我可以把這宣告修一修。」
「當然。」辛頓說。
大衛在筆記型電腦上打字,背對著一面俯瞰曼哈頓的大窗戶。辛頓和他的好夥伴們坐在桌子對面。大衛可以用他的筆記型電腦做事,而不被任何一個律師看到。我在座位上扭回身去欣賞夜景。大衛後方是柯賓大樓,它是紐約其中一座古老的辦公大樓,自從哈蘭與辛頓買下萊特納大樓,它就一直苦於尋找租客。柯賓大樓每一層樓都至少有一扇窗戶上貼著「出租」告示。時局艱難,即使是房東也不例外。
辛頓的員工帶著我的檢方檔案原件和五份複本回來了。他給了傑瑞和大衛各一份,其他三份則攤放於坐在辛頓旁邊的其他同事之間。
「給我幾分鐘看一下。」辛頓說。
我也加入了閱讀行列。羅傑繼續拍攝會議室周圍,小布和大衛繼續低聲交談,荷莉偶爾打個岔。
「別人指控你犯下你沒犯的罪時,還真難想出該說什麼才好。」
這是暗號──克莉絲汀告訴我們的網路密碼已經失效了,大衛必須設法黑進系統。
傑瑞慢條斯理,仔細瀏覽每一頁,他的粗手指輕輕翻頁,態度近乎恭敬。其他同事用快得多的速度翻頁,並且在印有「哈蘭與辛頓」字樣的黃色便條紙上草草地記著筆記。
我不需要重讀檔案內容,我在計程車上第一次讀的時候就已經記在腦子裡了。
10分鐘後,辛頓翻過最後一頁,說:「我們來看光碟吧?」
「好啊。」我把第一張光碟遞給他。他把光碟送入電視側邊,然後拿起一個細細的遙控器。電視開啟時,燈光自動轉暗。
「我應該找個公關公司來幫我打草稿的。」大衛懊惱地說──這是第二個暗號。他發現要黑進他們的系統很困難,他大概需要用完預設的1小時。
熒幕被中央公園11號的大廳填滿。我看著大衛和克萊拉手牽著手走進電梯,大衛刷了感應卡,選擇樓層,克萊拉在電梯裡露出害怕的反應,大衛說那是幽閉恐懼症。攝像頭切換到通往大衛和格什鮑姆豪華公寓的梯廳。鏡頭上的時間戳記顯示晚上7點46分時,公寓大門在大衛和克萊拉進門後關上。影片持續到晚上8點02分,大衛拿著運動包離開公寓。
影片播放時辛頓在寫筆記,記下時間戳記和攝像頭編號。
我翻檔案,找到大衛那棟樓的安保記錄。格什鮑姆的緊急求救電話是晚上8點02分打到安保那裡的,他們一定是剛好錯過坐電梯下樓的大衛。安保小組於晚上8點06分抵達格什鮑姆家大門,並且向控制中心彙報。
16分鐘對於謀殺他的女朋友來說綽綽有餘。
辛頓一邊檢視筆記,一邊把影片回退,看大衛從公寓出來的畫面。接著他又重新回退,再看一遍,這次沒有對照筆記。
我看到傑瑞迅速瞥了大衛一眼,然後又盯著他的客戶漠然等待電梯的畫面。當然,我知道傑瑞在想什麼──大部分律師在謀殺案官司中代表某人時,都會有同樣的想法:是他乾的嗎?
也許辛頓認為大衛走出公寓時,看起來實在太冷靜了。他沒有慌慌張張地掏口袋,沒有腳掌不安分地想要離開原地,也沒有顯露緊張和焦慮。辛頓在問自己,大衛有沒有能耐殺了女朋友還掩飾得這麼好。我不認為他有這能耐,我認為大衛是那種點一杯拿鐵都戰戰兢兢的人,如果這孩子剛剛冷血地殺了一個人,他一定會恨不得破門而出,而假如電梯不是剛好等著他進去,他會衝下樓梯,或乾脆跳窗逃跑。然而,片中的大衛戴著兜帽,出門後把門帶上,停住,轉身,朝門跨出一步,像是忘了帶什麼東西,然後又退開來,戴上耳機,才若無其事地轉身,按電梯鈕。這是我第二次看這段影片,我現在想知道大衛為什麼遲疑,又為什麼轉身面向公寓,最終是什麼讓他改變心意去搭電梯。
大衛沒在看熒幕,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筆記型電腦上。
我非得問他不可。
「大衛,你離開公寓,在走廊上等電梯時,是不是聽見什麼聲音?也許是槍聲?」
「沒有,是的話我會記得。」他說。
辛頓用鋼筆輕點他的嘴唇──很快他又放下筆,確保它與便條紙保持平行,然後將雙手指尖貼合聳起。他在評估大衛──衡量可能性。他可能殺了她嗎?
不過辛頓對大衛是否有罪感到好奇,倒是讓我靈光一現──事務所跟克萊拉之死沒有瓜葛,或者就算有關,辛頓也不知情。這樁謀殺案,以及大衛·柴爾德被逮捕,將事務所丟進了壓力鍋──不,他們不會刻意讓自己蒙受這樣的折磨。
「我覺得我們可以來看紙本檔案了。」辛頓終於說。
「好啊,」我說,「大衛,你可以嗎?」
「你們先談,讓我把這個弄完,我們再全部討論一遍。」
這是另一個暗號──他仍然進不去那系統。
「我認為除了安保監控畫面把大衛定位成最後一個待在公寓裡的人之外,我們最大的問題是大衛車上的槍。」辛頓說。
「我贊同。」我說。
「所以我們明天期望能達到什麼目標?有了這項證據,預審聽證會根本沒指望。我覺得應該放棄聽證會,準備好迎接審判。」
「不。」
辛頓過了一秒才意識到我在唱反調。他靠向椅背,交叉起雙臂,用鼻子哼了一聲。
「弗林,明天沒什麼可以爭取的,我們不能說證據不足以羈押大衛,事實上那些證據給他定罪綽綽有餘。」
「大衛希望明天就撤銷告訴。」我說。
「我相信他是這麼希望的,但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大衛暫時抬起頭來看著我。我點點頭。
「我已經告訴大衛這機率很低了,不過他的指示就是如此,我們要奮戰到底。」
辛頓笑了,搖搖頭。「拜託,就算因為某種奇蹟你贏了預審,地方檢察官還是可以直接找大陪審團。我們這是在浪費時間,我們明明可以把握時間為審判做準備的。」
「我明天想要勝訴。」大衛說。
這句話中止了爭論。辛頓擺擺手,點頭說道:「當然,如果你想奮戰,我們就奮戰,不過可以著力的點不多就是了。」
我看了下手錶,發現離我們設定的1小時時限只剩下不到20分鐘了。
辛頓播放車禍影片,但我不需要看第二次。我反而仔細觀察起辛頓和他的同事們,因此我頗為確定他們不認識派瑞·雷克。我確信這個專業車手受僱撞上大衛,並且向警方報上假名,根據紐約市警局的資料──派瑞是約翰·伍卓。這做法很合理,派瑞有一長串的危險駕駛前科,而我猜約翰·伍卓的記錄很乾淨。
「再等我一下,我快弄好了。」大衛說。
我用右手食指輕點左手背。他要求更多時間,而我暗示他還有5分鐘。
我們沉默地坐著,感覺像有10分鐘之久,不過其實只過了大概30秒。辛頓不甘心只是坐在那兒,他想要把他的權威加諸這個案件。
「大衛,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也知道這位弗林先生有滿腔的熱血和才華。但他也是個──請原諒我這麼說──沒有名氣的刑事律師,看到有機會參與這種重要審判就撲了上來。我無意冒犯。」他瞟了我一眼,表示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為了儘可能冒犯我。
「不會。」我說。
「我想那把槍大概就是兇器,而它是在你的車上找到的。」
「我說過了,我從沒看見過它……」
「拜託,大衛,它是在你旁邊被發現的。」辛頓說。
「你不相信我。」大衛說。
「這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問題,大衛,證據明擺在那裡。我們必須──」
辛頓的話斷在一半。我過了幾秒才意識到,他並不是為了搜尋安撫客戶的正確用語而停頓,而是愣怔地盯著大衛。我起身繞過桌子,邊走邊拿起遙控器,按下「退出」鍵,並等著光碟出來,但其實我是想看看辛頓在盯著什麼。
他的視線集中在大衛身上,大衛旁若無人地低著頭,在筆記型電腦上瘋狂打字。
這時我看到了。
傑瑞·辛頓不是在看大衛,而是在看大衛的後方。他正盯著大衛計算機熒幕映在窗戶上的影子。
我比辛頓距離遠,角度也比較偏,但是連我都能從影子裡看出大衛的計算機上在搞什麼名堂。
筆記型電腦用分割畫面顯示兩個頁面。一邊是哈蘭與辛頓的登入畫面,商標底下有個白色大方框要求輸入密碼。
另一邊是看起來像密碼的東西。大衛正用極快的速度創造出鮮綠色的符號和數字,然後反白得出的序列,剪下貼到另一個視窗的密碼框裡。我看到哈蘭與辛頓的頁面跳出「登入失敗」的字樣,於是大衛重新打了另一串序列。
一股電流沿著我的脊椎往上躥。
光碟退出來,掉在酒紅色的厚地毯上。我已經在朝大衛移動。我猛地把筆記型電腦蓋上,差點夾到他的手指。
「公關工作做得夠多了。傑瑞說得對,如果我們不能洗清你的罪名,那麼這些,」我的手比向小布和羅傑,「都沒有半點用處。」
我突然發難,再加上筆記型電腦合上時的清脆聲響,讓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好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讓迴音有空間落腳。
辛頓輕敲板岩桌面,尾戒製造出重複的輕鑿聲。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很遠的地方,越過街道直達柯賓大樓,再超越屋頂、飛過中央公園的樹木。他轉頭,猛地用冰冷的眼神盯著我。
他的嗓音變了,原本低沉且帶有侵略性的長音,現在轉為冷漠而疏離的語氣。
「你太太今天下午去法院找你談話,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從外套裡取出手機,打了幾個字,按下送出,再度瞪著我。
「如果她生病了,應該請病假,至少也該來個電話。你不介意告訴我她在哪裡吧?」
「我今天下午跟她短暫地碰過面,她說要去別的地方。我們已經不在一起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對了,你的合夥人呢?我還以為本·哈蘭也會來。」我說。
「本在度假,我倒是比較擔心你太太。也許她生病了,也許你說了什麼讓她沮喪的話。」他說。
「我不認為。我們一起喝了杯咖啡,一切都很好。大衛,我們兩個去喝杯咖啡吧,喝完你可以順便載我一程。」我說。這是脫逃的訊號。
羅傑開啟攝影機,小布把手伸進包包。我不知道她在裡面裝了什麼,也許是槍,也許是刀。小布可以自立自強,只要是比口紅大的東西,都能成為她的致命武器。
荷莉站起身,動作有點太快,不過也沒差。我們已經穿幫了。
走廊傳來腳步聲,很迅速,很重,至少有兩個人。
會議室的門開啟,吉爾站在門口。他仍然穿著格紋襯衫,不過換掉了綠外套。他正在打電話。金頭髮的瑟吉站在他身邊。
「叫布朗德和費索上樓來,他們沒接我電話。」吉爾說。
我猜想吉爾是打到接待櫃檯,因為聯絡不上大廳那個薩摩亞人和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