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歐波德·麥斯米倫·格什鮑姆先生宣誓之後,用純正的布魯克林口音,向書記官報上他的全名。他的嗓音從胸腔內刺耳地傳出,像是塗了太多潤滑油的舊引擎咻咻作響。他解開花呢外套的扣子坐下來。我猜他將近60歲。他那頭灰白夾雜的假髮看起來好像已有超過二十年的歷史,紅棕色的小鬍子則讓那不貼合的假髮顯得更加荒謬。他似乎並不在意。銀行裡有3000萬,有過四次離婚記錄,旁聽席還坐著未來的「前」格什鮑姆太太──曾榮為《花花公子》當月玩伴女郎的淺金髮美女,她來此是為了給丈夫精神上的支援──擁有這些的格什鮑姆有本錢在外表上稍微偷懶一點。
我能聽到瑞德翻動檔案的聲音、格什鮑姆雙腳焦慮地輕點地板的細微聲響、空調的嗡鳴,以及我手中把玩筆發出的嗖嗖聲。這是暫時的寧靜,瑞德即將用檢方的說法填滿聽證會的空白頁面。
「格什鮑姆先生,你的職業是什麼?」瑞德問。
格什鮑姆對此早有準備,只見他轉過身,全神貫注地看著法官,然後回答問題:「我是知名電影導演。」
法官瞪大眼睛,平素垮著的臉露出一抹微笑。
「我看過你拍的電影嗎?」羅林斯法官問。
「很有可能,法官大人。」格什鮑姆在椅子上稍微坐直了一點,「兩三年前,我執導了一部電影,片名是《小溪童子軍》。」
羅林斯把筆放下,靠向椅背。
「嗯,格什鮑姆先生,我得說那是我最喜歡的電影之一,了不起的美國故事。哎呀,哎呀。你可以繼續了,瑞德先生。」
瑞德藉由這令人作嘔的一招,讓格什鮑姆變得算是刀槍不入。如果我對法官最愛的導演下手太重,我會死得很慘。
庫奇傾身過來,悄聲提出建議:「對格什鮑姆手下留情。羅林斯是重度電影迷,他愛死這傢伙了。」
「別擔心,我會把他變成我們的人。」我說。
庫奇那一對粗野而有特色的眉毛往上挑,都快碰到他的頭頂了。當檢方有個法官或陪審團喜歡的證人,你若攻擊他們勢必會損害自己的案子。遇到這種情況,你只有一個選擇──翻轉他們。法官喜歡、相信對方的證詞是吧,那好,你只要使那證詞對你有利,而不是對檢方有利就行了。訣竅就在悄悄翻轉證人,不讓檢察官或法官察覺。
「謝謝您,法官大人。」瑞德說,「現在我要討論3月14日傍晚的事件。格什鮑姆先生,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我在我位於中央公園西大道的公寓裡,在看樣片。」
「你的公寓在幾樓?」
「二十五樓,在中央公園11號的塔樓。塔樓每一層樓只有兩戶公寓,較低樓層每層樓則有三戶。」
「樣片是什麼?」
「哦,抱歉。樣片是前一天拍攝完整理出來的影片。我們前一天在小巷子裡拍一場槍戰,我正在邊看影片邊做筆記,要給剪輯師看。」
「有人跟你一起待在公寓嗎?」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看樣片的?」
「大約7點半,吃完晚餐就開始看了。」
「那天晚上有發生什麼異常的事嗎?」
「是的。將近8點的時候,我聽到一連串響亮的砰砰聲。聽起來像槍聲。一開始我不確定我聽到的是什麼,我們拍的影片裡有一些武器的音效。不過後來我把電視音量調小,仍聽到一連串爆裂聲。聲音很大,而且速度很快。」
「你聽到幾聲?」
「我不確定,聲音太快了。也許5聲?也許更多。」
「你聽到這些聲音後做了什麼?」
「嗯,我還是不確定那是什麼聲音。公寓的隔音效果蠻好的,所以我不認為那聲音來自街上。我心想那隻可能是從樓下傳上來的,便開啟陽臺的門,走出去檢視。」
「你看到什麼?」
「我把身體探出陽臺,本以為會看到一輛車逆火冒煙,或是有人在公園放煙火。當時已經快到聖派翠克節了,有人提早開始慶祝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你也知道,愛爾蘭人就是那樣……」
「你有看到你說的東西嗎?」
「沒有,先生。我仔細看了一下。這時候突然就發生了爆炸,玻璃噴得到處都是。是從隔壁公寓的窗戶飛出來的。我只看了一眼就跑回屋裡。」
「請繼續說。」
「嗯,我被嚇得夠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以為有人拿來福槍掃射大樓,或是隔壁公寓有人開槍。我抓起手機就直奔緊急避難室。」
「我試著打911,但屋子裡面沒有訊號。我不想走出那個房間,擔心萬一有狀況會趕不回來關門,所以我用了避難室的電話,直接打給樓下的安保人員,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你有把自己鎖在緊急避難室裡嗎?」
「沒有,我有輕微的幽閉恐懼症,除非真的別無選擇,我才會關上那扇門。」
「下一個問題非常重要,格什鮑姆先生。在你看到窗戶爆開,到你打給安保人員,這中間隔了多長時間?」
他就像所有善良誠實的證人一樣,花了點工夫思考。
「我馬上就打給安保人員了。我是說,我很害怕。所以大概是,嗯,10秒之內吧,我就拿起電話了。」
瑞德用華麗的手勢從檔案中取出一份檔案連同影印件走向法官。
「法官大人,進行到這裡,我們想要引用檢方證據tm1。之後摩根警探會正式認證這項證據。若辯方允許,現在或許是引用它的恰當時機。」
「我們不反對。」我說。
羅林斯點頭同意,接過檔案影印件,並要求書記官登入。
「格什鮑姆先生,這是你們大樓的安保記錄。它數字化記錄住戶撥打緊急電話的時間。如你所見,記錄顯示3月14日晚上8點02分,你的公寓撥出一通緊急電話。正確嗎?」
「是的。」
「你會在這頁底部看到,安保人員理查·弗瑞斯特到達你公寓門口時,曾用對講機聯絡安保中心。記錄中那是晚上8點06分的事。這符合你的記憶嗎?」
「我想是的。」
「安保小組是如何進入你的公寓的?」
「我可以用緊急避難室裡的控制面板開門讓他們進來。當我從我家門外的監視器看到他們時,我馬上就開門了。」
「接下來呢?」
「我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其中一個警衛走到陽臺上。然後我猜他們就發現她了。」
「除了你公寓的前門,還有別的路可以離開嗎?」
「沒有。」
「就你所知,柴爾德先生的公寓是否也是類似的格局?」
「我相信是的。我租下公寓時就知道,我不能更改建築結構。我想柴爾德先生也受到同樣的租約約束。所有住戶應該都受到相同的條件規範。所以,對,前門是唯一的出口。」
「有沒有可能借由你的陽臺離開柴爾德先生的公寓呢?」
瑞德在把所有未交代清楚的疑點都一網打盡──毫無懸念地證明在兇殺案發生的時間點,柴爾德人就在犯罪現場。
「除非沿著建築外牆往下爬,像蜘蛛人之類的。」
「你說你進到緊急避難室之後,沒有把門關上,因為你有輕微的幽閉恐懼症。那你還能看見你的陽臺嗎?」
「是的。」
「所以,在聽到槍聲和安保小組抵達前的時間段裡,你有沒有看到有人離開柴爾德先生的公寓,進到你的陽臺?」
「沒有。我一直在留意陽臺,擔心有人跳過隔牆,試圖跑進我的公寓。如果有的話,我就得把緊急避難室的門關上了。除非真的必要,我不想把門關上。我在密閉空間會很不舒服,自從我在松林製片廠一條隧道里連拍了六個星期的夜戲之後就這樣了。」
「我問完了。」瑞德說完回座。
我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扣子,對格什鮑姆露出微笑。
我其實只有一個問題,一個簡單的問題。我要把一顆雪球往山坡上丟,期許這個問題能夠沿著坡道滾下去,並且越滾越大,滾到底部時,它能像大鐵球粉碎小木屋一樣,擊垮瑞德的論據。
我清了清喉嚨,正準備開口,法庭後側的門突然砰地開啟。兩個聯邦探員一左一右把我老婆夾在中間。
即使隔得這麼遠,我仍能看見她的淚水、顫抖的雙手,以及纖細手腕上燦亮的銀色手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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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後側有排固定在牆上的座位,保留給法警、執法人員和保釋代理人。其中一名探員用大衣蓋住克莉絲汀的手腕,引導她坐到那裡。他們就是要我看見手銬,之後便可以維持低調。
我在人群中看見戴爾那張有鬍子的笑臉。他眨眨眼睛。
壓力。戴爾最愛利用壓力了。他會運用所有優勢來迫使交易完成。我看到辛頓從旁聽席站起來走出法庭,他經過克莉絲汀時朝她點了點頭。
我感覺有根冰冷的尖刺抵住我的背,寒意往上蔓延到脖子,幾乎就像我腰間的手槍在呼喚我。我的眼睛發熱,考慮著是否要快速拔出武器,抓住克莉絲汀,然後拔腿逃跑。如果我們能離開法院,就能躲起來。但那不是克莉絲汀或艾米能過的生活。
「弗林先生?」
羅林斯在叫我。我轉頭面對證人──背對我的妻子,背對她發紅而充滿哀懇的眼睛。這時我脊椎裡冰冷的刺痛感融化了。
要救她只有一種方法。她的命運和大衛·柴爾德的命運息息相關,就像我和她的關係一樣密不可分。我不信任戴爾,我由慘痛的方式學會信任我自己的直覺。當下我並不能說出個道理,但我就是知道如此。為這孩子脫罪──我只要做到這件事,克莉絲汀的困境自然就能解決。
「抱歉,法官大人。」
不出我所料,羅林斯翻了個白眼。我相信他仍然認為這場聽證會是浪費時間。
「格什鮑姆先生,你聽到槍聲,便走到陽臺上檢視,接著你看到隔壁公寓的玻璃爆開。所以,子彈穿透柴爾德先生的陽臺窗戶後,你就再沒聽到槍聲了?」
他垂下目光,眨了眨眼睛,開始搖頭。
「沒有,有的話我一定會聽到。窗戶爆開後就沒有槍聲了。」
「我問完了。」我說,瞟向瑞德。他的筆尖在紙頁上停住,然後望向助理們,兩手一攤,好像在說:就這樣?
我心頭一喜,瑞德沒有看出端倪,如果案件的其餘過程也照我期望的進行,格什鮑姆將成為對被告有利的主要證人。
「檢方要進行再次直接訊問嗎?」羅林斯問。
瑞德搖搖頭。
「傳喚下一位證人吧。雙方律師,我們要加快進度。」羅林斯說。
「檢方傳喚理查·弗瑞斯特。」
瑞德說話時不忘狐疑地打量我,他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漏掉什麼了。
走道上傳來腳步聲,我根本沒聽到門開啟。是肯尼迪來了,他手裡抱著一沓檔案,差點跟下一位證人撞個滿懷,因為他一心想讓我看看他發現了什麼。
四張紙,四份檔案,各影印成五份,分別要給我、法官、檢方、證人,以及要歸檔作為證據原件。
我讀著檔案的同時,安保人員弗瑞斯特開始宣誓。
「這是什麼?」大衛問。
「雪球,」我說,「嚇死人的大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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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迪告訴我,他有一個在專案小組裡的聯邦調查局好哥們打電話告訴他克莉絲汀的事。
「我很抱歉,艾迪,這樣不對。我哥們告訴我卡梅爾和艾米都很好,她們還在格雷斯岬。至少艾米是安全的。」他說。
「她還太小,不該經歷這一切。在她受到那麼多驚嚇後,又眼看著母親被帶走……」我咬緊牙關,沒再說下去。不論還會發生什麼事,戴爾都要為我妻女受的折磨付出代價。
瑞德花了5分鐘左右,引導安保人員說明大部分的證據。他們提到格什鮑姆最初的緊急求救電話、回應時間、進入格什鮑姆的公寓,以及爬過兩座陽臺間的狹窄空隙。他是個優秀的證人,回應清楚明白,而我從幾項提問中得知,弗瑞斯特以前是警察。馬德拉諾告訴過我,弗瑞斯特是因為一個有虐待症的警佐而離開警界的。他不太能適應那一類的權力制度,不過倒是在中央公園11號的安保小組找到自在的環境和更好的薪水。弗瑞斯特高而精瘦,衣領硬挺,西裝外套胸前搭配紅手帕,是個讓人感到精確、誠實的證人。
「你進到柴爾德先生的陽臺後,看到了什麼?」瑞德問。
「我先看到陽臺地板上的玻璃。接著拔出武器,蹲低身體,朝室內窺探。就是這時候,我看到一個年輕的金髮女性屍體,面朝下趴在廚房地上。我看得出她的頭部受到重創,而她極可能已經身亡。」
「接下來你怎麼做的?」
「我越過陽臺進入室內,儘量避免踩到玻璃,然後我用對講機通知主管,要他進入柴爾德先生的公寓,說明我們遇上一具屍體,而犯人可能還在現場。」
「在你通報之前,你的主管並沒有進入公寓?」
「沒有。一般來說,未經允許,我們不能進入住戶的住處,除非我們有證據顯示他們或其他人的安全受到威脅。我們不是警察。那棟樓住著許多很有影響力的人,他們比大部分人更注重隱私。」
「請接著說。」瑞德說。
「我的主管報了警,告知警方我們即將進入公寓進行緊急搜尋。接線員准許他這麼做,於是他帶著應變小組走前門進入公寓。我們仔細搜尋公寓,沒有發現別的人。結束搜尋後不久,紐約市警終於抵達。然後我們清理現場,我向摩根警探提供證詞。」
「謝謝你。」瑞德說,拾起他放在講臺上的檔案。
「弗林先生,你有問題要問弗瑞斯特先生嗎?」羅林斯問。
「是的,法官大人。弗瑞斯特先生,你進入公寓並發現屍體,然後你說你用對講機請求支援,於是你的小組搜尋整間公寓。正確嗎?」
「正確。」
「描述一下搜尋公寓的情形。」
「我們搜查了廚房、客廳、視聽室、樓下浴室,啊──接著我們進行了臥室、浴室和書房的部分。」
「還有哪裡嗎?」
「沒有了,嗯──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搜了。除了被害者之外,公寓裡沒有人。」
我父親溫熱的氣息拂在我耳邊。人們相信眼睛能看到的東西。
下一個問題很冒險。我並不確定他的答案,這讓我說話時感覺嘴巴很乾。
「你們沒有搜緊急避難室?」
警告標誌浮現在他面前,就跟交通訊號燈一樣大,閃著紅色表示危險。他思索著答案。
「當安保小組抵達時,他們已經得知柴爾德先生離開公寓了──所以沒有必要搜尋緊急避難室。他是唯一能夠進入緊急避難室的人,而他已經離開了。」
這回答夠好了,該往下一題移動了。
「弗瑞斯特先生,你曾擔任警職,所以你應該受過槍支方面的訓練,有一些相關經驗?」
「是的。」
「根據你受的訓練和經驗,使用手槍瞄準並射完整個彈匣,重新裝彈,再射完整個彈匣,這過程要花多長時間?」
他把腮幫子鼓出來,然後說:「我不確定,也許半分鐘左右?」
「半分鐘。你能做得再快一點嗎?有沒有可能在15或20秒內完成?」
「15秒真的非常快,也許20秒可以。」
「20秒,好。我看到你戴著手錶,弗瑞斯特先生。」
他有一點詫異,眯起眼睛,扁了扁嘴。「是的,這是我太太送的結婚週年禮物。」
「你的手機在身上嗎?」
「是的,我關機了。」
「在法官大人的許可下,我希望你暫時開機。」
「法官大人,我反對,這與案件有何關聯?」瑞德說。
「我會很快,法官大人。這與案件確實有關,我馬上就要說到重點了。」
「再快一點,弗林先生。」羅林斯說。
我們等著弗瑞斯特開啟手機。這段暫停讓我對接下來幾個問題產生疑慮,但我相信冒這個險很值得。
「在我們等待手機開機的同時,弗瑞斯特先生,你能告訴我現在幾點嗎?」
瑞德對著法官抬起雙手。羅林斯點點頭,看著我。我用力瞪他,下巴繃得緊緊的,接著微微搖頭,目光在羅林斯和瑞德之間躍動,好像我在等著法官聲援瑞德,然後我就可以跳出來聲稱他立場偏頗。
「瑞德先生,我們暫且相信弗林先生吧。」
「謝謝您,法官大人。弗瑞斯特先生,你的手錶顯示的時間是?」
「11點02分。」
「你可以替我說出你後方牆上的鐘顯示的時間嗎?」
他扭過身去,盯著看了一下,然後說:「11點05分。」
「而你的手機顯示的時間呢?」
他按了個鈕,嘆口氣,說:「10點59分。」
「所以光是在這個空間裡,三個不同的裝置就顯示了三個不同的時間。弗瑞斯特先生,中央公園11號安保記錄使用的系統,跟安保監控是不同的系統,對不對?」
「是的,它們靠兩種不同的軟體運作,用的系統也不同。」
「弗瑞斯特先生,在這起謀殺案發生後,你並沒有確認過安保監控系統的時間碼與安保記錄的時間碼是同步的,對嗎?」
他噘起嘴巴,在椅子上挺起身子。
「對,我沒有。」
我從肯尼迪給我的那沓檔案中拿起第一份,把影印件發給羅林斯法官、瑞德,以及證人。
「弗瑞斯特先生,這是案發當晚911緊急報案電話記錄的影印件。我想你知道當有住戶撥打緊急電話時,有一條簡訊會自動傳送給911,並記錄這通電話。」
「我知道。」他說。
「你可以念出這份檔案上顯示911是幾點幾分收到訊息的嗎?」
他的眼中彷彿有火光,他念道:「20點04分。」
「謝謝你。」我說。
我坐下來,瑞德立刻站起來。
我突然意識到對大衛不利的證據是多麼有分量,而辯護的論據只像一層薄冰。我必須小心地、緩慢地踩過這層薄冰,否則大衛、克莉絲汀、我,都會掉進冰冷而黑暗的深淵。
瑞德即將在冰上敲出一道巨大的裂縫。
「弗瑞斯特先生,如果時間戳記存在差異,被告有沒有可能在謀殺發生前已經離開公寓了?」
羅林斯法官熱切地點頭──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證人搖頭。
「不,謀殺不可能是在被告離開公寓之後才發生的。公寓的入口和出口只有一個──前門。監控攝像頭拍到的影片畫面顯示,柴爾德先生和被害者進入公寓,之後柴爾德先生離開。我親自和格什鮑姆先生談過,沒有人經由陽臺進入他的公寓,而且案發現場在二十五樓。我搜尋公寓時,裡頭空無一人。我之所以說不可能,是因為被害者受的傷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而且除了被告之外沒有任何人離開公寓。能夠殺害克萊拉·瑞斯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大衛·柴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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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裡的每根末梢神經、每條肌肉、每一滴血液都要我回頭去看克莉絲汀,但我知道,如果我這麼做,我將冒著全盤皆輸的風險。戰場在這場審判中。
我要自己保持專注。
我悄聲對大衛說:「別擔心,我們很好。」我們一點都不好。
大衛把恐懼吞下去,輕拍我的手臂。他仍然對我有信心。
至少有人對我有信心。
「諾伯警官。」瑞德說。
這個消瘦的男人戴著眼鏡,穿牛仔褲、紅藍格紋襯衫,配上完全不搭的白色領帶。他大步上前坐進證人席,腳上穿著牛仔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這靴子讓整套服裝變得合理。
魯迪·諾伯警官宣誓後,開始用領帶末端擦眼鏡。地方檢察官最初的幾個問題確立了諾伯是個經驗豐富的犯罪現場調查員,他檢驗了被害者以及犯罪現場,並且用照片記錄下調查結果。
「諾伯警官,根據你對犯罪現場的詳細檢驗,以及法醫的發現,你對謀殺發生的過程會做出什麼樣的結論?」瑞德問。
「根據被害者身上的傷口,以及嵌在被害者頭骨中與地板瓷磚下混凝土裡頭的子彈,被害者應該是在臉部朝地趴著的情況下,頭部遭受槍擊。這一點讓我推斷她最初是被人由背後射擊。被害者的腰部有兩處子彈射入的傷口,其中一枚子彈卡在被害者的脊椎裡,另一枚是完全穿透傷。那是──」
「抱歉,我可以打個岔嗎?什麼是完全穿透傷?」羅林斯問。稅務律師沒什麼處理槍傷被害者的經驗。
「這個詞是形容一枚子彈進入被害者身體後,又穿透身體離開。」
「我懂了,請繼續。」羅林斯說。
「根據這項證據,我相信這穿透被害者背部的第二枚子彈,不但在胸部留下很大的穿出傷口,而且也繼續飛出去射穿窗戶。」
「你怎麼做出它就是擊碎窗戶的子彈這項結論?」
「我們在犯罪現場發現一個空彈匣,在被告車上找到的兇器裡有另一個空彈匣。這種武器每個彈匣能裝7發子彈,廚房地板上找到14個彈殼,在被害者及被害者頭部下方的地板中,總計找到13枚子彈。有1發子彈不知去向。合理的推斷是這發子彈穿透被害者、打破玻璃,之後便無法尋獲。」
「陽臺窗戶外面有什麼?」
「窗戶俯瞰中央公園。我們搜尋了公園的部分割槽域,但無法找出擊發的子彈。」
「在法醫的報告中,她認為卡在被害者脊椎裡的子彈可能立即殺死被害者,或至少使她喪失行動能力。根據你的專業,你認為在被害者已經遭受近乎致命的傷害後,頭部又受到射擊,有什麼合理的原因?」
「激動。在我看來,那些頭部射擊是過度殺戮。那不是專業殺手會做的事──這是憤怒驅使的殺人案。」
「你為何如此肯定?」
「兇手重新裝彈,然後把整個彈匣射光。」
「關於在謀殺案中出現這種程度的暴力行為,有沒有任何官方統計資料?」
「有。統計資料顯示,當謀殺發生在住宅,而且被害者死後還遭受高程度的傷害,那麼有94.89%的可能,被害者是被配偶或伴侶殺害的。」
在此之後,瑞德坐下。輪到我問證人話了。
我默默地站著,等待正在做筆記的羅林斯抬起頭聽我提問。過了足足10秒,法官才把注意力轉到我身上,感覺像過了10分鐘。諾伯趁這段時間喝了口水,然後調整領帶、檢查眼鏡。我則有時間東想西想,擔心各種事。在羅林斯法官用倨傲的眼神看我之前,庫奇站起來,一手按在我肩上,悄聲說:「甩掉雜念,艾迪。」
我的腦袋變清晰了,緩緩開口。
「警官,我想你應該檢測過兇器尋找指紋吧?」
「是的,我沒有找到任何指紋。」
「對,我讀了你的報告,你說兇器上只找到菲利普·瓊斯警官的指紋,也就是他從被告的車裡取出兇器的,對嗎?」
「對。」
「不過你在報告中還提出另一項觀察。你說取出空彈匣的時候,發現了少量的土?」
「是的,一點點泥土。這只是一項觀察。我檢驗武器時必須記錄所有的發現。」
該換下一題了,該是翻轉格什鮑姆的時候了。
「諾伯警官,你剛才在法庭中聽到格什鮑姆先生的證詞了,對嗎?」
「是的,我聽了格什鮑姆先生的證詞。」
「那麼你為什麼要說格什鮑姆先生說謊呢?」
羅林斯法官臉一沉,往回翻看他的筆記。
「弗林先生,證人有說格什鮑姆先生說謊嗎?我的筆記裡不是這麼寫的。」羅林斯說。
「法官大人,他的證詞有表達出這樣的意思。請容我進一步說明。」
「好吧,不過我的筆記記得很仔細。弗林先生,麻煩你說得明確一點。」
我點點頭,吸氣,吐氣,再次開口。
「諾伯警官,格什鮑姆先生說他聽到槍聲後,走到陽臺檢視底下的街道,然後他看到被告的公寓窗戶爆開。他說在窗戶爆開之後,就沒再聽到任何槍聲了。你接受這是格什鮑姆先生的證詞內容嗎?」
「我接受這些都是他說的話,而且我沒有說他說謊。」諾伯說,他兩手一攤,臉上帶著不屑的笑容。
「但你就是在撒謊啊,諾伯警官。你說被害者最先中的兩槍在腰部──一槍穿出身體,一槍讓她喪失行動能力,甚至可能讓她死亡,然後她才頭部中彈。是這樣嗎?」
「是的。」
「可是根據你的證詞,你說穿透被害者並擊碎窗戶的那發子彈,很可能是被害者站在窗前時射中她的第一槍或第二槍──接下來被害者趴在地上時,後腦勺才被近距離射擊。但窗戶爆開之後,格什鮑姆先生就沒聽到任何槍聲了。」
「我不能代表格什鮑姆先生髮言,我只能評估證據。」
「證據,是的。兇器有一個可能裝著滿滿7發子彈的彈匣,再加上已經上膛的1發子彈,是不是這樣?」
「是有可能。但我們在公寓裡並沒有找到第十五個彈殼。」
「你們也沒有找到穿透玻璃的那枚子彈?」
「對,還沒有。」
「所以兇手有可能撿起這枚子彈的彈殼,把它丟出窗外?」我問。
「我不能說這完全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是的,弗林先生,這是有可能的。’」我說。
我聽到羅林斯法官在吸牙齒,發出令人不舒服、溼答答的聲音。他搖搖頭,記下諾伯的回答。諾伯的反應就像剛被罰留校察看的三年級學童。
「是的。弗林先生。這……是……有可能的。」
「我只剩幾個問題要問了。我要你解釋你為什麼認為穿透被害者的子彈也射破了窗戶。難道不可能是被害者趴在地上時,兇手朝她的腰部開槍嗎?」
我花了太長的時間,瑞德站起來了。他嗅出空氣裡的血腥味,急著想要控制傷害。
「法官大人,這是預審聽證會,不是紐倫堡大審。弗林先生在不必要地拖長時間。」
「法官大人,我很快就要收尾了。想必為了維護司法正義,以及我的委託人接受公正聽證會的權利,我應該可以被允許多使用一點時間。」
「動作快一點。」羅林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