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已經用掉了1小時又15分鐘。
我看了看錶,上頭顯示還剩下26個小時。這是一隻20美金的液晶顯示的電子錶,廉價到不行,卻是我最喜愛的一隻。艾米跟我同一天生日──9月1日。今年生日那天早上,我去接艾米逛街。我跟克莉絲汀從6月底就分居了,如果去皇后區那間我以前跟家人同住的房子,我會很尷尬,於是我跟艾米到外面閒逛。我完全不知道要買什麼給10歲小孩,決定讓她自己挑。我們在百老匯外經過一間小小的珠寶店,艾米扯了扯我的袖子,她在櫥窗上看到一隻展售中的電子錶。我們進去後,她說她想要兩隻一模一樣的──一隻給我,一隻給自己。我跟她說我已經有手錶了,她媽媽送的。她仍然俯下身,濃密的淺金色長髮貼在玻璃櫃上,仔細研究她選中的手錶。克莉絲汀經常擔心我們的女兒是否太嚴肅了,我沒聽進去,我認為艾米只是比大部分同齡女孩成熟,擁有成人般聰慧的好奇心。
艾米的小手指在手錶旁邊抓來抓去,然後說:「爸,你是要去醫生那邊接受治療嗎?」她指的是我在克莉絲汀的堅持下,嘗試報名的隔離式戒酒診所。店員走到後面,留給我們一些私人空間。
她小聲講完計劃,好像這是我們的秘密一樣:「我想說,如果我們都有這個手錶,就可以設8點的鬧鈴,這樣你就會記得打給我,我們可以聊聊天,或是你可以講故事給我聽。」
她是如此真摯而認真。以她的年齡來說,她的身高算高,可愛又淘氣,但更耀眼的是她內心的善良。她的善良在那一天拯救了我,如果我們沒買那對手錶,我是無法撐過戒酒治療的。每天晚上,我們的鬧鈴都會同時在8點響起,然後我就從診所打給她,對著電話念《愛麗絲夢遊仙境》給她聽。作為女兒,她比我這個家長稱職太多了。
我坐在辯方席上,剋制自己不要玩筆,那會讓我看起來很緊張。琴恩把高斯坦的學術文章放在我的椅子上。
法官一點也沒趕時間的樣子,她有權如此。法庭裡坐滿了記者。因為證人x的生命有可能受威脅,本案沒有任何電視報道,只刊載於報紙雜誌。法官遇到攝像機出現在法庭裡時總會很敏感,他們大部分都不喜歡被拍攝,任何老套的藉口能弄走攝像機,他們都樂於使用,法庭裡甚至連監控都沒有。沒有哪個法官想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拍到自己說了什麼蠢話。
我能感覺到屋內殷殷期盼的氛圍,所有聽完米莉安開場陳述的人,都曉得此案無望辯護成功。我稍早看到的亞裔黑幫老大已經在搖頭了,不曉得這樣拖延是要做什麼。毫無疑問,沃爾切克現在應該已經被定罪了。
我沒辦法再去想艾米,那樣我會瘋掉。沃爾切克坐在辯護人席,就在我的旁邊。阿圖拉斯和維克多在我們身後。
我把我的痛苦、疑慮等情緒都吞回去,然後看向我委託人那張邪惡的臉。
「我的女兒在哪兒?」
「她在附近,而且她沒事,我會時不時確認她的狀況。她現在正在吃薯片,看電視。你穩穩進行下去,也許我會再給你看張照片。」沃爾切克說。
又過了幾分鐘,還是不見法官的蹤影。我的開場陳詞很簡單,但互動詰問高斯坦博士的部分讓我很憂慮,我在腦海中反覆預演──提問,回答,提問,回答,試圖把我的詰問調整得更完美。
「你,」沃爾切克說,「我希望這個拖延不是你搞出來的。」他一臉不信任。要對這人施以說服技巧,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困難。
「你知道嗎,我父親是個戰爭英雄。」沃爾切克看著法庭裝飾繁複的天花板,回想著自己的雙親,「他一個人在斯大林格勒戰役中幹掉了一整隊的狙擊手,斯大林親自授勳給他。我母親是波蘭猶太人,從集中營被解救出來,然後愛上了我的父親──一位英雄。」他想到他的母親時,表情變得較為柔和,聲音也沉了下來,好似在往事中輕輕搖擺:「她給我取名‘奧雷克’,意思是守護者。她在戰後沒多久便離世了。」
「真可惜,在俄羅斯不好過吧?」我其實想說,一旦我找回女兒,他也活不了多久。
「我父親在我母親過世後酗酒,被糖尿病害得兩條腿都沒了。我推著他到東莫斯科那一帶的酒吧,讓他喝一瓶伏特加,勳章自豪地在他胸前閃閃發亮。我那時才12歲,沒比你女兒大多少,我以我父親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