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注意力轉向一份新的卷宗,裡面有證詞和供述記錄,但沒有小班尼的。這也合理,檢方如果要證人在審判前作證,就必須讓被告知道取證的時間和地點,小班尼的所在地也會透露給沃爾切克的律師。聯邦調查局可能花了一大筆錢隱藏小班尼的行蹤,所以他們不會把小班尼露面的日期、時間、地點,像公開邀請似的通告給俄羅斯黑手黨旗下的每一個殺手。就算他們沒有在小班尼作證時幹掉他,事後也一定會跟蹤他。證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時,就沒有人管規則了。
調查員的陳述很不錯,拉菲爾·馬丁尼茲可能是顆明日之星。他緊扣事實,沒有像在教書似的對案件提出理論,沒有推測犯罪現場的狀況,也沒有修飾事實。他基本上無視了所有的訓練知識,這讓他成為一名優秀的證人,跟這個人互動詰問幾乎不可能問出什麼來。
我把卷宗蓋上,感到眼睛酸脹、喉嚨發乾。
「阿圖拉斯,有飲料嗎?」我叫道。
「來了。」
如果要熬夜工作的話,我得找些東西讓自己撐下去。
艾米的身影充斥我的腦海,我想象她顫抖呻吟、嚇得失去理智。她是個聰明的女孩,成績好,愛看書。小時候,她媽媽喜歡讀公主故事和童話給她聽。我在酒癮勒戒中心的第一晚,手錶鬧鈴在8點鐘響起,知道她也聽到和我一樣的鬧鈴,讓我感覺和她是聯結在一起的。我們會聊天,我每晚會讀一章《愛麗絲夢遊仙境》給她聽。她自己也會讀,但她說喜歡我的聲音,很撫慰人心。在治療初期,我覺得自己很像愛麗絲: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跌跌撞撞,看到什麼東西都喝,只為了逃出去、掙脫法律束縛、改變過去發生的事。在勒戒中心待到最後,我已逐漸瞭解,沉溺於瓶中物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終於獲准出院時,我很肯定自己不會再當律師了。我辦完出院手續之後,克莉絲汀和艾米來接我,我們在街角的一間小店吃了漢堡和薯條,感覺很棒,像回到了從前。我太太在我需要她的時候陪著我,儘管我曾經忽略了她。我們的關係仍然緊張,但是艾米舒緩了情勢。我和女兒一起讀書、聊書,慢慢重建關係,不過我小心地不把艾米真正的閱讀品味告訴克莉絲汀。我的公寓裡有一間小圖書室,藏書主題是盜竊技巧、魔術把戲、撲克牌技,以及眾多關於我的偶像哈利·胡迪尼的著作。
艾米第二次來我的公寓過夜時,我弄好晚餐走出廚房,發現艾米在讀一本胡迪尼的傳記。克莉絲汀完全知道我的過去,她不會贊成艾米看這種書,覺得會教壞小孩。我沒有告訴她艾米對胡迪尼感興趣,就像我沒告訴她,我教了艾米幾招硬幣戲法,讓她表演給朋友看。10歲的艾米處在年少歲月的神奇時刻,我仍然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我的好友哈利·福特法官曾叫我要好好珍惜這段時光,因為再過一兩年,我就會變成無足輕重的免費司機了。
我的嘴唇開始顫抖。艾米還有著大好人生啊。
我咳了一聲,用力抹抹臉,再度開啟卷宗。
除了那位警員以及小班尼,另外還有兩位證人。第一位是個叫妮基·布倫德爾的女孩,26歲的夜店舞者。她在馬里歐被殺的前一晚,看到他跟沃爾切克在東七街的西洛可俱樂部裡發生衝突。酒吧鬥毆不足以成為僱用職業殺手的動機,米莉安知道,我也知道,但這還是一項很有力的證據。
另一個證人是被害人的堂哥託尼·傑拉多。我突然間想起,自己認識一個叫託尼的人,在我童年好友吉米·費里尼(綽號帽子)手下工作。吉米加入家族事業之後,業餘拳擊生涯便告一段落。他的家族事業就是組織犯罪。很久以前,託尼和我在吉米的地盤見過一面,他去幫吉米收賬,我記不太清楚託尼的模樣,但只要看看他的鞋子,我就知道是不是這個人了。收賬的人都要開長途車,還常常要等人,花大把時間收賬、護鈔、賺錢。他們是地位很高、備受信任的僱員,年紀通常比較大。在車子裡度過一個星期、幾天收一次賬、天天把人打個半死後,這些傢伙就不會費心打點外表了。但有一個重點──他們會穿昂貴、柔軟、輕巧的老式鞋,就像爺爺穿的那種。這些人不穿義大利皮革制的尖頭鞋,要是穿了,他們第一趟任務還沒辦完就會痛死。八旬老人和嚴謹的黑手黨分子,就是讓美國生產舒適款鞋子的廠商不至於倒閉的功臣。
託尼的陳述主要針對他堂弟馬里歐,以及對沃爾切克的敵意。一開始還不錯,他說馬里歐在少管所待過,後來「畢業」進入聯邦監獄,轉換跑道。馬里歐和沃爾切克因為一筆債務而有長期紛爭。接著,託尼陳述了馬里歐與沃爾切克在夜店的衝突。這也許跟妮基·布倫德爾目擊的是同一樁爭執,但託尼的陳述對沃爾切克不利,提供了更多形成動機的理由,建立了謀殺案前的時序,而且和妮基·布倫德爾的說辭相符,這不太妙。
我再次瀏覽證人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