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法院比進來容易多了。大廳裡滿滿的都是人,為了他們遭到逮捕、等待保釋的親友而來。一堆警察在樓梯口一邊聽彼此講笑話,一邊吹散咖啡上的熱煙。夜班的警衛我一位也不認識,但這不重要──出法院時不會被搜身。
室外有風,這讓我很高興。我的腎上腺素的作用已經開始減退了,冷空氣令人振奮。格雷戈爾留在樓上,只有我、阿圖拉斯和維克多往停在對街的轎車走去。我先進去,維克多跟在後面,並坐到我對面。阿圖拉斯進來時,我傾身撞到他的肩膀,假裝在扯被腳踩著的大衣下襬。
阿圖拉斯抱怨了一聲。
他沒有察覺到我扒走了東西,放了點別的進去。
我從他外套口袋裡拿到了引爆器,真正的那個。與此同時,我把之前從他那裡偷來的冒牌貨,和哈利幫我跟保羅弄來的那個都放進去。阿圖拉斯身上現在有兩個引爆器,就如稍早一樣,只不過現在兩個都是假的。我在口袋裡掂了掂真的引爆器,感覺它更重一些。這是我20年前就練就的功夫,拿在手上就能辨認出假硬幣輕了半克。阿圖拉斯察覺不出這幾個引爆器的重量差異,至少我是如此希望的。我注意到他將真的引爆器放在左邊口袋,假的放右邊,好確保自己不會搞混。
車停在我與哈利第一次吃午餐的那間小餐館旁。那次見面,哈利等於是給了我一個工作機會,在那之前,我從沒做過什麼正經的工作──我不需要,也不想要。我媽以為我是律師助理。跟哈利初次見面的隔天,我去醫院看她。我爸去世後的那幾年,她狀況越來越差,我每個星期都會拿錢給她,這樣她就不必工作,但那好像只加速了她的狀況惡化。她鮮少在中午以前起床,也不再跟朋友聚會,甚至不看書了。
那一天,最後那天,她看起來那樣疲憊不堪,臉上的肌膚薄得好像隨時會裂開。她的嘴唇乾裂,頭髮扁塌,粘在蒼白的皮膚上,醫生無法確定是什麼造成了她體重減輕和疼痛、咳嗽等症狀。他們先是診斷為多發性硬化症,接著改成癌症,然後又改回去。
在我內心深處,很清楚她是被什麼東西奪走了生命。
失去。
我爸過世時,她為了我撐下去,她沒怎麼哭,不想讓我看到她痛苦的樣子。她付出的這些努力我都明白,我明白她早已心死。一直到我開始賺錢,她也相信我做的是份好工作以後,她的身體就差不多停止運作,彷彿責任已了。她已經把我養大,現在她想放下一切,這樣她就能跟我爸在一起。心碎讓她緩緩邁向死亡。
她看到我買了花給她,眼睛隨之發亮,她很愛花。
她握著我的手,淚水在她臉頰上閃爍。
「你感覺好嗎?今天還痛嗎?」
「沒有,一點也不痛,我很開心。我的好兒子在這裡,而且他有一天會當上律師呢。」
她的笑容讓我感覺自己被揍了一拳。我無法對她據實以告,不管我跟她講了多少次,她都聽不懂:當律師助理不代表未來就會變成律師。她聽不進去,只是想象著兒子的美好未來,我阻止不了她。如果我跟她說我不是律師助理而是騙子,我為了騙保險公司而冒充律師,她僅剩的東西就會煙消雲散。某種程度上,這個謊言讓我覺得自己該為她的死負責。如果她早知道我不是律師助理而是騙子的話,還會放棄生命嗎?如果我跟她坦白,她會哭出來,哀號著要我停止那樣的生活,說我父親對兒子有更高的期待。但我只能坐在她床邊,看著她逐漸凋零。我決定要忠於她對我的回憶而活,我會給她一個真實的理由為我感到驕傲。
她的手滑到我手裡,我知道她醒著。心電圖發出了警示聲,過了一會兒也沒人出現,最後一名護士緩緩地開啟門,關掉心電圖,撫摸著我媽的頭說:「她走了。」
我把她和父親葬在一起,遣散了我的手下,打電話給哈利。他幫我安排進一所法學院就讀,一直到阿圖拉斯在泰德小館拿槍抵著我的那一刻,我都沒有走過回頭路,我已經把騙子的生活拋在腦後。現在我很慶幸,慶幸我那些技巧都還在。
哈利給我工作的那天也拯救了我,他親手扭轉我的命運,改寫了我的人生。不知怎的,我感覺哈利認為自己有義務照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