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進門就遇上了肌肉棒子。吉米的兩個手下,身穿黑色皮夾克以及定製長褲,其中身材較瘦小的那位將槍拿在身側對準我的胸口。那堆錢的重量讓我的肩膀不斷下沉。
「吉米知道我要來,我是艾迪·弗林。」
「手趴在牆上。」持槍的傢伙說。他長得不像他夥伴那樣醜,黯淡的棕色眼睛下方有黑眼圈,但在他濃密雜亂的眉毛下,幾乎看不太出來。另一位比較高,我猜他出生的時候應該是有鼻子的,直到有人決定把它咬下來。他臉部中央有一坨紅色的傷口,底下是兩道砍傷的痕跡,一路延伸到鼻孔去。
我動也不動。
「我管你他媽的是誰,沒被我搜身就別想進來。」槍手說。
「不準碰我,也不準碰這些袋子。我這裡有400萬個理由把你跟你男友給宰了。我要是走出去,吉米會想知道是哪個混賬趕我走的,我會跟他說是那個小鮮肉。現在給我讓開,美人,否則我親你一下,讓你爽到這輩子都醒不來。」
兩個人看了看彼此。
「你敢亂踩一步,我們就把你給斃了。」
他們各自拿槍指著我的後腦勺,跟著我走到用餐區。現在這個時間,餐廳裡只擺了一張桌子:這是吉米的晨間會議,基本上就是一場小型暴動,只是有附餐而已。
不管電影和媒體是怎麼演給一般民眾看的,黑幫內部並沒有真正的階級或職稱存在,至少現在沒有了。有參謀、顧問,但沒有幫派領袖,沒有老大中的老大,那是史柯西斯和柯波拉在玩的。
當然,黑道也不是什麼民主公社,他們有老大,就是吉米,但其他家族也全都一同共事,並推派代表加入委員會。這桌有十個人,估計每個人都殺過至少一個人。吉米殺人的次數大概比大部分人要多,通常是關係很近的人,非常親,這就是他的工作。一般來說,不管在哪個領域,他們個人的職務都跟他們的專長相符。以奧比表弟為例,不管他是哪一家出身的,都是大家的表弟,他一路從中學唸到大學畢業,是一位有證件的會計師。他負責處理財務問題,業務包括大額現金存取,還有「地下三十洗錢法」。奧比說有三十種簡單又安全到不行的洗錢方式,但你必須同時把三十種都用上,如果你只用一種就會被抓。三十道手續能降低總額數字的風險,並且讓一切維持在相對保密的狀態。奧比穿得很體面,看起來年輕專業,一點也不像黑道中人。
奧比表弟正吃著一碗谷片,他坐在吉米左手邊。吉米右邊是一個和奧比表弟完全相反的人──法蘭奇。法蘭奇屬於格鬥型成員,手上的皮膚像是最粗糙的砂紙。我記得一個故事,說法蘭奇是怎麼擁有這樣的指節的:他的中指指節上有很大一塊粗糙的皮膚,那是在毆打一個波蘭網民之後的短短三天內長出來的。他打完之後,那個可憐的傢伙一顆牙也不剩,臉腫成原來的兩倍大,而且鮮血直流。法蘭奇的手傷得很重,一個星期都開不了車,他待在家裡,把他受傷發紫的手泡在冰水裡。他的臉看起來沒比手好到哪兒去,五十好幾了,歲月痕跡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法蘭奇坐在桌邊,老邁而致命的雙手好好地抓著一個早餐三明治。
餐廳裡的暖氣肯定是開到最大了,我感覺到前額開始淌汗。餐廳里約有五十張桌子,能容納上百人,地上鋪著一條灰色與淡紫色交織的厚地毯,烘托出復古的裝潢,十二盞大型水晶燈照亮室內,和裝潢風格形成強烈對比,讓人宛如置身在老戲院中。
吉米看起來很普通,一如往常。他通常都穿毛衣配黑褲,無論到哪兒都帽不離身,故得其名。帽子是20世紀60年代他祖父在西西里島買的,那是一頂扁平的灰帽,自從吉米的祖父在芝加哥被警察逮捕後,吉米每天都戴著這頂帽子,那是一種敬意,有人說他甚至戴著睡覺。黑色短髮從帽子兩側露出。吉米個子小,體格像拳擊手:厚實的手臂,胸部和頸部肌肉僨張。我們當年一起在米奇·胡利的健身房訓練,擊打沉甸甸的沙包,在老舊的樓梯跑上跑下。我爸第一次帶我到那裡時,我一個小孩也不認識。他們全是愛爾蘭裔或移民第二代,裡頭有個小孩沒人敢靠近,就是吉米·費里尼。因為我有一半的義大利血統,吉米跟我挺處得來,我們很快就在米奇的健身房的彩繪水泥地上一起做伏地挺身,做到指節痛得要命。在那十五年裡,吉米確實一直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跟我最後一次見他時相比,他胖了好幾公斤,而我的體重還是維持在83公斤。不算瘦,但也離過重有好一段距離。
看門守衛帶我上前,桌上所有活動戛然而止,全部人都看向我。